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秋果慕冬
第 27 节 秋果慕冬
成为太后的第一年,为了阻止我垂帘听政,摄政王抓了十三个美男子给我当面首。
前十二个被我以各种理由推掉。
到了最后一个,连年幼的皇帝都不许我再推辞。
我冷笑:“本宫凭什么要收一个比我还大的男人做面首?”
面前英俊挺拔的青年沉吟片刻,道:“因为我有十年工作经验。”
我:“?”
二手货也敢来应聘?
1
我是溏国年纪最小的太后。
在这个盛产瓜果的南方小国,百姓生活尚算富足,外地游客络绎不绝。
晴日闷热,雨季更闷热,大家总是懒懒散散的,很没有进取心。
就连皇子们选妃都非常随意。
我的丈夫——刚过世的景帝,曾经的三皇子——就是在买瓜时看上我的。
当时他已娶了三位侧妃,有一双儿女,只缺一位合心意的皇子妃。
我当时只有十六岁,正坐在瓜农旁边的小摊上左啃一口木瓜右啃一口桃子,满脸汁水,笑容甜蜜,傻乎乎的。
鬼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我嫁给他时不情不愿,好在他也不是真心爱我,只是觉得我看起来喜气洋洋,放府里看着开心,一定能旺夫。
我:“?”
事实证明,他看人眼光不错。
因为在我们成婚不久,皇帝便驾崩了。
皇帝嫡子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偏偏太子是几位皇子里最不思进取的,直接撂挑子不干,去云游问道了。
皇帝之位,莫名其妙落到了我丈夫头上。
我顺理成章成了皇后,三位侧妃也笑呵呵地搬进了皇宫。
三皇子虽然很勤政,但身体不好,即位五年,便撒手人寰。
留下一双未满十岁的儿女、一个皇后三个妃子和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摄政王是曾经的二皇子,辈分上,我得叫他一声哥。
“弟妹,啊不,太后,皇帝尚小,读书不精,恐难处理朝政。本王一定会亲自教导,待陛下学有所成得以亲政,便功成身退。”
我觉得摄政王脸上的笑容非常碍眼。
他把几位贵妃打发去皇陵旁的道观出家了。
我和年幼的皇帝、公主大眼瞪小眼。
皇帝故作成熟:“太后,父皇曾告诉我,摄政王心怀不轨,让我在他面前收敛锋芒,母妃大可尽心教导我,垂帘听政,与他一较高下!”
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平民出身,只懂吃喝玩乐,不懂权谋?
皇帝让我垂帘听政这个不成熟的建议被摄政王无情打回。
大约是怕我真的添乱,他给我找来十三个美男子做面首。
我的确是很肤浅的人,但我也知道当太后不能太放肆。
所以,我退掉了前十二个面首。
直到皇帝被摄政王逼着来劝我:“母后,您嫁给先皇五年多,儿臣知道您一直不快乐,这面首您就……您就收下吧。”
我:“?”
我很快乐啊,吃穿不愁,还不用伺候老公孩子,简直不要太快乐!
但看着小皇帝忍辱负重的模样,我心软了,只好去见最后一位面首。
听说他是大岚人,来溏国游玩,因相貌出众被摄政王强抓进宫的。
四目相对,我忍不住春心萌动。
怎么说呢……
摄政王眼光不错。
面前的青年一袭湖蓝劲装,虽无华丽佩饰,却有矜贵之气。
修长挺拔,剑眉凤目,英气逼人,是溏国和煦的山水养不出的英武美男子。
绝不能让摄政王的算盘轻易得逞!
于是,我冷哼一声:“本宫凭什么要收一个比我还大的男人做面首?”
面前的青年大约已经知晓自己的境遇,也不畏畏缩缩,坦然上下端详着我。
带着审视与好奇。
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沉吟片刻,他道:“因为我有十年工作经验。”
我:“?”
二手货也敢来应聘?
这种帅哥到底给哪个贵女做过十年面首啊?她配吗?
今天我就要知道她的名字!
好气!
2
新面首跟着我回了永宁宫。
他自称阿平,是大岚京城人氏,刚被前任雇主扫地出门,来溏国游玩散心。
看他人模狗样的,家境想必不错,怎么甘心给人做面首啊?
我阴阳怪气:“大岚民风如此开放吗?贵女可随意豢养面首?你家里人也愿意让你做这……咳,这种职业?”
阿平心情平静:“她对我家有救命之恩。”
“那怎么又将你扫地出门了?”
阿平垂眸:“她找到了一世相守的良配,留我何用?”
看美男伤怀,我愤愤不平:“渣女!”
阿平被我逗笑,眉宇之间有青山绿柳,笑得我小鹿乱撞。
我羞涩又好奇地问:“那……她怎么对你的?本宫没养过面首,要怎么做呢?”
阿平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悠悠道:“她给我钱,给我在家里自在生活的权利,让我陪她吃饭。”
“不用侍寝?”
阿平木着脸:“她有相公。”
原来如此……
我眼睛一亮:“那本宫也可以!”
于是,赏赐一箱箱地送给他,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也给他,每天和皇帝一起吃饭也带上他。
阿平表情一言难尽:“太后……对在下可真好。”
我大方挥手:“以后皇宫就是你的家,房子随便转,银子随便花!”
阿平:“……”
为什么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阿平深呼吸一口,给我夹了块樱桃肉:“太后,吃。”
呜呜呜,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樱桃肉?好会讨我欢心哦!
不愧是有十年工作经验的面首呢!
没几天,摄政王气冲冲来找我算账:
“太后,怎可让一个异国人在我皇宫自由来去?这成何体统?”
我满脸无辜:“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啊,保和殿他就去不了吗?”
摄政王差点气晕:“保和殿是上朝的地方,您还想让他去那里?”
“那倒没有。”我似笑非笑,“毕竟那地方,连本宫都不能去嘛。”
摄政王冷下脸来:
“此人何在?我要见他!今日就将他赶出宫去,我再给太后挑个合适的面首来!”
摄政王随我去见阿平。
就见他带着小皇帝在御花园掏鸟窝、玩泥巴、拎着木棍打架。
我愤怒了:“他竟敢带着陛下玩物丧志!来人啊……”
摄政王却忽然拦下我,笑眯眯道:“陛下童心未泯,此人倒是颇善解人意,太后还是留下他吧。”
王爷,你好善变,是不是看小皇帝耽于玩乐才这么开心?
待王爷走了,我慢悠悠踱步过去。
就听到小皇帝在向阿平撒娇:“平叔,在御花园里扮演大将军打仗好有意思哦,可惜人太少了,不能练习你说的那些兵法,下次我们换个地方玩吧?”
阿平缓缓摇头:“不能让摄政王知道我在教你这些,不便让更多外人参与。”
小皇帝说:“那叫母后也一起来玩吧!她可喜欢看兵书了!”
我:“……”
我就知道不能让这臭小子随便进我的书房!
阿平诧异,挑眉道:“哦?太后喜欢……兵书?”
怕小皇帝再说漏嘴,我连忙跑过去:“大胆阿平!竟敢带陛下玩泥巴!”
突然,脚下被歪倒的花枝绊了一下,我惊呼着扑进阿平怀里:
“啊——”
他胸膛怎么又宽又硬,但……
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还……挺孔武有力呢。
我红了脸。
阿平低头看我,勾起嘴角:“太后,青天白日便投怀送抱……不好吧?”
“……”
要死,他笑得怎么这么好看啊!
下一句,他略显为难:“先皇驾崩不到一年,太后便想与我……这,是否略显急躁?”
?
“本宫只是一时失察,摔了一跤,你你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挣扎着就要走。
他却握住我的手,附在我耳边,低声问道:“太后,溏国百姓富足,四周并无战乱,不知您……为何在看兵书?”
周围人看我俩姿势暧昧,皆识趣地垂头装瞎。
我不再笑嘻嘻,镇定回视,用词都有文化起来:“战不在外便在内,兵不用明便用暗。溏国无战事,本宫便不用看兵法吗?”
他一双漆目定定看着我,却吐出正经话语:“原来是我小看了太后,若太后不嫌弃,不如……交流一下兵法?”
3
我错了。
我为什么要跟阿平交流兵法啊?
他好懂,显得我好蠢。
班门弄斧,羞愤欲死!
我质问:“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为什么如此精通用兵之道?”
阿平十分冷静:“少时,曾在大岚做将军。”
……
空气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我颤颤巍巍指着他,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是将军?”
阿平又被我逗笑了,他怎么总对我笑?
“是啊,太后莫不是瞧不上我?”
我哪敢啊!
那可是大岚!历经多年天灾人祸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岚!他是大岚的将军耶!
听说他们的新皇帝是曾经的公主呢!
等等。
“你……你之前说给一个贵女做了十年面首,该不会是……大岚女帝吧?”
阿平神态自若,并不羞愤:“是啊。”
呜呜呜呜,我承认之前是我太大声了。
能让少将军做十年面首的大岚女帝,她配!
她可是大岚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那她岂不是少将军的白月光?
呜呜呜呜比不过,我真的比不过。
还没告白就失恋,我自闭了。
阿平一脸莫名:“太后是怪罪我没有事先表明身份?”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提前表明身份?我朝抓了大岚的将军给太后做面首是很光荣的事吗?我们虽然有点小钱,但是将士懒散,引起两国争端的话,会被大岚按在地上捶死的!”
阿平:“……”
阿平叹气:“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我想偷偷打听阿平的过去,可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线,只好作罢。
好在阿平心地善良,看我们孤儿寡母被摄政王拿捏,实在于心不忍,用过晚膳便到书房给我俩上晚课。
阿平讲课时表情严肃,看我和小皇帝实在太笨,便简化了教授的内容,画图给我们讲溏国的山川河流、交通要道、重要城防。
我俩听得频频点头,受益颇多,感激不尽。
阿平又开始叹气:“我一个外朝人对溏国地理如此了解,你们都没有危机感的吗?”
小皇帝举手:“先生,溏国很小,不论哪里人,来这里多走几趟,就能了解吧?”
阿平额角冒青筋:“连溏国的军事布防也一清二楚,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周边三国若想进攻,你们怕是连一个月都扛不住。”
小皇帝:“对哦,要不让摄政王派人多盖几个堡垒?”
阿平:“……”
在被小皇帝气死之前,阿平决定为溏国拟定一份练兵计划。
一连三日,阿平都待在永宁宫里,仔细谨慎地埋首画图、写计划。
我每每路过,见他沉静埋首,似乎并不觉得繁琐。
孤灯如豆,阿平的脸在夜色下忽明忽暗,只余满室寂寞。
好似这样的日子他早已习惯。
我不懂。
他又不是溏国人,为何如此尽心尽力?
难道是……贪图我的美色?
4
我煮了一碗水果冰圆子送进去:“阿平,休息一下,来吃东西呀。”
阿平放下笔,盯着那超大一碗冰圆子:“太后,在下不吃宵夜。”
我正给他递勺子:“咦?你之前不是说,面首的工作就是要陪贵女吃饭吗?”
发现我带了两只勺子,阿平失笑,望了一眼窗外,说:“太后要不要出去赏月?”
于是,我俩捧着冰圆子,坐在永宁宫殿顶上边吃边看月亮。
他会轻功耶,好厉害。
宫里的侍卫似乎都不会轻功呢,真不成器。
我叽叽喳喳向阿平吐槽宫里的破规矩。
天还没亮就有人敲钟报时,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男男女女见了我就躬身行礼,三天两头下跪,我至今都没记住几个人的脸。
公主已经八岁了还整天哭着来找我告状,说太傅打她手心。
小皇帝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谋划偷偷去道观探亲,见见他亲娘。
御膳房的大厨打死不肯给我做宵夜,逼得我自己偷偷溜进去搓圆子……
“等等,太后,这碗冰圆子,是您做的?”
阿平睁大眼,愣愣看着我。
我得意地笑:“那当然,别人怎么舍得给你放这么多葡萄甜瓜荔枝樱桃和红豆?我还加了糖水,是不是很甜?”
阿平舀了一勺吃,低头笑起来:“嗯,很甜,特别甜。”
咦?他眼角亮晶晶的,是……泪?
哇,我的厨艺这么好的吗?
就在这时,宫里似乎传来不小的动静。
阿平立即站起来朝远处看,便见一个蒙面人避开巡视的禁军,急匆匆往永宁宫外跑。
阿平抱着我回到寝宫,一把将我塞进去,关门警告:“太后,你在此处等我,莫要乱跑,待我去把那贼人捉拿回来。”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张了张嘴。
啊就……要不要告诉他,那个蒙面人……其实是摄政王?
半个时辰后,阿平独自回来了,皱着眉,脸色古怪:
“你们溏国搞宫斗都亲身上阵的?派个刺客闯皇宫很难吗?”
好吧,看来他发现蒙面人是摄政王了。
我只能干笑:“摄政王说他要亲自审查皇宫守卫的漏洞。”
阿平:“……”
看来,溏国朝廷昏庸无能的印象又加深一层。
我也不想啊,但大家确实搞不来正经的宫斗嘛。
5
第二日,小皇帝上朝回来,说摄政王脸黑脾气差,怒斥禁军守卫不严,又弹劾了好几个大臣,让他换人。
小皇帝能怎么办?当然是听话啊。
阿平听过新换的几人名字,倒是评价一句:“虽有一二世家子弟,但均为行伍出身,倒也确实要比之前的禁军头领强些。”
那是,摄政王虽然蛮横霸道,可能力还是不错的。
不然,我那早死的丈夫也不会让他当摄政王。
只是新换的禁军队伍到底比不上阿平这样的将军,连阿平的属下偷偷来宫里找他都没发现。
我远远看着阿平负手而立,低声与属下对谈,月色下更衬出他肃杀挺拔,锋利非常。
待人走后,阿平回头看我:“太后来了。”
我尴尬地走上前:“没打扰你吧?”
“太后,这种时候,其实你可以命人将我们捉拿下狱的。万一我们是大岚派来的奸细呢?”
我摸了摸鼻子:“倒也不必,反正也打不过你们。”
阿平又在叹气,他似乎对我恨铁不成钢。
心善的阿平又开始制定新的禁军训练计划。
我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面首,是找来个免费劳动力,还是能力超凡的那种。
不过,皇宫里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毕竟他是我的面首,还武艺高强。
可是,摄政王又气冲冲地来找我了:
“太后!管管你的面首!都教了陛下些什么东西!”
所有下人都被吓跑了,不敢来触摄政王的霉头。
可是门一关,摄政王立刻情绪平稳,愁眉苦脸,苦口婆心:“太后,皇宫内外到处都是别国奸细,你怎可让他如此高调?”
我慢条斯理剥葡萄皮:“那不是挺好?他高调了,才能引出更多潜藏的奸细,方便我们行事。”
摄政王皱眉:“他到底有何用心?是想控制我国朝堂?身份实在可疑。”
我愣了一下:“啊,本宫没跟王爷说过吗?他以前是大岚的将军。”
摄政王:“……”
摄政王:“?”
摄政王暴怒:“太后!如此要紧的事为何现在才告诉臣?”
用午膳时,我冲着阿平委委屈屈地告状:“摄政王今日又来吼我。”
为了帮我出气,阿平说:“那我帮太后教训他一下,可好?”
我眼睛一亮,羞涩道:“那……那就请阿平给他一点小小的武力震撼,不过不要太过分,我怕他报复你。”
阿平垂眸轻笑:“好。”
哇,他好宠我。
6
阿平说话算话,三天后,摄政王就派人来通知我们,他受伤了,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小皇帝屁事不懂,于是我换了衣装,进了保和殿,款款落座,开始垂帘听政。
大臣们很愁,摄政王不在,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和整日吃喝玩乐养面首的太后,谁能管事?
连个上奏的都没有。
我与小皇帝尴尬地度过一次早朝。
背后笑话我们母子的人恐怕不会少。
折子要往摄政王府送,半路却被我拦下了:
“这溏国的御印莫不是在摄政王府?”
负责送奏折的太监当即下跪:“太后饶命,臣等不敢!”
于是,我把厚厚一摞奏折带去御书房,拧着小皇帝的耳朵让他干活:“课后作业,来,做。”
小皇帝瘪嘴,拿着朱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全是些不知所云的玩意,也就字还算好看。
批了一半,小皇帝哭着去找阿平:“先生,作业太多啦!做不完啦!朕要去休息了,睡得晚长不高!”
阿平听说了摄政王请假、小皇帝亲批奏折的事,闻言摸了摸他的头,对我说:“太后,陛下还小,对许多朝中之事并不了解,让他此时便开始批改奏折,是否操之过急?”
我忙说:“急急急,当然急!摄政王身体可好了,说不准明天就活蹦乱跳,到时候他绝对不肯为陛下批改作业了!”
阿平:“所以,奏折还是要送到摄政王府。”
我疯狂点头。
阿平摸了一下他腰间,但什么都没摸到,就空落落的。
奇怪,他腰间似乎该有一柄剑。
……
不至于这就要动手吧!
我们只是没出息但罪不至死啊!
7
第二日上朝,依然无人上奏,我和小皇帝问了几次“可有事启奏”,但都无人搭理。
很好,摄政王看来已经控制了整个朝堂!
简直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第三日上朝,大臣们行礼、闭嘴、等下班。
我缓声道:“溏国如今想必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位爱卿竟然无事可奏,哎呀,这真是我朝的福气。”
立刻有刑部尚书跑出来拍马屁:“是太后与陛下福泽深厚,得上天眷顾,才有我溏国百姓和乐之美呀。”
我笑眯眯点头:“李尚书说得对。既然如此,朝廷也用不了这么多官员嘛,大家回乡种地、康养身体,岂不美哉?陛下,不如提前让几位爱卿退休吧。”
小皇帝乐呵呵道:“母后说得对,诸位爱卿确实为我朝鞠躬尽瘁,该去享福啦!朕这就批!”
于是,小皇帝找太监总管拿了名册,提笔就批:“哎,这个名字笔画多,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老,这位爱卿好似去年就称病不再上朝了,这位……唔……前些日子还说朕不批工部的修阁工程便辞官回家……都批了批了!”
丞相大惊失色:“陛下!万万不可呀!罢官之事,岂可如此儿戏?”
小皇帝瞪大眼:“哇,丞相你也想回家?确实,您年纪也大了……”
丞相立刻变脸:“不不不,陛下,臣一片丹心,甘为我朝呕心沥血,万不敢就此解甲归田、乐享清闲!”
小皇帝停了笔:“那好吧,丞相还是留下吧,你走了,朕还得听别的老头唠叨。”
于是再无人敢吭声。
我垂帘听政第三日,妖后辅佐蠢皇帝的名声不胫而走。
那又怎样?反正赶走好几个整日与我们作对的坏心眼大臣了。
我和小皇帝晚膳都高兴得多吃了一碗。
阿平左右看看我俩,发现我俩居然在击掌庆祝,满脸忧虑:“那几位大臣背后都有世家门阀,更与地方势力勾连不清,太后与陛下趁着王爷养病便如此轻率行事,恐怕要生事端。”
我啃鸡翅啃得不亦乐乎:“无所谓啦,溏国皇室男丁单薄,现在只剩下摄政王和陛下两个男丁,大不了他们把小皇帝推翻,扶摄政王上位嘛。”
小皇帝笑起来:“那我就不用再早起上朝听那群大臣叽叽喳喳了!也不用再上课写作业了!好耶!”
阿平狠狠地揉按自己的太阳穴,我怀疑他再不缓解一下头疼就要被我俩气死。
想必是没见过我们这样没有进取心的母子。
阿平建议我去探望一下摄政王,免得他被大臣们在耳边煽风点火,起兵谋反。
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带了礼物去摄政王府。
其他人都被打发出去,我敲门进去,张口打招呼:“王爷啊,你的病……”
话未说完,原本该卧病在床的王爷气冲冲地扔了本奏折砸门上:“都说了要罢免的是右侍郎不是左侍郎!陛下不识左右太后您也不识吗?多划几道不就能多罢免几个人了吗?你们就不能多给我留一点拉扯的余……地。”
他看见了我身后的阿平。
一时间,摄政王也傻了。
我无语问苍天。
倒是阿平率先反应过来,左右看看我俩,恍然大悟:“原来摄政王与太后不和,是在做戏。”
啊,暴露了。
8
三方会谈,气氛紧张……个屁啊。
紧张的只有我和摄政王!
阿平横眉冷对,我俩便蔫头耷脑地不敢说话。
“所以,王爷并不想谋权篡位?”
摄政王表示:“溏国皇帝都是短命鬼,我才不要做皇帝,辅佐侄子、暂理朝政已经是本王在履行皇室职责了!”
“所以……太后也不是真的想垂帘听政?”
我弱弱地表示:“上朝时间好早,本宫不是很想早起……”
阿平深吸一口气,发出灵魂一问:“溏国到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灭亡啊?”
我摸了摸鼻子:“可能是因为……溏国物产丰富,交通便利,还……蛮有钱吧。”
阿平板着脸:“说真话。”
我扁了扁嘴,好嘛,他怎么变得这么凶?
“因为各国派来的奸细太多,朝堂都成被渗透成筛子了,斗不出一个爹,索性让溏国皇室继续装样子了。”
阿平并不意外,他其实早已对溏国局势了如指掌。
毕竟他不可能随随便便被抓进他国当面首。
摄政王看似拿捏着我们母子,其实只是想让外人觉得他野心勃勃,集中力量扶持他,这样他便可以与各方势力连上线,摸清楚那些国家到底想把溏国变成什么工具。
小皇帝看似玩物丧志,整天和公主妹妹吵嘴哭鼻子,实则暗中刻苦用功,学习至深夜,熬夜熬到我怀疑他要长不高了。
公主是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哭鼻子要去找娘亲,再来找我告莫名其妙的状,无忧无虑。
至于我……
我啊,阴差阳错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女子荣升一国太后,在贵族世家的嘲笑声中,笨拙地学着保护这个滋养我的、摇摇欲坠的国家。
溏国乃江南富饶之地,花香鱼肥瓜果琳琅,国土虽小,却属四国交界之地,交通便利,故而商贸发达,总有别国商旅来此交易,我朝先祖曾开放三处港口,也允许久居我国、有经世致用之才的外国人入朝为官。
既无苛捐杂税,也无宵禁。
故而两百年来,溏国百姓一直生活富足,家家有余粮,许多娱乐游戏、歌舞小说、精致美食简直驰名万里。
可……危机早已潜藏在富贵之中。
世家门阀富可敌国,当兵挂帅只为镀金,莫说这皇宫守卫形同虚设,就连边防将士也没多少真功夫傍身。
官员们贪生怕死,百姓们醉生梦死,浑然不觉周边三国已然兵强马壮、野心勃勃。
偏偏我那勤政的相公病体缠身,死得太早。
我时常偷偷溜出宫,去外面闲逛。
看到有些地方歌舞升平、人人带笑,好似日夜不眠,便可江山永固。
这哪里是鹏程万里之兆?
分明是亡国之兆!
我……不想做溏国的亡国太后。
9
回宫路上,我主动问起阿平的身世。
他说自己的父亲曾是骠旗将军,故而他从小在军中长大,一身武艺傲视群雄,才十三岁便在秋狩中拔得头筹,十五岁于军中打败敌寇,获封少将军。
那时,他意气风发,在军中如鱼得水,与将士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骑马射箭,好不威风。
那时,大岚朝堂局势一触即发,就连在边关镇守的他们,都被皇宫里吹来的风惊动。
十八岁,他随父亲回京探亲,在演武场与将士比试,赢得满堂喝彩。
可那时十五岁的大岚公主忽然看上了他,因已有驸马,便要将他收为面首。
堂堂少将军,一朝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此后七年,他被困公主府,郁郁不得志。
父亲借祖父过世回乡丁忧,一去便是八年,不理军中事务。
此间,多位同僚卷入夺嫡大战,功败垂成,被抓、被斩、被诛九族。
唯有他们一家,险险避过。
“七年!”我惊叹,“那公主对你好长情哦。”
阿平却苦笑一声,缓缓摇头:“公主那时还小,只是孩子心性,我又对她心怀怨气,整日待在自己院中,甚少给她好脸色。驸马是个醋坛子,盯她盯得紧,她一来找我玩,便被驸马罚去抄书。”
我扑哧一笑:“原来大岚女帝也曾有这光景……咳咳,失言了。”
大约阿平也觉得好笑,继续说:“后来驸马去宫里闹,公主便被罚去祖陵思过,一去便是七年。等公主回来,一切都变了。”
阿平发现,那个一脸崇拜看着他在秋狩拔得头筹的小姑娘,已成了心怀天下、腹有诗书、坚韧果决的大公主。
那几年,大岚天灾人祸颇多,北边又有雁国侵扰,皇帝沉迷修仙,王爷醉心夺权,更有数不清的朝廷糊涂账雪上加霜。
阿平与家中联络,也曾想过扶持最小的皇子上位,拯救大岚。
可看着为了大岚日日殚精竭虑、勤勉谋事的公主,他开始怀疑:为什么皇子王爷可以做皇帝,公主却不行?
我看着阿平眼中欣赏怀念之色,心里冒起了酸泡泡,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好厉害,我……我比不上她,又笨,又没人辅佐,身边也没有几个心腹,不然溏国也不会被渗透成这样。好没用哦。”
阿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却认真道:“太后切莫妄自菲薄,若不是今日碰巧,我都没看出你们与摄政王竟是里应外合在做戏,恐怕其他人更是被你们骗得团团转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情又好起来了。
嘿嘿,我也觉得自己演技不错。
10
阿平看着驸马耐心教导公主,又与其他面首一起出谋划策,拯救整个大岚,这才知道,从一开始,驸马便没有拘泥于儿女情长,而是一心一意要助她称帝。
于是,阿平也开始教公主兵法,带她上战场,随她与雁国大军大战五个月,凯旋而归。
公主称帝乃众望所归,他们几个原本就未与公主有情爱纠葛的面首便各自重获自由身了。
“我在公主府前后待了九年,一朝得了自由,便想着到处走走,一路南下,刚到溏国……”
他顿了顿,笑看我,“就被摄政王抓来给太后做面首了。”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抓着他错处不放:“你不是说十年工作经验吗?虚报啊?”
阿平敷衍地点头:“太后不也没说真话?”
……
行吧,我确实也不占理。
快到宫门,阿平说:“其实,治国一事,倒也不必自己有多博古通今,会用人也是好的。”
我仿佛抓住一棵救命稻草:“怎么用?”
阿平挑眉,勾起嘴角,居然有了几分痞气:
“忠君爱国却迂腐的,去教陛下治国之道;明哲保身却贪财的,查账抄家收税拿钱;与别国勾连唯利是图的,太后与陛下可继续胡搅蛮缠,借口除掉,闹得厉害抵挡不住的,便请摄政王维护一二,顺便巩固关系。实在看不顺眼的,太后罚一罚打一打,也是可以的。”
我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青年,看到十几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想必也是目下无尘,偶尔顽劣惹事,战时横扫千军。
可惜我没在更早的时候与他相遇。
他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你是溏国的太后,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有任性的权力。”
我的心颤颤巍巍,我的眼一眨不眨,泛起涩意。
我忍不住揪住他的袖子:“阿平,我好想亲你啊,面首的工作内容有这项没有啊?”
阿平先是一愣,很快莞尔。
他主动凑过来,与我四目相对:“我大岚民风开放,可我向来保守,只想与我夫人肌肤相亲。太后,不知你想亲哪里?”
我:“……”
我顿时为难不已:“那……那要不我先去咨询一下礼部,太后改嫁要走什么程序?”
11
礼部差点掀了我的宫门。
我抱着阿平呜呜大哭,痛斥这溏国保守的礼教。
“太后怎么啦?太后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阿平摸摸我的头,往练兵计划上又补了几笔,“太后,陛下,溏国与多国毗邻,兵太强不是好事,容易引别国忌惮,谋害你们立傀儡为帝,太弱只会被分而食之。故练兵在精不在多,无强军压境时,可保卫国土便可。若真遇到战乱,更适合左右逢源,多处下注。但皇宫禁卫亲兵一定要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最好挑一些身无挂碍之人做死士,再挑一些世家里不受宠的子弟用以为质,制衡那些贵族……”
阿平细细叮嘱我们该如何保护溏国、保护自己。
他从遥远的大岚来,被抓来当面首也不恼,为别国出谋划策也不犹豫,知晓我们在伪装也不借机生事。
他仿佛是一道偶然路过的风。
我抓不住他。
摄政王怀疑他也是奸细,暗戳戳监视了几天,发现他每日生活单调而规律。
早起练功,与我、小皇帝、公主一起用早膳,上午小皇帝和小公主去上课,他便陪我去书房看书——我看书,他写计划书。
一起用午膳,午休,下午陪我和小公主一起玩。
一起用晚膳,而后给小皇帝开小灶,上课。
他的下属偶尔在深夜来找他,总能避开守卫。
摄政王对他们聊了什么耿耿于怀,他怀疑对方在传递我国的秘密。
我托腮叹气:“王爷,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岚距离我朝六千里,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便是商贸?溏国的瓜果运过去早就坏了,最多的贸易品是香辛料。”
摄政王不依不饶:“他们是想赚我们的钱!”
我满头问号:“哪个国家不想赚我们的钱?”
摄政王:“……”
无言以对的摄政王又在我这里装了会儿逆臣贼子,扬长而去。
好在除了阿平,还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的秘密。
他说得对,众多国家虎视眈眈之下,我们首先,得保存实力。
12
垂帘听政的日子逐渐步入正轨。
大臣们开始上奏了,小皇帝能自己拿主意的,就大大方方开口,不恰当的,摄政王当堂便会表示反对。
摄政王与阿平一文一武,是两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得他们教导,小皇帝终于有了点少年天子的模样。
暗处,仍有无数细作在窥探我们的朝堂,心思各异地来捣乱。
但没关系,我会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懦弱无能、见色起意、阴晴不定屁事多的小太后。
然后与小皇帝、摄政王联起手来,拔出一些别人安插过来的钉子。
溏国朝堂的奸细越来越少,大臣们后知后觉,怎么故意挑事的同僚不是被贬就是被抄家?
好多都是被我这个太后给打压下去的。
可是怎么办呀,我可是万人之上的太后,除了摄政王,没人敢来骂我。
至于那些来给我谏言的,我笑眯眯地听,笑眯眯地扭头就忘,然后找阿平撒娇去。
阿平也很好脾气地陪我风花雪月。
他的下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许是大岚有急事要他回去。
我从来不问,生怕他告诉我,他要走。
反正一起看书吃饭也很快乐。
但大臣们看不过去了,他们终于有人查到了阿平的身份,来找我告状:
“太后,此人乃大岚朝的镇远将军,不去北地当差,却混入我朝皇宫假借面首身份探听机密,实乃心腹大患,还望太后早日处置!”
镇远将军?原来……阿平不只曾经是将军,现在也是。
我问:“他叫什么?”
“回太后,他乃大岚将门傅家之后,傅承平。”
承平……真是个好名字。
我轻笑:“好了好了,我们这里能有什么机密?别国真想知道,早便通过细作知道了,大岚新帝即位,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哪有精力与我们牵扯?”
把大臣们打发走,我想了想,又去御膳房做东西吃。
事已至此,想必阿平是真的要走了。
我送送他吧。
13
晚膳一如往常,小公主近来和阿平很是亲近,要他喂汤喝。
阿平便动手盛汤。
小皇帝撇嘴嫌弃,说她一点公主样子都没有,扭头又对阿平说:“平叔,你宠母后便好,妹妹以后有驸马宠。”
小公主哼哼唧唧:“驸马不是自家人,靠不住,平叔是自家人,好宠我的。”
阿平莞尔,于是也给我盛了一碗汤:“来,太后,我喂你。”
我一点不害臊,笑眯眯凑过去:“好呀好呀。”
阿平便真的一口口喂我喝完。
他脾气真的很好,文武双全,又很会同小孩相处。
我不由得有些走神。
如果当年,他家没有被卷入夺嫡之争,他也没有被公主抓去做面首,更没有被困九年,以他的风姿和低位,想必早就娶了一位世家千金,与妻子恩爱情深,膝下也许早就有了一双儿女……
总不至于现在二十七了,还是一个人。
“太后在想什么?”
我回神一笑:“在想先帝的忌日快到了,本宫该去看看了。”
深夜,我提着满满一食盒瓜果茶冻和点心去敲阿平的门。
他来应门,我余光扫过一道黑影闪进屏风后。
那下属又来找他了……
我假装没看见,提起食盒:“邀请现任去看望一下前任呀。”
阿平陪我去万恩堂,那里供奉着溏国历代君王的牌位与画像。
遣退众人,我俩单独进去。
我丈夫的牌位在最角落,画像最新,供桌上按礼制供奉着瓜果、点心、香火。
阿平是大岚人,自然不会跪拜我国的皇帝,在一旁静待我上香祭拜完。
我开了门,坐在台阶上,一一摆出食盒里的瓜果茶冻和点心,招呼他:“阿平,来赏月呀。”
上次我们在屋顶,这次在地上。
月亮也是不同的。
上次圆月高悬,银光洒满地。
此次弯月如钩,薄云随风走。
上次是相聚,此次是别离。
阿平从善如流坐下,拈起一块蜜瓜茶冻:“又是太后做的?”
“嗯哼,好吃吧?我厨艺可好了。”
我也拈了一块葡萄茶冻吃:“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真好吃。”
阿平好奇:“太后金尊玉贵,怎么如此擅长厨艺?”
我回头看了一眼丈夫的牌位,缓缓道:“我也不是生来就金尊玉贵的……”
14
我叫秋果,是被遗弃的孩子。
酒楼老板娘捡到我,善心大发,将我当作学徒养大。
说是学徒,其实与婢女无异,我从小伺候老板一家,还要在酒楼打杂,日子过得忙碌而辛苦。
但大厨很喜欢我,教了我很多做菜的手艺,我在那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还算平顺。
溏国往来商旅众多,各地的人都回来酒楼打尖住店,于是,我每天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见过千奇百怪的事。
我嘴甜,笑脸迎人,还很会保守秘密,所以随着年纪渐长,很招人喜欢,老板终于开始给我工钱,虽然不多,但也够我日常花销。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趁着休息日独自出门逛街。
正是瓜果成熟季,街上许多铺子都可现买现吃,店家还会切好装盘,服务贴心。
我正坐在瓜农旁边的小摊上左啃一口木瓜右啃一口桃子,满脸汁水,就见一位锦衣中年驻足,死死盯着我瞧。
我怀疑他见色起意,毕竟他当时已年近不惑。
我觉得老流氓就是欠收拾,正准备把手里瓜皮扔过去,那大叔笑着问我:“姑娘,这瓜果好吃吗?”
我挑眉:“当然好吃,又大又甜,你要来一个吗?”
他摇头,又问:“想一直吃吗?”
那我当然点头呀。
他又问:“想吃得又便宜又方便吗?”
我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毛病。
最后他说:“若是有人想让我们的农民辛苦种瓜,却赚不到钱,白白给他人上贡,你觉得如何?”
我当即摔了瓜皮,杏目圆睁:“谁敢弄死谁!”
他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然后派人找老板一家谈过,几天后,我便稀里糊涂地嫁给他了。
进了府,我才知道,他是溏国三皇子,虽有三位侧妃一双儿女,却一直未娶正妻。
洞房花烛夜,他像个长辈一样拍拍我的头,对我语重心长:“阿萍,我娶你,不是色欲熏心,是想将这个家、这个国托付给你。”
丈夫开始亲自教导我。
于是,懵懵懂懂的我,这才知道,溏国朝廷早就被其他国家的奸细渗透得七七八八,世家贵族多多少少都与别国朝廷有牵连。
他的三位侧妃,均是不同势力安插到他身边的细作。
所以他的正妃,得找一个没有任何负累、更无复杂背景的姑娘,要心善、要喜欢这个国家、要年轻、要演技好、要忍辱负重。
总之,他选中了我。
因为他说,太子不思进取,二皇子无妻无子,将来皇位必定是他的,可他身子骨并不硬朗,怕是不能久居皇位。
一语成谶。
他死后,这偌大的溏国朝廷,成了多国眼中的肥肉,但凡我们露出一丝软弱,就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好在还有摄政王帮我。
他身体有疾,不能生儿育女,便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小皇帝身上,可对外,他却装作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控制朝堂。
那些别国细作看我们不和,反倒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给我们留下喘息之机。
溏国地薄人稀,物产丰富,地处多国交界之地,故而日子平顺,但身不由己。
小国生存之道,便是左右逢源,虚情假意。
一如我这短暂的前半生。
也许后半生也是。
小皇帝年纪轻轻,便从父母、二伯、老师那里学会了扮猪吃老虎。
他总在请安时趴在我的膝盖上向我许诺:“母后,我以后要生好多好多孩子,让他们都强大起来,跟朕一起保护母后、保护溏国。”
我摸摸他的头,喂他吃颗糖。
毕竟,他的一生注定要成为一个殚精竭虑、为国家而活的皇帝。
要吃好多好多苦。
所以在我这里,希望他尝到一点甜。
15
阿平陪我赏月到深夜,静静听我说话,眼中满是柔情。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要回家了?”
阿平摇摇头:“我的家在大岚京城,可我不喜欢那里,我该去北地赴任了。”
我有些失落:“你的假期结束了吗?”
阿平笑笑:“谈不上假期……只是陛下宽厚,愿意放我四处走走,算是给我的补偿。不过,溏国离大岚太远,现在已经是秋天,我一路赶回去,北地便入冬了。”
阿平将手伸向天空,侧脸和眼神越发坚毅,脸上却带着笑容:“北地的冬天,很冷,很苦,很危险,是敌寇最爱越线侵扰的时节,我不能再如此任性地四处闲晃了。但那里也很广阔,很自由,有我最爱的雪与风。”
我没去过北地,听说气候恶劣,溏国从不下雪,只有各种各样的雨,潮得人发闷。
我一脸神往:“好想看雪啊。”
阿平便垂眸看我:“太后愿意随我一起去北地吗?”
我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好想去。”
阿平似乎看出我迫切眼神里的敷衍,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问我要答案:“什么时候呢?”
我便不说话了。
我走不了的,我不能留下满身重担的小皇帝和苦心孤诣的摄政王,放心不下天真烂漫又乖巧懂事的小公主,不能抛下景帝托付给我的儿女与江山。
我本是溏国最最平凡的一个小老百姓,但,我也愿意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繁荣而努力。
一个没有牵挂、没有倚仗、没有底线、没有廉耻的年轻太后,才是此时的溏国最需要的人。
我要扮演好我的角色,做一个时而愚笨、时而胡闹、阴晴不定、能屈能伸的孤寡遗孀。
阿平宽容地拍拍我的脑袋,将我拥入怀中:“太后无须忧虑,余生很长,我在北地等你。”
16
阿平走了,做他的傅承平去,做他的镇远将军去。
但给我留下一个暗卫。
我见过他,他总来皇宫找阿平,向阿平汇报消息。
阿平说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护我周全。
没了面首,我坏脾气地在朝堂上骂人,在大臣们说阿平坏话时,一时兴起,让他们把家里的适龄美青年送来供我挑选。
于是大臣们再不敢叽叽歪歪,生怕我大开后宫,把他们家的好儿郎抢了去。
小皇帝比要科考的学生还勤奋,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时间要么在学习,要么在处理公务,要么在外人面前演戏。
小公主见不到阿平,哭了好几天,忽然转了性,也与小皇帝一起读起书来。
偶尔在饭桌上,我还能听到他们兄妹像模像样地讨论政事。
我忍不住笑。
和这两个天赋异禀的小孩子比起来,我只有好演技拿得出手——当然,摄政王与我不相上下。
春节前,暗卫给我送进来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串狼牙项链和一个琉璃瓶装的水。
我晃着琉璃瓶,百思不得其解:“什么玩意儿?药水吗?还是泉水?泡茶?”
暗卫嘴角抽了抽:“回太后,这是北地的雪融化成的水。狼牙是将军从他亲手猎杀的狼王嘴里拔下来的。”
我喝了两口雪水,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没我的茶香。
此后七年,我垂帘听政成了习惯,倒也对政事有了了解,能与小皇帝、小公主、摄政王商讨一二。
摄政王嫌我笨,搞不来权谋,还是他家的孩子乃天选之人。
我狂翻白眼,骂他没人要的老男人。
气得摄政王扭头就娶了王妃——虽然是被迫娶的吧。
听说王妃乃没落贵族之后,从小受尽白眼,性格泼辣,在京城开了一家客栈。
她当街暴打自己那酗酒胡闹、调戏民女的纨绔丈夫,只给留了一口气。
她那丈夫叫嚣着要休妻,给她气笑了,先下手为强,把她丈夫给休了。
还好,溏国休夫不犯法。
摄政王当时正与外国使臣在客栈旁的酒楼吃饭,使臣非要拉着他去看热闹。
她那丈夫愤怒咆哮:“与我离了,看谁还敢要你这个黄脸婆!”
她还没说话,三个儿子已经跳起来指着摄政王大喊:“娘!这个大叔行!”
摄政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三个小子牵着一个女娃娃朝他扑了过来,张口就叫:“爹!”
他们的亲爹气得晕死过去。
摄政王与她大眼瞪小眼。
总之,在几个小孩的死缠烂打和张口认爹下,摄政王看着羞愤欲死、恨不得脚趾抠地的女掌柜,笑了:“行吧,那就——等我来接你们回家。”
摄政王娶了个颇有姿色的市井女掌柜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妃的原丈夫告官说他强抢民妇,哭天抢地,痛斥奸佞。
摄政王霸道得理直气壮,丝毫不把奸佞的黑锅放在眼里。
大臣们也习以为常。
摄政王携妻子儿女来皇宫敬茶,小皇帝和小公主故作老成,点头受礼、背贺词。
心里分明在好奇婶婶和兄弟姐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妃到底出身贵族,并不拘谨,礼数周全地向我行礼、奉茶。
我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瞥了摄政王一眼,坏心眼地说:“既已成了一家人,便不分你我了。孩子们也不便在王府受教,即日起,便同陛下、公主一起学功课吧。至于王妃……也多进宫来陪陪本宫吧。”
摄政王好气,但不敢拒绝。
此时的王妃和孩子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未来会经历什么。
我给阿平写信,说起这件趣事:
【王妃忠正耿直、不惧流言,内有锦绣,与王爷实乃天赐良缘。以后王爷在本宫这里受了气,回去就有老婆可以抱着哭啦!】
我想阿平看到信一定笑了,因为暗卫送了新的锦盒过来,有一份送给摄政王一家的贺礼,还有一封信:
【陛下多了三个兄弟一个妹妹可分忧,想必鸿雁可早日传佳音。】
17
又过了三年,小皇帝终于亲政,摄政王忽然变了态度,对小皇帝言听计从,叔侄俩一片和谐,
举朝皆惊。
我终于不用垂帘听政了,常常带着公主去王妃开的酒楼玩。
暗卫很愁:“太后,酒楼鱼龙混杂,在下难以随身护卫,您少去几次行不行?”
我托腮:“可是酒楼有你喜欢的春桃姑娘诶,你不想去看她吗?”
暗卫:“……”
他还是跟我去了。
在外公干十年,再讨不到老婆真就要和他家将军一样成为被嘲笑的单身汉了!
王妃向我套话:“太后,王爷说您最近请了好多名医进宫,是身体有恙?”
我毫无形象地啃桃子:“没有啊,装装样子。”
王妃不解:“装什么样子?”
公主替我回答:“病入膏肓的样子呀!”
王妃:“?”
公主笑嘻嘻:“王妃,母后要提前退休,找她的情郎去啦!”
王妃:“!”
王妃:“太后什么时候有的情郎?”
我故作忧伤:“十年前,我被一绝色面首偷走了心,茶不思饭不想,只愿与他比翼双飞,奈何他挥一挥衣袖走了,徒留本宫在此地伤心,呜呜呜……”
暗卫带着春桃冒出来,额角冒青筋:“太后,我家将军只是去赴任,从未与您断了联系,又不是始乱终弃。你也一直吃得饱睡得好,莫要毁他名誉!”
王妃摸着下巴:“你没否认他是绝色面首……看来太后的意中人长得不错,小白脸啊?”
我哈哈大笑。
暗卫气得跳脚:“我家将军英明神武!什么小白脸?王妃切莫胡言乱语!”
暮秋,我如期“仙逝”了。
小皇帝和小公主已不是幼时哭哭啼啼的小娃娃,一起偷偷送我出京,朝我拱手:
“母亲,从此溏国再无熙贤太后,这江山,有我兄妹一同守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您自可潇洒来去。”
说完,他们双双伏地跪拜,朝我磕了三个头:“祝母亲觅得如意郎君,岁岁年年喜乐安康。”
我与暗卫一同上了马,扬手告别:“瓜果熟时,我会回来探亲的!”
18
大岚好远,北地更远。
阿平说得没错,秋季出发,入冬才能到达北地。
一路北上,我不适应气候,前后病了几次。
暗卫和春桃只能把我用厚厚的棉衣捂着,汤婆子、小火炉烧着,随行的大夫日日候着。
我以前倒不知自己如此娇弱,怕是被皇宫的富贵养废了。
果然,由奢入俭难啊。
今年气候干燥,一直不下雪,路上听到许多农户唉声叹气。
暗卫解释说:“冬天若不下雪,田里的土便会缺水发硬,来年的庄稼怕是不好。”
气候干燥还易上火,我流了三天鼻血,终于又一次病倒。
昏昏沉沉中,还得赶路,暗卫说什么时间快到了,不能再拖了。
什么时间?
我醒来时,察觉周身不一样了。
没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反而被拥在一具火热的身体里。
我察觉到什么,仰头看去,就见阿平安静的睡颜。
十年不见,他身上彻底褪去了矜贵之气,皮肤粗糙了些,黑了些,脸部棱角分明,确实是个常年镇守边关的将军模样。
“醒了?”阿平拍了拍我的背,缓缓睁开眼,嗓子还哑着,“好些了吗?”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傅将军,这里还未到边关,你擅离职守啊?”
阿平五官便如冰雪融化,笑着说:“请假出来的。”
我笑得甜滋滋:“这么想我啊?”
阿平“嗯”了一声,闭上眼,将我重新紧紧抱住,在我耳边叹息:“恐余生不够长,迫不及待想见你。”
我鼻子发酸,埋在他怀里哭:“呜呜呜,你变得更好看了,我却老了十岁……”
阿平闷笑:“说什么傻话?山珍海味吃着,名贵补品喝着,太后分明比十年前更美了……”
我打了他一拳:“我有钱不行啊?”
“行行行,我也有钱,都给你花。”
过了会儿,暗卫来敲窗:“将军,下雪了。”
我猛地挣脱阿平,要冲出去看雪:“真的吗?我要看!”
但被阿平扯了回去,把我包得严严实实,又披了狐氅,才拥着我一起出门。
我第一次看到雪,似鹅毛,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到手上瞬间不见,可落到地上,一点点叠上去,却又白茫茫一片了。
我呆呆看着:“下雪好美啊!”
阿平也与我一同望天:“有这一场大雪,农民便不愁了。”
这场雪下了一夜,次日晨起,外面已是厚厚的一层,马车出行不便。
但我嗅到空气里的湿意,病竟好了。
待马车靠近将军府,我忽然发现路上的积雪被清扫干净,这里的百姓也奇奇怪怪,都站在路边探头探脑对着马车嘀嘀咕咕。
我掀开车帘冲外面的阿平问:“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的马车啊?”
阿平还没回答,已经有百姓惊呼:“哇!是个美人!”
我:“……”
又走了一段,百姓已不再窃窃私语:“哇,是个小脸蛋的美人胚子呢!不愧是南方人!”
我:“……”
即将到达将军府,百姓呼朋引伴:“快来看快来看!将军带美人回来了!”
我:“……”
我当年做太后时,都没人敢直视我的好吗?
北地的百姓围观都要当着我的面品头论足的吗?
却听阿平拉起缰绳,敲了敲车窗:“到了。”
我提着裙子,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百姓们审视的眼光。
可车帘一掀开,却见阿平早就下了马,立于车前,身后跟了几十位将士,扛着箱子、抬着礼盒、提着竹篮,上面全部挂了红绸,在道路两旁的白雪映衬下,红得我心都开始狂跳。
百姓捂嘴笑嘻嘻地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阿平仰头看我,拱手作揖,笑得温柔:“秋姑娘, 这聘礼我准备了十年, 今日终于可以如数奉上。”
他叫我“秋姑娘”, 而不是太后。
他备了几十箱聘礼,礼数周全地向我求娶。
他站在镇远将军府前, 目光坚毅, 不卑不亢, 身后是他的家。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做将军夫人。
我捂着嘴, “吧嗒吧嗒”掉眼泪, 比当年被三皇子急匆匆娶回家激动多了。
我从马车跳下去, 扑进他怀里,大喊:“我愿意!”
“小心!”阿平先是一惊,把我抱住,反应过来后才骤然瞪大眼看我,“你答应了?”
我一点不害臊:“嗯嗯嗯,我答应啦!现在嫁给你都行!”
身后的将士们狂笑,调侃:“将军夫人好一个痛快女子!”
阿平便抱着我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也高兴,十年异地修成正果, 谁能不高兴?
19
住进将军府我才知道之前为什么要赶时间。
原来那天是将士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外出日,全用来给将军扛聘礼了。
错过那天,我可就看不到那人高马大的将士们齐刷刷迎我的壮观场面了。
百姓们早知道镇远将军府喜事将近, 就等着未来的将军夫人亲来此地。
见到阿平亲自骑马开路,当然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简直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大岚的将士们确实威武。
两个月后,京城来人。
原来是大岚女帝来贺喜,送了许多贺礼,其中有新鲜瓜果一车,全是溏国的特产。
也不知她是怎么运过来的。
想必我与阿平的来往,没逃过她的眼睛。
阿平拆了皇夫送来的礼物清单,发现有一对鹿,便与我开起了玩笑:“陛下年幼时收我做面首, 爱看我练武狩猎,很喜欢我烤的鹿肉。我倒不知, 他小心眼至此, 记了这么多年。”
我盯着那对被关在笼子里的鹿,也小心眼起来:“我也要吃你烤的肉,还要你喂我!但我不吃鹿肉,鹿那么可爱!”
阿平便纵宠溺笑道:“北地冬天有许多出来觅食的动物, 你想吃什么我便去捉。”
他带我在北地广阔的雪地里骑马射箭,穿便服与我混迹在百姓中听书吃茶,与我一同缩在厨房做溏国的点心与小食。
让我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大岚婚礼习俗与溏国不同,尤其阿平乃镇远将军,按礼制, 我要注意的规矩太多, 还得给他爹娘下跪敬茶。
但阿平撤了那些繁文缛节, 只在军营里摆了茶宴,携我一道接受将士们的恭喜。
他说:“秋果,你无须跪任何人。”
他把假期都攒到夏末, 陪我一起南下,赶在瓜果成熟季回故乡探亲。
他懂我的热爱、天真和笨拙,他懂我的隐忍、思念和骄傲。
他是我为自己选中的如意郎君。
- 完 -
青川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