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伏鹤
第 22 节 伏鹤
将军说过,他最爱看我弱柳扶风、娇俏可人的样子。
因而每次伺候他,我的身子都会软下来。
我吸引他,蛊惑他。
将军尽兴的每一夜,都是我走向胜利的一步。
——我是敌军的信使,我叫鸢。
1
在岐州城下救我于水火的并不是将军,而是将军的父亲。
那时将军尚且年幼,还未成年,因他只比我大六岁。
老将军开疆拓土,替大阜国一路向东把地界打到了桐阳驿,城中营定居半年后旧疾复发,独生子鹤贯得以接手监管父亲打下来的破碎江山。
风华正茂,身姿绰约,他本值得最美好的修饰。
若非生在乱世,我相信鹤贯将会是一个好男人。
他少年老成,颇有远见和气量,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大赦三千苦役,把自由还给了从小被军营抓去打铁的我的兄长,赙齐。
哥哥脸上有道疤,是我两三岁时不小心拿小刀划到的,所以很好认。
那天风沙很大,我随着浣衣长的带领去城驿买洗衣用的皂荚,哥哥站在铁铺后边,灰头土脸的他向我投来迫切的眼神。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早就被镇山军折磨死了。他这一生,经历了血肉横飞,经历了哀鸿遍野,很苦很苦的。
我双眼马上红了,一下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尚有亲人啊。
他留了一张字条于城墙角的砖缝之中。随行途中,我借口中暑,去扶了墙边站着。
夜深人静,我偷偷溜出住了十二人的卧房,取出字条对着微凉的月光,他用我们自小习得的故乡秘文写道:【生灵涂炭,归因镇山,欲将报仇雪耻,必先拿下鹤贯。】
我把这张纸烧了,然而不慎,差点在后营点着大火。
巡逻的士兵把我逮住,拖拽着我把我送入了鹤贯的大营。
我吓得两腿发软,心想,还没与哥哥相聚,今日就将是我死期。
“抬起头来!”座上大喝。
发声人是镇山军的偏将,年过五十岁,满脸络腮胡,发色半白。
“我让你抬起头来!”又是一声。
我颤颤巍巍抬起头,鹤贯卓越英姿,就在我正前。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紧锁住我,吓得我又把下巴缩了回去。
入营洗了两年军服,我只在几十米外的马背上见过他手持长枪的样子。
正值青春年少,鹤贯到底是令人艳羡的,无论是地位还是本事。偶尔我也听到些浣衣房的姐姐们对他的肖想,也许,她们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告别这般苦日子……
“我认得你,你是老将军亲自带回来的南胡丫头,我可有记错?”偏将拍着大腿,忽然转笑,“老将军宅心仁厚,带回的竟是个会放火的,说吧,你放的什么火?”
贯鹤戏言:“还是个孩子,好好问话,凶不得,万一人家哭了怎么办?”
“嘿,我文长坤打了一辈子仗,还见不得小姑娘掉几粒眼泪珠子?”
“文伯见多识广。只不过,咱这军营里,确实也没几个能看的小姑娘。”
贯鹤瞧着我,啄一口烈酒,营中十几双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他们既骂,又要调笑。
我虽然什么也答不上来,但却使他们在觥筹交错之中对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鹤贯瞧我时眼中的光,让我深深感知到我的双重使命。
——恐怕我这一身都是身不由己了。
2
被罚完七日的苦役,将军营传话,命我去正营伺候。
正营,是鹤贯待的地方。我心大喜。
但他们没说,伺候具体指的是什么。
去的第一天,我在门外恭守了半天。西北酷热,身上又有伤,当日下午我几乎要中暑晕厥。
“来人,茶呢——”
我呆住不动。
外边一士兵把茶盘交在我手中:“愣着干吗,端进去啊。”
我骨子里也许天生就有当下人的奴性,弓着背一路往里,从未抬过眼。
内里阴凉解暑,我的意识清醒了三分。见到桌子我便急急放手,可是眼前一黑,差点摔下。
是鹤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微微起身扶住我,说:
“小心点。”
又说:“到底是南胡的美人儿,骨头可真细。”
其间,营内唯一的带刀侍卫抽出了剑,又塞回了剑,那一抹寒冷的影子刺得我心头突跳。
确实是太不谨慎,差点没了脑袋。
“奴才该死,求将军大人饶过。”
“只要把茶给我就好,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本将就要渴死了!”
鹤贯原来故意逗我,让我的心七上八下。
他笑得爽朗,端起茶壶豪饮,似是渴了一天,茶壶见底,被磕在木桌上,茶水灌了他一整个脖子。
我瞥见他喉结初显,鼻梁挺拔,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样子,多看一眼都令人羞涩。
侍卫取了巾帕来给鹤贯擦拭,我仍跪在地上。
只听得鹤贯说:“陆安,以后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这句话暗示很明显。
我从小就被爹爹夸聪慧过人,此时也是很有眼风的,于是我乖乖爬到鹤贯的腿边,糯声道:“侍卫哥哥,让我来。”
我接过巾子,鼓足勇气去碰贯鹤的脖颈。
那里有他的大动脉,如果我的巾子变成刀子,那么抢回国土在一朝一夕间就变得可能。
鹤贯忽然扣住我的手:“你抖什么?”
“将、将军……”我佯装怯懦,抖得更甚。
“嗯?”他尾音上扬。
“奴才只是害怕……”
“怕什么?怕我吗?”他似乎是为了安慰我,说,“本将征战多年,从不欺女子,你只要在营中好好伺候,以后自然有你的好日子。”
我磕头致谢:“谢将军恩赐!”
贯鹤见状,让我平身,并伏身于我耳侧轻声说:“你也可以不叫我将军。”
我面露茫然。
后来告诉我,他被我这一声“哥哥”叫得丢了魂。
虽然我喊的不是他,但往后的每一次,于将军榻,于将军怀,叫的只有他。
顺理成章地,我成了鹤贯的帐中香。
曾经浣衣房欺负过我的姐姐们见到我时,都要敬我三分。
3
在我十六岁之前,鹤贯对我关怀备至,我有了自由进出将军营的令牌,也有了一两银子的月例。
我成了贯鹤的贴身侍女,服侍他衣食住行,伺候他每晚安睡。
从白天到黑夜,从营中到练马场,除了出战和议战,他不准我离开半步。
他带我出城骑过马,打过猎,捕了野鸡,还要用自己幼年学过的方法烤给我吃,那时的他胸无城府,充满了天真。
后来我才知道,他挑中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年轻时就逝去的母亲。
他的母亲位高权重,是皇上的亲妹妹,却和我的母亲命运相同,随军十年,最终死于大阜国与大阳国的苦战。
谁能想到,就在十年前,大阜和大阳还各守边关,各自为安。南胡女子多,与大阜和大阳常有自由通婚,世人幸福美满。
自从大阜国新帝登基后,一切都变了。勃勃野心的国首派来了镇山军,削灭了大阳七八座城池,还挑起多国相战。
哥哥将密信至于城驿墙缝与我联络,秘信上说三千苦役大多重新被征兵入营,战争疾苦,世人往往难得圆满家庭。
可谁又能阻止战争?
贯鹤终究是个没娘的孩子,连发也不会梳。我心疼他。
他二十那年,我十四,我亲自将他半落的碎发梳成了男子汉的发髻,还给他戴上了将军冠。
鹤贯将营中只有我一个女眷,说我是将军的通房的流言,士兵们偶有相传。
我听着,不去应,也不反对。
直到我十六岁,蜚语变成了现实。
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我每天都在做心理预期,哥哥也催促我,他十分感念我的牺牲。
他说:“生在乱世,势必有人要牺牲,应以牺牲为荣,不以牺牲为耻。我们活着,是为了更多人能好好地活。”
那晚上我摘下将军的盔甲,侧卧于他的榻下,银色的兵符在灯火中反射寒光,那是军中地位最高的象征。
将军半夜无眠,问:“鸢儿,在军中生活无聊得紧,你是否会觉得乏味?”
我答:“将军是奴才的中心,置办将军的事自然不乏味。”
“那么鸢儿,你会不会觉得苦?”
我应:“蒙将军恩典,奴才这几年的生活,已经比在浣衣房好了太多去。”
将军这些话曾经已然问过我,今夜再问,势必是觉得很无聊了。
我提醒他:“将军,明天早上您还得去看练兵呢。”
他才不应我,反问一句不相干的:“鸢儿,你可冷,要不要上来睡?”
我本裹着羊皮夹袄瑟瑟发抖,冬天的岐州,曾经要了不少穷苦人的命。我的爹爹就是。
可我咬牙忍了许久。
我欲拒还迎:“有火烤着,奴才还觉得热。”
“哦?是吗?把你的手给我,让我摸摸。”
我将手缩进了袖窝。
贯鹤从榻上坐起来,借烛火打量我,他撩开我侧颊的发丝,又勾起我的下颌。
我只敢用余光看他。灯火之下,他的身形映照在墙上,令人窒息的宽大。
我一时间迷恋于他如黑潭般幽深的瞳孔,他问:“鸢儿,你真不懂我的意思?”
我马上跪下以头碰地:“主仆有别,奴才不敢懂,还请将军早些歇息吧。”
贯鹤叹息:“你总是这么不通情理,换了别人,早就……”
我感觉到鹤贯的手从我背后滑过,他竟抓住我的腰封一下把我提溜到了床板上。
我天旋地转,被他压住的瞬间,他把我的惊呼和叫喊咽进了肚中。
吻是什么,大概是雪里的火把。
我是寒冷的,他是炙热的。
他微微喘气:“鸢儿,你知道我中意你多时了。”
“鸢儿,你中意我吗?”
“鸢儿,你真好看。”
“将军……”我娇软的手做着推拒他的无用功。
此时的暧昧,不可言说。
他起身脱去了衬里,动作温柔:“外面有重兵把守,我尽量轻,你可别喊出声……”
接着,一夜春光,暖了寒冬。
4
妾,我不喜欢这个字。
在南胡和大阳,盛行的是一夫一妻制。
我的母亲的南胡的舞女,我的父亲是大阳的陶商,他们自从相知相识,便只有对方一人,我的母亲,也称为妻。
将军爱我南胡的身段和娇柔的口音,殊不知我的国是大阳,我手中,掌握的是大阜与大阳交战的秘密。
一日,主将们在密营中谈谋略,鹤贯破例将我召唤进屋。
“鸢儿,给偏将看茶。”
我双手奉上。
偏将睨我一眼,像是揶揄:“夫人倒的茶,是我的荣幸。”
我屈膝:“文将军言重了,奴才不敢当。”
“夫人就夫人,有何不敢应的,这整个镇山营,有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这话是将军说的,他坐在台上,霸气中带着点宠溺的意味,一时间威震四方。
我垂首:“将军,妾是女子,实在不便在密营中多留,还是让妾退下吧。”
“无妨,既是我的人,就没什么听不得的。”
偏将微怔,将原本想上报的战情憋回肚子。他老谋深算,对我很有顾虑。
我也顾虑他,他的耳目众多,是我难以与哥哥传信的主要原因,因而我们作笛谱,以音为部,加以文书为密钥传递音讯。
“妾在帐外伺候。”我作揖,坚决退去。
岐州的风雪不挑人欺,我在雪里站了三个时辰,终于把脸颊冻伤,又红又烫一大片。
那晚上,将军对我有些凶。
我哎哎叫着,事后,将军把我往他身体里揉。
我差点喘不过气。
“鸢儿,为什么总是退避我?”
“您是将军……”
“将军又如何,现在,我亦是你的夫君。”
“可妾,是镇山救来的乞儿,妾自当为了镇山营赴汤蹈火,效犬马力,怎可僭越犯上,违背军中德训……”
“所以,连身子都不顾了吗?”
我不言。
“罢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
他抚摸我冻伤的脸:“除了救命之恩,鸢儿,难道你对我没有其他的情意?”
“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我听将军的语气渐进于威慑,便往他怀里钻:
“妾、妾心悦将军……”
将军满意而笑:“那就再来一次。”
鹤贯高兴极了,急不可待地要证明我与他之间的真情。我心甘情愿为他做了那极度羞涩的事,只要他高兴,我当然,也就很高兴。
半年来,我见过了太多将军生机勃发的时刻,当下,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因而我也天真地相信,我们二人若是寻常百姓,必定也会有纯粹的爱情。
5
我十七岁那年,鹤贯又率兵打下一座城,大阳国兵败,退五百里,哥哥痛心疾首,吹了一晚的下声调。
皇帝收到捷报后犒赏三军,我们举城搬迁,就地开设三天大宴。
宴席之上,我被赐座在鹤贯身侧,同他一起观赏大阳国的舞,表演的舞姬皆为俘虏。
我心事重重,大阳的这次战败是由于我;鹤贯暗暗牵着我的手,就怕我觉得他对我有所冷落。
将士们倒是看得热血沸腾,有老将捋着胡子打趣鹤贯说:“听闻夫人来自南胡,那可是一个能歌善舞的国度。”
我眉心一紧,莫非……
鹤贯拿捏我的手背:“鸢儿,你是否会一点歌舞啊?”
他期待的眼神久久停留,我起身行礼:“待妾稍作准备,歌舞稍后献上。”
“哦?你果真会?”
鹤贯对我的期待更深。
我快步退去,过声乐队时,我瞥见哥哥正举着箫。
他怎么在这儿——
他是如何进的军营?
强烈的不安使我手心冒汗,我回到房间,想了一圈办法,仍没本事与哥哥说上一两句话。也许我能通过自己的地位打听到哥哥的现况,但我连一个亲信都没有,问话出去,只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我换上适合跳舞的衣裳,在镜中打量自己。
我是个漂亮的姑娘,十岁那年,家破人亡,爹爹抱着我挤在城外的难民堆中。
没有吃的,没有水,只有白茫茫的雪。
老将军带队进城时,是爹爹用手心焐化了雪水涂抹在我的脸上,拭去那些尘垢和灰迹。
他的眼泪在皱纹的沟壑中流淌,说:“战火中的漂亮女子比常人活得久,也比常人活得苦。鸢儿,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我明白,纵使我的美丽使我活了下来,也会随着柴火燃尽而引我走向绝地的。
我穿着很少的衣裳,在风沙中跳了一支雪舞,手中牵着的那根白色绒布,是拿将军赏我的料子做的,洋洋洒洒,原本将军想用作床第间的情趣。
想必用在这庆功宴上,他也欢喜吧。
这支舞当然由我自己编成,本想有一天,能够单独献给将军,或可表明我对他的爱意与感激。
可这次,却在全军面前献丑。
跳到一半,我踩到绒布崴脚摔下,极其狼狈。
声乐队都安静了。
我赶紧半遮住烫热的脸颊,也遮住哥哥火急火燎的目光。
鹤贯一个弹跳来到台前,宽大的斗篷半围住我:“鸢儿,你怎么样?”
“妾……妾有罪,让将士们见了笑话……”
“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半抱起我,我将脸埋于他的颈间,下面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环住他脖子时,我好像看到一簇寒光……
我本能去遮挡:“将军,小心呐——”
6
我中了一把蘸满毒物的飞刀,穿透了手掌,因为我拿手去挡住了它,本来它要扎进将军的椎心。
军医为保我的手与我的命,用炭火断毒,八天以后我从昏迷中醒来,手心和手背都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烫疤。
鹤贯不在我左右,我爬起床第一反应就是:
“将军可好,我要见将军!”
服侍我的下人跪倒在旁:“夫人,您可醒了!”
“将军呢?今日是何时了?”
“夫人,您已昏迷八天了。”
我惊骇,随后才想起哥哥。那么哥哥呢,是谁要行刺鹤贯,营中是不是经历了大变,昏迷中的我,一无所知。
在各种不安的设想中,我身子发硬,就怕哥哥已经,当即被捉拿处死了……
后来晚些时候,将军才来看我。
我说:“看到将军一切都好,妾就心满意足了。”
他紧紧拥抱我:“这句话应当由我说,鸢儿,你还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我流出几滴眼泪,跟了鹤贯这些年,我似乎还没哭过。
他发现我的眼泪,嗓音顿时也哑了下来:“鸢儿,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以身相救,不然今天,你就要赴我的头七……”
“不许将军乱说。”
我原本想触碰鹤贯的唇,不想手上裹着纱布,产生了剧烈的刺疼。
“鸢儿,军医说了,只要你好好养着,以后还能做针线活呢。只不过,这段时间,你得忍着。”
鹤贯的话语间充满了心疼,牵起我完好的左手亲了又亲。
我说:“有将军关爱,妾怎么敢不快快好起来。难为的是,不能伺候将军。”
鹤贯听完,嘴角勾起欣慰的笑:“地久天长,后面还有大半生要走,你愁什么。”
我心里暖一阵酸一阵。
鹤贯常常会讲起以后,讲起老了,他说要与我回京,还要办一场大婚,让我风风光光地成为他的妻子,好与我厮守终生。
我的眼泪越来越多,使命压得我喘不过气,可卸下使命,我就会变得极度自私。
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哥哥残缺的人生,都是赖镇山军所致。我要怎么去与仇人的儿子长相厮守,过太平日子啊!
“鸢儿,你怎么了,是我弄痛你了吗?”
鹤贯把我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扶我躺下:“天已经黑了,你好好歇歇。我看着你睡。”
我闭着眼摇头,泪水洒了一枕头。
“将军可知,妾心向尔,风雨不改。”
鹤贯沉默。
不久,他说:
“我亦如此。”
第二天,我故意照常去鹤贯的营中伺候。路遇鹤贯的军师向我行礼,他说:“夫人重伤初愈,应多卧床休息才是。”
“谢军师大人关心,我感觉好多了。实在放心不下将军营里,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幺蛾子是必不会再有了,请夫人放心。”
“我见营外没几个人把守,要如何放心?”
军师向我作揖:“刺客早已就地正法,全营也都排查了三遍,确保将军安全。”
我微怔:“若当真重视将军的安全,还会让将军遭遇那种事吗?”
曾经的我向来对所有人客套温顺,从来没表现出任何的愠怒,因此军师也有些吃惊。
我继续说:“比起自己人的钩心斗角,将军更注重大局,在意战场上的得失。因而可能不会入木三分地去追查和整治,咱们可要记得将军的宅心仁厚,以大局为重的同时,对将军的保护也要更关照些。”
等我说完,军师马上通知增派人手,并朝我弓身行礼:“谢夫人谏。”
我扭头朝大营走去,湿咸的液体倒灌进喉咙。
就地正法,是哥哥吗……
7
等了不知道第几个无眠的夜,我听到外城的笛声,于是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读起了史书。对应部首,确认位置,笛声即来信,重复几遍。他问的是:
“将军准备何时攻下一座城。”
我不会乐器,无法像哥哥一样传音。每每有急况,我都会在出行时将秘文藏在城角的墙缝里。
上一回,哥哥来音,我未回复,直接使大阳错失了反守为攻的机会。
那是我的失败与噩梦,是我的恐惧与懊悔。
举城搬迁后,我还没与哥哥确认过交接位置。
还有的疑问便是,吹笛人真是我的哥哥?
他还活着?
我不敢多问多听,上回的事,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鸢儿睡不着吗?”
鹤贯翻身,迷离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自打受了伤,就不怎么好睡了,将军先歇,妾随后就来。”
鹤贯跟个孩子似的,爬起来环绕在我腰间:“我要鸢儿跟我一起睡……”
我轻笑:“将军是成年男子,怎么如孩童一般撒娇?”
他更起劲:“鸢儿,速吹了灯。”
云雨将至之时,营中大乱,一侍卫速在房门外请命:“禀告将军,我们擒住一贼子,是否就地正法,听将军令!”
我们二人和衣而起,鹤贯先出去,我随后跟,于门缝边上,我看到被压在地面被侍卫踩着的,哪里是贼子,分明是个孩子啊!
孩子咬着牙不出声,两只眼睛饱含倔强和愤怒。我想问他年纪,贯鹤先发话:“找地方关起来,先审一轮。”
“将军,任我们如何审?”
侍卫这话分明是在确认是否可以用刑,我忙上前一步。鹤贯伸手挡住了我,他微微侧过脸:“鸢儿,你先去歇息,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鹤贯突如其来的冷漠是对侍卫请求的允准。
我知道的,他没有说不行的时候,就默认是行。
他们二人在外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鹤贯说:“看他年纪小的份上,先扣几天再审。如认罪,可戴罪立功;如拒不认罪,那就择日正法吧。”
我的心寒了半截。
同情那个孩子,也失望于将军。
我坐在塌边呆呆地看着他,问:“将军真的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死手吗?”
“蓄意闯入军营者不善,若不从严处理,恐再次发生。鸢儿,军营里的事纷繁多变,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大可不必介怀。”
“可他才不到十岁。”
鹤贯重新解衣而卧,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倦怠:“十岁,就敢冒死前来探秘,我还会容他长到成年不成?”
听起来是反问,实则是笃定。
我撑着床板的手打了一颤:“来伺候将军那年,妾也不过十岁,同样来路不明。”
鹤贯深沉:“你跟他不一样。”
“如何……”
“女子天性,远没有男子那般坏。”
“上次行刺将军的,也是男子?”我战战兢兢问。
他沉默半晌,说:“不过一歌舞伎,女人成不了大事。”
我悬着的心落地。不是哥哥,是个“成不了大事”的女子。可是,女子真的做不了大事吗?
我究竟为什么要去挡那一箭?
鹤贯最终下令杀了那个男孩。
一个与我无关、不确定是否与鹤贯有关的男孩就这么被杀鸡儆猴了,这就是我与鹤贯感情破裂的开端。
后来,有人传言文偏将他是行刺的主谋,鹤贯也将其示众斩首——正当文偏将即将告老还乡之时。
近日,大阜京城的郡主驾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赐婚的圣旨。
8
哥哥告诉我:大阳意图反守为攻,深秋气燥,西风漫卷,适合火攻。
这些事情本不必告知于我,但他既然告诉了我,一定是有事想让我做。
我说:【城中有喜,将军娶妻,下轮月圆之夜,机不可失。】
当我写下这张字条的时候,整整十日,将军都没来我帐中见过我一次。
听说新来的郡主能文能武,威风不亚于将军,但凡是见过的,都要夸赞她的风貌。
而我,不过是个乞儿。
我不知道把纸条藏在哪,只好贴身携带着。翌日,我听到夹杂在琴声中的笛声,哥哥说:“伙房之外,拆垛之南。”
那里我常去,因为我常常亲手给将军做膳食,伙房的差使们,和我都很亲。
我去抱柴的工夫,字条塞进柴缝,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把那堆柴抱走,还留给我一个机警的一瞥。
虽然眼生,但应该是一条心。
我当晚果然又收到回音,消息妥善送达了,我放下心来,同时对哥哥的伙伴心怀感激。
鹤贯忽然造访我的营帐,一进门,就威风凛凛地张开双臂。
我上前向将军行礼,并遣出丫头:“去准备好热水待将军用。”
鹤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替他宽衣,我故意酸道:“将军可忘了妾的模样?何故看这么久……”
盔甲落地,鹤贯猛地把我横抱到了榻上。
“将军怎么这么急?”
我不紧不慢地给自己脱衣,鹤贯一脸不耐烦,几乎开始拉扯我的里襟了,我明显感觉到鹤贯像泄愤似的,我既害怕,又气馁。
然后,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两滴下来。
他是在郡主那里受了挫才来的吧?
鹤贯亲吻我的脸,说:“还是鸢儿好。”
“郡主不好吗?”
“不如你生得乖巧娇嫩。”
前几日,我从丫头那儿听说,鹤贯连续在郡主的皇营里歇了三天。想必这三天,他们早就……
如今一闻,鹤贯大抵已经得了郡主了。
将军餍足后,说:“鸢儿弱柳扶风、娇俏可人的样子最令我着迷。”
但他在睡梦中,喊的却是郡主的乳名——郡主生在月圆之时,名叫润月。
我不禁想,传闻皇上后宫有三千佳丽,一个男人如何能将心分给三千个女子呢?
是色意,还是真情,是理所当然,还是移情背叛,我不明白。
悲喜交加的同时,我有了新的打算。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次伺候将军,我的身子都会软下来。我吸引他,诱惑他,让他在我这里次次尽兴。
将军满意的每一夜,都是我走向胜利的一夜。
我是敌军的信使啊,我有我的使命。
9
后来我才知道,柴房遇见的那个小厮,他是之前被鹤贯下令正法的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尸体被抛在城墙外,父亲去替他收尸的时候,被守株待兔的将士捉回了军营。
营中老将吃准他父子二人都是密探,将其押在军营正中的比武台上当众拷问,鹤贯也在场。
他传我去给他送汤膳。
我头一回见到郡主,下意识看呆了,她一身红色军袍,腰间佩剑,头顶玉冠,作仪表堂堂的男子打扮。好一个英气逼人呐,我愣了半天,才行礼:“见过郡主大人。”
郡主只浅浅略过我一眼,继续与鹤贯说话,眉宇间全然傲气。我放下汤水,站到后边去。
比武台上的话,我听不太清,但却认出了那个跪着的人,他机警的神态。
我小声询问卫兵:“这是在作何?”
卫兵说:“小姐是否还记得前几日射杀的那个小细作?这是他爹。”
我心里一惊。
卫兵不屑道:“也是个细作,嘴和他儿子一般硬。”
鹤贯的神态就好像在戏台子上看戏,那么地冷漠。那些鞭子一下下落在“罪人”身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稍稍退后两步,胃里翻江倒海,跑到草丛边猛吐了一回。
直起身来,鹤贯回头看了我一眼,仅仅一瞥。
那天晚上,军医说我有了两个月身孕。
可我已称不上“夫人”,郡主一来,我不过是“小姐”罢了,没有一人向将军说明这件事。
在鹤贯面前,我犹豫再三,也没能提。
那个小厮最终被挂到了城墙上。
哥哥的笛声午夜而来:“吾妹,路远行而不至,长兄我再无兄弟。”
我听得出他笛声中的绝望和悲哀,哭了整整一晚上。想起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想到这该死的战争,使我和哥哥家破人亡,半生流离。我多么痛恨战争!这些冠以正义名义的战争!
我的大阳……
“战火中的漂亮女子比常人活得久,也比常人活得苦。鸢儿,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父亲临死前的这句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10
临近大婚,鹤贯更顾不上我,极偶尔才来“宠”我一次,每每都是发泄,半夜也会起身回营。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不如从前。
有几次机会我想同鹤贯说他要当父亲,侍奉过将军之后却常常腹痛,我有强烈的预感自己会保不住孩子。
请了安胎药,军医说我之前中过毒的缘故,这孩子许不能再留。
我内心很是平静,不留也好,孩子来到世上也是要受苦的。
将军大婚的前十天,他前来试穿婚服。
婚服不是我一针一线做的,而是圣上赏赐,偏小了些,我帮他量体身规划,做些改动。
随着年龄的增长,将军越发壮实了,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只蝼蚁,帮他试穿婚服时,在镜子里,我越发像一名卑微的婢女。
红色衬得鹤贯十分精神。
他曾经说过,若是战胜回朝,也要与我办一场大婚。
可是比起大婚,我更不愿看到所谓的胜仗。
“将军神气非凡,想是近来少烦忧,大局稳,妾真替将军开心。”
鹤贯张了张嘴,犹豫再三:“鸢儿,你不气吗?”
我给他扣上腰封,低声碎语:“妾怎么会气呢……”
将军长叹一口气:“近几年我势力大了,坐拥十几万大军,圣上难免对我忌惮。他派郡主过来,不过是烦忧我策反……”
“将军!”我指腹点住他的唇,“不可妄言。”
“你我之间,何不可言?圣上担心的事,派个郡主过来就能解决了吗?若是信我,虽远也照样信。”
我看到鹤贯眼里似真似假的无奈,也叹道:“为人臣子身不由己,妾可以理解,将军不必挂心,大婚之日,妾定当尽力配合。”
“鸢儿,你说的可当真?”
我举起那只刚刚痊愈的手发誓:“妾的命是将军的,一切以将军大事为重。”
鹤贯也许欣慰于我的懂事,把我搂入怀中,我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鼓动着,这颗心,终究不再属于我一人了。
鹤贯的婚事只可小办,不得大肆声张,所有人收到保密要求,务必严闭口舌,以免敌军得了间隙,乘虚而入。
婚典前一天晚上,我为操持典仪作准备而进入乐队,瞥见哥哥位于角落,我拍了拍手,向众人道:
“将军有赏,今夜训练到三更,一人可得一钱银子,若是训练到五更,一人可得三钱银子。”
队里一片沸腾,哥哥也是,左顾右盼地向将军谢恩。
明天一早,所有乐队成员都要经过重重验身才能进入大营,我提醒他们切勿夹带任何私人器具,否则有行刺之嫌。乐器的调整要在进营之前进行,我看了哥哥一眼,他正用绒布擦拭笛子。
我细心地去每个伶人的周遭转了一圈,稍加指点。路过哥哥那处,我低声笑问:“明日可有大事?”
“有。”
“准备妥当?”
“是。”
“我需要做什么?”
“等。”
“好,若有意外,我再传信。”
哥哥把弄着笛,故意大声问道:“夫人可懂吹笛?”
我愠怒道:“夫人乃是郡主大人的称谓,小心你的口舌!”
账内皆静,我又补充一句:“军有军纪,朝有尊卑,我份位不够,大家喊我小姐就好。”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张纸条藏在手心隐隐发烫。
11
【火起二更,将月共执,取其兵符,送其上路。】
我对着烛火烧了这张字条。
忧心之间,鹤贯忽入我营。我连忙把燃烧的纸片扑灭,不小心烫了指间,痛得连心。
鹤贯在门前站住,他闻到焚烧气味:“鸢儿,你在烧什么?”
我掩不住慌张:“我……”
他戏谑:“莫非背着我有私情!”
鹤贯上前几步,找到飘在地上的一角。我一时间呼吸不得,直到看清上面并没有任何一个字。他对我有疑,等我发话。
我急中生智:“是……保胎的方子,先前让军医开的。”
“保胎?”鹤贯眼里忽而有光,他扣住我的双臂,“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几个月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面对鹤贯的激动和期待,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瞬时间泪如雨下:“可是将军,军医大人说我身体里有余毒,这孩子留不得……”
“什么……”
鹤贯踉跄两步,随而紧紧抱住我,许久他才说:“鸢儿,你受苦了。”
我扑通跪地:“保不住孩子,是鸢儿的错,求将军责罚!”
鹤贯将我扶起,他面色如铁:“怎么会是你的错?错应在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却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孩子。”
有一刻我心头发软,觉得鹤贯是真心的,回想我与他之间的情谊,我为他挡了刀,难道不足以动容吗?
他也许爱我,可是不够多。
我与鹤贯秉烛夜谈,告知他第二天新婚夜宴的流程,叮嘱他小心谨慎,万一有人起歹心,务必穿上软甲用以保身。
“我倒是无妨,只是郡主初来军营,对军中仪制还不熟悉……”
鹤贯有所烦恼,我必要替他化解,以表忠诚。
“将军放心,明日我将陪同郡主左右,尽心伺候。”
他牵起我的手:“鸢儿,你的好,我一定记得。”
12
婚宴当天,我成了除郡主之外被众人议论的对象。谁都知道我是鹤贯的通房,在郡主来之前,大家称我为夫人,敬畏我三分。
如今,我与郡主,一个粗衣,一个红妆,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荣宠的转移是辛辣的,也是现实的。
郡主有自己的陪嫁丫鬟,丫鬟们对我亦有所轻视,我说什么,动什么,好像百般嫌弃。
我去帐外站了一阵,有丫头端燕窝来,我瞧一眼,提醒她注意试毒后再送予郡主服用。丫头发作:“郡主乃是军中主母,谁敢下毒?再说了,这燕窝是我亲手泡制炖煮的,莫非姑娘暗指我要对郡主行凶不成!好大的胆子,我乃皇太后亲自指派郡主的陪嫁,你这野丫头竟来泼脏水……”
此人嗓音尖细,惹得周遭纷纷侧目,我向她行礼:“是奴才多言,愿姑娘原谅。”
“原谅?你先掌嘴二十再言!”
一众侍卫盯着我看,我缓缓低下头。
人微言轻,没将军撑腰,我自然什么也不是。
打完二十个巴掌,我连堕胎药都省了,下身见红,侍卫连忙帮我喊了军医。
其实那天我并不觉得怎么痛,军医针了我的麻穴,出了一个时辰的血,死胎便出来了。
黑黢黢一团,替我吸了全身的毒,连个形状也没有。
丫头问我怎么处理,我别开眼:“寻一土地,深深埋了吧。”
我其实心里也揪着痛,是年我十八岁,这是我和将军的第一个孩子啊,没得好容易……可眼泪像干了似的,一滴都没流下来。
军医问:“若要请补气血的参芝,须得禀告将军。”
我撇手让他下去:“罢了,将军大喜,不得扫兴。”
我房里的丫头不忍心见我如此,跪倒在地上:“奴才还是替小姐禀告将军吧,若是隐瞒,就怕将军知道后震怒,更于小姐不利!”
我向丫头伸手:“清环,你待我可是真心?”
清环猛然点头:“要不是小姐替我赎身,我也许还在城驿作苦力。我对小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那你就替我带句话给乐队,就说我身体不适,午后不再去监督他们了,让他们……好自为之。”
清环:“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在操心婚仪上的事儿啊!”
“这是将军交代给我的任务,若完不成,我心中有愧。你只当传话去,记住,一个字都不许错。”
13
拜堂的吉时在黄昏,我用热水盥洗过后,站于大帐之外看着。他二人鲜衣怒马,喜笑颜开,被簇拥着进入了礼堂。
我看着鹤贯的背影,想起他曾经对我说的话,他说要与我回京买座大宅,还要办一场大婚,可现在呢?
红衣女子不是我。
乐队随了进去,哥哥路过我,朝我点了点头。
想必消息已然收到,今天不会再有所行动了。托他的信任,什么都没有多问。
问了,便是我有私心。
我不想孩子和父亲死在同一天,那样对我太过残忍。
朝里来的公公举着圣旨指点他们行拜堂之礼,天色渐渐黑了,华灯骤起。
夫妻二人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般配。
我本想在他们送入洞房之时折返,正在这时,堂中突然大乱,在鹤贯痛呼的瞬间,士兵们都冲过去施救。
发生什么了?
鹤贯怎么了!
我眉心突跳,提起裙摆也往里去,一柄长枪横于我面前,卫兵拦住说:“交杯酒里有人下毒,郡主已去,小姐注意危险啊。”
“将军呢,将军如何!”
“将军未饮,请小姐放心。”
我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
旋即一阵眩晕。
哥哥,不是说好今天好自为之的吗……
14
我于十八岁的生辰,被关进了扣押重刑犯的大狱。
在狱中吃了数天的苦,人瘦得只剩下骨头,都没等来鹤贯一面。
他把我关起来是何罪名尚不明确,狱卒对此不肯多言。
郡主是死了吗?大阳已经攻过来了吗?哥哥呢?
我有一肚子灼心的疑问。
我吊着一口气,祈求能见上哥哥最后一眼,与我最后的家人团聚。
可是哥哥他没有下狱,他或许还在外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我打击太过巨大,我承受不住,浑浑噩噩,有如行尸走肉一般。
我开始后悔,如果我能狠下心,早些了结……
都怪我。
战火之中的儿女私情,是最最悲哀的。
我以为我的命运就走到此地为止了,然后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鹤贯带我射箭骑马,还说要带我回京城老家,他说那里有成片成片的牡丹,但都不如我娇艳。
我一下子哭了,鹤贯爱我,怎么可能逼我去死呢?!
我在一片潮湿中醒来,忽然觉得精神振奋。
心想,这大概是我的回光返照。
若要死,必须死个明白。
我拼命喊来狱卒:“求求你,我要见将军!”
狱卒凶恶地将我打回地面:“跟你讲了数遍,将军在服丧,不可能外出!”
我捂住肚子:“可是,我怀了将军的孩子,将军再不来,他的孩子势必命丧于此!”
狱卒动摇三分:“你所言真假?”
“军医可作证!”
我跪在湿溺的地面给狱卒叩首,他出去与同僚商议几句,我一直等鹤贯等到天黑,他还是没有来。
直到我摘下腰带,将自己的脖颈挂于铁牢的栏杆之上,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鸢儿,你在做什么!”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鹤贯来了,他一身白衣,风尘仆仆。
有力的怀抱托住了我,我闻到了鹤贯身上的木香,眼泪和委屈瞬间不能遏制。
我气息微弱:“将军,您终于来了……”
“鸢儿,你这是何故!”
我听得他严厉的骂声朝着狱卒:“我让你们善待鸢儿,你们就是这么善待的吗!”
狱卒应声倒地:“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
鹤贯火速传来军医,把脉过后,军医建议让我在静处休养,辅以汤药,或许能得以生还。
说这话时,我分明看到了鹤贯眼里的泪珠。
他真心心疼我?他不觉得我有罪吗?
我紧紧捏着将军的手:“将军愿送奴才一程,奴才此生无憾了。”
“别,别乱说。”
后面的事我没了意识无所知,再醒来时,牢房重新布置过,已经变成勉强能住人的样子。我躺在草堆之上,手里握着贯鹤的玉戒。
他留下它,或许是为了让我有个念想。
可我心中生疑,将军是知道我没了孩子的,他为何不过问?
下人隔着铁栅栏向我作揖:“将军说了,小姐只管好生休养静静等着,时机成熟后,将军自然会来接您出去。”
我以为他说的时机成熟会很快到来,但没想到,接下来一年,我都被锁在了牢中。
这一年是何等的艰辛啊。
——直到看到哥哥还活着,我的苦都不算什么。
15
十九岁,军营里的人几乎把郡主淡忘,鹤贯在父亲的祭日之时下旨释放囚犯三千,我便重做回将军的婢女,将功折罪。
哥哥居然服侍在鹤贯身侧,他现在是将军的心腹。
原来一年之前的婚典上,要行刺将军和郡主的远不止我们二人。
我的丫头,在他们的交杯酒盏上抹了毒药。
我早该知道清环有二心,她贴身带把银刀,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为了遇到危险时自保。
生于乱世,我如何能指望一个不相干的人对我忠心耿耿呢?
被告发的当天她就被凌迟处死,而我作为主子,也被安上谋害郡主的杀头罪名。
整整一年啊,将军关押着我,似乎为了堵人口舌。
将军防备心重,没有喝下交杯酒,当时的刺客见将军没有中招,额外补了一支飞刀。
哥哥他着实处心积虑。
这回救下鹤贯的,是哥哥,他失去了左臂——由于重伤不得痊愈。
我们兄妹二人,接连救了杀父仇人的儿子,我出于爱情,而哥哥是为了大局而牺牲。
我再没听过哥哥的吹笛。
将军赐了他一枚笛状玉佩赏玩。
鹤贯心里也清楚,想害他的,与先前行刺的歌舞伎是一伙人。
战场杀伐是最作孽的事,免不得寻仇报复。
世人皆懂。
我经过一年的消减,相貌垮了,身体也垮了,将军不再让我侍寝,他见着我,与我仿佛隔一条银河,我看他的眼睛,漆黑一片难以琢磨。
我原以为只要默默做事就可以好好活着,哥哥却找到我说:“再不出手,我们大阳,就要被灭国了。”
我愕然,问道:“哥哥,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活下去吗?”
他扣住我的手臂:“鸢儿,爹受的难,娘受的辱,百姓的苦不堪言,你不曾见过,可我还深深地记得。”
16
我从不曾像最后一年那样急迫地想要得到军情,也从不曾像最后一年那样想要救将军于水火。
我满了二十,将军年过二十六,但我的脑子一年乱过一年。
阳春三月,大阜国军今年第一次向大阳出战,鹤贯凭着过人的才能又拿下一座城。
同样犒赏三军,同样歌舞升平,我为将军斟酒时,他的笑容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我。
他对我的防备我了然于心。
我只得偏过身去,一杯下肚,腹中满是灼痛。
鹤贯唤来丫头扶我回房,我一步三回头,鹤贯与将士们痛饮,我以为要到天明。
三更的时候,他醉醺醺地来了我的营帐:“鸢儿,你在哪里——”
我连忙爬起来托住鹤贯的身子,帐外哥哥作揖:“将军就交给姑娘了,烦请姑娘费心。”
鹤贯说过,女子成不了大事,但我若是拔出腰间的短剑,能不能取走将军性命还是未知。
杀,还是忍。我犹豫不决。
现在是将军最脆弱的时候。他向我走近一步,神情略显尴尬,像是心中有愧。
“阔别一年,鸢儿可好?”
“将军呢?”
“风调雨顺,又夺一城。”
我嘴角触痛。
他说:“鸢儿,许久不听你喊我哥哥。”
我怎么能不给他台阶下?软声道:“哥哥……”
喝了点酒,壮了些胆,我扮出最可怜的样子:“哥哥好久没来,莫不是已经忘了鸢儿……”
我向他伸出双臂,露出曾经帮他挡刀的伤疤,意图将曾经的恩爱唤醒。
果然鹤贯吃我这套,他俯身用力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抓着他坚硬的战甲,头晕目眩之时,我的脑海中倏地浮现那个名字,郡主叫润月。听说她离世后,鹤贯苦练了十个月的兵。
那如果走的是我呢?
又是一年深秋,天干气燥,我们动作轻狂,“不慎”打翻了帐中的烛火。火势很快蔓延,把门框烧了个大洞。
将军用斗篷裹住我将我送出,我偷偷摸走了他胯间的兵符。
原来偷兵符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我下定决心。
“赙齐—快——先把鸢儿接出去!”
我把兵符顺手塞进哥哥手里。
鹤贯呛了几口烟,其他并无大碍,我从哥哥那里挣脱,抱上鹤贯的臂膀:“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鸢儿要同将军在一起。”
鹤贯宠溺地看着我:“你还是从前那样。”
“黏人精。”
17
我们的行动必须在今晚结束,否则过了一夜,将军就会发现少了兵符,彻查起来,谁也逃不了干系。
哥哥拿走兵符后,按照计划,他会将粮草部队的位置调配,然后等待西风出现,大阳便可火攻。
粮草一断,兵荒马乱,西风加持,军中必定陷入混沌之中。大阳兵力虽弱,趁其不备,也许还有夺城的希望。
鹤贯熟读兵法,是军中最擅用兵的人物,因而我的任务就是牢牢将鹤贯捆绑。
用我柔软的躯体,用我不太娴熟的魅术。
“鹤贯哥哥……哥哥……”
我在床上千娇百媚,使得鹤贯风生水起。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我伏趴在鹤贯胸膛,讲我这一年以来对他的念想。
“妾最大的愿望,是将军常在。”
“你的心愿太简单了。”鹤贯抚摸我的长发,“等回了京,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真的?将军?我们要回京?”
我的眼眸发亮,若是真的,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定然是更好的选择。
将军好奇地回望我:“你很期待回京是不是?”
“妾只听说,京城无风沙大雪,春天有大片大片的牡丹花。”
“牡丹花,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鹤贯漾出久违的笑意,“牡丹虽好,不如鸢儿娇。”
我哽咽了,他同我梦里说了一样的话。
“鸢儿为何抽泣?”
我起身剪灯烛,往灯油里撒了一抹安睡粉。
“只是想到将军心中有妾。”
“你不用疑心,我心中一直有你。”
将军从背后抱住我:“今夜无风,外头很平静。终于可以与鸢儿一起睡个好觉了。”
将军很平静,我也很平静。
我提前吃了解药,西风起时,外面火光冲天。
接二连三有侍卫上来禀告,我和衣出去:“这可怎么办!”
“快把将军请出来坐镇!”
我假模假样地摇晃着鹤贯的身子:“将军,快醒醒,敌军打过来了,您得去领兵……”
18
大阜的军队退了八百里,鹤贯浑浑噩噩,骑马都骑不稳。连退了两座城,我们回到岐州。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整整十年,距离母亲受辱,父亲含恨而终,我被认作不灭的火种。
我坐在马车之中颠簸得恶心,到了驿站,便匆匆下车呕吐了一番。
哥哥趁机前来关心我:“兵符已回归原位,鸢儿放心。”
但我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鹤贯从军以来第一次大败,军情八百里加急,正往京城传送。
我问哥哥:“将军精神如何?”
哥哥厉色:“鸢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关心他的死活?”
“可……”
“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切莫陷入太深,于己、于大阳都不利。”
我迷茫地看着远处鹤贯马背上的影子:“他身受皇帝的使命,不过也是个傀儡罢了。”
“傀儡……”哥哥冷笑,“你可知,郡主就是他杀的。”
我一怔,扶住了马车。
“这话是真的?”
“我为何要骗你?你以为他是真心宠你?你记住了,我才是你的哥哥!”
我不是不相信,而是不理解。
哥哥又说了一句令我十足惊恐的话:“若不是此番反攻,折损鹤贯十万兵将,否则他势必掉头反向,一路往东。”
“往东作何?”
“圈地自封。”
“赙齐——”鹤贯喊他。
哥哥草草打发我:“我先去,你好自为之。”
鹤贯向我望过来,眼神很是复杂。
回城里安顿好后已是天黑,把守的卫兵比从前多了两倍。
我在行囊中翻到将军给我的玉戒,发现上头出现了几道裂痕。
脑海中盘旋的,全是哥哥说的话。
鹤贯,果真杀了郡主吗?那毒酒,那刺客,还有挺身而出的哥哥。
——难道不成都是鹤贯自导自演的戏码?
还有那一路向东的说辞……
我不愿相信鹤贯如此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在我的回忆里,他刚正,清廉,还有股孩子气的纯真。
但如果是真的,那他实在过于狠毒了。
“鸢儿小姐,将军请——”
玉戒落地,四分五裂。
“所为何事?”
“小姐一去便知。”
走向鹤贯的夜路格外漫长,再入将军营,一堂仅有鹤贯一人。
他正襟危坐,面容憔悴,话里有种破碎感:
“黎鸢,你可知你犯了死罪……”
19
这回,我连牢都没有坐。
鹤贯抽出长刀架在我的颈间,我斜着脸,视死如归:“将军要杀便杀。”
鹤贯发出两声苍凉的笑:“鸢儿,你就这般舍生忘死吗?”
我闭上了眼睛,然而刀子迟迟没有落下。
说不害怕,是假的。我怕我走了,哥哥一人孤军奋战,难以为继。
鹤贯的刀尖落地,划过刺耳的声响。
接着,便是一顿杀伐,营中杂物,全部被鹤贯掀翻在地,他发狂似的砍倒一切,恣意暴怒,两眼猩红地看着我:“黎鸢,你究竟为什么要骗我,你对我的情意全部都是假的吗!”
我依旧不言,他猛然间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骨头的碎裂声在我们二人的对峙中变得清晰。
鹤贯几近发疯。
我从没见过他的狂,除了打猎,除了榻上。
“你为何要背叛我,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耳腔被震得剧痛,眼前炫白一片。
我说:“没有所谓的背叛,我的忠诚向来从一而终。”
“忠诚?你说忠诚?”鹤贯发笑,笑得瘆人,笑得癫狂,“你说忠诚!你的忠诚就是给我下药,你的忠诚就是和赙齐里应外合调走我的兵马,你的忠诚就是害我丢了两座城池,十年啊!我十年的功业,就这两处……”
听到哥哥的名字,我应激:“他在哪——”
鹤贯凑近我,双眼与我平齐:“你不会认为他还活着吧?啊?”
“鹤贯!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的眼泪终于也喷涌而出,我哥哥他,太苦太苦了。
“死到临头还想着他,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嗯?跟他在一块儿策反,比当将军夫人还要让你心动吗!”
我牙根咬碎,不否定他的话。
他早就知道我有二心,但只知道一些,而不是全部。他既然知道,何不向我求证?
而要装模作样暗中观察,权衡利弊?
鹤贯在营里拖着刀尖踱步:“黎鸢你听着,我不是傻子,我从弱小不堪走到强大的今天,经历了多少的磨炼……你们那些小小的招数,在我眼里就像做戏一般——黎鸢,你还不和盘托出?把你那些同伙指认出来,我就免你一死,否则,你就会像你的相好一样……死无全尸!”
最后四个字震住了我。
眼前此人,真是我心爱的将军吗?
——信使的结局仿佛早已被写好,我注定等不到大阳复国,与哥哥重回少年的时候了。
咸湿的泪水夺眶而出:“鹤贯,你真无耻。”
鹤贯也红了眼:“你在为谁落泪?是我?还是赙齐?”
他既然误解,如果能够折磨到他, 我便不做解释。
我只想求证他是不是像哥哥说的那样坏:
“郡主润月, 真是你杀的吗?”
刀尖重回我的脖颈, 我戳中了鹤贯的致命弱点。
看来是真的。
一时之间,连失望也说不上。
单纯的终究是我自己。
“为什么?郡主为你千里迢迢而来……”
“因为她指点江山, 碍着了我的路!”
“那我的孩子呢!也是你的孩子啊!”
“……”他无法回答, 背过身去。
我明白, 孩子不过是牺牲品罢了。
他的计谋,他的目的只在于揪出刺客。
“所以你把我关在牢里一年, 就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是否有事发生, 果然, 我不在的时候,如你所愿,风调雨顺……你既认准我有二心,何不早说,何不制止,何不早些取我性命!可见你冠冕堂皇与我口口声声的情爱,无一无关于利用,一切都是假的……”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一缕热烫顺着脖子下滑。我看到鲜红的血染了将军赏赐的白衣, 刹那间我才明白:
“你有的,是过分的野心,你要的, 是彻底的臣服。你想谋反。”
这是整个朝廷都惊惧的二字。
刀尖又刺入两分,我控制不住吐了一口血。
“你说回了京城,我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细细想来,我是不是差点能当皇后?可惜了将军文武双全,却败在我黎鸢手中。如今大阳反攻而上,哪怕再多个十年,你也拿不下一座城!”
鹤贯被我深深激怒:“你闭嘴——我要杀了你——”
我颔首:“你兵马折损,势力锐减, 想自立为王,何不是天方——夜谭——”
到了最后, 再没情意可言。
战场上无家国, 更不应该有情爱,我懂这个道理太晚了。
鹤贯只是默默抽出刀子,又狠狠刺入。
我的眼前只剩他癫狂的身影。
回不去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凉刀热血,我在最后一刻回忆我这短暂的一生:
六岁时, 爹爹死在岐州城外,我成了孤苦的乞人;
十岁时,镇山军救我于水火,我成了铁骑营的仆人;
十六岁,我是将军的妾;
十八岁, 我是将军的囚;
二十岁, 我是将军的刀下鬼。
唯一不变的, 我永远是大阳国的信使。
我的名字叫鸢,我为国而生。
将军的刀落了。
我人死神灭,大阳复国, 指日可待。
哥哥,你慢慢走,我随后就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