←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6 节 人鱼相错

第 16 节 人鱼相错

我娘是条人鱼精。

人鱼落泪成珠。

我爹将她哄骗上岸日夜折磨,只为以泪换珠。

后来他的皮肤异化成麟,形如鱼状。

我笑着剜下他的鱼鳞:“爹爹,娘亲的肉好吃吗?”

1

我爹要迎娶公主过门了。

而我的娘亲此时正半死不活被关在柴房。

我娘本是南海修炼的人鱼精,阴差阳错之下被我爹捕捉上岸。

他对我娘一见倾心,费尽心思劝她留在岸上做他的妻子。

我娘自以为遇见真爱,甘愿断尾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

没承想,这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外头宾客嬉笑,觥筹来往。

这头明,那头暗。

我坐在树杈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热闹。

而母亲方才的话仍环绕在我耳边:

“我相信你爹,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不会负我。”

我将一根树杈磨得尖锐,深深地掷入泥地。

我自懂事以来便知道父亲并不爱我母亲。

他总会叫我母亲难过。

她一落泪,成滴的珍珠便往下掉。

后来上岸太久,母亲再产不出珠子。

他便徒手剜去我母亲的鱼鳞:

“快哭啊!珍珠呢?你的珍珠呢?”

他不知道的是,人鱼断尾,离海日久,落泪成珠的本事会渐渐消失,最后与常人无异。

后来没了鱼鳞的人鱼只剩下全身黏腻的烂肉。

我的父亲开始嫌恶起来,费尽心思搭上了当今的公主。

他生得好看,又巧言善辩,说的公主芳心大乱。

没过多久二人便传来了喜事。

其中最高兴的便是我祖母。

她向来瞧不上我母亲。

她总说:“你爹生得俊俏,又是个有才的,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饶是天上的仙女来了都配得上,偏偏你母亲是个精怪。”

可她忘了,正是这个精怪,在我父亲一贫如洗的时候靠珍珠给他换了盘缠,换了这似锦的前程。

我望着天空的一轮残月。

忽而又不觉得替我娘亲可惜。

明明父亲的利用连我都能瞧出来,偏偏她甘之若饴。

黑云绕住月光,现下又暗了几分。

我觉得乏了,准备从树上下来。

“你可小心些,那么高的树,别摔了。”

我低头看去,是个面若玉冠的少年。

华服裹身,锦衣落带。

这生来的贵气想必是今日宴席中谁家的公子。

见我不语,他敞开双手说道:“你若是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我不理他,轻身从树上跳下,堪堪落地。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悻悻地收了回去。

在见到我的面容后,他呆滞了一番,脸上慢慢蹭起一抹殷红。

我不由蹙了蹙眉。

察觉到我的不悦,他赶忙低下头,慌张解释:“我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实在是你,生得太好看了。”

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天下的男子果真一个样。

生着一张花言巧语的嘴,专门用来哄骗女子。

心中恶感顿起。

我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仍有窸窣的脚步声。

我不耐地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与我保持了一段距离,支支吾吾道:“我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冷哼一声,全然不信。

这园子并不大,前头又有喧闹的宾客声,但凡寻着声音找去,总会找到路。

见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的声音更低了。

“阿娘将我护得很好,出门都有仆从跟着,所以我……”

他的样子除了羞赧之外,倒是看不出其他什么心思。

我挥了挥手,不再与他纠缠。

“你跟我来吧。”

少年倏尔抬起头,眼里闪着亮光,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

将他带出园子时,外头一个小厮正着急探看着。

见到少年时,小厮几乎是飞奔而来。

他将少年上下察看了一番,激动地痛哭流涕:“公子你跑哪去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郡主娘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郡主娘娘?

莫非他是国公爷的独子?

少年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阿木你别怕,我没事。”

忽而他又想到了什么,转头朝我道了个谢。

“多谢姑娘带我出来,我叫元济,姑娘怎么称呼?”

元济。

当真是国公爷的独子。

传闻国公爷多年无子,直至不惑才得一幼子。

郡主娘娘更是对其疼爱有佳。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瞥了他一眼。

“名字就不必问了,日后也不会有交集。”

那小厮欲意同我争辩,却被元济拦住了。

“姑娘不愿说,便不强求了。”

我不再与他闲聊,转身朝柴房走去。

2

天蒙蒙亮,我在柴房外守了一宿。

期间再没人来过这柴房,他们都忙着恭贺驸马与公主礼成。

我打开房门,里面传来血肉糜烂的味道。

娘亲气若游丝,艰难地抬着眼皮看我。

在见到我之后,眼里有失望一闪而过。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仍旧对父亲抱有希望。

“阿允,你爹呢?”

我蹲在门口,拨弄着地上的干草。

“和公主新婚燕尔呢。”

她的眼里落下一珠血泪。

“带我去见他。”

我抬眉,见我母亲执着的模样:“见他做什么?问他为何背叛你?为何辜负你?”

母亲死死地咬住嘴唇,不知是欺骗我还是在欺骗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

我哼笑一声,突然替我的母亲感到悲哀。

我起身,冷漠地走到她身边俯视她:“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

“你甘愿为他断尾留在岸上,他却取你珍珠剜你鱼鳞,功成名就娇娘在侧,你的付出他可看见!他可有对你心疼!”

我激动地将母亲从地上扶起来,企图能以此唤醒她的痴念。

我恨父亲的薄情寡义,又恨母亲的优柔寡断。

母亲眼里满是悲怆。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仍固执地说道:“阿允,带我去见见他吧,最后一次了,我没时间了。”

我咽下喉底的咸涩,顿感无力。

“每每都是你奔向他,他却从未主动朝你靠近。”

我将娘亲裹得严实。

失了鳞片,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我艰难地将她带至原先的住所。

只不过这里已经换了主人了。

父亲同他的新婚妻子如胶似漆,在见到我们之后,他的脸色忽而暗沉下来。

他不快地看着我们:“你们来做什么?”

原先还一脸娇羞的公主也拉下脸来。

“卫启,你不是说会把这个怪物处理好的吗?”

父亲转而换了副脸色,宠溺说道:“你且当养着两只阿猫阿狗,若是惹你不高兴了,随手将她们丢出去便是了。”

母亲的脸上满是苦楚。

她欲朝父亲伸出手,却被父亲嫌恶的神情刺痛了。

她失笑:“阿猫阿狗。”

“卫启,若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产什么珍珠,你还会娶我么?”

父亲的脸色开始不耐烦起来:

“害人的妖精又在说什么胡话,若不是你起初蒙蔽我,我怎会同你走在一起。”

母亲忽然笑出声来。

她虽笑着,脸上却布满了血珠。

她字字欲泣:“蒙蔽,原是我蒙蔽了你,原是如此。”

话音刚落,母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发了疯般朝父亲刺去。

父亲见状不妙,下意识从身后抽出长剑挡在公主面前。

殷红飞溅,株株血墨在空中四散开来,坠成华丽的血墙。

我脸上一热,母亲的血飞溅在我身上。

随着母亲倒下,我脑袋发懵,眼前除了血红还是血红。

母亲张了张口,鲜血不断从喉底咕涌而出。

我疯了般爬到母亲身边。

她凑到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食,人鱼肉,可得,长生。”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越来越沉。

我拼命地拢住她,想让她的身子热起来。

“别睡,阿娘别睡。”

我的衣裙开始沉重起来,无止尽的鲜血浸润了我的裙摆。

有人将我与母亲拖开,上头还染着母亲鲜血的剑直逼我颈处。

“疯了!真是疯了!既然你母亲想杀我,我也容不得你了!”

我对上父亲凶厉的眼神,忽而笑出了声:

“父亲,你知道方才母亲同我说什么吗?”

“她说,”我站起来,丝毫不惧颈上的剑,“食人鱼肉,得长生。”

父亲握剑的手果真迟疑了一下。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当真?”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母亲。

鲜血在她身下绽出明媚的大丽花。

“当真。”

“若是父亲留我一命,我保你跟公主,永世长生。”

我看着父亲的眼里涌起浓烈的向往。

架在我肩上的剑渐渐挪了下去。

公主更是不顾我满身的腥血,兴奋地走到我面前。

“若是你能保本宫长生,那便是你天大的福气。”

我望着眼前欲望交杂的二人,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我将母亲的尸体丢进水园湖,每日用精血泡养着,只等有朝一日母亲露出她的本体。

虽然那日他们留我一命,可我在府上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公主将我要到她的身边,一来是怕我耍花招,二来是叫我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命是保住了,可背地里的刁难依旧不少。

因为我的存在,父亲总会想起自己不堪的过往。

因为我的存在,公主总会懊恼自己还未有身孕。

她要喝茶又怕水烫,便叫我端着那烫水,动不得洒不得,待凉了递给她。

我忍着不吭声,即使指尖烫得通红麻木。

她的耳坠不小心落入炭火中,叫我徒手将它捡起,手被烫起一层皮也没关系,总之在母亲化行之前我都能忍。

3

早莺争暖树,春香拂醉人。

又是一年一季的春日宴。

公主和我爹受皇后所邀,皆准备进宫赴宴。

在出门时,公主破天荒地要将我带上。

父亲起初不愿,他觉着我的出现只会叫他丢人。

公主却说:“她只是本宫的婢女,与你无甚干系。”

父亲明了,笑着对公主点头:“公主说的是。”

公主自然希望我与父亲无甚干系,毕竟她嫁给我父亲半年多,肚子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连一个精怪都能生,她凭什么不能生。

父亲更不用说了,如今身居高位佳人在侧,与他而言那段不堪的往事能被湮灭最好被湮灭。

探花郎,驸马爷,如何是一条人鱼精能高攀的。

我静静跟在马车一侧,听着里面的娇俏打骂。

公主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妹妹,自然疼爱的不行。

在她入殿的那一刻,皇帝就将她叫道身侧问个不停:

“驸马爷待你可好?在府上可有受什么委屈?”

公主腻歪地躺在皇帝怀里,抱怨道:“驸马爷待我可好,只不过那害人的人鱼精险些将我杀了,好在驸马及时护住我,将她杀了。”

听到自己的心尖上的妹妹差点遭人所害,皇帝顿时龙颜大怒:

“这歹毒的妖精,若不是死了,朕非戳穿她的鱼骨不可!”

他朝不远处一瞥,恰巧发现了角落里的我。

他剑眉横竖:“你,过来。”

我低头碎步走去。

“把头抬起来。”

皇帝将我的脸看了又看,倏尔发出一阵冷哼:“果然是人鱼精留下的种,妖媚祸事。”

“留着你也是个祸患,来人。”

皇帝大手一挥,欲要命人将我拖下去。

他要杀了我。

一来是防止我心生恨意,日后将仇报在公主身上。

二来是为了警告我爹,若是再有此事,他便是下一个我。

公主见状,想到我曾说的长生一事,刚要开口,殿下便传来酒盅颠倒的声音。

众人寻声看去。

元济正慌乱地擦拭着自己的衣服。

他抱歉地说道:“我的酒盅洒了。”

一旁的郡主娘娘更是吓白了脸。

见众人的目光被转移,公主赶忙说道:“皇兄还是留她一命吧,这小鱼精如今是我的婢女,平日留着她解解闷也不错。”

公主的眼神意味深长。

做为她的兄长,皇帝自然知道解解闷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转而朝我警告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清楚。”

我乖觉伏身:“奴婢明白。”

公主趁机给我使了个眼色:“本宫的披帛落在车撵了,你且去取来。”

我知现在我对她还有用,自然不会要我的命。

可现下情况当真算不上安全。

我顺坡而下:“是。”

这一来一回,殿中的宴席过半,我路过后园时有不少王宫贵女已经出来了。

她们品茶簪花喜不自胜。

我携着披帛匆匆路过,却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叫住了。

“站住。”

我假装没有听见,只往前走。

“本宫叫你站住!”

几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便是方才叫住我的女子——

皇帝的女儿,洛云。

她额间一记凤尾花,衬的人娇俏明艳。

只那倨傲的神态着实让人亲近不起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后退一步:“烦请让一让,公主还等我把披帛送去。”

她似是不屑,朝身旁两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当下领会,使了狠来擒我的手。

披帛落地,掀起一阵云泥。

我不悦地看她:“你做什么!”

她笑得如轻铃:“本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姑平日里就是太好说话了,才给了那个贱人杀她的机会,这口恶气便由我替皇姑出了吧。”

她朝身旁的湖水一指,不给我反抗的机会,我整个人的重心便向前直直坠了下去。

三月初春,隆冬余威仍在。

刺骨的湖水险些叫我喘不上气来。

我打了个激灵,不顾她们的嘲笑,拼命朝岸边游去。

见我想上岸,洛云便伙同她们朝我丢石子。

“你不是半个人鱼精么,在水里应当比岸上快活,这么着急爬上来做什么。”

刺耳的笑声划破我的耳膜。

我没功夫同她们拌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见我换了方向,她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竹篓。

眼见几条黑黢黢的水蛇吐着信子朝我扭来。

洛云笑得开怀:“怕你在水里寂寞,叫它们给你做个伴可好。”

湖水冰凉,我的四肢已然感到僵硬。

我憋着一口气,朝更远的方向游去。

洛云是铁了心不让我上岸。

我游得远些了,她乐此不疲地跟在我身后,似乎这样能叫她快活些。

她寻了跟木根逗弄我,我心下有了怨气,准备等离她近些时抓住木棍将她一块拖下水。

4

湖水四溅,耳畔传来落水的声音。

我还没出手,谁又掉下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

我茫然转头,却见一个男子正在我身后扑腾。

他痛苦地挣扎,吞了好几口水。

这下岸上终于不再嬉笑,全都紧张起来。

“是小公爷!”

公主的脸色也慌张起来,她丢了木棍大声呼救起来:

“济哥哥!快来人啊!济哥哥落水了!”

听闻国公爷的宝贝公子落了水,周遭几个仆从太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一个个就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他们不约而同朝元济游去,可元济呢,死死拽着我的衣服不放。

我被呛了好几口水。

好在我命大,他们救元济的时候也顺手把我捞了上去。

洛云赶忙上前关心:“济哥哥,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疲惫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元济叫住了我:“你还好吧?”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一时有些猜不透他。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

一旁的洛云看不清刚才水里的形势,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推搡我:

“方才你为什么抓着济哥哥不放?你险些将他害死了你知道吗!”

正好在水里的怨念无处发泄,现在到岸上了,我总不能再由着她欺负我。

我擒住她推搡的手,腕上使了劲儿,洛云的脸色有些扭曲起来。

“是他抓着我,眼睛不好使我可以替你挖出来。”

见我跟洛云剑拔弩张,元济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

他挡在我跟洛云中间,将我护在身后。

“确实是我的错,我方才实在是太害怕了。”

这方落水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原先在殿前的郡主娘娘和公主现在都往这边来了。

见我跟元济二人的落魄样,郡主娘娘吃了一惊,而后着急忙慌将他检查了一遍。

“济儿,你怎么会落入水里啊,伤着没有?惊着没有?”

元济笑着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瞧。

我感到别扭,撇开他炽热的目光,转而对上了公主冰冷的眼神。

“本宫叫你拿个披帛你竟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我冷静地说道:“是云洛公主戏弄我,将我推入水里。”

云洛气急了眼,理直气壮地说:“你母亲险些要了我皇姑的命,我从你这出口气怎么了!你很冤么!”

“哪怕没有什么理由,我是公主,父皇是当今天子,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戏弄你有问题么!”

我眯了眯眼,心中溘然升起一抹杀意。

见事情不妙,元济适时发出一阵哀叫:“洛云,你可有淤血消肿的药膏,方才我似乎扭到脚了。”

洛云的脸色即刻转变成担忧:“有的济哥哥,你同我一块去拿。”

随着元济的离开,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可回到府上,等待我的是皮肉的惩罚。

公主欣赏着美艳的蔻丹,慢悠悠道:“你给本宫丢了这么大的脸,该如何罚你呢?”

我看着面前烧得通红的炭火,面色平静。

父亲谄媚的拿来一把椅子,贴心地放在公主身后。

公主随意朝后一靠,接过父亲递来的水:“我呢,向来是个心软的,只要你从这炭火上走过来,我这气儿也就消了,你看怎么样?”

我不咸不淡道:“再过半年,人鱼该成型了。”

公主眉头一皱,面露不快:“你在威胁我?”

“不敢,我走就是了。”

公主骄纵,受不得激,真把她逼急了,她随时都有可能杀了我。

我只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再忍半年。

炭火炙得嘎吱作响。

我褪了鞋袜,丝毫没有犹豫。

脚心传来皮肉蜷缩的痛楚,灼痛感侵袭了全身经脉。

我深呼吸一口,却还是忍不住面露痛苦。

从钻心的疼,到麻木的疼,我咬牙看着公主和我爹欣赏的表情。

我要把他们这张脸刻在心里,同今日灼烂的皮肉。

炭火的路铺得很长,等走到尽头时,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颓然地倒在地上,身体忍不住筋挛抽搐起来。

公主巧笑地俯视我:“方才我思索了一番,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还有半年时间呢,我可不能把你弄死了。”

她手一挥,两个粗壮的婆子将我搀扶起来。

脚心触地,钻心的痛使我腿一软。

“找个郎中随便瞧一瞧,别真叫她死了。”

她袅袅起身离去,任由我被两个婆子拖到偏房。

5

今日外头热闹得很,宾客宴席声声相贺。

公主拜了请帖。

她有孕了。

因着初为人母的喜悦,这几日她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加上我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透,我也不去掺和。

我独自坐在院里欣赏着漫天飞花。

叶瓣落地,根泥共育。

想到前几日湖底母亲的样子,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最多三个月,母亲便彻底成型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曾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给。”

我蓦然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

“听闻月前你的脚受了伤,我备了膏药,可一直找不到机会给你。”

他的掌心躺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期待地看着我。

我没有接过,反问道:“你怎么找到这的?”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路找人问过来的。”

我看着他情意朦胧的样子,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恶意。

“你知道我母亲是条人鱼精吧?”

他莫名看着我:“知道。”

我又追问:“你也应该知道我流着一半人鱼血吧?”

“我也知道。”

他真挚地看着我,仿佛在说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甘心:“我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

他脱口而出:“我不会让你流泪的。”

而后他神情一怔,忽觉得不妥,赶忙解释:“我,我不要你的珍珠,我,我有很多。”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似落入一道光,将整个心房照得通亮。

我咽了咽口水,接过他手里的玉瓶:“那日你是故意跳下来的吧。”

他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半晌才回过神来。

“嗯?那日?”

“哦,你说落水的事啊。”

“我瞧见洛云她们戏弄你,想方设法不让你上岸,初春的水又冷,我怕你受不住。”

语毕,他乖顺地闭上嘴小心探看我的反应。

元济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想到小时候养的白兔。

模样憨态,爱看人脸色。

我忽而笑出声:“你会游水?”

他看的呆了,只怔怔摇头。

“母亲怕我出事,也没有叫我学。”

我故意说:“你母亲将你护得这般好,那日你还跳下来?”

元济的神色认真起来:“我同你一块在水里,就没人拦你了。”

他眼神坚毅,似在告诉我,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毫不犹豫跳下来。

我的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惊觉般转过头不去看他竭诚的目光。

情若鸠水,饮者溺。

我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见我突然敛了表情,元济有些紧张:“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摇头:“没有。”

元济松了口气,这才又换上笑容。

“初见时你说我们不会再见了,可我们已经见过三次了,现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我歪头道:“你是国公爷独子,想打听个人还不容易?”

他怔愣地看着我,似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元济喃喃道:“若我随意打听,你会不高兴。”

“而且我想,你亲口跟我说。”

他的神情倒没什么掩饰。

当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没什么心计,所以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似中了魔,我鬼使神差回他:“思允。”

元济的眸中闪着亮光,嘴里一遍遍重复着我的名字。

他很是欢喜:“这么好听的名字,若是我早些知道就好了。”

我被他带动了情绪,心中也敞亮起来。

那是第一次,有人夸赞我的名字好听。

我同元济谈天说地聊了许多,直到阿木找上门,他才恋恋不舍离去。

那日之后,他时不时上门来找我。

我不见他,他便托人带些新鲜玩意儿给我。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事很快就传到了郡主娘娘的耳朵里。

公主有孕之后喜酸,想吃西郊果铺的酸梅。

不要旁人去,偏偏要我去买。

我知道她是故意想刁难我,也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我被人打晕装进马车,我才知道这是她和郡主娘娘的计谋。

她们想找人污了我的清白。

一个是为泄恨,一个是为叫元济死心。

等我醒来时,一个浑身污糟的男子正在我腰间摸索。

他黏腻的唇剐蹭着我的肌肤,很是兴奋。

我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漠声说:“你要是想死,就继续做吧。”

朝我两腿间探索的手依旧没有止住。

他朝我咧着黄牙,一脸淫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要是害怕,一会儿我轻点。”

我嗤笑一声:“她们叫你来欺辱我,却没告诉你我是人是怪吗?”

埋在我颈间的脸猛然抬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笑:“同我们人鱼结合,你就休想留在岸上了。”

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我将他推开,撩起广袖,上半肩臂露出密密麻麻的鳞片,每一片都证明我身上流着一半人鱼的血脉。

男人脸上的横肉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他趔趄朝后一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我敛下衣袖,拍了拍被弄脏的裙摆。

“起先你只是浑身瘙痒,不停地挠不停地挠,挠下一层层皮肤碎屑。”

“后来人皮剥落,你便会生出同我一般美丽的鳞片。”

“最后你的双腿会渐渐消失,没了水,你会活不下去。”

我敞开双手,艳艳一笑:“怎么样,要继续吗?”

男人吓得屁滚尿流,甚至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

看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露出讥讽的表情。

单单几句话就被我吓成这样。

真有这一天,除非……

6

我衣衫不整地从破庙回到了府上。

公主在院内等我许久,她惬意地躺在软塌上,父亲正贴心替她捏着脚。

见我满身污垢出现在她面前,她面露不悦:

“怎么去了这般久,我要的酸梅呢?”

“路上耽误了,没买到。”

她似想到了什么,忽而笑出声:“耽误了?莫不是去和哪个男人苟合了吧。”

我望着她已然显怀的肚子,面无表情地劝诫:“公主,还是替你未来的孩子积点德吧。”

“人,会遭报应的。”

她戛然止住笑声,神色开始激动起来:

“你敢咒我和我的孩儿?”

她的眼里仿佛淬了毒,要将我撕碎。

父亲的脸色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毕竟于他而言,公主肚子里那个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而我只能成为他受人嘲笑的耻辱,这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

他沉着脸朝我走来,扬起手甩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的头被打到一侧,脸上火辣辣的疼。

“确实会遭报应,若不是那人鱼精处心积虑接近我蒙蔽我,她岂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我们并未做错,谈何报应?”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牙说出。

跳跃的火苗照在父亲脸上,忽明忽暗。

就像阴暗扭曲的人心。

他甩了甩手:“张嬷嬷,你最清楚教人怎么说话了,现下也教教她吧,免得日后她再口无遮拦。”

张嬷嬷是公主从宫里带来的老人了,教训人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能将人往死里折磨,偏偏还能给你留口气儿。

她俯了俯身,朝周围的小丫鬟一使眼色。

我被人结实捆了起来。

张嬷嬷拿了一把戒尺。

这是宫里犯了事专门用来掌嘴的。

清脆的声音下皮肉绽开,除了脸上胀痛,耳鸣声也随之而来。

张嬷嬷每一下都能稳稳落在先前位置,一时间我有些头晕目眩。

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精神开始涣散起来。

我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可他们似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甚至等不到求饶,我就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偏房了。

两边的脸颊肿胀不成样,破皮的地方带着刺痛和瘙痒。

我从柜子里掏出先前元济给我的小玉瓶。

带着丝丝清凉,脸上阵痛得以缓解。

我看着玉瓶出神。

自我出事那日起,元济便没了消息。

他不再上门寻我,也不再托人给我带东西。

不仅如此,外头还传言,国公府的公子要和洛云公主成亲了。

这是京城人人传颂的佳话。

我转动着玉瓶,随手将它扔进抽屉。

这样也好。

不奢求,才不会有期待。

没有期待,才不会感到失望。

待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起身朝着水园湖走去。

入了夏伏,静谧的园子只有知了聒噪的叫声。

我借着月光探步走去。

凉风袭过湖面,涌动着水面下巨大的阴影。

我看着占据半面湖水的鱼影,纵身跳入水中。

饱满的湖水裹挟着我,我肆意游动,身心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攀附到鱼形身上。

它有好几个我这般大,黑压压的挡住湖底唯一的月光。

“阿娘,我等你好久了。”

没有鱼鳞,鱼皮光滑黏腻。

我流连在娘亲身边,一遍遍感受着她带给我的触感。

这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原本她还要美,有完整的尾巴,泛着蓝光的鳞片。

可惜,因为一个男人,落入这般田地。

7

我压住心中的恨意,破水而出,原本静谧无人的园子里赫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

待镇定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思允。”

我有些意外,许久没有消息的元济此时竟出现在了这里。

他见我在水中,顾不得闲聊赶忙向我跑来。

“快上来,水里凉。”

他修长的手朝我伸来,要将我从这无尽的湖底拉上去。

我堪堪抬手,却没有承他的意。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些抱歉地低下头:“母亲将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我偷偷跑出来了。”

我心中悸动了一下。

元济向来听话,如今却为了见我,偷偷违抗他母亲的命令。

我撇过脸不去看他充满歉意的眼神:

“你母亲不让你见我是对的。”

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小公爷,一个是人人唾弃的人鱼精怪。

两个本就陌路的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我甩甩身上的水,准备离去。

元济不敢来拉我的手,只能疾步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恶意,只想看看你近来过得可好。”

“我想知道你脚上的伤好了没,想知道你可有生病,可有好好吃饭。”

我越走越快,元济也越跟越紧。

“思允别生气,母亲向来疼我,我一定会说服她的,你别不理我。”

疾驰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我恼然地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说服你母亲什么,退了洛云公主转头来娶我吗!”

元济站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我讥笑一声:“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踏着坚定的步伐朝我走来。

“是。”

“我不喜欢洛云,我不想娶她。”

“我想娶你。”

那四个字被夏伏的风吹进我的耳朵,带着酥麻也带着撩拨。

我带着喉底的滚烫:“若真如外头所言,我失了身子呢?”

“我不在意。”

我点点头,开始去解腰间的衣带。

元济被我的举动骇得手足无措。

他慌乱地想来制止我的手,在触碰到我指尖的那一刻,我的一身外衫脱落在地。

我坦诚地看着他。

“看见了么。”

鳞片在我身上随处可见。

与我母亲不同,我身上流着一半普通人的血液,所以我的鳞片并不完整。

它们成块状分布在我身上的任意一处。

大臂,腰间,腿间。

它时刻提醒着我的异人之处。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怪物。

我静静地看着元济的反应。

我想他会惊恐地大叫,然后惊慌失措地逃跑。

可他没有。

他羞怯地将头撇向一边,喉结不住滚动。

顶着脖间一片绯红,他紧张地捡起地上的衣衫将我裹在怀里。

“思允,别这样。”

他颤着身子拥住我。

“你不必这样把我推开,我说了不在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意。”

元济有力的心跳在我耳边回荡。

我顿感无力:“元济,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说一见钟情实在讽刺。

说日久生情尚未有机会。

元济闷闷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

“初见你时,我只觉得惊艳,这世上还有这般明艳的女子。”

“后来我看到洛云她们欺负你,我又觉得心疼。你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拼命朝岸上游去。”

“我知道你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我总想尽办法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被家人呵护得很好,从小到大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一个,这是我第一次怎么迫切想护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或许你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元济说得情真意切句句肺腑。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对上他敞亮却又紧张的眼神。

我笑出了声。

还算幸运,苦难的日子还有属于我的一抹亮。

“回去吧,要是被郡主娘娘发现就遭了。”

他攥着我的衣袖不放手,似等我一个答复。

“思允会等我?”

我颔首点头:“等你。”

看着他雀跃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的情丝被抽出,空落落的。

8

这一天我们都等了许久。

听说人鱼成形之后,父亲第一时间就派人将人鱼打捞了上来。

他和公主的眼里透着贪婪而又向往的光。

可在见到人鱼的真身后,他还是忍不住作呕。

“这人鱼怎么生得这般丑陋。”

我看着人鱼嶙峋的疤痕,那是生剜鳞片留下的痕迹。

其实母亲的真身我见过一次。

修长的双腿渐变成瑰丽的鱼尾,鳞片在光下波动阑珊。

她纵入海底,击水翻波,沉浮自得。

如今没了尾巴,看起来是有些诡异。

公主掩面走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厌弃。

“如今本宫有了身孕,还是当心些好。”

她转头对下人说:“先叫这小人鱼精吃几日,若是没死再给我端来。”

我被人钳住下巴,当着公主的面被迫吃下好几碗。

滚烫的汤水灌入喉咙,想到是我母亲的肉,好几次我都呕吐出来。

涎水从我口中流出,我匍匐在地不停干呕。

可公主乐此不疲:“子食母肉,我倒要瞧瞧你是怎么遭报应的。”

我顾不得满脸污秽:“公主这是怕了?”

“若是怕了那便算了。”

“等有朝一日你年老色衰,终成一抔黄土,而我父亲独享长生娇娘再娶,他还会记得你是谁?”

“你腹中胎儿,只会成为第二个我罢了。”

没有亲娘的呵护,日子怎会好过。

公主的神色动容了,她用手覆上自己肚子,眸光渐渐狠戾起来:

“明日,本宫便尝尝这人鱼汤。”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无限放大。

公主对着铜镜里的姿色遍遍欣赏。

今日的她比昨日又美艳了些,细腻的雪肌如冬日绽放的梅,叫人挪不开眼。

而我的父亲更是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他说:“当今皇帝也不过几十载寿命,若我得了长生,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得到的?”

他们做着泼天富贵的美梦,盼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

而我的日子也越发不好过。

没有利用价值的我于他们而言只是梗在喉间的刺。

我拖着一口气,等到他们梦醒的时候。

我是在半夜被人从柴房拖出去的。

他们说公主和驸马得了一种怪病,浑身瘙痒,挠破了皮也无法缓解。

御医和江湖奇士来了好几趟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所以他们想到了我,想到了那一碗碗人鱼汤。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不停地挠着皮肤。

指尖挖出了深深的血沟,纵横交错很是可怖。

父亲持着刀跌跌撞撞地向我刺来。

他浑身痛痒,连刀都快拿不稳了,这一剑轻易被我躲开了。

他扭曲着面庞,声色痛苦:“是你!是你要害我!”

我冷漠地站在一处:“人鱼是你吃的,长生是你渴求的,要说害,是你害了你自己。”

公主发出尖锐的叫声,她的脸已经被抓花了。

“给本宫抓住她!本宫要杀了她!”

张嬷嬷和几个丫鬟婆子要来抓我。

我掀起自己的袖子,整个手臂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它们在烛光的跳跃下发着幽幽的光。

自吃下母亲的肉开始,我便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成块的鳞片渐渐铺满全身,在水下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久。

最重要的一点,我生出尾巴了。

她们几个原本刁滑的神色骇然一变,踌躇在原地不敢上前。

“不加时日,他们的皮肤便会退落,渐渐变成人鱼的模样。”

我步步紧逼,她们步步后退。

“你们也想变成这样吗?”

这些人的脸上都铺满了惊惧。

我嫣然一笑:“若是无意间染上可就不好说了。”

“要想活命,便拿了钱财回家去吧。”

“对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外传的好,毕竟公主上头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我想你们也不希望家人受这无妄之灾。”

这怪病不追究缘由,看着确实可怖,不论是否因人鱼肉而起,眼下最主要的是保住性命。

这世上,绝不会有比自身性命更宝贵的事了。

人不都是自私的么。

我话音一落,几个胆小的率先跑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几个也都鱼贯而出,不论公主父亲在背后怎么叫唤都没用。

留下的一个张嬷嬷和贴身丫鬟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为了防止她们通风报信,我强行给她们灌下两大碗鱼汤,就像当初她们逼我那般。

过了些时日,他们的哀号声小了,全身的皮肤却干裂起来。

他们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褪下的皮屑密密积在了一旁,娇嫩绵软的鱼鳞呼之欲出。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如上岸濒死的鱼。

“水,水……”

我漠视着这一切,待父亲身上的鱼鳞完全成型,我持着匕首俯视他:

“爹爹,娘亲的肉好吃吗?”

他死鱼般的眼里满是惊恐,吃力地张嘴:“畜……生……你竟……弑父……”

我疑惑地看着他:“父?”

“嫌我耻辱,置我于死地,何来的父?”

父亲身上的鱼鳞泛着暗光,是本不属于他的诡桀。

丑陋!

我狠心刺进他的皮肤,深深剜下鳞片,一片又一片地拔着。

我无比享受他的痛苦。

当初为了得到珍珠,他也是这般剜下母亲的鳞片。

落泪成珠,珠色饱满,尽显贪婪!

他疼痛难捱,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地看我拔尽鳞片。

一旁的公主早已吓傻了,她哼哼唧唧地扭动着身体似要逃离。

我桀桀一笑:“你跑不掉的。”

黏腻的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她脸上,映衬着她的脸更加苍白。

9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 我换了一身下人的衣裳。

我刮花了公主身边丫鬟的脸, 将我平日穿的衣服套在她身上, 自己从偏门溜了出来。

整个府上烟火熏天,浓浓的黑气盘旋在府邸上空, 像是天边恶鬼前来索魂。

街上挨挨挤挤站满了人, 我混在人群中掩成一名看客。

不少人提着水桶朝里面救火, 偌大的火势更引来了潜火军。

外头黑烟如此缭绕,里头势必已经烧透了。

我轻笑一声, 准备离去。

恍然间, 我见一人踉踉跄跄地朝这方奔来, 他走得急,好几次险些被绊倒。

元济瘦了,原本皎若玉树的少年竟也萌出了青茬。

“济儿,你这是要为娘的命啊!”

郡主娘娘哭天抢地跟在后面。

俯邸火势盛大,像是舔着火舌的深渊巨口。

元济不顾阻拦,拼了命想朝里面跑去;

“思允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阿木抱着他的腰死命阻拦:“公子,这火都烧了半边天了,里面要是有活人也没了!”

“她在等我!她在等我啊!你放开我!”

元济扯红了脸,脖间青筋突起, 宛若一只挣扎的困兽。

我的心被揪起,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一只手打在元济颈间,他忽而失了力, 堪堪滑落下来。

郡主娘娘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扯着嗓子喊道:“快!快把公子带回去!”

原本前进的脚步顿住了。

我看着元济被送上马车,车轮滚滚,捻起一片尘土。

嗯,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若他以为我死了,便能放下执念。

他会遇见一位与他心意相通的姑娘,赏天下之美景,品世间之乐趣,他不必承受世俗带给他的偏见与恶意。

他会过上正常日子的。

我扯出一个笑容,转身朝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一路向南, 坊间都在传说驸马俯失火一事。

有人道:“公主和驸马双双死在了里面,死形怪异, 似人非人, 似鱼非鱼。”

也有人道:“国公府的小公子听闻那场大火无一人生还,昏迷了好几日,郡主娘娘把眼睛都哭瞎了,好不容易醒来, 竟迷上了什么还魂术。”

“小公爷不是同洛云公主定了亲事吗,怎么突然迷上了还魂术?”

“你不知道吧,宫里流露出消息,洛云公主得了浑身褪皮的怪病,没多少时日啦。”

“莫非这还魂术是为了洛云公主?小公爷还真是痴心一片呐。”

我饮下一碗白茶, 默默听完旁人的闲话, 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板, 结账。”

我继续朝前走着,不远处就是一处悬崖,崖下便是广袤无垠的大海。

我站在悬崖边上, 尽情享受天际吹来的习风。

天高水阔,或许这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元济,我要回家啦。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