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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东宫夜

第 26 节 东宫夜

师父救下了的少年恩将仇报,将她囚禁凌虐致死。

那少年竟是当朝太子。

他在师父的灵堂上掐着我的下巴。

“与她倒有几分相似,可愿入主东宫?”

我说,好啊。

乡亲们痛骂我不知廉耻。

殊不知,我此行要整个皇宫,给我的师父陪葬。

1

师父病逝那日大雪纷飞。

她说略出去散散,便倚靠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睡去。

其实那时她已病得很重了,整宿整宿地咳嗽,药汤灌不下去,几个婶婶阿婆便悄无声地抹眼泪。

师父问,小九呢?

我忙上前,她似乎想要摸一摸我的头,但只力不从心,我轻手轻脚地把她扶起来,便听她低低说道,“小九,扶我出去吧,我想看看梧桐树下那一壶酒。”

银月钩,枯枝影。

她只是站在那里,美得近乎破碎。

我不敢看。

落下的大雪一点点将她覆盖。

整个村的人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们碧桐村来了太子殿下,阿爹阿娘、村长叔叔们皆要百里跪迎。

独我没有跪。

我盯着那身骑白马金冠玉面的太子。

盯着他眉心一点朱砂痣。

师父救了他的时候,他可不像如今这般光鲜。

满身都是血,脏兮兮的。

显眼的也是这颗红痣。

隔着乌泱泱跪了满地的人群,他似乎看到了我。

阿娘拼命拽着我的衣袖,怕得直颤抖。

“你们这里,教书那位女先生呢?”他招手命我上前,“叫叶婠。”

我脆生生地应。

“她死了。”

太子的面容瞬息僵窒了。

“殿下难道不该最清楚吗?”

2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阿娘埋怨我挑灯看书费了油钱,我赌气,便来竹斋找师父。

透过薄薄的黄窗纸,我听到女人压低的呼喊。

“阿玄,你疯了!放开我!”

那个重伤昏迷,在山上被师父捡回来的陌生男人。

他擒着师父雪白的一双皓腕扣于顶上,笑容恣肆。

“再叫大声些,好教你的学生听清楚。”

“平日里不染纤尘的教习先生,私下里竟是个调香弄情的浪货。”

怀里的书卷差点散落在地。

私塾里的学生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无论男女,无论出身。

哪怕是孤儿,也能在师父的竹斋里洒扫换钱,读书识字。

我心中的师父如神女般圣洁。

此刻却云鬓散乱、玉面绯红,更多的则是眼中的屈辱之色。

因为她整个人被欺身压在习字研墨的案桌上,动弹不得。

而那纤弱白皙的颈被一只手掐拢。

“不对,应该说,你天生异香,本就是个人尽可夫的……”

我猛地将手中的石头砸进去。

打断了男人的话。

转头就跑。

然而,眼泪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师父刚刚捡到阿玄哥的时候,他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生得好看——芙蓉面、桃花眼、朱砂痣。

又见闻多,肯与我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讲故事。

便是被嘲笑日日蹭在师父的竹斋里,也不恼,只是讨巧地替师父晾书打扇。

大树下,师父手抱着陶罐,给躺在藤椅上的男人涂药膏。

春光,杏花,碧云天。

师父不施粉黛,却像这世间最美的画卷,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那时才学了个词,叫做“郎才女貌”。

兴冲冲地说与师父听,师父却冷下了面容。

“我本无心在情爱,何况玄公子来路不凡,又岂会一直留在村中?”

阿玄哥在树后,脸色似乎阴沉了数分。

很快,他又笑得眉眼弯弯。

“阿婠,世事多变,别这么急着撇下我。”

他的确做到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捏了师父什么把柄。

那一夜就像是错觉。

像我徒生的噩梦。

可分明翌日上学的时候,我见到了师父白皙脖颈上隐隐的掐痕。

我问起,师父眼角微红,却说是隔壁家的黄狸猫受了惊。

阿玄留了下来。

无论是看向师父,还是看我们的眼神都肆无忌惮。

我没忍住说与阿爹听。

爹爹却捂住我的嘴,满脸惊恐,“小九啊,你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我想问,凭什么?!

娘亲像是知道了内情,只是哀哀垂泪。

“可怜的叶家女先生,也曾是书香门第,只是如今和咱们一般无二,都是命如草芥的,如何能替她做主?”

“偏那孩子是个心高气傲的,长此以往,不是要她的命吗?”

我咬一口爹爹的手掌,大叫:“为什么他侮辱我们的先生,却要我们闭口不言,为什么学堂教我们礼义廉耻,他却做出如此下流的事!”

后来的后来。

师父颈子上多了一条精美无双的镶金玉缠花璎珞。

像繁复的枷锁。

“这样,阿婠无论走到哪儿,我都能听到。”阿玄如是说。

不,应该叫他赵昀了。

当朝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赵昀!

3

府尹大人来找过赵昀很多次。

终于,他要走了。

临行之际,他抚着师父的青丝,吻着她的鬓边:“阿婠,等我回来,迎你入京。”

可师父满脸木然。

赵昀见了师父的样子,又生起气。

他一把扯过璎珞,上面的铃铛叮当作响。

“阿婠,记住了吗?”他的声音轻柔而恶毒,“你要留在碧桐乡乖乖等我。”

“不然这里的乡亲,恐怕会不太好过。”

赵昀走了。

可师父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地衰败。

身上那股幽香却是愈发馥郁。

像是开至荼蘼的花。

她只有在给我们讲课的时候,那死寂的眸子才透露些华彩。

一日,她给我们讲诗,讲到一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忽然一踉跄,咳嗽不止,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帕上一大团乌黑浓稠的血。

整个学堂轰然炸开。

几个孩子忙跑出去寻郎中,我扑上去,死死抱住她。

“师父,师父!”

我叫她。

她的手何时如此温凉。

怎么也暖不热。

李家郎中从隔壁村赶来时,师父已经昏迷。

她本生得白皙,此刻褪尽血色如冰雪砌成,仿佛吹一口气就要化了。

我们一群孩子被李郎中赶了出去。

可我伏在窗前还是听到“郁结成疾、药石罔效”的话。

药石罔效……

我鼻子一酸。

师父本出身医药世家,书香名门。可她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

转眼入了秋。

师父终究撑不过,不能再上学堂去了。

几个婶子轮流在竹斋照应着。

平日里抠搜的王屠户送了人参须来,说是集市上好容易换来的。

父亲破天荒不让我去喂鸡割草了,让我好好守在师父身边。

我跪在她床前。

眼泪悄无声息,淌了又干,干了又淌下。

塌上的师父却虚弱地半睁开眼,琉璃般的眼眸蒙了翳,却仍努力朝我笑了笑。

“别哭。”

她说。

“小九,斋内染了病气,你回家吧。”

我拼命摇头。

“我哪也不去,师父若走了,我也杀了那忘恩负义之徒,一并随师父去了!”

师父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小九,还记得初见吗?”

碧桐乡曾经爆发了一场大瘟疫,我作为祭品被置于高台。

手脚割开的口子在吞噬着我的生机。

也是她。

我的师父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一身蓝衣宛如神女临世:“神若不为渡化世人,则世间不必有神。”

过往与现实交叠。

我潸然泪下。

师父擦去我的泪,笑着:“听师父的话,别被仇恨困住,师父希望你继承师父的衣钵,去救更多的人。”

她救了我。

救了碧桐乡的人。

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折辱。

明明她可以独善其身、一走了之,可赵昀的把柄,就是碧桐乡的乡亲!

昔日所救,今日成囚。

该有多绝望啊?

师父病逝。

赵昀携带着聘礼红妆,光鲜无比地归来。

听闻死讯,只是垂了眼。

“当真可惜。”

“孤便来送一送阿婠吧。”

葬礼倒声势浩大,碧桐私塾满目霜白,哭声此起彼伏。

乡亲们都知道谁逼死了师父。

可那又如何?

赵昀,国之太子,一言定生死。

杀这些村民比捏死蚂蚁还轻易。

他居然还敢召来村长问,“叶婠死前,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无人敢回,一片死寂。

赵昀索然无味地移开了目光,在一众黑白丧服之中,倏忽间,目光落在我发髻上系着的蓝色头绳上。

突然笑了。

那一笑,色如春花,映着潋滟白雪。

他挑起我的下巴:“你叫什么?”

我仿佛受惊一般垂了眸子:“叶弯弯,弯弯新月上林梢的弯弯。”

“弯弯与她倒有几分相似,可愿入主东宫?”

他漫不经心地、手指重重碾磨过我的唇瓣。

我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好啊。”

叶家弯弯要入主东宫。

碧桐乡的乡亲不齿我的做派,戳我家的脊梁骨。

我爹扇了我一耳光。

做农活的男人手劲大。

我直接被掼在地上,半张脸痛得发麻。

“不知廉耻!愧对祖宗!且不说叶先生救了你的命,就平时,她待你极好,她尸骨未寒,你却……你却……”

我爹语穷。

又要上手,被我娘死死拉着。

娘满眼失望,抹着眼泪劝我爹,“弯弯只剩这张脸得三分宽恕,你打坏是要给整个村子寻灾么?弯弯啊,你实在害怕,爹娘去求村长,可是那太子是你师父的仇人啊!”

我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迹。

连同尊严,摁在了泥地里。

反而笑出了声。

“爹,娘,太子送来的聘礼丰厚,单镯子就够咱家一年的收成了。”

“我生得漂亮,想过富贵日子,这有什么错呢?”

“你们不喜,便全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我离乡那日,无一人相送。

只有总角孩童围着我唱。

“不要脸!没羞耻!师父死了笑嘻嘻,没有良心奔容华!瞧你下场惨不惨,老天有眼终报应!”

报应?

不。

上天不会给恶人报应的。

所有的公道,要我自己来讨。

赵昀,试试吧。

试试一个女子豁出全部的复仇与恨。

4

他带我回程。

京中人人皆知,太子与正妃新婚燕尔,伉俪情深。

然而太子祭拜归来,却带回了个蓝衣轻纱小女郎。

不知有多少人来看热闹。

一阵风过,我的面纱适时被卷走。

挽珠帘、半探身。

那张白狐般清冷中带着蛊惑的脸引得一阵惊呼,我便顺势露出娇怯的茫然,依依贴在赵昀怀中。

“殿下,妾害怕。”

他神色晦暗莫名。

没有搂紧我,也没有松开我。

“不必怕,太子妃是极和善的人。”

那位“极和善”的太子妃早早地候着。

她着绮罗,戴珠翠,端的雍容无双。

她满脸的欢喜看见牵引嬷嬷带来我时才戛然而止。

没盼来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

很失望吧?

“宋嬷嬷,这位是——”

我佯装无邪的模样,挽住太子妃的手。

“妾是叶弯弯,殿下纳的妾室。姐姐,以后请你多多照顾。”

太子妃花容失色。

身边的嬷嬷便猛地推开我:“放肆!哪来的乡野狐媚子?莫要脏了太子妃的手。”

“是啊,区区一只山里的小狐狸。”

廊下赵昀从容而笑,漫步走来,那一点红痣灼灼生华。

“可她是孤亲自认养的。”

那嬷嬷吓得忙跪地请罪,磕头不止。

我只是泫然若泣,跪行过去拽着赵昀的衣摆下角。

“从即日起,便是太子府的良娣。”

他看似为我说话,转眼间却又抚上爱妻的眉弯。

“清漪不会连一个妾室也容不下吧?”

太子妃施一礼,连眼风都未带我:“殿下何出此言?京中痴恋殿下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妾身知道。若良娣举止如此孟浪,又让京中贵女如何看殿下?她须得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如此,妾便亲自教她礼数吧。”

太子含笑应下,夫妻二人看似相敬如宾。

自始至终。

我只做足孤苦无依的可怜相。

冷眼旁观着一切。

太子妃将我安排在极偏的住所,院中种满湘妃竹,冷寂幽深。

侍候的婢女对我面上恭敬,但转过窗外,讥笑我的声音毫不掩饰。

“什么乡村野狐,太子祭拜故人的工夫也能爬上床去。”

“哼,看着便下贱,自有她下贱逢迎的手段。”

“太子妃是京城双姝,曾以一诗撼京华,若不是她曾患重疾……”

“嘘,别说!”

……

我充耳不闻。

专心摆弄着太子送来的金丝笼子里的白鹦哥儿。

他在警告我的处境么?

身在笼中,是生是死,皆要看他施恩与否。

太子妃估摸着起初没把我放在眼里。

可架不住赵昀跑得勤。

腊月天不惜跑死了数匹汗血宝马,只为了让我尝一口樱桃。

明珠美玉,锦绣绸缎如流水般送进来。

盛宠不过如此。

窗户大敞,屋里的地龙散发着融融暖意。

琉璃香炉生起袅袅青烟。

水晶盘被随意地丢掷一旁。

如血般的葡萄酒液潺潺而出,浸透了雪白的波斯地毯。

赵昀衣衫半敞,青丝随意挽着,轻而易举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他的腰间。

一双手游离而上。

我红了眼尾,“殿下,好哥哥,饶了我……”

却仍与他唇齿缠绵。

赵昀声音微哑,眸色变暗。

“弯弯当真是个狐狸,要勾男人的魂去。”

呵。

太子妃大家出身,名门闺秀,自然学不来也不肯学这些勾人的手段。

我轻笑,仰头吻上他的喉结。

“可不是?弯弯的梦中都是殿下。”

都是。

他凄惨的死状。

5

不出些时日,别说太子府的丫鬟。

就连京中贵女都知道。

赵昀新纳的良娣好生妖冶,引得如明玉般的太子殿下日日沉沦。

太子妃宋清漪彻底坐不住了。

听说与太子成婚后,便弃了诗词,洗手做羹汤。

礼节挑不出分毫错处,是世家女的典范。

本以为情投意合的夫君,却为了个乡野女子神魂颠倒。

这说出去岂非打脸?

她不过在早膳上撒了个娇,说想让我陪她礼佛。

赵昀便允了。

彼时。

我跪在佛堂已经三个时辰了。

腿部已经酸胀不堪。

整个人遥遥欲坠。

太子妃施施然,吹着茶盏里的浮沫。

自有下人教训我。

“太子妃是奉着皇后之命前来管教你!”

“真是个贱蹄子,身子下贱,还学了勾栏的做派!”

太痛了,头发全被汗水濡湿。

我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半睁半闭的双眼只能看到慈悲的神像。

和太子妃看似温柔平静的一张观音面。

背后的嬷嬷拿红柳制成的鞭又是用力一抽。

“还敢躲!脊背挺直了!”

红柳鞭打起人来,疼在骨肉里,而不外显。

我本以为生于乡野,身体还算结实。

可仍忍不住从唇齿间发出呻吟。

“太子妃娘娘饶命……妾……好痛……”

宋清漪抿了口茶,唇边这才溢出轻蔑的笑意。

“果然不是叶婠。”

“换做是她,岂能以色侍人?又岂会求饶?”

听到师父的名字,我几乎忘记疼痛。

脱口而出。

“师父如皎月一般,又岂是萤火之辉能比的?”

猝不及防,宋清漪一脚却踹在心口。

俯下身,扣住我的下巴。

那双清傲的眼,眼神刹那间像是要杀人。

“你说,你是她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

“住手!”

赵昀姗姗来迟。

我似乎受惊了般,瑟瑟发抖却仍乖顺跪伏在地,只有豆大的泪珠从眼中不住地滚落。

“殿下……您来了……”

赵昀半是强硬地,扯下宋清漪的手。

“清漪,你与孤青梅竹马,又身在太子妃高位,不会改变,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孤不过是喜爱她温柔可人,小意逢迎。”

赵昀柔声安慰着。

看似为我求情。

可若他当真想维护我,便不会大张旗鼓送那些东西过来捧杀我。

无非是挑起宋清漪的妒恨。

让我没了他在京中寸步难行。

此事,最终以我每日为太子妃祈福,抄十卷佛经而结束。

抄佛经……

我恭敬应下,谢过太子妃宽容大量。

回到小院,有婢女上药,为我打抱不平。

“良娣也是殿下心尖尖的人,怎么就任由她打骂,如粗使奴婢一般?”

她是赵昀的人,还是宋清漪的人呢?

我眼波流转,泪眼楚楚:“太子妃是名门贵女,我只是浮萍,又能怎么样呢?只盼我爱慕殿下十分,殿下能垂怜三分罢了。”

那婢女神色似有动容,“良娣果真对殿下一片冰心。”

我覆眼。

宋清漪对师父的名字竟如此上心,提及便如此疯狂。

或许——

该轮到我布局了。

6

我的生辰在上巳日。

赵昀为安抚我,特意大刀操办,筵席如流水,火树银花,极尽奢华。

坐于上位的宋清漪看着我,忽地挑起了一个清雅的笑。

她语调轻柔,仿佛要碾死一只蚂蚁:“上巳佳节,往年殿下都要请教坊司的舞伎来助兴的,今年,殿下是选了良娣吗?”

“会娇娥罗绮丛中,两意相投,一笑情通。”

她曼声吟诗,莞尔道,“可不就是妹妹和殿下相遇的好光景?”

几个京城贵女掩面笑成一团,那些权贵看我更是轻蔑又垂涎。

宋清漪在暗戳戳将我比作青楼娼妓。

赵昀呢,神色晦暗不明。

似乎在纵容着自己的太子妃羞辱一个妾室。

我站起身,随手折下一根花枝。

花枝上轻盈的梨花团团簇拥,风吹过,长发同衣袂共舞,点点梨花随风而散。

“妾曾略习剑舞,就以梨花枝为剑,献丑了。”

后半句没说的话是:我的剑舞师承叶婠。

我的……师父。

落花簌簌,我一袭蓝衣,足尖轻点,剑芒摇曳,清光如鸿。

舞终,梨花似雪,纷纷扬扬地洒落。

我弯下腰,蓝色的裙裾宛如盛开的雪莲。

一瞬寂静。

掌声叫好声雷鸣。

太子妃借此侮辱我如青楼女子,想给我难堪。

可惜,她要失望了。

赵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分明闪过惊艳,径直离席上前,将我拦腰抱起。

他身上有馥郁的酒香,眼神透露着几分迷离。

“阿婠。”

他轻声呢喃。

“你从来都是这样美的。”他眼底的眷恋快要满溢出来,好听的声音蛊惑在座所有女郎,“除却卿身三尺雪,天下无人配白衣。”

宋清漪瘫软在了座位上,看向我的眼神愤怒而惊惧,她张了张口,“殿下……”

可太子赵昀连眼风也未带过,只是长笑而去。

“今日孤与婠婠美景良辰,船上宝物尽赠来宾,举京同欢!”

7

赵昀亲自抱着我回了东宫,他的寝殿。

幔帐垂地,烛火摇曳。

他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阿婠,阿婠。”

他不断地念着我师父的名字。

我心中是凛冽明晰的恨意。

越是恨,越清醒。

便仰头吻上他,极尽缠绵。

赵昀闭着眼,眼睫毛似蝶翩跹,那眉心痣比血还要鲜艳。

他似乎有些受惊似的,偏过头,避开我的吻。

手按着我的后颈,将我按入怀里。

“咚咚咚。”

“阿婠,你听。”

“心不会骗人的。”

我听到了他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晚风习习,月光纯澈。

在弥漫了花香与鸟鸣的夜晚,赵昀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他居然像个怕要失去珍爱之物的孩童。

“你听一听好不好,你看看我……你跟我走好不好?”

今夜,此时。

我们思念着同一个人。

忽地,一滴水落在了我裸露的皮肤上。

又是一滴。

我恍然尝到了微咸的滋味,那竟然是赵昀的泪。

心底几乎要放声冷笑。

他也配哭?

别让这几滴眼泪脏了我师父的轮回路。

我一点一点啄吻着,吻尽了泪痕,只是残留在他面上点点胭脂红。

赵昀眸中翻涌着柔情,他尽力地回应我。

我拔下他发间玉簪。

半面墨发倾泻。

若是此刻刺进去,滚烫而肮脏的血会飞溅出来吗?

不,不够。

于是迎着赵昀意乱情迷的模样,我附耳一字一句道:

“殿下,妾是不是更像我那故去的师父了?”

赵昀身子一僵,原本有几分迷离的眸子瞬间结了冰,他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我半晌,像是艰难地将两个相似的人生生剥离。

我见到了他面上的嫌恶和厌弃,甚至,悔恨。

他一巴掌甩了过来。

“贱货,如何敢与阿婠相提并论!”

8

我捂着半面脸,几乎压不住心中疯狂的快意。

在他最情动最脆弱,最追忆的时候。

狠狠戳中赵昀的痛点。

可我再度抬起脸时,只有楚楚可怜,双眸含泪。

我跪行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殿下,妾知错了,妾不该恃宠而骄,只是、只是妾对殿下一片真心,妾知道殿下心中怀念师父,所以一言一行尽力描摹,都是为了殿下您啊,师父纵然逝去,妾会永远陪在殿下身边的……”

一口一个“师父”,用着最无辜讨好的语气。

赵昀半弯下身。

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

可我却丝毫不反抗,只是痴痴望着他,晶莹成颗的泪珠说落便落。

赵昀显然盛怒,只是我实在太恭顺了,他找不出错处。

半晌,才恨声道:

“别肖想取代叶婠的位置,你不配。”

他随手拽过幔帐,慢慢擦拭着手。

“只有阿婠,才会救我,救当初那个肮脏落魄的我。而你,不过是个贪慕荣华的贱婢!”

话罢。

他甩袖离开。

我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我无声大笑,不可自抑,笑得泪流满面。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赵昀居然把对师父叶婠的感情,叫作爱。

他折断了师父的羽翼,碾碎了师父的尊严,亲手将师父送上了绝路。

可他居然口称自己爱着师父!

太可笑了。

我笑意一歇,眸子里便翻滚出浓烈的恨意。

没关系,赵昀。

你怀念师父。

我自然会送你下去给她谢罪的。

只是,在此之前……

我要毁掉他身边的一切。

9

我划开手腕,以血代墨,替宋清漪抄那十卷佛经。

又故意弄出些动静。

侍女见了,她惊呼一声,急急忙忙拿绢布来包伤处。

我却推开了她。

“良娣何苦这样糟践自己?”她道,“若是殿下知道了,必然怪罪奴婢没有照顾好您,主子,您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这侍女小蝶果然是赵昀的人。

我泪盈于睫,以帕掩面,“我自知身份卑贱,不能与太子妃相提并论,只得尽心侍奉,以求生路。”

侍女附在我耳畔道,“主子您花容月貌,又不比太子妃只是一味地孤芳自赏,奴婢都看在眼里,若是您有了殿下的骨肉,这正妻之位易主也未可知啊?”

我更是委屈。

“是妻是妾都无妨,我所求唯有殿下的爱。”

“可殿下觉得我心思不纯,贪慕虚荣。我为他苦练剑舞,我为他亲自绣衣,我甚至连这条命,我……咳咳咳……”

失血过多。

我又太过激动。

眼前一黑,接着就不醒人事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熹微,熟悉的药香灌入鼻中。

“良娣,臣太医署陆九安。”

那人微微而笑。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阵。

长身玉立,温润如玉。

很像师父,但不是师父。

我恍惚了片刻,骤然想到自己的目的。

“殿下呢?殿下在哪里?这位大人,求求你,让我见殿下一面……”

我掀开被褥,赤足下榻。

侍女急急忙忙跪了满地。

“良娣!良娣!”

“我在。”

赵昀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下一秒,他越过屏风,握住我的手。

陆九安早知避嫌,低垂了眉眼。

“殿下,你原谅妾了吗?”

我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袖子。

顾不上在场的人。

做足了为爱痴狂的模样。

赵昀面上不显,但显然很受用,他将我抱至床榻,接过侍女手中的药膳。

一勺一勺舀了,吹凉,喂给我。

“殿下,妾不能没有殿下,”我双瞳剪水,痴痴望着他,“殿下若厌憎了妾,或疑心妾生了歪念想,妾宁愿一死。”

我死了,这世上最像师父的人可就没了。

赵昀含笑:“这还有外人在呢。”

陆九安清咳一声:“臣先行告退。”

太像师父了。

相貌不像,但立在那,周身的气度便很相似。

都是熟悉的气息。

就在我与赵昀虚与委蛇间,门却被人大力搡开。

是宋清漪身旁最信任的嬷嬷。

之前杖责我的也是她。

我怯怯往赵昀身后躲,他果然神色冷了下来。

“良娣体虚未愈,怎么太子妃也不管一管身边的下人?”

宋清漪莲步轻移,施了一礼。

“嬷嬷在殿下面前失仪,妾身替她告罪。只是无论妾身还是嬷嬷,心中挂念殿下,倘若有事伤及殿下身心,实在不得不乱。”

赵昀蹙眉。

宋清漪说完,转而看向我,眼底的怨毒和得意一闪而过。

她郑重跪下。

“殿下,良娣犯了重罪,亦是妾管教不当,还请殿下裁决!”

10

赵昀似乎见惯了宫闱内斗。

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太子妃何出此言?起来说话。”

“殿下不是重欲之人,却在……良娣这里夜夜笙歌。”

“实在蹊跷。”

我满脸无辜茫然,对上赵昀审视的目光。

“姐姐何意?妾不明白。”

宋清漪不动手,轻轻用眼梢略过李嬷嬷。

“哼,时至如今你这贱婢还敢装模作样!太子府光正肃清,太子妃出身名门,你却用如此下九流的媚药争宠,简直恬不知耻!”

李嬷嬷将琉璃香炉打开,灼热的香灰撒我满头满脸。

“这香用了曼陀罗花粉,有成瘾性,你便是焚烧此香魅惑殿下!”

我睁大了眼,似惊慌的鹿。

怯怯望着赵昀,摇头,却不解释。

侍候我的侍女立即下跪:“这香,我从未见过。”

宋清漪抿唇轻笑:“你是殿下的家奴,自然没有见过,这是昔日谋杀了皇子的叶……余孽所制,遇水则融,平日里可是与普通的香没有区别。”

赵昀松开我,缓缓站起身。

“弯弯,你有什么话说?”

我拽着他的衣袖,跌落在地。

青丝披洒。

哭得浑身发颤。

“昔日竹斋惊鸿一瞥,我便存了爱慕之心,我不会伤害你,以我的性命发誓,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什么香,我从来没有弄过……”

“殿下!”

赵昀抬脚,一脚正中我胸口。

剧痛铺天盖地,我濒死般喘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

奴仆跪了满地,宋清漪在中央,朝我微微一笑。

比了个死的手势。

“孤怎么信你?”他显然暴怒到了极致,又扯起我的头发,“你果然心思下流,和她相提并论,凭你也配!”

“来人,”他薄唇轻启,眼神冷漠,宛如在看一个死人,“剥去她的衣裳,传唤下人,当庭杖责,她若不招……”

“杖毙为止。”

宋清漪似乎眼含泪光,哀婉叹息,“妹妹当真是糊涂了。”

“殿下息怒。”

陆九安不知何时折而复返,此刻立在廊前深深一拜。

“微臣唐突,方才忘了一味药材,特前来告知内侍,无意听见良娣此事,觉得有些蹊跷。”

他声音郎朗,如激清泉。

似乎站在那里便让人无端生出信赖。

“殿下明察秋毫,恩怨分明,能否听微臣一言?”

“还有什么隐情?”

宋清漪恨声斥责。

她抬眼看向陆九安,却倏然僵住,“你……你……殿下!”她全然失了方才胜券在握的姿态,反而慌乱无比,一下子拦在了陆九安面前,“此人是……他……他是罪臣门客,妖言惑众,恐怕与这妖女一气连心,断不能信啊殿下!”

“来人,给我赶出太子府!”

然而。

却被赵昀挥手拦下。

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心底却笑宋清漪愚蠢。

她越是慌乱,事情岂非越不寻常?

果然,陆九安微微一笑,从容回答:“太子妃的话,微臣实在惶恐,臣在太医院就职数载,与太子妃素未谋面,更不曾见过良娣,如何能沆瀣一气?”

赵昀面上的疑云越来越重。

只是此刻看向的却是宋清漪。

“太子妃说他是罪臣门客,可知哪家的罪臣?”

宋清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多了话。

一个闺阁小姐,怎么能知道那么多朝廷密辛呢?

只是……

我心底萌生出一个大胆无比的猜测。

怀揣着希望看向对面替我陈词的男人。

陆九安默了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微臣曾在乙巳年师从京中叶氏,后得举荐入仕。太子妃当真慧眼,朝政也如此了如指掌。”

陆九安说完,伸出一只手。

“只是,若论这调香之术,恐怕,还得看太子妃了。”

“您腰上的香囊,可否容微臣一观?”

11

宋清漪霍然变色。

“大胆!本宫的贴身之物你一介外臣也配看?”

她转而向赵昀撒娇道:“殿下——”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

赵昀半阖了眸。

“让他看。”

宋清漪嘴唇轻颤。

四下死寂。

赵昀满面寒霜。

“孤说,让他看。”

宋清漪眼底漫起雾气,她从腰间摘下香囊,扔在地上。

高高扬起下巴。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要你好看!”

陆九安也丝毫不惧,从地上拾起那绣着鱼戏莲叶的香囊,放到鼻尖微微一嗅,又将香囊解开,将香料倒入手心。

他将香囊呈给赵昀:“殿下,此物才是曼陀罗香粉。”

“至于良娣香炉里的,虽与曼陀罗香粉极为类似,但却是同属的虞美人香,起的是安神的作用。”

宋清漪勃然大怒:“胡说八道!且不论宋家世代簪缨,我与殿下年少相知,又怎会用这等手段?”

赵昀点点头:“自然,孤与清漪年少相知。”

宋清漪从赵昀的这句话中生出了底气:“殿下,他们二人兴许与多年前的叶家余孽——”

她话还没有说完。

赵昀便蓦地甩了她一巴掌。

宋清漪被这力道带得头撞上了桌角。

血从她的头上漫了下来。

她怔怔地,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殿下?”

嬷嬷惊呼着上前看她的伤口。

却被她一把推开。

“殿下,你打我?”

“若非年少相知,孤也不会被你一家蒙蔽到如今!”

“当年京中叶家私自炼药、谋害皇子一事,”赵昀面上冰寒,那双桃花眸中翻滚着难以言表的厌恶,“是宋家诬蔑,对吗?”

“殿下,太子妃冤枉啊!”

李嬷嬷挡在太子妃前面,不住地磕头。

血漫了青砖。

却被赵昀一脚踹翻。

“冤枉?”赵昀冷笑,“你真当孤不知太子妃送来的膳食中下了什么东西吗?你真当陆太医此番只为看良娣的病吗!?”

宋清漪茫然无措地看向了李嬷嬷。

李嬷嬷不敢多说,只是一味地磕头:“殿下,都是老奴一人所为,与太子妃无关,只是老奴见太子妃情深不能自已,您又日日留宿在这小贱人处,才求宋家家主送来助孕药方啊……”

宋清漪几乎崩溃,泪水染花了妆容。

“不可能……这不可能!爹爹不会这么对我的!殿下,你相信妾身对不对?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药理,我早在入府不久就看出来了。

叶家和宋氏曾经以制药名动京城。

当年叶家大厦将倾,而宋氏却青云直上。

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

只可惜,中途变故再三。

先是太子微服之时爱上了师父,又是大张旗鼓迎我入宫。

宋家慌了。

甚至连千金嫡女也当做筹码送给赵昀。

只可惜——

在一片死寂之中,我手腕上的伤口被方才一顿撕扯挣开,血顺着白皙纤弱的小臂往下蜿蜒,婢女小蝶惊呼一声,“良娣!您的手……”

赵昀轻柔地抚摸我的脸。

仿佛刚刚狠戾的神色只是错觉。

“弯弯,做这一场戏,倒是委屈了你了。”

宋清漪几乎在刹那间煞白了脸色。

嘴唇不住地颤抖。

鬓发散乱,面容恨到扭曲。

“贱人!你和当初那个叶婠一样都是贱人!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些年饱读诗书,勤于女红,却比不过你们狐媚手段!殿下,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吧!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宋清漪?!你说啊!”

真是可怜。

她与赵昀同榻多年,却还是没认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果然,赵昀被“叶婠”两字再度激怒,直接命两个仆从上前,当着我的面掌掴宋清漪。

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堂内无比清脆,小厮们见风使舵,一个比一个卖力。

赵昀仍着锦绣白袍戴金冠,修长矜贵的手没沾分毫血迹。

他恹恹垂眸。

看宋清漪眼底毫无波澜。

“太子妃善妒,谋害无辜,实在德不配位。孤念旧情,便废去双腿,永囚安巷,在神佛面前赎罪罢。”

宋清漪引以为傲的脸被打得青紫交加,红肿高胀。她被拖走时仍不甘愿,十指生生折断了长甲,拖曳出狰狞的血痕。

她还在用尽刻薄歹毒的话来羞辱我。

可赵昀却解下冠带,蒙上我的双耳双眼。

他的声音饱含春风般和煦的情意:“弯弯,你说你爱慕我?”

12

我咬住唇,挣开他的手。

“妾自入府,为了殿下,一直容忍她,无怨无悔。可她诋毁我的师父……”

赵昀几乎不假思索道,“小蝶,再吩咐下去,赐那毒妇哑药。”

然后软了声音哄我,“她再不能口出恶言了。”

“阿婠曾是京城双姝之一,八年前被指谋害皇嗣,叶家就此没落,阿婠远走他乡,再无踪迹。”

“而孤,当时不过是一个冷宫弃子。”

他神色莫名带了丝阴狠。

“阿婠在山里捡到孤时,她以为那是初见,却不知,八年前,孤曾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那时她一袭蓝衣随父入宫侍疾,听说先帝大悦,曾许她一个愿望。”

“永巷之中,孤被太监欺辱。而她遥遥看来,只说,愿渡世间苦难。”

“一眼惊鸿,就此情根深种。”

“后来,孤便着手开始调查八年前的旧案,筹谋至今,终于替阿婠报仇了。”

昔日的伤疤被血淋淋地撕开,我颤抖到十指掐出青痕。

是赵昀偏执、纠缠、逼迫、囚禁,是他亲手逼死了师父,却转头做出痴情做派。

恶心。

恶心透了。

我抓住他的手,依依垂下的碎发会掩盖所有的神色,唯有声音柔婉:

“殿下可知,在山上那一眼,弯弯也从此爱慕着殿下,”我将他的手放在我心口处,“从前只是看殿下与师父两情相悦,只好独自黯然神伤,如今能替师父再度侍奉殿下身前,妾死而无憾。”

赵昀苦笑,“两情相悦?”

他眸中情思万千,叹息道,“可我许她正妻之位、无匹尊荣,却被她弃之如敝屣。”

我摇头:“师父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殿下是天下共主,佳丽三千,这也是无可奈何。我没有那样的志向,情愿陪在殿下身边。”

“做殿下伞檐上的雪,只争朝夕。”

赵昀似乎被感动了。

他捧着我的脸,手拂下幔帐。

倾身吻了下来。

“孤会满足你的愿望,封你为太子妃。”

我回吻,心底道:

好啊,赵昀。那么我也满足你。

带着你的累累罪孽,死后再找师父赎罪吧。

13

不久,有言官死谏宋家勾党结派,诬蔑忠良。

太子补上昔年旧案,连带着宋家家奴给东宫下药的事。

全族下狱,只是宋清漪捡了一条命。

还是我亲口求来的。

“毕竟清漪姐姐侍奉殿下一场。”

赵昀将狐裘披在我身上,为我隔开了风雪。

“你总是这般善良。”

彼时宋清漪瑟缩在院落墙角,披着脏污分辨不出颜色的麻衣,长发打结,面容枯槁,手上全是累累冻疮。

“大胆罪奴,还不谢过新太子妃恩典?!”

看院子的侍卫又踹她一脚。

我微微笑道,“罢了。宋姐姐口不能言。”

被她自以为的爱人赵昀,毒哑了呢。

宋清漪眼中屈辱和恨意交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可她望着拥着我立在台阶上的赵昀,眼中又浮现出了凄婉的神色。

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她想要抓赵昀的靴子,口中呜呜有声。

却被嫌恶避开。

我柔声说,“殿下先回去吧,妾想劝劝宋姐姐。”

赵昀将自己的伞给我,又再三叮咛。

“弯弯,孤就在院门口等你,有事,你叫我。”

“好。”

迎着宋清漪的不甘和恨意,我笑。

“姐姐要好好活着,不然宋家,便无后而终了。”

宋清漪如遭棒喝。

她扑上来想要抓我,可惜双腿残废,只能在地上扭曲着。

涕泗横流,痛苦万分。

可这,还不够。

我盯着她,记住她不堪的模样,忽然俯下身。

“宋清漪,你知道吗?”

“你爱的人,赵昀,他说可以将你送我把玩,生死不论,只要我开心。”

“你恨的人,叶婠,她是我师父,当初曾经为救你彻夜不眠。”

“宋家用来诟病叶氏有不臣之心的那几种珍贵药材,就是为了救你的命。”

宋清漪瞪大双眼,目眦欲裂。

她似哭似笑,状若疯癫,抱着头不断地“啊啊啊”发出嘶吼。

我笑得愈发盛烈,声音愈加温柔,“宋清漪,你这一辈子原来恨错了人哪。”

“当初我问师父,值得吗?为了一个身负诗才却体弱多病的友人,去殚思竭虑、苦求药材,最终换来宋家借此为机反咬一口。”

宋清漪彻底疯了。

她像是不知道痛觉那样咚咚咚地磕头,在冰雪冻实的地上血花飞溅,她最终一头撞死在了枯树上。

我慢慢抓起一捧混了鲜红的雪。

看它消融。

师父,不值得啊。

14

宋清漪之死令我受了惊。

陆九安被召来问诊。

他温和道:“太子妃体弱,殿下为了朝中事忙碌,臣一并开了方子,好生将养着也便是了。”

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进了太子府第。

可赵昀的身体却渐渐垮了下去。

他暴躁易怒,动辄杀人,只有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平静些。

府中的侍从小心翼翼,就连小蝶也是对他避之不及。

我悉心照料着,在他酒后吐得一塌糊涂时。

他却夜夜醉在花楼,笙歌曼舞。

终于,染上了花柳病。

一国太子,竟然染上了花柳病。

这要传出去,足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我心急如焚,却对他毫无怨言,甚至不惜累得小产。

赵昀眼中第一次有了歉疚。

我却摇摇头,安慰道:“妾不能没有殿下。”

他开始闭门不出,唯一信任的便是我。

可他却越来越狂躁,甚至只能用铁链将四肢绑在床上,龟缩在地室之中。

而我终于等到了这天。

15

我不过是一个孤女,报仇无非是以命换命。

早先入京的时候,我便借着调养身体日日喝着一种毒药。

迷乱心智的药。

通过交合,这种毒素能过渡到赵昀身上。

宋清漪做梦都没有想到,我借以下毒的容器是我自己。

只是我也没有想到。

陆九安会帮我。

他师承叶家,自然不会认不出我身上的毒药。

他与我相视一眼。

却开了方子替我解毒。

这解毒的方子剂量是不能出错的。

我撒娇让赵昀尝的那一口,反而拖垮了他的身体。

他狂躁不安,流连青楼。

被万人厌弃。

而我——

终于,等来了他孤立无援的时候。

16

这日他又要发狂,摔了瓷器名画。

闹出的动静吓走了所有下人。

偌大寝宫,只剩我与他。

我慢慢拾起地上那支价值连城的金丝雀缠流苏步摇。

“殿下何故动怒?因为那个小产的孩子吗?”

“放心,孩子是假的,陆太医给的药方。照你的身子,往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赵昀瞳孔瞬间放大,张嘴就要开骂。

“贱……”

我将床幔轻柔地塞进他的口中。

随后。

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与你说的那些话,你该不会当真了吧?字字句句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宋清漪后悔了,她后悔认识你,当年师父救了她, 她为了谢罪, 死了。

“还有陆太医, 他是叶家门生,你猜你喝的补药, 里面是什么?”

我每说一句话, 都要扇他一耳光。

鼻青脸肿, 鲜血横流。

“蠢货。

“你下贱肮脏,你这种人, 怎么配沾染我师父分毫!?”

昔日的玉面太子, 身染花柳, 却只能龟缩在这方寸之地,被他瞧不上的乡野之人掌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拔下头上的金簪。

“对了,赵昀你凌辱我师父那日,我就在窗外。”

我凑近他,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反手将金簪狠狠扎下他胯下。

“呜——赫赫——”

他双眸赤红,青筋暴起,冷汗如洗。

肮脏腥臭的血飞溅出来。

我莞然一笑,“想的就是此时此刻, 废了你啊。”

说完拔起了簪子。

又是一簪。

再一簪。

他像死狗一般动也不动。

我随手将备好的盐巴混入烈酒,倒了上去。

于是赵昀再度剧烈挣扎。

这出戏,他怎么能不听完呢?

我轻笑:“太子殿下, 你可知,如今坊间在传着什么吗?”

“我们堂堂一国太子居然染了花柳病。”

“他呀,再不中用了!”

我笑得喘不上气来。

将蜡烛拿过来,将蜡油倾倒在他身上。

扯过幔帐,点燃。

他在火焰之中,扭曲如蛆虫,恨意滔天。

我将染血的金簪倒执在手,裙摆被狂风席卷起来,木门在身后轰然坍塌,而我头也未回, 穿过漫天风雪,仿佛在这寒冬腊月天, 嗅到了花香。

那定然是师父。

她从未离开我。

我笑着笑着, 泪流满面。

师父啊。

小九给你报了仇。

你看到了吗?

17

陆九安在府外接应我。

他从匣子里拿出一张人皮面具,嘱咐我戴在脸上。

“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问我。

长夜散尽,天光乍破。

白晃晃的太阳洒落下来,映在雪地上, 一片刺眼的白。

我闭了眼,只觉得清风拂面。

像师父的手。

清风是她,明月是她,万物都是她。

只要我还记得她。

她便没有死。

我答:“继承师父的衣钵,去救更多的人。”

18

太子失踪。

就此下落不明。

半年后, 君王昏庸, 王朝腐败, 有人揭竿而起,攻入皇城,踏平了太子府邸。

从地室中发现了一具漆黑的骸骨。

有人猜测, 这是那位骄奢淫逸,视人民如草芥的太子的骸骨。

有义军首领来自碧桐乡。

建了一所叶婠庙。

又将骸骨浇铸成铜像,跪于皇城前。

让他生生世世向他所害之人赎罪。

- 完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