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1 节 我是男花魁的洗脚婢

第 21 节 我是男花魁的洗脚婢

冠绝京华的青楼花魁是一名男子,而我是他的洗脚婢。

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他曾经说过,会带我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他被丞相千金挑走了,当天,在众人一片惊呼中,他却没有带走我,而是拉起了我身边女孩的手。

1

我的人生有点曲折,六岁被拐卖到养父母家,十岁又被养父母卖到了南风楼,就是青楼。不过年纪小的我还不懂什么叫青楼,只知道至少每天能吃饱饭了,抱着俩馒头,傻傻地乐呵了半天。

那时候我只是在锅炉旁烧菜的丫头,谢策也还不是一鸣惊人的男花魁。

听说他跟我不一样,他并不是穷人家卖过来的孩子,而是罪臣之后。本朝律令,凡罪臣之后,女子发卖,男丁斩首。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他最后跟着姐姐被发卖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被楼里那群涂脂抹粉的吊死鬼们欺负。换成平时我是不敢惹那群人的,可是见他被打倒在地,眼睛看着我,像一潭死水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眼神比他还绝望的,我心疼了,悄悄告诉了十四姑姑。

姑姑来了以后,那群人就一窝蜂地散了,我悄悄走了过去,他看着我对我说谢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我见他刚才挨打的时候怀里就一直护着这个东西,原来是一块玉佩啊。

我不识货,但我知道,应该价值不菲,因为我那抠门老爹也有一块,被当宝贝供起来,但比起他这个成色不知道差了多少。

“我叫小九,你叫什么呀?”

他犹豫了一会儿:“谢策。”

真好听的名字。

直到多年以后,我都会怀念这时候的他,那般纯粹那般透彻。

2

他不喜欢学琴,也不喜欢唱曲,但是楼里可不养闲人,妈妈们都逼着他学,他不学就会挨打,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打。

我经常半夜钻狗洞悄悄溜进他的屋里,拿着药膏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但我知道他疼,因为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我就一边吹一边给他涂药。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小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给你上药啊。”我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光裸精瘦的身体,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明白男女有别。

只见他叹了口气看着我说:“男女之间是不能瞎看的。”

“可我以前一直都是跟弟弟妹妹们一起洗澡啊。”

家里条件差,每次都是我帮弟弟洗完澡,我再洗。

他似乎有些心疼地把我揽入怀里:“无妨,你只要记住,以后不能再看别的男人就行了。”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却没放在心上。

3

后来他始终不肯学艺,妈妈们气急了不光打他,还不给他饭吃。

我每次在锅炉旁烧完菜就会偷偷藏俩馒头给他带过去。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又悄悄去妈妈们的房间倒了两杯茶出来。

眼见他越来越瘦了,我就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听妈妈的话去学艺呢?”

南风楼里的那些吊死鬼都能被每天跟供神一样供起来,吃香的喝辣的,谢策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他一定做得比他们还好。

听了我的话,他抹了抹我脸上的锅灰,神情坚定地看着我:“你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不明所以。

“卑贱之人。我宁愿死都不会和他们为伍!”

他是高傲的,必然是瞧不上这里的。

听到他说要死,我吓得立马抱着他哭了起来。

他愣怔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温柔地开口:“我不会死的。”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却再次迷失在他漂亮得过分的眸子里。

4

他说当初跟他一起发卖的姐姐已经被人赎身了,现在在一户官老爷家里做侧室,前些日子她来这里,泪眼簌簌地握着弟弟的手,请求他再忍耐一下,等她打通了门道,站稳脚跟就来赎他。

“那哥哥你要走吗?”

“不光哥哥要走,我还要带走你,带你去找亲生父母。”他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脸蛋。

年少的诺言总是那般美好,说的人说了,听的人便也放到了心上。

5

我每天悄悄给谢策带馒头的事情不知道被哪个长舌男说到了赵妈妈嘴里,她大怒,带着一群武夫把我摁在地板上,扬言要打断我的腿。

不知道谢策从哪里跑了过来,拼命拦住要打我的赵妈妈,但他这几个月来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哪里是一群武夫的对手。眼看那大腿粗的棒子就要落到我身上了,他突然哭着说:“我答应,我答应你们去卖艺。”

我看着他瘦弱的脊背,泪水再次模糊我的视线,那是我第一知道,原来身不由己是这般滋味。

他最后还是走上了自己最不喜欢的道路,我怕他难过,偷偷去看过他好几回。

他也不哭,只是看着愣愣地看着琴对我说:“我不学,我们都活不下去。”

后来,后厨房又招了一个伙计,叫小五,比我还小三岁,黑黑瘦瘦的。我很喜欢逗他玩,因为他一见着姑娘就脸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

寒来暑往,日子过得很快。不知道过了几个年头,又到了冬天,谢策每天都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学弹琴,而我每天都在露天的院子里挑水挑炭。他有天赋,学得很快,经常半途溜出来,心疼地看着我,用他的手包住我的手,我也是个马大哈,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傻呵呵地借他取暖。

冬天,原本锅炉房是个不错的活计,至少不挨冻,但是管事的王嬷嬷让她的儿子去顶了我的位置,我就只好来做这苦差事了。

谢策还因为这事,还跟王嬷嬷他儿子动手了,最后挨了打还被关了禁闭。

我带着小五像小时候一样,依旧拿着药膏和食物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房间。

他趴在床上皱着眉,后背露出来一大片肌肤,白皙又布满瘀青,看上去很吓人。不过再吓人也没有以前赵妈妈她们下手狠……

我拿出药膏给他上药,小五在旁边抓耳挠腮:“你……要不我来。”

“不用,你看着门就好。”

“我去,你……”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谢策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6

过了几日,我病倒了。

小时候听隔壁王大婶说,小孩子都是要害一场大病的,他家的儿子花了好几两才治好。所以我爹是怕我生病死了,才将我急匆匆地卖到青楼好赚点钱。

我一病数月,妈妈们已经放弃我了。

“一个不出挑的烧菜丫头,死了便死了,世界上每天要死那么多人,多死她一个又怎么样。”

这是小五去求赵妈妈时,赵妈妈的原话。

他气不过,打了她一下,虽说小孩子力气不大,但赵妈妈还是动怒了,叫秦三爷揍了他一顿。

上月,楼里的秋月姐姐也是害了一场病,没人管,身上的苍蝇都有了,最后一卷草席扔进了乱葬岗。

我不想那样死去。

小五鼻青脸肿地趴在我床前哭丧着脸,我叫他走远点,怕病气传染给了他。

他说:“我才不走,我要陪着你,你别怕,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他瘦瘦小小,可怜巴巴的。

我还真不想死,我还要照顾小五,而前些日子被赵妈妈派出去演出的谢策也还没回来。

我咳了几天,最后隐隐带着血了。

哎,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当天夜里,我听到有人一直叫我。

“小九,我回来了,别怕。

“别怕。”

睁眼才发现,是谢策,他回来了。

我被他搂在怀里,他的额角头发丝衣衫都还带着寒气,此刻外面正下着大雨。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安稳了,我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最后谢策卖了那块玉佩,给我请了最好的大夫。

他沉默着将我抱在怀里,我的肩头逐渐被濡湿。

也是那晚,我决定要攒钱去当铺把玉佩赎回来。他终有一天是能自由翱翔的,我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7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策和我说,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因为他的姐姐已经坐上了正室夫人的位置,如此一来,给他赎身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我每天都高兴地数着日子,逢人便说我们很快就要被赎身离开了,十四姑姑听了笑着刮了刮我鼻子,赵妈妈听了不屑地哼了一下,扭着腰走了。

一个月……

两个月……

他却始终没有等到。

尽管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期盼,因为他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时辰坐在窗前,盯着那官老爷府邸的方向。

我也悄悄把攒下来的银子用来托人去打听一下情况,可久久没有回信。

又是几个寒暑,我们依旧在等,直到,那官老爷准备举家南迁的消息传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谢策那么失态,他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到了城门口,我不放心拿着鞋子也追了出去。

“阿姐!”他衣着单薄,冲着那头即将启程的马车喊道。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过往的路人纷纷驻足往回看。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看落魄美男子的笑话。

那马车里的官老爷问道:“是谁呀?”

“不认识,许是认错人了吧。”那华服女子穿得那般靓丽,说出口的话确实直扎人心。

“走吧。”

马车走远了,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排足迹。

赵妈妈大约是怕他跑了,竟也跟了过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放心了,冷嘲热讽了几句就走了。

世人只当他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了还是秦楼楚馆里最卑贱的戏子。

过了很久,周围的人都散了,我才敢上去拉拉他的衣角。

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反而笑了。

后来我见过那么多人,都没有他的笑容摄人心魄。

凄美中带着绝望。

他这般模样却让我心慌。我蹲下准备把鞋给他穿上,他却一把将我拉起来,用力揉我进怀,这力道撞得我生疼。

“小九,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为什么?”

“因为人心难测。”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有钱人,不能助他脱离苦海。

若我有钱,或许他不会是这种遭遇,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钱又怎么样呢。

8

从那以后,时常有人见了我们便冷嘲热讽。

“没那个命,就不要做那种梦。”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人家不就是没那种命,才做做那种梦吗?哈哈哈。”

“真当自己是富贵公子哥呐,还不是同我等一样哈哈哈。”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人家的伎俩,要不然怎么能把恩客们迷得团团转呢。你呀,还得跟人学学。”

这帮吊死鬼!我气他们却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背地里诅咒他们明天脸上生疮早点死掉!

9

谢策每天跟蔫掉的茄子一样,赵妈妈非常不满意。我还是跟着十四姑姑每天都在楼里打杂。有日,我正在收拾桌子,突然被醉酒的秦三爷拉到了怀里,我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挣脱,他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最后还是十四姑姑替我说了情,我才顺利逃脱魔爪。

十四姑姑安慰我别往心里去,在这种地方,难免都会遇到这样的事。

我摇了摇头让她放心,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悄悄哭了一场。

谢策一直问我怎么了,可我天生脸皮薄,怎么也没办法跟他说这件事,还好最后他也没问了。

但他好像还是知道了,不过他没来问我,而是答应了赵妈妈上台演出。

仅仅一首曲子,他就名扬京城了。

那几个月就跟梦一样,成箱的金银珠宝往他房里搬。虽然只是走个过场,因为事后赵妈妈会把箱子又搬到她自己房里,但他的房间成了楼里最好的上房,赵妈妈简直把他当成了大爷供起来。

那帮吊死鬼没了恩客,每天就担心谢策找他们麻烦。其实他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谢策根本没空理他们。

他功成名就后,妈妈们就贴心地把我和小五送到他身边,一个做他的洗脚婢,一个做他的贴身小厮。

名为洗脚,我还要负责洗澡。

成了谢策的跟班以后,自然我的月银也涨了不少,我私下去问过当铺,那玉佩要一万两才赎得回来,我一月十两,这得干多久啊……

10

这些年谢策变化大,小五变化也大,他刚来的时候黑不溜秋瘦瘦小小的,我一把就能揪住在厨房偷嘴的他。可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一大截了,身形气力也是我的两倍,起初我还不觉得。

直到有次,楼里有位姑娘给他写情书,我趁他不注意抢来了,他气急了竟将我按在墙上牢牢擒住,动弹不得。

见我脸色有些不好才松开我。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跟你开玩笑了。”我活动着肩关节故作轻松,开玩笑说道。

他许是忆起自己方才的“禽兽”行径,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收起情书,抿着嘴过来帮我揉起了肩膀。

呵。嘴硬心软的家伙。

“那是小青给你的?”

他不说话。

“说说嘛。

“说嘛。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

他不耐烦了,当着我的面把情书撕了一个粉碎。

我目瞪口呆。

“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你很烦,知道吗?”

“话说上次好像是小红吧,她给你写的你也不要……高的瘦的,胖的矮的你都不喜欢……”

我捂嘴惊呼。

“你难不成不喜欢姑娘?”

我捂住嘴:“你喜欢公子不成?”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

“有病。”

……

11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年头了,赵妈妈终于按捺不住了,她逼着谢策接客。

我怕他会像小时候一样,宁死不从,最后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拿了一把菜刀带着小五守在门口。我让他也拿个武器,他像看白痴一样默默摇头,走到了我前面。

我想好了,要是赵妈妈真的敢逼他,我就敢冲进去砍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谢策答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赵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我生气地推门进去,幽怨地看着谢策。

“哎哟,小九你这是要造反吗?胆子肥了你!”赵妈妈见我提着菜刀,便作势要打我。

“赵妈妈。”只见谢策拖长了调子淡淡地开口,语气中还有一丝不悦,而我则被小五护到了身后。

赵妈妈便停手了,尴尬地笑了笑,就出去了。

谢策见我气鼓鼓的样子,勾起了唇角:“你这是做什么呀?谁惹到我们小祖宗了?”

他伸手拿过我手上的菜刀,递给了我身后的小五。

我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答应。

我实在想不明白,从前那么高傲的他居然就这么答应赵妈妈接客了!他是不是忘了曾经他说的卑贱之人!

他敛下笑意,淡声道:“不过一副肉体罢了,舍了便就舍了。”

我红了眼眶,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我把他当作神明,连触碰一下都觉得是亵渎,如今他居然能轻描淡写说出舍弃肉体这样的话!

他见我湿润了眼眶,慌了神,连忙将我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有股淡淡的清香,一想到这个怀抱日后别的女人也能随意享有我便气得跺脚!

“小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我想了片刻,大概会和从前一样,挨打跟吃饭一样吧……

“你知道我们目前唯一的筹码是什么吗?”

“什么?”

我心中隐隐有答案,却还是问出了口。

“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刚刚赵妈妈为什么没打你,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筹码吗?”我颤声道。

“对。”

前不久,那些吊死鬼全死了,都议论是赵妈妈叫人下的手。只因他们年老色衰,没法再给她挣钱,养在楼里是白白花钱,赵妈妈那样精打细算的人,怎么能吃这种亏。

而我们只不过是这南风楼卑贱的棋子,能有今天,全仰仗谢策。也正是他有价值,赵妈妈才肯和颜悦色地对我们,如果谢策没有了价值,下场会和那些吊死鬼一样。

以前我如此痛恨他们,现在居然十分可怜他们,只因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往后我们的影子。

尤其可悲。我低下头,无力感油然而生。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底气去指责谢策接客这件事。

那天出去后,我难过了很久,可我没想到谢策就是在耍我。

拍卖初夜的那天,也不知道谢策和丞相府的千金说了什么,或者是使了什么手段,裴萱直接抬了十箱金条,并威胁赵妈妈不准再逼迫谢策接客。

赵妈妈脸都吓白了,连连点头,也是,谁敢惹京城的女魔头呢?

不过我心里隐隐还有些感激她,至少谢策不用接客了!

12

第二天,我去质问谢策,他正在软榻上休息,见我来了便撑着头含笑看着我,面对我的质问,他只说:“本来是想舍了这身皮肉,可小九喜欢,我便又留下了。”

我红了脸,什么叫我喜欢啊!

原本来之前想了一大堆质问的话语,此刻忘得一干二净,结结巴巴落荒而逃。

不过,他不用接客就是最好的消息啦!

安心下来,我也找到了一些赚钱的门道。那就是给丞相家的大公子剥瓜子,剥多少他就赏我多少金瓜子。有钱人真是财大气粗。

这少爷叫裴钰,虽然看上去跟我挺随和的,但我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他跟他那个好色的妹妹裴萱一样,都是很凶残的人。

所以谢策不允许我跟他走得太近,可我除了他那里能挣到点钱以外,实在不知道去哪里能赚到钱给他赎玉佩。

自从,裴萱看上了谢策以后就天天缠着他,送这送那的,逼着他陪她去游湖,还不准我跟着。到底是丞相千金,官大一级压死人。

裴钰可能是玩心重,总喜欢调戏我,我反感得要命,他用扇子挑起我下巴的时候,油得跟厨房油罐子一样!

还总是喜欢带着我去逛街,自作多情地给我买饰品。

他看重的款式都是赵妈妈喜欢的类型,还总说我头上的白玉簪子太素了不好看,这油物他懂什么!这簪子是谢策送我的,比他看上的俗物不知道好看多少!回头我就把他送的首饰全当了!

陪他逛完街,他还非要送我回去。

我面上笑盈盈,心里则在骂娘。

半个时辰到了南风楼,谢策带着小五站在门口。他脸色不是特别好,神情却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策就算了,我没回去想必他没人伺候不习惯,小五怎么也沉着一张脸。

这样的公子,真的很吓人,我捏了一把腰间的荷包,已经快要攒够钱了,等我赎回玉佩就不要再去见裴钰了吧。

“荷包里是什么?”

我心中一惊,想着怎么扯把子躲过去,谁知道他直接伸手取走了,倒扣在掌心,一对俗到不行的金耳坠赫然在目。

“裴钰送的?”

“嗯。”

他冷哼了一声:“俗。”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俗,还是你送我的白玉簪子好看。”

闻言他勾起了唇角。我很没出息地迷失在了他的笑容里。

“看路。”他沉声提醒。

他提醒得还是晚了,我被路上的鹅卵石绊了一下。

谢策倒是预料到了一般,迅速扶住了我,我被迫靠在了他胸前,他的胸膛很结实,不像小时候一样单薄了,这让我意识到他是一个成年男子了。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在男女这件事上我总算明白了什么,此刻我倏地一下红了脸。

加速往前走了,却发现小五不知道站门口干什么,见我脸颊红红的,便冷漠地别开脸,走了。

这样走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脾气真大。

13

后来十四姑姑有日闲聊跟我说:“公子阴晴不定,待你倒是还真不错。”

公子脾气很差吗?虽然平时冷了一点,但不算凶残的人吧,怎么风评成这样了?

莫名想到了那日近距离的接触,我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红了脸。

十四姑姑看我这样子,犹豫再三开口:“小九,你多留个心眼,谢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把真心给谁的。”

过了几日我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一日,楼里的冬菊爬上了谢策的床,竟被他直接扔了出来。

那日二楼走廊好热闹,伙计们纷纷围出来看热闹。我拨开人群就看见冬菊,浑身上下只着了一件裈裤,抱着身子缩在墙角,哭得梨花带雨。

小五抱着一把短剑,靠在谢策房门上,满脸写着冷漠和不耐烦。

这是小五吗?怎么同我认识的那个总与我嬉皮笑脸打打闹闹的人有那么大的差别,明明他以前是个和姑娘说话都脸红的少年。

冬菊是新来后厨房帮忙的,见了谢策的第一眼就钟情于他了。

此刻周围没有人敢上去,哪怕是平日老好人的十四姑姑,也朝我使眼色,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可能是同为女人,我竟有几分怜悯,脱了外衫,走过去替她遮掩起来。

小五见了我,有些诧异,面露犹豫之色,看了我一眼推门进去。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门开了,我回头。

是谢策,小五跟在他身后,拼命朝我使眼色。

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卷云袍。

众人见了他纷纷噤若寒蝉。

而他冷着脸将我拉进房间,小五看了我们一眼,抿着唇走出去,带上了门。

虽然谢策将我臭骂一顿,但走之前还是把他的披风给我披上了。

好不容易出来后,还被等在门口的小五挖苦了:“怎么样了,公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傻!你当公子真的喜欢吃芙蓉糕吗?

“他最讨厌甜腻的东西,只不过是看你眼巴巴拿来不忍心叫你失望而已。唉,我说你就没发现公子对你不同吗?”

这下我怔住了。公子难不成喜欢我?可是他喜欢我什么?楼里每天那么多漂亮姑娘向他投怀送抱,就连宰相府的裴萱都长得那般漂亮。

“你不喜欢公子吗?”小五试探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来没人教过我男女之间该是什么感情。

“那就好。”他好像理解错了,有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果然,在他们眼里我是配不上谢策的,只不过我没想到连小五也这么想,有些难过。

一看见小五,我不得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这些年好像大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只不过是我自己没注意过罢了。

谢策越来越不爱笑,甚至盯着人的时候给人很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如今越来越凉薄,虽说待我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怀念曾经那个温暖的谢策。

小五似乎也变了很多,有次我打趣后厨房的小青,问她现在还喜欢小五吗?谁知道她瞬间煞白了一张小脸,看着我欲言又止,看到小五来了,她逃命似的离开了。

我看了看小五,唉,算了,活在这里的,哪有一成不变的呢。

14

后来某天,上元节,有花灯会,谢策被裴萱缠着,我只得跑去找小五。

可我没想到此刻小五在沐浴,可能是我从小对男女之事就比较迟缓,再加上我把小五当亲弟弟,我走上去一把抓起他。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可以算得上是“花容失色”。

“你……是不是女的呀?”他惊慌失措地接过我丢给他的衣衫,牢牢遮住自己的胸前。

“我是你阿姐。”

“阿姐也不能随便闯男人房间啊!”

男人?

我的目光缓缓下移。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崩溃了,把衣服往下扯了扯,涨着脸叫我转过去。

我也意识到了什么,脸倏地一下红了,赶紧走到屏风后面。

有种很奇妙的感受,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把他当男人吧,此刻忽然意识到他是个成年男子,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见他始终没动静,便不耐烦开口道:“你好了没啊?”

没声音。

我忍不住了,转过去,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并且站在我身后,居高临下意味深长地睨着我。

更要命的是,他的长袍没系,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我的视线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匀称的胸肌在我眼前放大。

而我的余光所到之处逼得我再次红了脸,转过身去。

“你耍流氓啊?不会好好穿衣服吗?”

“你刚刚是脸红了吗?”耳边响起他吊儿郎当的声音。

不行,不能承认脸红,否则我在他心里将毫无威信可言。

“红你个大鸡蛋,穿好衣服出来。”我僵硬地往前走着。

身后传来他嘲笑的声音,没错,是嘲笑。

“不是说拿我当弟弟吗?哪有阿姐看到弟弟会脸红的呀?”

我语塞,气得跺脚。

15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把小五不当男人看了。

他确实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男孩了,也再没有姑娘敢给他写情书。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我居然也找不到一点端倪。

16

直后来有一日,谢策带了一名女子回来。

那女子叫沈万姣,体态婀娜,美艳绝伦。

楼里的那群肤浅男都被她迷得团团转,就连小五都对她和颜悦色的。

我嗤之以鼻,世人果然大多浅显啊。

公子一定不会这样的。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谢策十分信任她,甚至允许她自由进出他的房间。

我郁闷不已。

有次和小五喝多了,我质问他:沈万姣到底哪里好?

到底哪里好呢?

那可太多了,她不仅美貌无双还很聪明能干,所有事情她一点就透,于是顺利顶替了我的位置。

虽然我知道她比我更合适待在谢策身边,但心里还是一阵阵失落。

尤其是当我看到沈万姣故意往谢策怀里倒的时候,就更加难过了。

我强装淡定走了进去,他见了我就把她支了出去。

“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他注视了我几秒随即摇头:“不说算了。”

……

后来,终于有一日,我把钱攒够了,当铺老板却告诉我玉佩已经被人买走了,那老板或许是见我太失落了,便给了我一张图纸,上面是那枚玉佩的样式,说是能给我打造一个相似度百分之八十的。

半月后我去取玉佩。

这老板果然厉害,除了质感有点差别以外,几乎看不出来。我兴高采烈地拿着玉佩,却没机会给谢策了。

17

因为谢策很快就要去丞相府了。

他已经答应做裴萱的面首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但我还是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没关系,早就知道结果了嘛!谢策不去丞相府,就会在青楼跟那些吊死鬼一样交易皮肉,如今也算是个好归宿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蹲在了路边,呜呜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下起了雪,一把伞撑到了我的头上。我抬眼只见小五把伞偏向我,他自己的肩头落了几片莹白的雪花。

我再也忍不住了,拉着他的袖子放声哭了起来,鼻涕眼泪全擦到了上面,他嫌弃地扯了扯,最终还是软了下来,任由我胡作非为。

谢策走了,带走了沈万姣。

不过也不知为何,赵妈妈倒是对我们客气了不少,秦三爷虽然也不待见我们,但好歹也没对我怎么样。

我努力说服自己,一切还和往常一样,说不定哪日裴萱腻了,就把谢策送回来了。

可我没想到过了很久,谢策都还没回来。我坐在院子里发牢骚:“长那么妖孽做什么?现在好了!”

“说谁是妖孽呢?”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公,公子。”许久不见,我对他都有点陌生了。

“你怎么瘦成杆子?”

哪里瘦成杆子了?明明是抽条了,十四姑姑都说我成了个小美人。

我们没聊几句,就听见裴萱在门外叫他。

他临走前嘱咐我:“最近几个月,你先好好待在这。”

“小九,等着我。”

我真的就等了好久,可变故来得如此快,我被山匪抓了去,吊在半空中受尽了折磨。

起初我想要反抗,那山匪头子便重重打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晕头转向,半边脸都是麻木的。

后来便不敢逃了。

那土匪头子脸上有个很明显的疤,看上去狰狞可怖。

夜晚,我被他们关在柴房,趴在冰凉潮湿的地面上,稀疏的月光洒进来。若干年前,谢策和我也曾被这样对待过,只不过,那时还能彼此取暖。

我缓缓闭上眼。

再次醒来,我在一个陌生房间里,温暖的炭火充斥着这里。

小五见我醒了,便赶紧过来扶我。

他跟我说,是裴萱绑的我,目的就是牢牢困住谢策。

我被营救下山的途中,遇到了上山去寺庙祈福的永安侯爵府的夫人,中途发生了一点事情,我的身份曝光了。

原来,我竟是永安侯府走丢的大小姐,名叫姜幼微。

一切就像命中注定一样,侯爵夫人自从我走丢以后,每月都会上山祈福,祈求早日找到我。就在我被抓走的那天,也正是她上山的日子,就这样从小和乞丐抢东西的我,一下子成了千金小姐。

听完小五说完,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直往下掉。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华服的妇人,泪眼婆娑地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

“我的幼微啊,终于让我找到了,孩子你受苦了。”

幸亏她身边的侍女一直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回来就好。”父亲强装着镇定,衣袖下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我愣愣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直到一个娇滴滴粉嫩嫩的女孩子脆生生地开口:“姐姐好,我叫岁宁。”

她递给我一张蘸了水的帕子,我以为是让我擦脸上的泪痕,谁料她又开口:“姐姐,她们都说你不干净了,快擦擦吧。”

童言无忌,却是一把利刃。

我去接帕子的手僵在原地。

侯爵府的小姐被山匪掳走这么久,想必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侯爵夫人惊恐地拧眉,大声呵斥着那小女孩。

小五则在一旁攥紧了拳头,眼睛红红地盯着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侯爵府住下了,底下的下人都被吩咐了不准乱说话,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听话的,有一日在背后窃窃私语,竟让小五给拔了舌头。

我终日郁郁寡欢,丫鬟桃叶就时常给我讲一些京城的趣事,什么哪家的姑娘新婚前夜和情郎跑了啊,哪家姑娘又和哪家姑娘开始扯头花了啊,诸如此类。

那日她像往常一样陪我聊天:“前些日子,听说丞相府的大小姐怀孕了,怀的还是一个面首的,丞相大发雷霆要她堕胎,谁知道她说什么都不愿意。”

桃叶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不能吧?毕竟裴萱那么多面首……接下来她的话却彻底粉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那面首还是青楼出身。”桃叶倒茶的动作一滞,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道,“青楼……也没什么,听说他弹琴特别好,名气可大了。丞相府小姐甚至为他遣散了所有面首呢。”

我听不下去了,让丫头们都下去。

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睁开眼就见阿娘坐在我床头看着我,见我醒来连忙让桃叶端水来。

“幼薇啊,你感觉有没有好点?”

我点了点头:“阿娘,我没事,你不必这样守着我。”

她叹了口气:“我们已经亏欠你太多了,如今只希望你平安。”

18

好不容易到了上元节,我求着小五带我出去逛灯会,他犹豫了几番,但实在架不住我苦苦哀求,还是答应带我出去了。

阿娘是个心软的,叫侍女把披风拿来,出门前嘱咐了我几句:“最近萧氏余孽作乱,你别离开守卫的视线。”

我点了点头,走在路上问桃叶:“萧氏余孽是什么?”

“哦,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萧贼作乱,当初让咱大人给镇压了,最近可能余党又冒出来了。”

“那阿爹不会有危险吧?”

“小姐放心,萧氏余孽每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闹不起风浪的。”

闻言我才放心了。

到了闹市,我对小五说想吃糖人,他嘱咐我待在原地别动,然后顺着人流挤了上去。

看着他被挤得在原地打转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嘴角便僵硬了。

远处裴萱拉着谢策在放天灯,她笑得很开心,谢策穿着一身青衫,背对着我,看不清脸。远远看过去居然是那般般配。

突然我被人推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耳边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哎,快看!快看!她就是姜幼薇。”

“听说被很多人那个了。”

“真的假的?”

“闹得满城风雨,你不知道吗?”

“那她怎么还有脸出来逛灯会?她不会是故意想被那个的吧?”

“听说她从小就在青楼长大,侯爵千金又怎么样,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耳濡目染了一些也不奇怪。”

我头痛欲裂,不一会儿,周围就围满了人。

可能是风寒还没痊愈,头晕目眩的感觉向我袭来,无数的闲言碎语砸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砸出一个洞,我狼狈地想要起身,只因谢策他们就在不远处。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刻意逼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质问他为什么没来看我?为什么当初没带我走?为什么?

就在此刻,我突然看到了他转过身,他身后跟着沈万姣,两人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被人抱起来,抬眼望去,居然是小五。

他皱着眉,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意,盯着众人:“给我滚。”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在颤抖。

回府以后,双亲正在等我,父亲面如冰霜,看了一眼小五。后者就自觉将我放下来,母亲则带着桃叶将我扶进屋。

进屋前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小五大概是被父亲打了,第二天他脸颊红红的。

我心知他不会再带我出去了。

19

我经常做噩梦,老是梦到被土匪绑架的那天,特别是那个有刀疤的土匪,就像诅咒一样缠绕着我。

偶尔岁宁会来,要不就是带个多嘴的小丫鬟,要不就是与我说丞相府的事情。

她这个样子,我实在忍无可忍,拿起茶杯重重砸了她一下,只见她的额角迅速流血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一路哭着小跑了。

小五抱着剑坐在窗户上笑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就收起了笑容。

桃叶却忧心忡忡:“小姐,你不在的这几年,岁宁小姐最受老爷夫人的宠爱,我怕……”

怕他们会怪我吗?

其实,我也以为他们会罚我。自己虽然是他们亲女儿,但毕竟没看在身边,从小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勾栏瓦舍里混大,哪怕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有我这段经历都是让人很不齿的。

比起岁宁这种看着长大的大家闺秀……呵,自然是没什么可比的。

可出乎我的意料。

听说岁宁哭得梨花带雨去告状了,但夫人却一反常态,罚了她跪祠堂。

从那以后岁宁就再没来过了,因为她不曾这样受过罚,回去就病了。

我才明白,原来有家人庇佑是这种感觉。

再后来,我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谈论我的,但阿娘已经不怎么出门了,每次出去回来都一脸愁容。只因她每回出门都要被那群贵妇缠着问一番,倒是真心实意,但真情有时候本就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大约又过了几日,小五又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受了伤。到底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我急着让桃叶赶紧找大夫,却被他拒绝了。

这家伙身上这么重的伤还这么任性!我拗不过他,只好让桃叶拿了点金创药来。

起初见我要脱他衣服他还有些扭捏,被我眼神警告后,便乖乖任由我“上下其手了”。

只见,他强健有力的背后有一条条惊心触目的鞭伤。

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缄口不言。

20

又一个月过去,天气已经转暖了,丞相府的小姐裴萱失踪,闹得满城风雨,第二日被人衣衫不整地从马车上丢了下来。

震惊朝野,更是惊动了圣上,满朝文武都认为是我爹做的。

丞相府和侯府的战争正式拉开。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丞相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被捅了出来,而我爹也被安了莫须有的罪名。

加上皇上本就忌惮两家,这次借机打压,侯府上下被流放边疆,丞相府男丁秋后问斩,女眷发卖。

我跟着爹娘被官差押着走了,不知道父亲使了什么法子,给我和母亲安排了一辆简陋的马车。

那天,老百姓朝着我们扔鸡蛋扔菜叶,拍手叫好:“狗官!抓得好!”

他们是如此义愤填膺,全然忘了当初灾荒年,阿娘在侯府门口施粥的事情,那时候人人都夸她是观音再世。

我想要出去把父亲拉进来,却被母亲拦住。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我摇头。我明白了,世人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哪怕你是观音再世,只要你是皇亲贵胄倒台了,他们积压的所有怨气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向你。皇帝需要这样一个发泄口给老百姓,而我爹就是这个牺牲品。

后来半路上我被一帮蒙面人劫持了。

再睁眼我就看到了谢策。

许久不见,他清瘦了许多,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里面穿着一身修身的长袍。

见我醒了,他走过来。

“小九,没事了,别害怕。”

他温柔地抱住我,我靠在他肩头,泪水逐渐濡湿了他的衣衫。

我抬起头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守卫,左脸颊有一个明显的刀疤,那熟悉的样子我毕生难忘,他也注意到了我在看他,目光躲闪。

突然,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我僵了身体。

当天夜里,我翻出院墙逃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我的双腿已经没力气了,都没停下,可我还是被谢策找到了。

他将我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地走回府邸,一言不发,面如寒霜,温柔不在。

真好,他终于不再演了,这么久了,也累了吧。

谢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一切都变了。

他做了一出好戏,将所有人骗得团团转。起初我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但当我看到那个守卫时,一切都明白了。

谢策就是萧贼之后。

从一开始他就在布局,应该早就查到了我的身份。

故意诱导裴萱对我下手,故意挑在母亲上山祈福的日子,让小五将我救下来,从而和母亲偶遇。故意把裴萱从马车上扔下来,让她身败名裂,从而使侯府和丞相府争斗,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我和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想到这一切的种种我的心就痛如刀绞。

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行色匆匆,应该是刚从东宫回来。听说他如今是太子最得意的幕僚。

“早知道今日,当初我就不该救你,让那群人打死你最好!”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砸到地上。

他沉默地看着我,随即用力扼住我的下巴,下一秒我的嘴唇吃痛。

我用力推开他,想狠狠甩他一巴掌。却被他预料到了一般,捏住了我的手腕动弹不得。

“小九……”

我的眼前逐渐模糊,慢慢失去了意识。

我又生了一场大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听到他说起了很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以前,他从来不和我讲关于他的童年。

直到今天,我豁然明白了。

21

谢策原姓萧,是逆贼萧王之后,母亲是号称皇族第一美人的平昌郡主。萧王其实算不得是逆贼,只不过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异姓藩王,都没什么好下场罢了。

那次劫难,萧王府全家上下没一个幸免于难。平昌郡主在御林军抄进家的时候就上吊自尽了,奶娘为了报恩,狠心抛下自己的女儿,把年幼的谢策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样带走一路逃亡,而那奶娘的女儿,便是沈万姣。

可惜后来奶娘带着萧家公子和小姐还是被抓到了,官差将他当作女孩也卖去了青楼。到了之后才发现是男孩,便转手又送去南风楼,京城最大的娈童所在地。

而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爹和当朝丞相。

狡兔死,走狗烹,萧王一脉倒后,萧家族人几乎是人人喊打,萧这个姓更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在青楼开始谋划着复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曾经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带我和家人团聚。他明知道我有多希望找到家人,在发现我的身份时,却没有告诉我。或许那时他也有震惊痛心过,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开始谋划怎么利用我,替他复仇。

我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九,我是利用了你,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那次绑架你的,都是我的人,没我的命令他们绝不敢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没想到,让沈万姣那贱人钻了空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日小五来得晚,我在山上就真的被那群土匪强暴了。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却还把他留在身边!”

“小九……你知道的,我没有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欺辱我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他,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我心痛得说不出话,他见我这模样,慌了神,道:“小九,等我大事完成,我把他送到你面前,让你亲手碎尸万段,这样能解恨吗?”

我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我久病不愈,谢策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原因来,他气得差点当场杀了那几个大夫。

当晚,门口的守卫被迷晕,我心中警铃大震。

“是我。”我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小五。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他跟在谢策身边的这几年已经成了谢策的左膀右臂,我不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他参与了多少。

一想到他们联手骗我,我的心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也没怎么说话,只是说要带我走,去见我的爹娘。

最后我还是跟他走了。

一路上很顺利,不愧是京城小五爷。

爹娘被流放的地方是个边陲小城,他们一见我就喜极而泣。阿娘总说,这里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好歹一家人能在一起。

阿爹在矿场劳作,阿娘和我还有岁宁在军营给人洗衣做饭。

她们从小没干过活,把一位军爷是衣服洗破了。

那军爷拿着棍子要打岁宁。我护在了她身前,军棍落下来的那一刻,阿爹将我们牢牢护在身下。不远处阿娘急哭了也扑过来,眼看又有一棍要落下来,却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握住。

我透过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过去,是小五啊。

回家后,小五把金创药给了阿娘,可那晚,阿爹还是咽了气。

阿娘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22

后来边境打起了仗,小五就带着我们去了邻国的边陲的一个小镇,叫杏花镇。

他在这里买了一处宅子,不大不小,正好够我们四个人住。

直到现在小五才和我吐露实情,原来他是萧王爷亲信的后人。萧家旧部找到谢策后便将小五送到了他身边,原本是打算将谢策救出来,可惜没过多久就被暗中杀害了。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为主子而活,干了很多蠢事,对不起,小九。”

小五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我伸手抱住了他。

可能是受到的打击太多了吧,听小五说完后,我居然能够平静接受了。

转眼就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阿娘重病,大夫说是心病。

而阿娘的心病无非是我,于是我到处寻觅郎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人选,隔壁村的阿牛,我们聊了一下午,而小五脸绿了一下午。

第二天阿牛脸上挂了彩来找我,说我们不合适。

我无语凝噎,不合适你还和我聊一下午?阿牛似乎还准备说什么,冷不防看到了小五就哆哆嗦嗦地跑回去了,仿佛后面有鬼一样。

无奈,我只好继续寻找。

“你还要找?”小五一脸不可思议。

“对啊,这是阿娘的心病。你要是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我要求不高,是个男的就行。”

“小九,如果……”小五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地。

“你还真有?”

他拍了拍额头。下一秒被气急的岁宁推了一把,才踉踉跄跄地来到我面前。

“小九,反正你是找夫婿,不如考虑考虑我吧,我力气大,吃得少,最关键的是……我,我喜欢你。”

那天,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二快乐的时刻,阿娘了却了心愿,欣慰地看着我们,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而我准备和小五成亲了。

平时阿娘与人为善,我和小五要成亲的消息传出来后, 当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祝贺了。

不过到了成亲的那天, 竟然一个人都没来。

那天我换上岁宁给我采购的嫁衣, 小五的一个亲信便急匆匆地把他叫走了,我的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边境打起仗了, 带队的竟然是谢策。

岁宁为了掩护我逃走, 被敌军捉了去。我的眼睛被他们用药粉弄瞎了。

小五是在树丛里找到我的。

那天, 他轻轻将我抱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 将我护在怀里驰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停下来了。

“怎么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紧紧抓着他才稍微安稳点。

“没事。”他将我紧紧搂住,声音有些发紧。

接着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风在我耳边狂啸。

可是很快我就在这狂啸里听到了嗖嗖的声音。

我们俩坠马了,我挣扎着坐起来,他却没有动静。

手摸到了一眼黏腻温热的液体。

我哭着喊他。

“小五!小五!”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他笑了笑,把一个手镯给了我。

接着就不动了,一双手将我拉起来。

是谢策。

“从他决定带走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了。

“萧家最痛恨养不熟的狗。”

谢策冷声道。

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啊,他怎么能忍心这么伤害我们?

那年冬天是最冷的一年,京城让人闻风丧胆的小五爷死在了风雪里, 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时候,他有次出门采买,迷了路, 差点被冻死在路边。后来只要一到冬天我就把我房间的炭全部塞到他房间去,他最怕冷了。

几乎没人想得到,曾经谢策身边的亲信,最得力的助手,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我被谢策囚禁在了丞相府,门口有两个谢策的亲卫,衣食住行有两个哑女伺候我。

无论我问什么,都不回答我。

他给我找了大夫,我的眼睛很快就恢复了。

裴萱就跟疯了一样,隔三岔五来找我闹, 最后都被人请了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看我的护卫有个就是上次土匪寨子绑架我的刀疤脸。

我指着他问谢策:“上次你不是说要把人给我杀了吗?还作数吗?”

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好像特别惊喜:“作数, 作数。”

后来那守卫死了,我看着地下的尸体道:“这就是萧家的好狗。”

谢策面色铁青,没说话。

23

第二年年初,皇帝病死, 太子登基,谢策官至丞相。为萧家平反。

年末,藩王起义,皇帝带着随从一路往南跑。

谢策带着我一起上路。

在船上,又遇到了追杀, 他为了救我胸口中了一刀。

靠在甲板上奄奄一息。

都这时候了, 嘴角还挂着隐笑:“你大概不会救我吧。”

说对了。

我以为自己不会哭, 谁知道眼眶还是湿润了。

我把刀丢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水域,如果幸运的话, 我会回到杏花镇。

咚。

我的四周一片漆黑,渐渐精疲力竭,我好像看到了爹娘、岁宁还有小五。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