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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这个神女没有心

第 28 节 这个神女没有心

为梁国公府的嫡女,我前半生清冷自持、克己守礼,做过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爱上晋王,为他神魂颠倒、辗转反侧,不惜替他的挚爱远嫁敌国,最后客死他乡,一生磋磨。

死后我神魂归位,方知我真身为九天神女,国公嫡女只是下凡历劫的人间身份,而晋王也不是普通的皇家子嗣,他原是天帝玄英。

就是那个爱慕痴缠我百年却始终不得的天帝玄英。

1

天帝历劫归来后,九重天上难得热闹了一把,几位仙君商量着给他接风洗尘。没过几天,递请帖的人就到了绛河殿,小仙娥垂首恭敬地问我:“神女可要赴宴?”

我倚在桃花树下看书,闻言眼未抬,淡声道:“我身体不适,这次便不去了。”

仙侍退下后,我将书合上,看着封页上的“奇闻”二字,心中难得生出了一丝烦闷。

众仙皆知天帝前些时日执意要下凡历劫,神魂投胎成了帝王第六子江凛,却无人知晓,在同一天,我也无故堕入人间,且非常凑巧的,转世成了与江凛有婚约的梁国公府嫡女,宋明舒。

如今我神魂归位重返九重天,却仍然保留了凡人的记忆,自然也记得,我当初是如何倒贴江凛,为他神魂颠倒、辗转反侧,抛弃了身为大家闺秀的克己守礼和清冷自持,只求他能给予我相同的情意。

可惜,江凛不曾对我心动半分,他心仪太傅之女戚容多年,对我的示爱厌恶不已,每每遇我,总是面若寒霜、眼风如刀,甚至迟迟不肯履行与我的婚约,硬生生将我拖成了京城权贵间的笑柄。

高门贵女,本该荣华一生。

可我只活到二十四岁便因病去世,这短短数十年,江凛亏欠我良多,算来算去都是情爱的烂账。

所幸如今尘缘已了,我与天帝各归其位,理应不该再有交集,我也不会因为凡间种种专程去找天帝的麻烦。

可麻烦自己上门了。

宴会当天,我正在藏书阁里查阅古籍。仙侍突然小跑过来,一脸为难地同我说:“神女,天帝求见。”

我找书的手一顿:“不见。”

仙侍将腰压得更低:“天帝说,如果神女不肯见他,他便一直候在殿外。”

我抬手扫去书页上的浮尘,冷着声音道:“那便让他等着吧。”

仙侍不敢不从,低低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又过几日,我准备去找司命仙君问些事情,刚迈出绛河殿,脚步便滞住了。

几步之外,身穿玉白长袍的男人仰着头,一脸黯然地望着从墙内延展出的桃花枝。

听见动静,他偏头看向我,眼神先是一亮,不多时又微微沉下去,露出一个涩然的笑来:“明舒……”

见我神色冷淡,他有些委屈:“你为何不肯见我?”

我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按照规矩,你该尊我一声神女。”

我并非有意刁难,只是事实如此。

数万年前,魔族以锐不可当之势进攻九重天,事发突然,仙族节节败退,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仙尊清尤横空出世,带领座下弟子迎战魔军。

仙魔大战持续了千年之久,最终以清尤牺牲自己封印魔尊告终,他的五位弟子在伐魔之战中陨落四位,虽然魔族全军覆没,但仙族同样损失惨重。

而我,是清尤唯一还活着的徒弟。

清尤死后,九重天以我为尊。

只是我素来不爱管事,顶着九天神女的虚名常年待在绛河殿,人人见我都得躬身行礼,细细想来,这么多年,只有玄英敢叫我一声“明舒”。

此时此刻,他面色苍白,清俊的眉眼泄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我的沉默给了他错误的信号,他突然侧身拉住我的衣袖,像怕我走掉一样,急急忙忙同我解释:

“我在凡间时没有记忆,不知道宋明舒就是你,所以对你做了那些混账事,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你别不见我。”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良久,抬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拂落了他紧抓着我的手:“若你今日来只为说这些,那便不必再说,玄英,我并未怪你。”

玄英脸上血色尽失,薄唇抿出泛白的痕迹,好像我的谅解并不是他想听到的,我越不追究他反而越是伤心。

我眉头拧紧,十分不解,但仍然同他表明了我的态度:

“凡间事凡间了,如今你不再是江凛,我也不再是宋明舒,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吧。”

说完,我绕开他,准备去找司命,哪知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玄英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凡尘往事是你唯一爱过我的证明,所以我不要一笔勾销。”

2

玄英心悦我这件事,每个九重天的仙君都知道。

他原是一片雪花,得了大造化,千年不化,遇水不融,努力多年终于修成仙体,飞升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里可有会拨琴的小仙君?”

九重天上,只有我一人以瑶琴作为武器。

众仙以为他是我的旧识,将人领到了绛河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玄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双眼清澈似水洗,鼻尖红红的,瞧着十分激动。

“你认识我?”

他迟疑一瞬,摇了摇头,问我:“我叫玄英,敢问仙君名姓?”

已经许久不曾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了,他们只叫我神女。

我神色怔忪,倒也没有怪罪他的不敬,只道:“我是神女,至于名姓……”

“很久以前,有人唤我『明舒』。”

玄英和其他仙君都不一样,他对我没有那种恭敬疏离的敬畏,他喜欢跟着我,喜欢叫我“明舒”,喜欢把世间奇珍异宝都送到我眼前。

我一开始并未察觉他的心思。

直到某日,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仙侍说漏了嘴:“玄英仙君看起来很喜欢神女呢。”

我愣了愣,茫然问:“他喜欢我?”

仙侍自知失言,埋着头不敢多说了。

但我却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我想起藏书阁里那一整排被玄英找来送我的古书,想起他用龙筋帮我做的琴弦,想起被他折下后小心翼翼放在我窗边的桃花枝。

原来这是喜欢。

那天之后,我将玄英送的礼物全都退了回去,已经用了或者有磨损的,也都另想办法补给了他。

他不解又慌乱,日日在殿外求见,都被仙侍找理由挡了回去。

终于,他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某天强闯了绛河殿,在莲花池畔找到了正专注于围棋残局的我。

“你为什么要把东西还给我?又为什么不见我?”

我恍若未闻,沉默地拿走了棋盘上的一颗白子。

下一秒,棋盘被人大力掀翻,黑白玉棋像明珠散落,啪嗒撒了一地,有几颗甚至滚到了池塘里,溅起一丛水花。

我拧紧了眉,终于抬头看向玄英:“闹够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垂下湿润的眼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眉头皱得更紧:“没有。”

“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盯着他抿得平直的嘴角,良久,叹了口气:“玄英,你喜欢我吗?”

眼前人的身体猛然一僵,他慌张抬眼,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见我容色冷淡,脸上浮起的薄红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一层惨白的颜色。

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已经许久不曾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了,他们只叫我神女。

我神色怔忪,倒也没有怪罪他的不敬,只道:“我是神女,至于名姓……”

“很久以前,有人唤我『明舒』。”

玄英和其他仙君都不一样,他对我没有那种恭敬疏离的敬畏,他喜欢跟着我,喜欢叫我“明舒”,喜欢把世间奇珍异宝都送到我眼前。

我一开始并未察觉他的心思。

直到某日,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仙侍说漏了嘴:“玄英仙君看起来很喜欢神女呢。”

我愣了愣,茫然问:“他喜欢我?”

仙侍自知失言,埋着头不敢多说了。

但我却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我想起藏书阁里那一整排被玄英找来送我的古书,想起他用龙筋帮我做的琴弦,想起被他折下后小心翼翼放在我窗边的桃花枝。

原来这是喜欢。

那天之后,我将玄英送的礼物全都退了回去,已经用了或者有磨损的,也都另想办法补给了他。

他不解又慌乱,日日在殿外求见,都被仙侍找理由挡了回去。

终于,他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某天强闯了绛河殿,在莲花池畔找到了正专注于围棋残局的我。

“你为什么要把东西还给我?又为什么不见我?”

我恍若未闻,沉默地拿走了棋盘上的一颗白子。

下一秒,棋盘被人大力掀翻,黑白玉棋像明珠散落,啪嗒撒了一地,有几颗甚至滚到了池塘里,溅起一丛水花。

我拧紧了眉,终于抬头看向玄英:“闹够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垂下湿润的眼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眉头皱得更紧:“没有。”

“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盯着他抿得平直的嘴角,良久,叹了口气:“玄英,你喜欢我吗?”

眼前人的身体猛然一僵,他慌张抬眼,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见我容色冷淡,脸上浮起的薄红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一层惨白的颜色。

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同他拉开一个生疏的距离。

九重天上或许有其他仙君喜欢我,但他们都不敢像玄英这样明目张胆、直白热烈,连旁人看了都要感叹一句“看起来很喜欢神女”。

我讨厌遮遮掩掩,所以拒绝也干脆利落:

“玄英,你不该喜欢我。”

他长睫颤了颤,再开口时,声音哑了三分:“为什么?”

我直言道:“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这话可能伤到了玄英。

他看向我时总是亮着的眼睛第一次沉了下去,深邃的瞳孔从一种纯然的清澈渐渐演变成了偏执的坚定,他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皱了皱眉:“不用试,我绝不会喜欢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不耐打断,我厌烦这样无尽的纠缠。

“玄英,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也不要再来见我,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说完,我长袖一拂,将人直接送到了殿外。

这次不愉快的对话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玄英,甚至从司命口中听见“玄英”二字时,我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陌生来。

司命仙君告诉我:“之前总跟在你身后的那位玄英仙君,如今发达做天帝了。”

我“哦”了一声,不置一词。

她观察着我的脸色,又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落棋的手指一顿,半晌,轻声说:“挺好的。”

3

我原以为我与玄英不会再有往来,哪知这下一趟凡间,不仅与他又生纠葛,还是笔情情爱爱的糊涂账。

现在回想起人间种种,只觉得宋明舒哪哪都不像我,她好像是从我身体里分裂出来的陌生人,除了挂着我的名字,言行举止、思维方式都像另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玄英说,只有我是宋明舒时才会爱他,这话倒也没错。

可爱他的那个宋明舒,不是他自己不要的吗?

我心里这样想,嘴上便也问了出来。

玄英的神色刹那灰败,痛苦和悔意在黑沉的眼中纠缠,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尾泛红,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无法解释。

直到进了司命殿,我都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司命仙君斟了杯茶递给我。

我接过后小抿一口,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真的会有人在失忆后爱上另一个人吗?”

司命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不到会从我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短暂沉思后,她突然轻笑一声,揶揄我:“神女是在说天帝吗?”

我垂眸看着瓷杯里漂浮的茶叶,没有答话。

司命与我相识多年,说话并无顾忌,她一向关心我的情感状况,此刻意有所指道:“我听说,今日的宴会因为主角缺席,办到一半就散场了,哎呀,这天帝跑哪里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他来找我了。”

“是来找你解释吗?”司命歪着脑袋,啧啧感叹,“我看命簿上写,晋王江凛二十有三,娶太傅之女戚氏为妻,二人少年夫妻,恩爱白头,一时传为佳话。”

“神女,你是在担心天帝爱慕你的心意会因为这段劫数而动摇吗?”

我愣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司命继续说:“你放心,那戚氏肉体凡胎,如何比得过你?何况凡尘种种如烟如尘,这劫数渡了便是渡了,天帝岂有再回头的道理?”

这司命仙君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抬手打断她滔滔不绝的分析,无奈道:“我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时心有疑虑,并非对天帝有意,你不要胡说。”

“我今日过来其实另有要事。”

司命神色怔愣,下意识挺直脊背:“你说。”

我喝了口茶,缓解喉间的滞涩,肃然道:“前些时日,不止天帝下凡历劫,我的神魂也无故入了轮回,跟随他投胎成了凡人。”

司命满脸错愕:“怎会?”

她抬手召来命簿,泛黄的纸页在空中飞速翻动,片刻后,停在了宋明舒那一页。

我二十四年的生平便记载在这薄薄的一页纸上。

司命快速读完后,长久说不出话来。

她比我更加不解:“若你是宋明舒,那江凛怎么会爱上别人?”

我撇开眼,心说这问题连玄英本人都无法回答,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呢?

司命的手指从命簿上浅浅划过,口中喃喃自语:“我总觉得,这宋明舒是你,却又不是你。”

“我以前想象过你动情的样子,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寡言少语,遇到喜欢的人也不会有过多的情绪;又可能会比现在温柔些,除了冷冰冰地皱眉,偶尔也会有别的表情。”

“可宋明舒与我想象的都不一样。”

“但我又觉得,她是你,或者说,她本该是你。”

我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猛一抬眼定定地看着司命。

我疑心她知道了什么,可她的表情却又滴水不漏。

她带着一些怅然与怀念,轻声说:“宋明舒像万年前的你,那时清尤仙尊尚未陨落,你还是他座下最得宠的小弟子。”

4

茶水的清苦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我沉默地抬手给自己添了些水,看着壶嘴流出的清透水色怔怔出神。

已经很久没人在我面前提起清尤了。

那些远去的记忆就像断开的锁链,再回想时,只能看清其上斑驳的锈色,而当时的情绪却随着锁链的断裂,完完整整地从我身体里剥离出去。

我自十二岁那年被清尤收为徒弟后,便一直得他倾囊相授,仙术阵法无一不精,他甚至还会抽空教我围棋和瑶琴。

清尤一直很忙,忙着剿灭魔族、压制魔尊,九重天上的事务他要管,凡间肆虐的魔气他得收拾,他天上地下到处跑,回来时却从未忘记给我带礼物。

那几年,我殿中的奇珍异宝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师姐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仙尊就是偏心明舒嘛,我们其他四个徒弟加起来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说完,她又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手指不规矩地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笑嘻嘻地补充:“可明舒这样可爱,我要是师尊我也喜欢她,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别在腰上揣在怀里,免得被人骗了去。”

可后来,偏心我的师尊死了,喜欢我的师兄师姐也死了。

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九重天,一守就守了几万年。

许是见我脸色不对,司命打了下自己的嘴:“怪我,我不该在你面前再提这些事。”

我笑了笑:“无碍。”

司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神色,见我真不在意后,她松了口气,另起了个话头:“你下凡这事有蹊跷,我方才读完宋明舒的生平,倒觉得这劫数更像是为你准备的。”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玄英说自己下凡历劫,可从始至终,受苦受难的是我,爱而不得的是我,埋骨他乡的也是我,他江凛最多只能称得上一句情路坎坷,可最后也佳人在侧,儿孙满堂。

司命皱眉思索,突然,她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声,抬眸看我时,眼中满是深意。

“明舒,你神魂出窍那日,可有怪事发生?”

我迟疑着开口:“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见了一盏琉璃灯。”

司命拊掌一笑:“那便对了。”

“你不问世事这些年,九重天也淘进了许多宝贝,其中一个便是『引魂灯』。”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引魂灯?”

“对,这东西一旦点燃,便能让特定之人陷入昏睡,魂魄离体。”司命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这不正和你的情况对上了?”

我心中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相信,却听司命冷哼一声,不太高兴地说:“引魂灯如今在天帝那里。”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中的猜测成了真,但我的第一反应竟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许复杂难明。

我想起多年前我拒绝玄英时,他难过又固执地盯着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想与我在一起,凡人短短百年,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世事弄人。

我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司命在身后叫住我:“你去哪?”

我脚步一顿:“雾星阁。”

绛河绿雾星明灭。

雾星阁,是玄英的居所。

5

我在雾星阁的古树下找到玄英时,他正以手支颐,慢吞吞地往嘴里倒了口酒,见到我时,因为醉意而泛红的眼尾微微扬起,显出了一种小狗见到主人的欢欣。

我平静地迎视着他灼人的目光,随后视线下移,定在了他脚边那盏剔透镂空的琉璃灯上。

玄英恍若未觉,踉跄着站起身向我走来,湿润的眼眸里露出一些醉酒后的痴态:“明、明舒,你来啦……”

我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指,轻声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玄英后知后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引魂灯,再转身看我时,便有了一丝心虚和无措。

我叹了口气:“坐着说吧。”

玄英像个做错事即将挨训的孩子,垂着脑袋乖乖地坐在蒲团上,眉眼颓丧耷拉着,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弧线。

“我知道我下凡历劫与你有关,但今日过来并非为了怪罪你。”

玄英抬起头,茫然地问我:“那是为了什么?”

我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淡声说:“为了戚容,她的身份有问题。”

玄英懵懵地看着我,显然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也无意解释,只问:“对于凡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沮丧地说:“我都记得。”

“那好,我问,你答。”

我随意抿了口酒,被呛人的辛辣激得紧皱眉头。

“你与戚容是如何认识的?”

玄英眨了眨眼睛:“十七岁那年的庙会,我在人来人往的东街遇见了一位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姑娘。”

我微微一怔。

“她戴着狐狸面具,站在一个猜灯谜的摊位前,空出的那只手抓着写有谜面的红灯笼,笃定又从容地说出答案。”

“那是我第一次见戚容。”

“她一连猜中数道灯谜,最后赢得了头奖,那老板临到头却又反悔,欺负她是个小姑娘,不肯将奖品给她,她倒不恼,也没有利用自己太傅之女的身份压人,只说……”

说到这里,他苦恼地敲了敲脑袋,酡红的脸上醉意盎然,“她说了什么呢?我、我好像记不得了。”

我沉默片刻,替他说了下去:“她说,为商者,守信当先,讲义次之,取利为下。”

玄英迷迷糊糊地笑了起来:“是了,戚容是这样说的。”

言毕,他意识到什么,眸色不解地看着我:“可是、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那年庙会,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戴着狐狸面具、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姑娘。

她裹着毛茸茸的狐裘,躲着侍卫和婢女悄悄从家中溜出来,她喜欢灿烂的烟火,喜欢吵闹的人群,喜欢红彤彤的灯笼和灯谜。

她最后还是从老板手中拿到了那支作为奖励的翡翠发簪,哪知一转身就撞上了旁边穿着白衫的俊俏少年郎。

发簪没拿稳,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却无暇顾及。

所有的画面与声音都在飞速消失。

灯火阑珊,人群熙攘,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如竹,清俊的眉眼间含着三分温和清朗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摔坏的发簪,声音懊恼:“抱歉,我赔你一支吧。”

“我叫江凛,姑娘如何称呼?”

“宋明舒。”

6

难怪,难怪。

我与江凛明明早已相识,可后来再见我时,他竟像见陌生人一般,神色不耐,心不在焉,原来在他的记忆里,后来与他共游庙会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戚容。

此刻,我心中对戚容的怀疑已经涨到九分,能肆意篡改他人记忆的能力并非常人所有,她是用了什么术法吗?还是说,她本就不是凡人?

我这厢正思索着,玄英却因为久久等不到我的回答而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他手指不安分地动了动,在我的手背上戳出一抹红痕,见我看向他,便理直气壮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和戚容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提醒他:“我们之前说好的,我问你答。”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需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玄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我的意思,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可我想知道。”

喝酒确实壮胆。

换作以前,我决定的事,玄英是不敢忤逆的。

我叹了口气:“我们不纠结这个问题,行吗?”

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我满意地喝了口酒,问他:“庙会之后,你便心悦戚容了吗?”

玄英摇摇头,又点点头,散落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划至胸口:“我那时对她只是心有好感,真正喜欢上她,是在同年春猎。”

我倒酒的动作一滞。

玄英口中的春猎我有印象,但那年破格进入猎场的女眷中并没有戚容这号人物。

只有我。

梁国公府世代从军,功勋卓绝,我跟随父亲自幼习武,骑射之术皆不弱于一般男子。

玄英说:“戚容当时只有十五岁,策马而立的气势却不输任何人,她那天穿着英姿飒爽的骑装,弯弓搭箭,熟稔又平静地一箭命中靶心,当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喝彩,只有我在发呆。”

“我心想,她射箭的样子好生漂亮。”

我垂眸看着酒杯中晃荡的水色,突然问道:“春猎结束后,你有收到一封信吗?”

玄英愣了一下:“有。”

“是谁送的?”

“戚容。”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随信还有一支翡翠发簪,是庙会那晚我赔给她的那支,她在信中说,若我对她有意,便于第二日晚上在玄武湖上的画舫一见。”

我问他:“你去了吗?”

难怪,难怪。

我与江凛明明早已相识,可后来再见我时,他竟像见陌生人一般,神色不耐,心不在焉,原来在他的记忆里,后来与他共游庙会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戚容。

此刻,我心中对戚容的怀疑已经涨到九分,能肆意篡改他人记忆的能力并非常人所有,她是用了什么术法吗?还是说,她本就不是凡人?

我这厢正思索着,玄英却因为久久等不到我的回答而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他手指不安分地动了动,在我的手背上戳出一抹红痕,见我看向他,便理直气壮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和戚容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提醒他:“我们之前说好的,我问你答。”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需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玄英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我的意思,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可我想知道。”

喝酒确实壮胆。

换作以前,我决定的事,玄英是不敢忤逆的。

我叹了口气:“我们不纠结这个问题,行吗?”

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我满意地喝了口酒,问他:“庙会之后,你便心悦戚容了吗?”

玄英摇摇头,又点点头,散落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划至胸口:“我那时对她只是心有好感,真正喜欢上她,是在同年春猎。”

我倒酒的动作一滞。

玄英口中的春猎我有印象,但那年破格进入猎场的女眷中并没有戚容这号人物。

只有我。

梁国公府世代从军,功勋卓绝,我跟随父亲自幼习武,骑射之术皆不弱于一般男子。

玄英说:“戚容当时只有十五岁,策马而立的气势却不输任何人,她那天穿着英姿飒爽的骑装,弯弓搭箭,熟稔又平静地一箭命中靶心,当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喝彩,只有我在发呆。”

“我心想,她射箭的样子好生漂亮。”

我垂眸看着酒杯中晃荡的水色,突然问道:“春猎结束后,你有收到一封信吗?”

玄英愣了一下:“有。”

“是谁送的?”

“戚容。”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随信还有一支翡翠发簪,是庙会那晚我赔给她的那支,她在信中说,若我对她有意,便于第二日晚上在玄武湖上的画舫一见。”

我问他:“你去了吗?”

“……去了。”

我又喝了口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道:“所以,你们自那时起便在一起了吗?”

玄英看了我一眼,像也觉得心虚,声音不由小了起来,仿若蚊呐:“……是。”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原来江凛和宋明舒,竟是这样错过的。

信是我写的,发簪是我送的,可邀约地点并不在玄武湖,而是定安寺的姻缘树。

就在江凛去赴戚容之约的那天,我在挂满红丝线与同心锁的树下不吃不喝站了一天,从晨光熹微等到月上梢头。

那时我满心欢喜,却不知道,我等的那个人他永远都不会来了。

7

也许是今日数次提起凡人往事,也许是因为玄英的酒后劲十足,我久违地陷入了记忆的樊笼。

宋明舒的一生堪称为情爱所累的一生。

我在定安寺没见到江凛,最终也没能等到他来娶我。

按理说,我及笄之后,我与他的婚事便该提上日程,可江凛一拖再拖,甚至对我递上的拜帖视而不见。

哪怕我手握兵权的父亲向他施压,他仍然我行我素,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这门亲事的排斥与厌恶。

我不明白,明明当日在庙会上的少年的眼眸灿如辰星,他看向我的视线也并非无情,为何如今却视我如洪水猛兽,就连看我一眼,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心中不解,每每想起那封送出去后就再无回音的书信,更是难得生出了几分委屈。

江凛不肯见我,而我心有不甘,只能在他回府的路上拦他。

我挡在马车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愿下车,便隔着轿帘对他说:“江凛,我今日来只为求一个答案。”

片刻后,少年冷淡中带着不耐的声音响起:“说。”

“你迟迟不肯娶我,为何?”

他沉默半晌,隔着厚重的帘布说:“我已有心仪之人。”

我愣了一下,字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哑意:“……是谁?”

“太傅之女,戚容。”

我出神地盯着轿顶晃动的流苏,下一刻只觉得手心剧痛,低头一看,才发现指甲在无意识间掐破了娇嫩的皮肤,鲜血丝丝缕缕从中溢出。

我垂眸看着伤口,伸手接住了一滴坠落的眼泪。

咸涩的泪水沁入掌心,疼痛却让我头脑迅速清醒。

我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再强求,尽管我心脏抽痛,却仍然努力挺直脊背高声问道:“你既心悦戚容,你我婚约又该如何解决?”

我并非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

这门亲事不是我与江凛能够左右的,晋王背后是他的母族,而我则代表梁国公府。

如今皇帝年迈,太子式微,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不止一支派系,何况北域战场动荡,而我梁国公府手掌兵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怀疑。

江凛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轿中安静良久,他终于舍得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冷白的面孔,对我说:“抱歉,我暂时想不到好的办法。”

言下之意是,这门婚事只能拖着,拖到朝中局势明朗,拖到他江凛羽翼渐丰。

至于我的声誉、我的心情,他无暇顾及。

我冷笑一声,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积蓄的泪水却再也无法藏匿,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出。

剧烈的痛楚从心口蔓延至五脏六腑,我好像被人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困在了庙会那晚,一半死在了江凛的目光下。

江凛动了动唇:“宋……”

我抬手打断他,挤出一个难过的笑,声音里含着淡淡的哭腔:

“江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8

现在想想,江凛爱憎分明的性格,分明是像极了玄英。

他爱戚容时,不计得失、竭尽全力、忠贞且坚定不移;而他讨厌我,所以冷漠疏离、怨憎以对,就连看我一眼都会皱眉。

可我始终放不下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庙会那日只惊鸿一眼,此后他却可以在我的心头住很多年。

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短短几月,京城中关于晋王和太傅之女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我每每外出,总能感应到别人怜悯的目光。

后来我便不爱出府了。

府中的日子甚是无聊,我除了思念江凛,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事。

舞剑的时候会想让他看看,下棋的时候会想如果是江凛下一步会怎么走,就连在灯下读书时,我都会想起庙会那日江凛投映在地上的剪影。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江凛。

察觉到这件事后,我既不解又无奈,他都心系其他女子了,我怎么还会为他牵动心魂?

可我无法斩断这种从心底不断涌现的连绵情意。

江凛于我,就像一坛陈年烈酒,一旦喝过,就会被扑鼻的酒香迷得晕头转向,沉淀多年的醇厚口感会在顷刻间抓住我的味蕾,往后再多的酒于我而言都像白水,谁都比不过他。

第二年五月,长公主生辰宴,我跟随母亲前去赴宴。

宴上,江凛与戚容旁若无人地亲昵,丝毫没将梁国公府放在眼里。母亲气得红了眼,拍着我的手说:“舒儿,你放心,我定会让你父亲去找晋王要个说法。”

我安静片刻,轻声问:“那婚事可以作废吗?”

母亲顿了一下:“娘亲知道你受了委屈,但……”

我笑了笑,撇开眼:“那便算了。”

宴席散场后,我和母亲准备坐马车离开,却不料在狭窄的巷道中撞上了江凛。

母亲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冷着脸上了车。而我站在原地侧身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江凛身后的戚容。

她穿着艳红的齐胸襦裙,露出颈间一小片莹润的皮肤,样貌精致,琼鼻朱唇,上翘的眼尾带着三分蛊惑,眨动间像要将人的魂都勾了去。

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女子。

母亲在轿中喊我:“舒儿,快上来。”

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戚容如云的发间插着一支翡翠发簪,那样熟悉的样式,我不会认错。

那是我的发簪。

我将它送给江凛表明心意,他却转手将它赠予别的女人。

为什么?

我的爱当真如此廉价,不值得他江凛珍重半分吗?

我瞪大眼睛,如同着魔一样看着那支发簪。

却见戚容在江凛看不见的角度冲我挑衅一笑,她抬手摸了摸发簪,对我无声宣示主权:“我的。”

发簪是她的,江凛也是她的。

我胸间气血翻涌,一时竟恨到说不出话来。

江凛似乎察觉到我对戚容的敌意,下意识踏出一步,将她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他皱眉看着我,声音比冬风凛冽:“宋明舒,有什么你冲着我来。”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可笑,太狼狈了。

我抹了下眼睛,最后深深看了江凛一眼,自言自语道:“我上辈子大概欠了你的。”

说完,我踏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府当晚我便大病一场,身体好像一下就垮了下去,请来的大夫都说我是思虑过重、忧患成疾。

母亲担忧地坐在我的床边,一边抹泪一边问:“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我咳了一声,轻声说:“无碍。”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好像还是很喜欢江凛,只是不再期待来自于他的任何回应了。

9

我待字闺中直到二十岁那年,朝中传来消息,戚容要去和亲了。

父亲说,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如今天家无适龄公主,只能从民间挑选女子送去和亲,这女子要有才有貌,身份不宜过低。

我与晋王有婚约在身,自然不在和亲人选内。

但戚容这么多年为江凛守身如玉,不肯出嫁,又有我父亲推波助澜,她去和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知道,江凛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戚容嫁去北辽。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江凛便找上了我,他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恨意和嫌恶,语气似嘲似讽:“宋明舒,终有一日我会替容儿讨回这笔账,你且等着。”

他没明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这几年,江凛羽翼已成,在朝中的势力日渐壮大,太子在他的谋划下屡屡犯错,皇帝不止一次向外透露过废太子的想法,其他几位皇子也难堪大用,陆续都退出了夺嫡之争。

尽管太子吊着一口气咬牙苦撑,但江凛登基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我父亲尚能压江凛半分,但来日他荣登大宝,又岂会放过昔年欺压过戚容的梁国公府?

我叹了口气。

父亲年纪大了,难免行差踏错,他想为我出一口气,但到底低估了江凛对戚容的真心。

我心中隐约猜到江凛的来意,静静地看着他:“你想我怎么做?”

江凛说:“我要你自请和亲。”

我沉默片刻:“我与你尚有婚约。”

他嗤笑一声,冷声道:“这门亲事当初退不了,现在可以了。”

我盯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指尖出神良久。

以江凛如今的权势,他若真想拦下和亲这件事,或许会很麻烦,但不是做不到,可他恨我,恨梁国公府。

父亲逼迫戚容和亲,他就要逼迫我替代戚容去和亲。

他要让我爹自食恶果,这是在诛我爹的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轻声问:“若我不愿,你又要如何保下戚容?”

江凛皱了皱眉,不耐道:“我自有办法,无须向你交代。”

我了然地点点头。

不能说,那便是不想等皇帝传位,准备谋逆造反了。

他竟能为戚容做到如此地步。

我心下叹息。

若是放在五年前,我也许还会不甘,还会心痛,还会怨恨江凛的凉薄。

可我已经二十岁了,整整五年,无尽无望的等待消磨掉了我的活力,我对江凛的爱意让我无法自抑地产生了自厌的情绪,它们就像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在我的身体里燃烧,直到将我焚成一堆灰烬。

我厌倦了。

我偏开脸,望着檐下的一只飞燕,无甚情绪地说:“我可以自请和亲,但若有一日你对我梁国公府动了杀心,须得留我父母一命,放他们归隐山林。”

江凛眯了下眼睛:“你在同我讨价还价?”

“不,”我说,“我在求你。”

他顿了顿,终是退让一步:“我答应你。”

闻言,我收回目光,对江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他微微一怔,转瞬沉下了脸。

我也不在意,只说:“我嫁去北辽后,恐怕无法再见你登上那个位置了。”

说着,我躬身同他行了个不算恭敬的礼。

“明舒便在此提前祝帝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10

我容色平静地回忆完宋明舒的一生,再抬眼时,正对上玄英认真又好奇的视线。

他桃花一样的眼睛因为酒意上涌而波光潋滟,闪动的水光像昆仑山巅映射的晶莹雪色。

我一时恍然,突然想到玄英本体就是一粒雪。

他问我:“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抿了口酒,随口道:“一些旧事罢了。”

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旋即目光下移,落在我手中的酒杯上,“以前没见你喝过酒,一直以为你酒量不行。”

我笑了笑,难得同他提起往事:“你成仙晚,不知道也正常。”

“以前凝光仙君,就是我三师兄,在九重天是出了名的酒痴,每次他搜罗到好酒总会分几杯给我,久而久之我也能喝不少,只是如今不常喝了。”

玄英许是累了,将两只手臂搭在木桌上,脑袋埋进散落的衣袖间,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他自下而上地仰视着我,看起来异常乖巧,声音也模模糊糊的:“明舒的师兄师姐是什么样的人?”

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

大师姐性子泼辣,心直口快,虽和二师兄青梅竹马,但两人从小拌嘴到大,还总爱拉着我评理。

笨蛋四师姐想去劝架时,三师兄就会拦着她,一边喝酒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孩子家家别管,他们这是在打情骂俏呢。”

四师姐似懂非懂:“打情骂俏?”

“是啊,你二师兄那么温和的人,何时同人吵成这样过?不都是你大师姐喜欢闹,你二师兄纵着她罢了。”

可是后来,三师兄替我挡了魔尊一剑,死在了我眼前;四师姐被魔族抓去,不堪受辱爆体而亡。

而总是黏在一起的大师姐和二师兄,力竭战死在了伐魔之战中,死前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师兄师姐都是很好的人。”

玄英的手掌往前挪动几寸,揪住了我的袖口,见我看向他,他抿了抿唇,低声说:“明舒也是很好的人。”

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说:“有个问题我以前觉得没有询问你的必要,但现在我有些想知道了。”

“玄英,你为何执着于我?”

玄英揪住我袖口的手缓缓收紧,修长窄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边缘泛白。

“……你不记得了。”

我动作一顿:“什么?”

“你不记得了。”他失落地垂眼,浓密的睫毛覆盖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我只能听见他带着哑意的嗓音,“数万年前,神女曾赠予我一段仙缘。”

数万年前的一颗雪。

我微微睁大眼睛。

我好像,想起来了。

数万年前,清尤陨落,天地同悲,从来明媚和煦的九重天,在清尤魂飞魄散的那刻骤然变色,纷纷扬扬的大雪从望不见尽头的虚空中飘落。

司命来找我时,我刚跪在清尤的衣冠冢前磕了三个头。

她眼眶红红地抱着我:“明舒,你如果实在难过,哭出来会好很多。”

但我只是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在空中飞舞旋转,心情就像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雪一样空茫。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好像有些难过,但没到想哭的程度。

倘若今日死的是九重天上任何一位仙君,我都会如此。

司命说:“如今你的师兄师姐都在战场前线防守魔族,九重天的一切调度都得听你安排,明舒,你万万要振作起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从她的怀里退了出来。

见她神色担忧,我抿唇笑了笑:“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安排,不会误事的。”

我抱着清尤送的瑶琴走出绛河殿时,地面已经积了半尺来厚的雪,一脚踏上去,就像踩在云层之上,松软、轻盈,但微微的下陷感却又让人惶恐。

我不合时宜地想,清尤是很喜欢雪的。

但从前九重天没有下过雪,于是他总带着我去凡间看雪。

他有时会乘一叶渔舟,和我去江心赏雪;有时又在湖边的茶楼里找一个临窗的位置,煮一壶茶,边品边与我闲聊。

魔族进犯的前一个月,清尤最后一次带我去凡间,恰是冬日,大雪漫天,我们找了处屋顶坐着,低头就能看见繁华的夜市和喧闹的人潮。

我抓着一支烟花棒晃了晃,在跃动的亮光中听见清尤轻声说:“以后,明舒便替师尊来人间看雪吧。”

他一向擅长卜算,想来那时便已知晓自己即将身殒的结局。

可我被他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直到今日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他在同我告别。

我顿住脚步,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会儿,任由茸茸雪花扑到脸上,生出一种细密难言的刺痛。

想起清尤对雪的执念,我伸手掐了个诀,在空中随意抓了片飞舞的雪,然后将它禁锢在一个小型阵法中,顺着风送到了清尤的墓前。

司命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我垂眸掸了掸衣袖,低声自语:“这场雪为师尊而落,他若还在,也会想留一片做纪念吧。”

11

玄英竟是我当初赠予清尤的那片雪花。

伐魔之战结束后,我去祭拜清尤,却发现封存雪花的阵法意外破碎,原以为雪花早已融化,没想到它竟能踏入仙途,飞升九重天。

玄英见我诧异地看着他,抿了下唇,低声同我解释:“我落在你指尖的那刻生了灵智,只是还不会说话就被你送给了仙尊。”

我品了品这话的语气,感觉他是有几分埋怨和委屈在的,不由有些哑然。

玄英见我不说话,抬手用袖子遮住了眼睛,他像是很难过,有些话看着我时说不出口,只能做这种自欺欺人的动作来躲避我无动于衷的眼神。

“阵法意外损毁后,我跌入下界,本该就此融化,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你,我想回九重天找你,明舒,其实你并未真的赠我什么仙缘,可我是因为你,所以才想成仙。”

“你问我为什么执着于你?”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因为我数万年来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奔向你。”

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可我最终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逐渐黯淡的天色里无悲无喜地想,我好像担不起如此沉重的爱意。

我蓦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出。

玄英抬起头,压出红痕的脸上泪水涟涟,他哽咽着,无措地看着我。

可我垂眸敛目,不再看他一眼,只自顾自说:“玄英,我知道你酒醒了。”

玄英身形陡然僵住,脸上伪装的醉意散了个七七八八,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抱歉。”

我顿了一下:“不必道歉。”

“还是要道歉的。”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哑声解释,“这次用引魂灯诱你堕入人间,是我不对。”

“我本来想,换个身份和环境,抛却一切记忆,我们重新认识,或许会有相爱的机会,可我折腾一趟,最后却将你置于那样的境地,是我的错。”

说着,玄英整理了下衣袍,对我郑重行了一个跪礼。

他身子埋得很低,肩膀像被什么重物压着一样不堪重负地颤抖着,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佝偻中发出的声音沉闷又暗哑: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爱对神女来说是负担。”

“是玄英不该对神女心生妄念,以后……都不会了。”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伏在那里的身影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似乎放弃爱我的这个决定,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存在意义。

我出神地盯着他肩头那几缕漆黑发丝,突然久违地生出一股陌生的难受情绪。

玄英总向我道歉。

他从前觉得我不理他不见他,都是因为他犯了错,我不喜欢他,也是因为他不够好。

如今他仍这样想。

但他好像决定放过自己了。

这样也好。

我站起身,沉默地离开了雾星阁。

12

我开始暗中调查戚容。

按理说,她若是个正常人,如今早该入轮回重新投胎了,可我翻遍命簿也没找到她的任何踪迹。

司命神色凝重,同我说:“明舒,会不会是?”

她不敢开口说那两个字,只能悄悄比了个魔族的手势。

我翻书页的手指一顿:“有可能。”

可惜,我俩找了很多天都一无所获,谁也没想到,最先找到戚容的竟然是玄英。

我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

某日,我在藏书阁焦头烂额地翻阅秘术,仙侍却突然传音给我:“神女,沧阑仙君求见。”

“何事?”

“他说,天帝、天帝抢了他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声道:“这种小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仙侍那边再无声音。

我心下复杂,一时也看不进书,却见屋内突然刮起一阵风,片刻后,沧阑仙君出现在我眼前。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下一秒就一撩衣摆跪在了地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只听他高声焦急道:“求神女救救小七!她前段时间被天帝抓了去,如今魂灯将熄未熄,眼看是活不成了!求神女救救她!”

我揉了揉太阳穴:“你先起来再说。”

沧阑却仍然固执地跪着,好像在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一直这么跪下去。

我嗤了一声:“你若想这么跪着,从此以后也不必再站起来了。”

他身体一僵,害怕地看了我一眼,犹豫着站起了身。

我将书扔在一边,问他:“小七是谁?”

沧阑嗫嚅着小声说:“是我前些日子从人间带回来的孤女,我怜她无父无母,所以将她安置在了九重天。”

我忍不住气笑了:“这事报备过吗?”

他垂下脑袋,不敢回话。

那便是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额头:“自己去领罚。”

他悄悄觑了我一眼:“那小七……”

我头疼道:“我现在去一趟雾星阁。”

等我到了雾星阁才知道沧阑为何只能来找我——整座宫殿都被无形的阵法包裹住,密不透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布阵之人的察觉。

如若强闯,阵法便会在顷刻间启动,将闯入者牢牢禁锢在幻境中。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玄英这么做的用意。

这阵法虽然精妙,但拦不住我。

我闭上眼睛,身体从阵法中穿过,就这么走进了雾星阁。

空气里隐隐飘浮着血腥味。

我顺着气味一路走进大殿,只见玄英一袭红衣,背对着我站在房间中央。

他似乎听到声音,回头对我粲然一笑,轻声说:“明舒,你来了。”

他的脚边,戚容伏倒在地,手脚皆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她的颈上套着缚仙索,锁链的另一头正牵在玄英手中。

我走近一些才发现,戚容妖媚的脸上血迹斑斑,原先勾人的眼睛如今成了黑漆漆的空洞,她张着嘴咿咿呀呀说不出话,竟是被人活生生打断四肢,挖眼拔舌!

玄英见我满眼骇然,却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明舒,这是戚容,你不认得了么?”

“我将她抓来,给你出气了。”

13

此情此景,我难免失了冷静,看向玄英的目光中带上三分不可置信:“你疯了吗?!”

玄英动了动脚。

他似乎想靠近我,却碍于满身脏污,犹豫着停在了离我几步远的位置,轻声询问:“明舒不开心吗?”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动声色地探了下戚容的情况发现人还没死后,我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将注意力放回玄英身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戚容。

我忍不住气笑了:“这事报备过吗?”

他垂下脑袋,不敢回话。

那便是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额头:“自己去领罚。”

他悄悄觑了我一眼:“那小七……”

我头疼道:“我现在去一趟雾星阁。”

等我到了雾星阁才知道沧阑为何只能来找我——整座宫殿都被无形的阵法包裹住,密不透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布阵之人的察觉。

如若强闯,阵法便会在顷刻间启动,将闯入者牢牢禁锢在幻境中。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玄英这么做的用意。

这阵法虽然精妙,但拦不住我。

我闭上眼睛,身体从阵法中穿过,就这么走进了雾星阁。

空气里隐隐飘浮着血腥味。

我顺着气味一路走进大殿,只见玄英一袭红衣,背对着我站在房间中央。

他似乎听到声音,回头对我粲然一笑,轻声说:“明舒,你来了。”

他的脚边,戚容伏倒在地,手脚皆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她的颈上套着缚仙索,锁链的另一头正牵在玄英手中。

我走近一些才发现,戚容妖媚的脸上血迹斑斑,原先勾人的眼睛如今成了黑漆漆的空洞,她张着嘴咿咿呀呀说不出话,竟是被人活生生打断四肢,挖眼拔舌!

玄英见我满眼骇然,却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明舒,这是戚容,你不认得了么?”

“我将她抓来,给你出气了。”

13

此情此景,我难免失了冷静,看向玄英的目光中带上三分不可置信:“你疯了吗?!”

玄英动了动脚。

他似乎想靠近我,却碍于满身脏污,犹豫着停在了离我几步远的位置,轻声询问:“明舒不开心吗?”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动声色地探了下戚容的情况发现人还没死后,我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将注意力放回玄英身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戚容。

我紧紧盯着玄英。

他的眼眸闪过诡异的暗红血光,额间冷白的皮肤上隐约现出一道黑色纹印,呼吸急促,体内灵气乱成一团。

这是要堕魔的征兆。

我一时顾不上别的,快速欺身而上抓住了玄英的手腕,磅礴的温和灵气顺着我的指尖流向他的经脉,在瞬间压制了他体内的狂躁冰冷。

玄英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厉声喝道:“你现在最好闭嘴!”

他便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只是右手掌心翻转,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相扣。

我动作一顿,但到底纵容了他的得寸进尺。

等彻底疏通玄英体内滞涩的经脉后,我冷着脸将他的手扯开,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的脸上:“清醒了吗?!”

我这一下用了狠劲,玄英偏过脸,白皙的皮肤上立时浮出刺目的红痕。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言不发,良久,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用手擦掉唇边溢出的血,转头看我,之前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睛重复清明,只是如今带着一丝不甘的怨恨和狼狈,憎恶地指着不知生死的戚容对我吼道:“她不该死吗?!她不该吗?!我们本可以在一起,我们本可以相爱!如果不是她!如果没有她!”

“明舒,你不懂我有多恨!我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你知道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我不该知道吗?”

我心下一叹。

那日我莽撞向玄英询问了戚容的事,果然还是让他生了疑窦。

凡间之事我并未遮掩,他若有心,想弄清庙会和春猎的始末,不是什么难事。

可错过就是错过了。

玄英半蹲下身,一把掐住戚容的下巴,露出她伤痕累累的侧脸,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般,指尖慢条斯理地从她的额头划至唇角,最后撬开她的嘴,向我展示她空空如也的软腭。

“你说,戚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到九重天的呢?她胆子这样大,篡改我的记忆,将你取而代之,又如何敢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沉默地看着他。

玄英嗤笑一声,抬眼看我,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挑起,是一个有些刻薄的表情。

“啊,我忘了你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在意戚容的所作所为呢?只有我会在意。”

“我等了万年才求来一个你爱我的可能,就这样被她毁了。”

我紧紧盯着玄英。

他的眼眸闪过诡异的暗红血光,额间冷白的皮肤上隐约现出一道黑色纹印,呼吸急促,体内灵气乱成一团。

这是要堕魔的征兆。

我一时顾不上别的,快速欺身而上抓住了玄英的手腕,磅礴的温和灵气顺着我的指尖流向他的经脉,在瞬间压制了他体内的狂躁冰冷。

玄英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厉声喝道:“你现在最好闭嘴!”

他便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只是右手掌心翻转,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相扣。

我动作一顿,但到底纵容了他的得寸进尺。

等彻底疏通玄英体内滞涩的经脉后,我冷着脸将他的手扯开,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的脸上:“清醒了吗?!”

我这一下用了狠劲,玄英偏过脸,白皙的皮肤上立时浮出刺目的红痕。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言不发,良久,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用手擦掉唇边溢出的血,转头看我,之前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睛重复清明,只是如今带着一丝不甘的怨恨和狼狈,憎恶地指着不知生死的戚容对我吼道:“她不该死吗?!她不该吗?!我们本可以在一起,我们本可以相爱!如果不是她!如果没有她!”

“明舒,你不懂我有多恨!我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你知道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我不该知道吗?”

我心下一叹。

那日我莽撞向玄英询问了戚容的事,果然还是让他生了疑窦。

凡间之事我并未遮掩,他若有心,想弄清庙会和春猎的始末,不是什么难事。

可错过就是错过了。

玄英半蹲下身,一把掐住戚容的下巴,露出她伤痕累累的侧脸,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般,指尖慢条斯理地从她的额头划至唇角,最后撬开她的嘴,向我展示她空空如也的软腭。

“你说,戚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到九重天的呢?她胆子这样大,篡改我的记忆,将你取而代之,又如何敢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沉默地看着他。

玄英嗤笑一声,抬眼看我,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挑起,是一个有些刻薄的表情。

“啊,我忘了你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在意戚容的所作所为呢?只有我会在意。”

“我等了万年才求来一个你爱我的可能,就这样被她毁了。”

“如果没有她,如果她没有横插一脚,江凛和宋明舒,本该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一生。”

他的眼中蓦然落下一滴泪:“明舒,我本可以告诉自己,我们至少相爱过的。”

那滴眼泪就像烫在我心口。

我睫毛轻颤,沉默良久,突然抬手布置了一个阵法,将我和他圈进一个封闭的空间。

玄英怔怔地看着我。

“有些事我从前不能说,但如今你心魔丛生,我不得不说。”我抿了抿唇,低声道,“师尊曾经告诉过我,就像凡人小指会缠着一圈代表情缘的红线一样,神仙也有情线。”

玄英神色呆滞,似乎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我指了指胸口,继续说:“神仙的情线在这里,它缠绕着心尖而生,每个仙君只此一根,一旦剪断,从此便断情绝爱,再无任何爱恨可言。”

眼前的人突然浑身颤抖,面色煞白,他像是恐惧我即将说出口的话,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乞求与恐慌。

但我只是悲伤地看着他:

“玄英,万年以前,我的情线就断了。”

14

玄英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他的眉心紧紧攒成一团,深邃的瞳孔中掀起惊涛骇浪,像平静的雪夜骤然刮起大风,将一切喜怒和理智都席卷而尽,徒留苍凉的底色。

“明舒,不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玄英嘴唇颤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看似镇定的笑来,“我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了,你别用这种玩笑话来骗我。”

“……求你。”

我眸色平静,不含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他在我这样冷淡的视线中渐渐崩溃,翻飞颤动的眼睫像易碎的枯叶:“没关系,是真的也没关系。”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滚而落,他下意识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肯定有办法的,我去寻秘术,去找再生的法宝,总会有办法的。”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希望,我不忍再看,偏开脸轻声告诉他:“没有办法的。”

“就算有,我也不会尝试。”

玄英眼中明亮的光倏然熄灭,他站起身,踉跄着向我走来,再抬眼看我时,眼泪已经止住,猩红眸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哀痛:“明舒,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动了动唇:“我答应过师尊,要替他护得天上凡间太平无忧。”

玄英扯了下嘴角:“难道小情小爱耽误神女实现大义了吗?”

“是,”我看向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会耽误。”

“……什么?”

我抿了抿唇,哑声说:“师尊牺牲前,因为放心不下我,曾为我算过一卦,他本意是想再为我留点什么,只可惜,算出来的结果并不好。”

在复杂玄妙的卦象中,清尤隐约窥见多年之后我会为了一个男人走火入魔,他会成为我堪不破的情劫、除不去的心魔,我会因此被魔族利用,不计后果地撕开诛魔岛的封印,放出蛰伏休养万年的魔尊。

天地自此陷入浩劫。

清尤一生霁月光风,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徒弟成为恶的源头?

我笑了笑,告诉玄英:“我的情线,是师尊亲手剪断的。”

清尤卜算时,我就站在他身边,目睹了他先是迷茫,随后脸色大变的情态。

再看向我时,他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杀意。

他想杀我,且不屑于遮掩。

我既惊惧又不解,软着脚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我一直孺慕的师尊,他那样疼爱我,怎么会想杀我呢?

下一秒我就知道了原因。

清尤冷声告知了我卦象结果,他说未来凡间会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而这一切的滥觞,不过是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我瞪大眼睛,完全无法想象他话中那个为爱疯魔的人会是自己。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无措,清尤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眼神柔软下来。

他抬手想摸我的头发,可我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触碰。

清尤的手掌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盯着我,良久,失落地放下了手。

“我不会算错。”他似乎又恢复成那个疼我爱我的师尊,语气温柔,只是说出口的话依然残忍,“明舒,我留不得你。”

我无条件相信清尤的能力,他不会出错,也没理由骗我,所以几万年后那个为了一己私情,视世间万物为无物的人真的是我。

若事实当真如此,那我确实罪该万死。

无论是清尤,还是我的师兄师姐,这九重天上的每一位仙君心中都有一杆秤,我们迎战魔族、清除秽气,又何尝不是为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想清楚这些后,我闭了闭眼,眼泪扑簌簌落下,像人间春日落的一场雨,绵绵无尽。

清尤看起来比我更难受,他晦暗不明的眼眸紧紧盯着我湿润的眼角,凝神半晌,突然说:“明舒,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我揉了下眼睛,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自行了断,”清尤动了动唇,字句像在舌尖滚过数遍,再出口时带着一丝压抑和深沉,“或者我帮你剪断情线,从此你不能再爱任何人。”

我瞳孔蓦地紧缩,震惊地看着他。

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哪个都不想选。

可我无法反抗,也不能反抗。

心底有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最优解,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与清尤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时间缓缓流过,见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难捱的气氛撇开眼去,我兀然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下衣摆,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清尤明显怔住了。

他想过来扶我,但被我制止了。

我将头埋得很低,不想让清尤看见我落了满脸的眼泪,我的额头压在手背上,声音像空旷平野上吹来的风一样轻:

“师尊,我选第二个。”

剪断情线的过程很痛苦,我闭上眼,任由清尤的本命剑划开我的胸口,外翻的皮肉下藏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我察觉到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动作却又分外矛盾地利落,剑尖挑起情线,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它。

我屏住呼吸,只感觉那些在血液里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十分突然地消失了。

我好像成了黎明前的月,又好像成了一片即将消融的雪。

这种抓不住来源的流逝感让我提心吊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在所有情感消失殆尽的前一秒,我突兀开口:“其实我一直都很仰慕师尊,是想永远和师尊在一起的仰慕。”

握紧剑柄的手掌蓦地一颤,清尤似乎后悔了。

他退后半步,仓促地将剑收了回去。

但太晚了。

胸口的伤在灵气的作用下缓慢修复,除了衣襟上大片刺目的血色外,我好像与以往并无差别。

我睁开眼,看见清尤面色苍白,嘴唇抿紧,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他那双斩杀魔族沾染鲜血都不会动摇的手,此刻却剧烈地颤抖着。

见我眼神平静,清尤猛然攥紧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迟疑着问:“你喜欢我?”

我歪头思索,轻轻眨动眼睛。

良久。

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像是……喜欢过的。”

清尤身形一晃,长剑掉落在地,“锵”的一声,回音久久不散。

我垂眸看着剑刃上一抹红,轻声说:“师尊,没关系的。”

清尤盯着我,一向清冷出尘的人竟也会方寸大乱,他向我靠近,轻轻唤我的名字:“明舒——”

我后退半步,对他露出释然的笑。

我不理解之前我为何要犹豫,明明这笔买卖很划算。

我不过断了根无关紧要的情线,若能抵挡一场天地浩劫,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人生并不只有情爱这一件事是重要的。

清尤看起来很难过,但最终他还是扯了扯嘴角,嘱咐道:“明日对战魔尊生死难料,我若不幸落败,明舒可以替师尊护得天上凡间太平无忧吗?”

我抱着瑶琴向他颔首:“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

15

我三言两语向玄英解释完后,他神色怔忪地盯着我的胸口,突然问:“是我吗?”

“……什么?”

“卦象中那个让你魂牵梦绕的男人,是我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句:“我不知道,毕竟是万年之后的事,师尊也只能窥见模糊一角。”

“你在撒谎。”玄英视线上移,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回九重天后,你总是躲避我的视线,我之前不理解,现在却是明白了。”

“你于心有愧,对吗?”

我哑口无言,忍不住转过脸去,但想到玄英刚刚的话,又欲盖弥彰地转了回来。

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分外显眼,玄英蓦地笑了一声,素来温和清朗的人扬了扬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原来真的是我。”

我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承认:“直到这次下凡前,我都不确定卦象中的人是谁,也是前几日和你聊了一次才想通的。”

我最开始担心我神魂投胎是魔族在搞鬼,因此回绛河殿后,一直在查找相关秘术,但一无所获。

是司命的话点醒了我。

她说,这凡间一遭,与其说是玄英在渡劫,不如说这是我的劫数。

这让我想起清尤曾经说过的话:“那个男人会成为你的情劫,你堪不破渡不得,终酿大祸。”

我原以为挑断情线后便不再有情劫这回事,却不料玄英用了引魂灯,阴差阳错还是牵扯出了一段孽缘。

我是宋明舒时,不明白为什么我对江凛的爱意绵延不绝,即使他伤我、辱我、轻贱我,我也不肯回头。

如今却是晓得了。

虽然神仙的情线已断,但我下凡历劫时,便不存在什么不能爱人的说法了,我的凡人身躯的尾指会绑着一条看不见的红线,红线那一头就是江凛。

而我之所以会在庙会上对他一见钟情,是因为他是玄英。

清尤骗了我。

他说情线会拿走我爱人的能力,但不是这样的。

我翻阅书简古籍,终于确定,情线只会屏蔽我对情爱的感知能力。

换而言之,我会心动,但不自知。

所以,在玄英心悦我的时候,我好像……也是喜欢他的。

这些汹涌堆积在心底却无处宣泄的感情,在宋明舒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们炽盛猛烈如焰火燎原,最终将这段情爱烧成了一堆灰烬。

然后我又成了那个感知不到爱恨的神女明舒。

从前我尚不知道我也对玄英有意,拒绝他时便能毫不犹豫,但如今有了这么一层尴尬的关系在,再面对他时,难免心虚气短。

玄英说得对,明明喜欢却不回应他的感情,我于心有愧。

但我别无他法。

在他装醉说数万年来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奔向我时,在他怨戚容毁了我与他的凡尘情缘险些堕魔时,我的心如一潭死水,激不起半分波澜。

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喜欢。

何况,宋明舒的凄惨结局也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倘若情线未断,我或许真会成为清尤口中那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我不愿如此。

“之前我有意隐瞒情线之事,本意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横生枝节,”想了想,我还是向玄英解释了一句,“毕竟魔族不知道我的情况,还是会按照既定的命数行动,试图利用我解开诛魔岛的封印。”

“可如今我没有弱点,自然不会为人所用。”

玄英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他似乎并不在意我隐瞒他这件事,哪怕他为此苦苦等待了很多年。

他说:“这些我都不在乎,明舒,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叹了口气:“玄英,我感动于你赤忱的爱意,但再多的就没有了,你明白吗?”

玄英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薄薄的眼皮没什么精神地垂下,遮掩住眸中浓郁的绝望与痛苦。

他显然听懂了我的未竟之言。

戚容是否从中作梗,情线是否能恢复,我是否爱他,都不重要了。

我早已做好选择。

玄英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时,他突然动了动,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眨眼间,我们的距离就缩短到了有些暧昧的地步。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只仰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神女若内疚难安,可否满足玄英一个小小的愿望?”他俯身贴近我,温热的呼吸轻轻扑洒在我的脸上,“此次过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我发誓再不纠缠。”

我怔怔地看着他。

玄英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里浮现出水光。

他好像挣扎跋涉好多好多年的旅人,一心在寻找他的神明,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他即便心再诚、爱再深,他的神明都不会投下垂怜的目光,一切都是徒劳。

但他太过虔诚,不舍得责怪神明,只好平静又疲倦地停下脚步。

他看向我的目光分明在说“求你可怜可怜我”,但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

“可以。”

“……什么?”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即使有些冒犯,也可以吗?”

我顿了一下:“可以。”

玄英得到我的允许,抬手颤抖着抚摸上我的脸,冰凉如玉的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往下,停在了我嫣红的嘴角上。

他的动作带着以下犯上的克制与得偿所愿的满足,另一只手缓缓穿进我细密的发丝间,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按向他。

“我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做了。”

我闭上眼,任由他低下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我的眼角。

在失去视野的短暂时间里,所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听见玄英如擂鼓般震耳的心跳,也能察觉他眼中欲落不落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好像我也在流泪。

再睁眼时,玄英已经退了回去,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我。

玄英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薄薄的眼皮没什么精神地垂下,遮掩住眸中浓郁的绝望与痛苦。

他显然听懂了我的未竟之言。

戚容是否从中作梗,情线是否能恢复,我是否爱他,都不重要了。

我早已做好选择。

玄英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时,他突然动了动,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眨眼间,我们的距离就缩短到了有些暧昧的地步。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只仰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神女若内疚难安,可否满足玄英一个小小的愿望?”他俯身贴近我,温热的呼吸轻轻扑洒在我的脸上,“此次过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我发誓再不纠缠。”

我怔怔地看着他。

玄英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里浮现出水光。

他好像挣扎跋涉好多好多年的旅人,一心在寻找他的神明,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他即便心再诚、爱再深,他的神明都不会投下垂怜的目光,一切都是徒劳。

但他太过虔诚,不舍得责怪神明,只好平静又疲倦地停下脚步。

他看向我的目光分明在说“求你可怜可怜我”,但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

“可以。”

“……什么?”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即使有些冒犯,也可以吗?”

我顿了一下:“可以。”

玄英得到我的允许,抬手颤抖着抚摸上我的脸,冰凉如玉的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往下,停在了我嫣红的嘴角上。

他的动作带着以下犯上的克制与得偿所愿的满足,另一只手缓缓穿进我细密的发丝间,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按向他。

“我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做了。”

我闭上眼,任由他低下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我的眼角。

在失去视野的短暂时间里,所有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听见玄英如擂鼓般震耳的心跳,也能察觉他眼中欲落不落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好像我也在流泪。

再睁眼时,玄英已经退了回去,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告诉他:“戚容是魔族,人我必须要带走。”

他好像并不意外这件事,只是笑了笑:“神女想做什么,尽管做便是。”

我默了默,抬手撤走周身的阵法,将地上死活不知的女人揪起来,准备回绛河殿。

离开前,我听见玄英在我身后叫了一声:“神女。”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中央,好像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天帝玄英,他温柔地看着我,声线像雪落一样轻:“神女不必再自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倘若做不了神女的爱人,那成为神女坚定不移的拥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16

戚容被我用仙露吊着口气,但好歹人还活着,就是变得痴痴傻傻,嘴里囫囵着说不清话。

沧阑仙君见戚容遭遇凄惨,一开始还想去找玄英麻烦,被我叫了回来,指着戚容说:“你知道自己带回来个什么东西吗?”

沧阑脸色难看,破天荒地失了礼数,高声怒道:“小七就算身份有问题,那也不是天帝如此糟贱人的理由!”

说到后面,他看着戚容苍白的脸,声音渐渐哽咽:“何况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必这样折辱人?”

倒是动了几分真感情。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问:“就算你口中这个可怜人是魔族,也无所谓吗?”

沧阑一下没反应过来,木愣地转眼看我:“小七……魔族?”

我手指点了点戚容的额头,下一刻,她伤痕斑驳的额间浮出一道黑色竖纹,赫然便是代表魔族身份的纹印!

沧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转过身,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阵法图解翻看起来,“人我扣下了,你可以走了。”

沧阑还是有些不情愿,犹豫着说:“可小七来九重天后一直安分守己,神女怎能因为她是魔族就强行扣押?这未免太无情了些。”

我从书页中抬起眼,冷冷地注视着沧阑。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神色慌乱地想找补什么,但被我抬手打断,我的声音如数九寒天,冬风刮骨,凉得令人心惊:

“我以为,哪怕距离仙魔之战过去了数万年,你们这些仙君也该记得当年被魔尊肆意屠戮的耻辱,你现在高枕无忧,却是踩着累累白骨换来的,就这样,你也要为魔族求情吗?”

“何况,你说她没做过坏事,她便没做过吗?你才认识她几天,真了解她是个什么人吗?”我嗤笑一声,忍不住向他施压,浩瀚灵力猛然扑去,将他死死压倒在地,“你自己做错了事,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沧阑跪在地上,脸颊涨红,额间汗水涔涔,他自知失言,鹌鹑一样不敢说话。

我失望地撇开眼,突然觉得倦怠不已:“你走吧。”

沧阑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低着头想解释:“神女,我……”

我揉了揉额角,不愿听他多说:“今日之事切勿多嘴。”

他偷眼看我,见我面色不佳,便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识趣地离开了。

等人走后,我转过头,盯着床上闭着眼的戚容,冷声问:“还要装睡吗?”

戚容的呼吸声一乱,但还死撑着不肯暴露。

见状我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灵气直直打在她胸口,她倏然睁开空洞的双眼,翻身趴在床边吐了口血。

待疼痛散去后,她抹了把唇边的血渍,奄奄一息靠在床头,循着声音看向我所在的位置:“宋明舒,好久不见。”

能说话就行。

不枉我耗费天材地宝修复她的口内伤势。

戚容见我没搭理她,又挑了挑眉,额间的竖纹随之诡异波动。

“神女见到昔日仇敌,便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淡声说:“不必费尽心思传递消息了,绛河殿周围被我布了阵法,哪怕是魔族特有的联络方法在我这里也行不通。”

戚容身形陡然僵住,半晌,她嗤笑一声:“那我与你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走近她,右手随意放在她的脑袋上,“搜一搜就什么都知道了。”

戚容抖了一下,蓦地抬头看我:“你要对我搜魂?!”

我冷眼瞧着她神色慌乱的样子,不咸不淡地问:“不行么?”

“你们仙族不是最反感这种歪门邪道吗?搜魂术是仙族禁术,你身为九天神女,难道要带头犯禁?!”

“有何不可?”我垂眸看她努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难得笑了笑,“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何况,九重天我说了算,就算我用了禁术,又有何人敢置喙?”

说完,我不顾戚容疯狂闪躲,手指收紧掌住了她的身体,无尽灵气从指尖蹿出钻入她的脑中,她瞪大窟窿一样的眼睛,喉间发出痛苦的吼叫:

“明舒!你不得好死!”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她时而咒骂时而痛呼,手下越发用力。

渐渐地,她开始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扭曲狰狞的神色变得呆滞无神,刺目可怖的血丝从她的七窍中涌出,沾染在她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搜魂术的邪僻之处正在于此。

被搜魂者会筋脉寸断、神智全无,一切记忆都会暴露在搜魂者眼前,毫无隐私可言。

数万年前,清尤还活着时,我是不屑于使用此等邪术的。

沧阑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低着头想解释:“神女,我……”

我揉了揉额角,不愿听他多说:“今日之事切勿多嘴。”

他偷眼看我,见我面色不佳,便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识趣地离开了。

等人走后,我转过头,盯着床上闭着眼的戚容,冷声问:“还要装睡吗?”

戚容的呼吸声一乱,但还死撑着不肯暴露。

见状我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灵气直直打在她胸口,她倏然睁开空洞的双眼,翻身趴在床边吐了口血。

待疼痛散去后,她抹了把唇边的血渍,奄奄一息靠在床头,循着声音看向我所在的位置:“宋明舒,好久不见。”

能说话就行。

不枉我耗费天材地宝修复她的口内伤势。

戚容见我没搭理她,又挑了挑眉,额间的竖纹随之诡异波动。

“神女见到昔日仇敌,便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淡声说:“不必费尽心思传递消息了,绛河殿周围被我布了阵法,哪怕是魔族特有的联络方法在我这里也行不通。”

戚容身形陡然僵住,半晌,她嗤笑一声:“那我与你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走近她,右手随意放在她的脑袋上,“搜一搜就什么都知道了。”

戚容抖了一下,蓦地抬头看我:“你要对我搜魂?!”

我冷眼瞧着她神色慌乱的样子,不咸不淡地问:“不行么?”

“你们仙族不是最反感这种歪门邪道吗?搜魂术是仙族禁术,你身为九天神女,难道要带头犯禁?!”

“有何不可?”我垂眸看她努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难得笑了笑,“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何况,九重天我说了算,就算我用了禁术,又有何人敢置喙?”

说完,我不顾戚容疯狂闪躲,手指收紧掌住了她的身体,无尽灵气从指尖蹿出钻入她的脑中,她瞪大窟窿一样的眼睛,喉间发出痛苦的吼叫:

“明舒!你不得好死!”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她时而咒骂时而痛呼,手下越发用力。

渐渐地,她开始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扭曲狰狞的神色变得呆滞无神,刺目可怖的血丝从她的七窍中涌出,沾染在她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搜魂术的邪僻之处正在于此。

被搜魂者会筋脉寸断、神智全无,一切记忆都会暴露在搜魂者眼前,毫无隐私可言。

数万年前,清尤还活着时,我是不屑于使用此等邪术的。

可或许是情线断裂的缘故,我如今毫无忌讳,心中也没什么别的情绪。

无人能够阻我。

我飞速浏览完戚容的记忆,待右手从她头顶移开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敲碎了一样,没骨头地软倒在床上。

她的袖口处,一直被她藏起的翡翠发簪滑落在地,“砰”地断成两截。

我垂眸看着这支原本属于我的发簪。

它辗转多年,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中。

可我不再需要它了。

我沉默良久,挥手打出一道灵气,碎裂的簪子化为烟尘,浮灰般消散于天地间。

至于戚容,我看了她一眼,当初本想从她嘴里套话,但她并不配合,那使用搜魂术也怪不得我。

她如今废人一个,成不了什么气候,我想了想,唤来仙侍,指着戚容道:“将人关在偏殿,留口气就行。”

说完,我转身直奔司命殿。

戚容的记忆十分混乱,但有一点清晰明了。

魔尊要苏醒了。

17

当年清尤并没有真的杀死魔尊屠苏,他只是竭尽全力重伤了他,然后用魂飞魄散为代价将屠苏封印在了诛魔岛。

只是如今过了万年,仙君们麻痹大意,忘了屠苏总有一天会带领千军万马卷土重来。

可世间已经没有清尤了。

我找到司命时,她正拎着一壶酒,坐在三师兄的墓碑前轻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明舒来啦。”

我点点头,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没有靠近。

司命对我招招手:“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坐到了她旁边。

司命随手递给我一杯酒:“尝尝。”

我没接:“有要紧事,不能喝酒。”

她愣了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垂眸将酒壶里剩下的酒全倒在地上:“凝光,今日暂且不陪你喝酒了。”

我在一旁看着司命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抿紧唇不敢说话。

如果魔族没有攻上九重天,司命仙君本打算向三师兄告白的,她暗恋三师兄多年,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但三师兄死前曾经问我:“小师妹和司命仙君关系很好吗?我看她经常来找你。”

我抱着他渐渐透明的身体,呆愣地看着他胸口被魔尊一剑刺穿的血洞,说不出话来。

三师兄呛了口血,撑着一口气对我笑出一口红牙:“明舒可以帮我给司命仙君带句话吗?”

“你就说,凝光仙君也心悦她。”

他是在我怀里咽气的,神识破碎,躯体成灰,什么都没留下,我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后来,我将三师兄的遗物整理好交给司命,低着头说:“师兄说,他也喜欢你的。”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当时司命听到这句话的表情,她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悲痛欲绝。

我一度以为她会随着三师兄而去。

可她没有。

她很快整理好情绪,抱着我说:“凝光以前总放心不下你,以后我会替他看着你。”

这一看就看了数万年。

司命将酒壶收起来,转头问我:“你来找我是为了魔族之事吗?”

我“嗯”了一声,梳理完戚容的记忆后,尽量先挑着重要的说:“魔族大概复生了一万多人,如今四散在凡间,我等下会将其中几处已知的聚集点写好交给你,你尽快安排仙君去处理。”

“另外,剩余躲藏的魔族可能要费些心思去找,我这些年也研究出几种辨认方法,到时也会写好一并交给你。”

司命点点头,问我:“戚容还说了什么?”

我隐去搜魂一事,含糊地说:“她还交代了她嫁给江凛的目的。”

司命挑了挑眉,好奇道:“是什么?”

我犹豫了下,还是诚实地说:“她以为江凛是我的情劫,想借此机会在我心中种下心魔,之后引诱我为魔族所用,她后来想办法来九重天也是为了刺激我,可惜我没上套。”

司命乐了,咧着嘴肆意嘲讽:“他们魔族总用这种下作手段,合该一辈子藏在阴沟里。”

我抿了抿唇,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塞给她。

司命一顿,低头看着手中代表九重天至高尊位的令牌,敛去所有表情,哑声问我:“你这是何意?”

我叹了口气:“魔尊苏醒了。”

“司命,我需要去一趟诛魔岛,归期未定。”

18

将一切交代好后,我连夜赶去了诛魔岛。

极北之地有冥海,海域宽阔,漫无边际,海上常年黑雾缠绕,魔气丛生。

此刻,我立在冥海上空,垂眸打量着下方弧光闪烁的岛屿,岛屿形似山丘,最高处插着一把染血的断剑。

那是清尤的本命剑,也是封印阵法的阵眼。

八条粗壮的黑色锁链从海水中纠缠而上,将整座诛魔岛牢牢锁在这一方天地中。

而魔尊屠苏,就压在这重重山石之下。

我拧紧眉头,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封印并未有任何松动之处。

不对劲。

倘若魔尊已经苏醒,封印不可能完好无损。

我凝神思索,在戚容的记忆里,魔尊前些时日突然燃烧血脉之力传音给复生的魔族,让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尽快取到我的心头血用以破除封印。

可我常年闭殿不出,魔族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直到我意外堕入凡尘,这才让他们寻到了可乘之机。

宋明舒是凡人身躯,她的心头血自然不管用。

于是他们只能另辟蹊径,派出戚容来干扰我的情劫,妄图用情爱来捆绑束缚我。

如今戚容任务失败,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但心底却始终不安,总觉得魔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屠苏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魔尊一定给自己留了退路。

或许戚容只是魔族里不重要的小角色,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擅长蛊惑之术,才被派来做这个任务。

也正是因为不重要,所以很多魔族秘辛不会告知她,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我没能在她的记忆里找到备选方案。

我皱了皱眉,勉强压下起伏的心绪,冷冷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海水。

冥海环境恶劣,魔气肆虐,不用担心有不长眼的凡人会靠近此处,我在岸边随意搭了间茅屋,一待便是两个月。

其间,海上魔气愈发浓重,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到了几乎目不能视的地步。

更糟糕的是,司命某天突然传音给我:“明舒,我们按照你写的地址找去时,并没有发现任何魔族的踪迹。”

“甚至这几个月我们也没能抓到一个魔族,”她语气担忧,“本来一些仙君就对你有意见,如今更是……”

我对他人的毁誉并不在意,刚想说“随他们去”,便听司命话音一转,轻声说:“还好天帝将那些在背后嚼你舌根的仙君们都罚了一通,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魔族找不到便不找了,我的方法没有问题,如果找不到,只能说明他们没有混在凡人中。”

司命奇道:“那么多魔族能躲在哪里?”

我看着诛魔岛上夜色一样深重的魔气,冷声道:“我想他们大概没有躲,而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冥海之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隐隐能听见风中传来像是哭泣般的啸声。

平静的海面掀起惊涛骇浪,巨大的浪花狠狠扑打在岛屿一侧,石块在强劲的力道下碎裂飞落,砸在八根精铁铸成的锁链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那些铁链在风中绷成笔直的模样,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拉扯着它们,细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锁扣摩擦时发出的尖锐鸣音。

我掐断司命的传音,静静地看着远处骤然而生的异象。

我想起万年前那些魔族疯狂拥戴着他们的王,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把为魔尊而死视为一生中最不朽的荣耀。

魔族生来罪恶满身,却讽刺地拥有着最可笑的忠诚,每一位魔族都会自愿在神识中种下魔尊的印记,只要魔尊愿意,呼吸间就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由此也诞生了一种残忍的秘术——魔族活祭。

万年前,清尤以魂飞魄散作为代价的拼死一击,当然不可能只将魔尊重伤,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去的。

奈何当时数十万魔族自爆献祭,燃烧全身的精血让魔尊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了实力,这才堪堪接下了清尤的最后一剑,但他的身体也就此沉眠,被清尤强制封印在了诛魔岛。

如今魔尊苏醒了。

他若想出来,以他大伤初愈的实力是做不到的。

除非用我的心头血。

或者,再来一次活祭。

但哪怕一万多复生的魔族自愿献祭,所能得到的也有限,魔尊一定还有别的提升实力的方法。

是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

当年我刚拜清尤为师时,他曾经给我立了一个规矩:

“这些话我对你师兄师姐们说过,如今你也是我徒弟,我便与你也说一次。”

“明舒,也许以后你会遇到很危险的情况,会陷入非常凄惨的境遇,会有心如死灰活不下去的经历,但为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要自爆神魂。”

那时我懵懵懂懂,不懂生死的定义,只稚声问他原因。

清尤摸了摸我的脑袋,严肃道:“自爆死去的仙君往往带着怨恨与执念,很容易成为魔族的养分,魔族有邪祟的手段,可以吞噬大部分仙君的精血化为己用,这是很大的一股能量。”

“所以明舒,你必须要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要自爆神魂。”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生而光明磊落的仙族,死后才不要成为魔族的附庸。”

我做到了,可是有人没有。

天际黑云滚滚,刺目的亮光从云层中劈闪而下,直直落在了诛魔岛的断剑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被我连日来无数次加固过的封印就像是纸糊一般,从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暗沉沉的魔气顺着这道罅隙溢散而出,顷刻间覆盖了整片冥海海域。

我眉头拧紧,试图用灵气包裹全身,穿过厚重的魔气到达诛魔岛的位置,但脚下的海水沸腾如潮,无数断臂残肢从中伸出,死死拽住了我的脚踝。

我抱着瑶琴,泠泠弦音所到之处,诸邪退避。

但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我杀不完,除不尽,还没飞到诛魔岛上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山丘一样隆起的岛屿从最高处崩裂,巨大的山体像被人横空劈成两半,在刹那间倒塌,缓缓埋入了漆黑的海中。

我渐渐停下了动作。

拦不住了。

锁链根根崩断,封印阵法就此破碎,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岛屿中央尘土漫天,魔气纵横,可我确实看见了灰蒙视野中的一道人影。

他垂眸立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把断剑。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的脸上一半邪气一半天真。

我仔细盯着那张脸,视线一寸寸刮过他极为矛盾的眉眼,终于确定,那里面有我四师姐的影子。

魔尊屠苏吞吃了我四师姐的神魂。

他隔着飞扬的尘灰笑眯眯地看着我:“没想到我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

“好久不见啊,小明舒。”

19

很久以前我跟着清尤上战场时,魔尊也是这样,语气漫不经心,含着隐隐的蔑视,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和我打还敢带个拖油瓶,清尤,你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吧?”

清尤并未理他,只看着我低声嘱咐:“明舒,你自己小心些。”

我乖巧点头,察觉到屠苏阴沉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这小丫头叫明舒?倒是个好名字。”

从那之后,他每每见我,总爱阴阳怪气地叫我“小明舒”,就连举剑想要杀我时也没忘记这个称呼:“小明舒,这一剑你可接得住?”

我冷冷地看着屠苏拍了拍黑衣上沾染的灰尘,手中的断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下一刻,剑身彻底断裂,掉在地上成了一堆不起眼的废铁。

“哎呀,清尤的剑这下是彻底用不成了。”

他装模作样地惋惜,脚下却往前一踏,鞋子狠狠踩着剑柄碾过去,好像这样带着侮辱意味的动作能报万年前清尤的一剑之仇,顺带还能激怒我。

可我心绪平静,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他的破绽。

见我容色并未有任何变化,屠苏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几万年不见,小明舒的性子沉稳了不少。”

他废话真多。

我不耐地拨动琴弦,乐音化作万千凌厉箭矢向他射去,屠苏反应极快,脚尖一点旋身躲过,箭尖擦着他的衣角落在地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印痕。

一击落空我并未灰心,又抬手打出几道符箓,明黄的符纸沾着我的指尖血,威力猛然大盛,在空中旋转着围住了屠苏,在极短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小型阵法。

这阵法为我自创,能够禁锢一方空间,但想困住屠苏还是难了些,胜在出其不意。

果然,他身形一僵,下一刻阵法轰然破碎。

但这短短一刹被我抓住,翻飞的弦音化为一柄长剑直直飞向他,剑尖破空,声音尖锐刺耳,屠苏敏锐地偏过半边身子,但剑身还是成功地没入他肩膀半寸,黑色浓稠的血沿着伤口流出,转瞬干涸。

屠苏脸色阴沉,看我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短暂的交手让我试探出了他的深浅。

魔尊的实力并未恢复至巅峰,破开封印消耗了他大半精力,长年沉眠也让他的动作分外滞涩。

换而言之,越早杀他越简单,再拖晚一些,等他休养好后,再动手可就不容易了。

何况,只要他活着,复生的魔族只会越来越多,迟早变成隐患。

我权衡完后动了动指尖,悄悄催动阵法。

以诛魔岛为中心,四周光芒大放,灵气四溢,竟然在片刻间压制住了这里的魔气,巨大的光圈拔地而起,完全笼罩了这一方海域,狂风倏然静止,海浪寂静无声。

屠苏看出我的意图,试图冲出阵法,却被乱窜的灵气纠缠住,堪堪停在原地。

我闭上眼,听见四周传来呢喃细语的梵音,便知阵法已成。

早在两个月前,我便开始着手布置这一道佛杀阵法,本来是未雨绸缪,没想到如今真用上了。

这阵法能克制魔族,但最多只能拖住屠苏三天。

以我现在的实力杀不了他,我需要回一趟九重天。

20

我在绛河殿中看到了司命和玄英。

两人面色俱是焦急,侧着身在争吵着什么,乍一见我,先是一惊,然后便长长舒了口气。

司命反应大些,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上下扫视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担忧:“明舒,你有没有事?”

我摇摇头,隔着司命与玄英对视了一眼,他眼眶有些红,克制地站在几步远的位置,低声解释:“我察觉到了冥海的异象,想过去帮你,但司命仙君不让,说我……实力低微,如果真出了什么你应付不了的事,我过去也是添乱。”

我顿了一下:“你听司命仙君的。”

玄英抿了抿唇,情绪骤然低落下去。

司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想隐瞒过去,但看到他们紧盯着我的眼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们先跟我去藏书阁吧,帮我找几本书,时间有限,我们边找边说。”

偌大的书阁里收藏着成千上万的书简,我站在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寸寸划过去,却听司命在我身后不安地问:“明舒,你要和我们说什么?”

我“哦”了一声,像谈论天气一样随口道:“魔尊出来了。”

司命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我回过头,见她神色怔愣,像没听清似的,抖着声音问:“什么?”

“现在没有时间让你们慢慢接受,”我余光扫过玄英苍白的面孔,又不甚在意地回身继续做着手头的事,“这件事情不要向外透露,如果不出意外,我自己可以解决,就不要惊动其他仙君了,平白引起恐慌。”

“可是,”司命喃喃道,“魔尊那样强大,清尤仙尊也不过与他战了个平手,你一个人要怎么对付他?”

我翻了一页书,解释道:“魔尊刚从封印里出来,实力大概是巅峰时期的六成,我能应付得了。”

说着,我轻轻看了眼玄英。

他难堪地垂着眼,嘴角抿成平直的弧度。

他不再自不量力地说要去帮我,他清楚地知道以他的实力插手我与魔尊的战斗,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

我想了想,淡声说:“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书中的两样记载,其一为魔族活祭,其二为神魂融合。”

司命的心绪仍在动荡,她怔怔地看着地上摊开的书,眼中浮出清晰分明的血丝,泪水一颗一颗落在书页上,浸染开圆圆的水渍。

她大概是想起了三师兄,想起了那个被魔尊一剑穿胸的心上人。

她明明是惧怕的,但混乱的情绪中又掺杂了愤怒和仇恨,只是苦于自身弱小,能做的也不过是捏紧拳头,掉几滴无用的眼泪。

我静了片刻,弯腰从地上拾起书放在架子上,开口承诺道:“你放心,我会给师尊和师兄师姐们报仇。”

司命泪眼蒙眬地看过来,嘴唇颤抖的幅度明显:“我……”

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懂。”

其实我并不怎么懂,男女情爱于我而言是十分遥远的东西,我理解不了,感知不到,只能按照人间话本里写的那样去猜——失去挚爱应当是非常难过的。

司命抹了把眼泪,哑声说:“明舒,谢谢。”

我笑了笑,偏头对上玄英深沉的视线,他漆黑的眼睛像夜色,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我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迟疑,迈步躲去了后面的书架。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临行前的晚上,我在房中收拾东西,将一些能用得上的都扔进了法宝袋里,几番清点确认无误后就准备启程回冥海。

本来准备悄悄走,谁知在去冥海的必经之路上遇见了玄英。

他穿着白衫,立在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下,身影比月色还要寂寞。

他看着我轻声问:“一定要去吗?”

我停住脚步,沉默地与他对视。

“我说过,我会成为神女最忠诚的拥趸,无条件支持你所有的决定。”明月清辉洒在他清俊柔和的眉眼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连带着他的声音也跟着清冷起来,“但是明舒,这不代表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这对我太残忍了。”

我心中不解,神色怔忪地望着他微微蜷起的指尖。

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玄英苦笑一声,他眼中流淌的水色像清澈酒酿,看向我的视线分明温柔多情,又含着微不可察的悲伤。

“昨日你与司命仙君说,一定会替师尊与师兄师姐们报仇,你那一刻的眼神,太像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从凡间回到九重天后的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我逼你代替戚容和亲时,你说『祝帝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明舒,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21

我想象不出玄英口中所谓的诀别眼神是什么样的。

就我出神的这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走到我身前,低头恳求道:“别去好不好?”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玄英温和的面具在我平静的目光中渐渐碎裂,露出他潜藏在深处的痛苦与无助:“那我替你去行不行?你怎么杀他你告诉我,你教教我,我去替你杀了他。”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实话实说:“你还不够格。”

这话直白得伤人了些。

玄英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挺拔的身躯渐渐佝偻,他的嗓音像荒漠中刮过的风,含着砂石一般粗砺:“明舒,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于是只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道:“你回去吧,我死以后,九重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又是这样,”他轻嗤一声,哑声道,“在你眼里,九重天上的众位仙君重要,十丈红尘里的贩夫走卒也重要,只有你自己不重要。”

我听得拧紧了眉,总觉得他在埋怨我,心中隐隐烦闷起来,冲他强调:“这是我的责任。”

玄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抬手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绕回耳后,这样一个亲昵的动作背后带着他隐晦的纵容。

“算了,”他叹了口气,“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

我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他,见玄英嘴角勾起一个似嘲似讽的笑,“谁让我心悦你呢?爱上心怀苍生的神女,就注定要接受她的全部。”

“这是馈赠,也是惩罚。”

他背过身,轻声说:“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猜不到他如今是释怀还是难过。

但瞧了眼天色,确实是耽误不得了。

我在原地站了会,最终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见玄英已经转过身,白衣在昏暗的夜色中分外显眼,他整个人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

接下来的路程再没遇见什么人,我脚程快,在第三日的清晨就赶到了冥海。

阵法形成的结界已经不如离开前那样明亮,刻着梵文的光罩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便要破碎。

屠苏被困在阵中,左脸上有两道血痕,他的金丝玉冠不知掉在了哪里,原本束起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看起来很是狼狈。

我进入阵法中时,他正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痕,神色微微厌烦。下一刻,他若有所感地看过来,发现是我时,不耐的神情又变为了嚣张与不屑:“不躲了?”

我淡声说:“本就没有想躲。”

他挑了挑眉,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回去搬救兵了,怎的如今还是一个人回来了?难道九重天上的仙君都死光了?还是清尤那老东西死后,你们就没一个能打的?”

我恍若未闻,低头从腰间的法宝袋中抽出一把剑,拿在手里随意挽了朵剑花:“杀你,我一人足矣。”

屠苏有些诧异,他下意识看了看我手中的剑,发现些许端倪:“这是……清尤那把剑的雌剑?”

我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清尤当年的本命剑一共两把,为雌雄双剑,雄剑名清光,雌剑名欺雪,他自己留下了清光,收我为徒后,便将欺雪赠予了我。

他说我道心坚定,适合修剑,但过刚易折,便又让我学了瑶琴。

我向来听他的话,只是受他叮嘱,对外时只用瑶琴,众人就以为我只是个乐修。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的剑术成就远在其他之上。

屠苏紧盯着我手中的长剑,神色莫名:“清尤那老家伙倒是痴情得很。”

“他的剑沾了你的血,他死后清光受上一任主人影响,自动认你为主,本来是把破剑组成的阵法,偏偏需要你的心头血,害我在阵中苦等多时。”他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什么,“可惜啊,你还是爱上了别人。”

他指的是我在凡间时情系江凛一事,大概是戚容汇报给他的。

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也懒得同他解释。

见我不说话,屠苏睨了我一眼:“我记得你是用瑶琴的,等下打起来可别提不起剑,平白堕了清尤的名头。”

我笑了笑,持剑直指他的心口,锋利的剑刃在空中映射出雪一样的白芒。

“清尤剑法独步天下,我作为他最有天赋的弟子,合该袭承他的衣钵。”

“你且看着吧。”

22

在我用剑削断屠苏鬓边的一缕黑发时,他傲睨自若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倒是小瞧了你。”

他随手用魔气幻化出一条长鞭,“唰”一声打在海面上,海水瞬间溅起几丈来高,如同蛟龙向我扑来。

水幕密密麻麻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眼前一晃,只听四周鞭声如雷,一时竟寻不到屠苏的具体位置,正皱眉分辨时,一道残影划过空中,鞭尾如蛇倏然缠上我的左腿,将我狠狠往下一拽!

我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幸好应对及时,反手挥剑斩断了长鞭,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但就这低头的一刹那,给了屠苏近身的机会。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手掌呈爪状向我袭来,指尖缭绕的魔气仿若玄冰铸成的利器,锋锐冰冷,我颈间汗毛倒竖,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危险,脚下微微挪开几寸。

下一刻,魔尊的手指狠狠洞穿我的肩膀!

我闷哼一声,肩头血流如注。

屠苏脸上带着狠戾的笑容,手指紧紧收拢,竟硬生生从我肩上撕下了一块皮肉,隐约可见其间裸露的骨头。

我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试图修复伤口,但被魔气撕扯的部位嘶嘶冒着黑气,哪能那么轻易再生?

见几次修复都没能止住血后,我轻轻一哂,索性节省点灵气不再管它。

这点痛也不是忍不得。

我手腕轻转,欺雪在掌中如同游龙般灵活,被我飞速往身后一送,却猝不及防戳了个空。

屠苏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呼吸间就掠进了周边越来越浓的黑雾里,刹那隐去身形。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感到非常棘手。

魔尊不像我们这些仙君,都有自己用得惯的法宝,他只需要操控体内的魔气,就能幻化出任何兵器为他所用。

他既擅近战,又擅远攻,再加之速度极快经验老到,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就像被他戏耍的老鼠,在遮天蔽日的雾气中东躲西藏,却仍然避不开他突如其来的攻击。

渐渐地,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面色也越发苍白。

我打不过他。

我半跪在地吐了口血,仰头看着浮在半空的魔尊。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我,戏谑道:“你也不过如此。”

“清尤将你带在身边,让你观摩我与他的战斗,你却只学其形,未知其神,哪怕模仿了八分像,也终归是个废物。”

“亏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他伸了个懒腰,嘴角挑起一个不屑的笑,“小明舒,结束了。”

他摊开手,掌心之上悬浮着一团闪着红光的黑色魔气,缠绕着它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足以窥见其中所蕴藏的巨大能量。

下一刻,这团魔气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我冲来,以我现在的伤势,我必不可能躲过。

但我压根没想躲。

我扯出一个笑,一直藏在袖中的符纸被我夹在指间,对着那团魔气甩了过去,符纸在空中旋转飞舞,顷刻延展成一道透明的光屏,将我牢牢护在其下。

屠苏眯了眯眼睛,神色陡然巨变。

这道我耗费无数精力才勉强制出一张的符箓在与魔气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白光,震耳欲聋的响声贯彻天地,四周礁石炸裂,海面掀起巨浪。

我抬手护住眼睛,一连倒退数步,直到将剑插进脚下的土里才堪堪抵挡住这道冲击。

站稳后,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硝烟散去。

过了很久,我终于看到混沌的魔气里慢吞吞走出来一个人,他面色阴沉,整张脸上伤口纵横,右手手臂从肩膀处齐根断掉,淋淋血口上筋肉毕显,看起来分外可怖。

他站定在一个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面无表情地问:“你刚刚用的什么?”

反正只有一张,告诉他也无妨。

我看了眼他残缺的右臂,说:“是我自创的阵法,提前刻在了符箓上,能够吸收全部伤害再以双倍的能量反弹回去。”

屠苏脸上浮出淡淡的嘲讽:“你倒是阴险得很。”

我皱了下眉:“是你轻敌。”

“是吗?”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暗沉沉地看着我,“我不信这种东西你还有第二张。”

话音未落,屠苏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就算断了一只手臂也不影响他的速度,愤怒与羞恼让他的瞳孔隐隐泛出红光,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留手。

黑雾再次弥漫上来,我视线受阻,看不清屠苏诡谲无常的动作,只能被动防守,警惕地站在原地。

这样下去不行,我迟早会被他耗死。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看不见,那就闭上眼用耳朵去听,失去视觉后,我的感官比平常更加敏锐,神识铺开,隐隐能听见空气中轻微的动静。

左前方有声音。

我迅速抬起手,欺雪横在左侧,挡下了一次攻击。

黑暗里,屠苏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我抿紧唇,手中长剑一转,再次拦下了右方挥出的长刀。

但这一次,空中传来魔尊得逞的冷笑,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模样,他一定像从前那样,用带着恶意的目光俯视着我,魔气幻化的长剑随着他心念而动,以锐不可当之势向我刺来。

一如万年前。

但这一次,没人可以救我。

我好像要输了。

手中的欺雪在这一刻仿佛重如千斤,我咬紧牙,脑海里却乱糟糟的。

我死了九重天要怎么办?凡间又要怎么办?他们谁能打得过屠苏?清尤呢?他会对我失望吗?还有司命,我答应她要替三师兄报仇的。

好多问题在我脑中交错闪过,但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值此心神动荡之际,我却好像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从我发间穿行而过,好似有人低头在我耳边温柔啄吻。

是错觉吗?

剑刃洞穿身体的闷声响起,天地倏然寂静。

我意识到什么,手指僵硬地动了动,呆怔迟缓地转过身去。

玄英站在我身前,他的心口,一把魔气铸成的剑插在那里,鲜血从伤口溢出,将他的白袍染成刺目的红。

我瞪大眼睛,浑身抖如筛糠,张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玄英却比我平静得多,他垂眸看了下胸口,再抬眼看我时,眼中竟浮出微微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你都要死了你在笑什么?!

他抬起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睫毛,语气柔和缱绻:“明舒。”

好像他从一粒雪努力修成仙君、从仙君成长为天帝,最后替我死在这里,这执着追随我的每一步,只是为了喊我一声“明舒”。

玄英渐渐站不住,身体倾倒被我下意识搂进了怀里,他的头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喷洒的热气散落在我耳边。

我的手放在他背后的伤口处,磅礴的灵气顺着指尖灌入他的身体,却如泥牛入海听不见半点声息。

魔气沿着他的经脉摧毁了他体内的一切,他的识海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就像当年的三师兄。

我眼角酸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能死死揪住玄英的衣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骗了神女,”他似乎笑了一声,像只狡黠的狐狸,“神女爱世人,可我只爱神女,才不要乖乖回九重天。”

他的尾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困极了一样。

我渐渐感受不到肩头的重量,怀里的人闭上眼睛,身体像溢散的光点,即将消失在我眼前。

玄英挣扎着偏头吻了吻我的耳尖,声音喟叹:

“神女若死,拥趸焉存?”

这片万年前我亲手握在掌中的雪,终于在今时今日融化了。

23

玄英死了。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僵直的手臂仍维持着搂抱的怪异姿势,似乎连动一下都变得格外困难。

“你倒是命好,每次都有人能救你。”屠苏立在上空,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你会不会是个灾星啊?不然这些喜欢你的人怎么全死了呢?”

我眨了眨眼,迟钝地仰头看他。

屠苏的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他的手边,一把缭绕着火焰的魔剑缓缓成形:“这次总不会还有人替你挡了吧?”

即使相隔很远,黑色长剑上的炽烈温度也扑面而来,热浪灼伤了手臂,带来一种难言的疼痛。

我在这样的疼痛中慢慢清醒,茫然的眼神渐复清明,摩挲着剑柄上雕刻的纹路,手指倏然收紧。

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他!

逼得清尤魂飞魄散!害我师兄师姐惨死战场!玄英折在他的剑下!无数仙君身死道消!

接下来,他还要杀掉我,而后掌控三界,屠戮凡尘!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敢!

我紧握住手中的剑,反应极快,偏头躲过飞速射来的魔剑。

屠苏敢在我面前现行,就是料定我此时已无还手之力,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体内灵气暴动,所有精力都专注于手中的剑。

钻研万年,我的剑法臻至巅峰,可仍然败于屠苏之手,为什么?

清尤曾经说:“明舒,你的剑法太重技巧,但对付魔尊,技巧是远远不够的。”

屠苏也说,我只学其形,未知其神。

我脚尖轻点,身形掠至空中,欺雪锋利的刃映出我渐渐坚定的眼神。

我最初学剑,并非为了杀魔族,究其根本,是为了守护那些我所在意的人。

清尤赠剑时说:“明舒,欺雪为你而生。”

它是我的剑,非为屠魔而存。

我举起手中长剑,下一刻,剑身流光溢彩,发出清脆铮鸣,雪一样纯粹的光一闪而过,在屠苏惊骇的目光中狠狠刺穿他的胸膛。

他蓦地喷出一口血,身体从空中极速坠落,重重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扬起漫天迷眼烟尘。

我不敢松懈乘胜追击,将欺雪朝着屠苏的位置掷去,他试图闪身躲避,却猝不及防被追踪而去的剑身穿过肩膀,死死钉在了礁石之上,终于不再动弹。

我在空中观察了一会儿后,回到地面,站定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没有死,但也不好过。

高高在上的魔尊何曾如此狼狈过,何况还是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后辈伤成这样。

屠苏目光怨毒,如毒蛇一样阴冷的视线从我身上寸寸扫过,最后停在我仍颤抖着的手臂上。

“你这一剑,倒有些清尤当年的风华了。”

我不置可否,静静地看着他。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他冷笑一声,神色狰狞,“这才哪到哪?”

在他想要用仅剩的那只手拔出身体中的剑时,我心念一动,欺雪回到手中。

屠苏嗤笑一声,猛然身形暴动,同时手里化出一杆长枪,狞笑着向我冲来。

我望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身体陡然僵住。

四周风起云涌,金光大盛,八根光柱直冲云霄,甚至照亮了这片一直被魔气覆盖的海域。

在屠苏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笑了下,轻声说:“结束了。”

24

在藏书阁那两天,我并不是没有收获的。

书上记载,魔族活祭没有隐患,但强行吞噬神魂有,仙魔神魂本就相悖,强行融合乃逆天而为,后患无穷。

何况屠苏破开封印后神魂未稳,那日他脸上分明就有我四师姐的痕迹。

这是屠苏唯一的弱点,也是我杀他的机会。

可怎么攻破这个弱点?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法子——上古神阵“招魂”,用至亲全身精血,换死者神魂短暂重返人间。

四师姐已经没有血缘亲人在世了,我勉强算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

只是布阵需要时间,阵法真正落成也需要时间。

我准备好需要的材料后,匆匆返回冥海,在与屠苏打斗过程中,我的精血在巧妙设计下准确洒到了每一个关键位置,在屠苏负伤无暇他顾时,那些法宝灵石被我的神魂包裹,悄悄藏匿在了阵法边缘。

可惜,哪怕我竭尽所能,甚至用了唯一一张反弹符箓,还是没能打过屠苏,在他挥动魔剑向我毫不留情地刺来时,我当真万念俱灰,以为计划即将功亏一篑。

是玄英误打误撞为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我如今站的位置,就是招魂阵的最后一步,我自愿牺牲成为它的阵眼,任由它吞噬我一身精血,唤醒沉眠在屠苏神魂里的四师姐。

此刻,屠苏倒在地上,面色青白,一只手捂着脑袋竭力痛号,他的七窍流出可怖的血泪,眼珠暴突,五官因为疼痛扭曲成丑陋一团,看起来不像那个搅动风云的魔尊,倒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这就是神魂受损的表现。

我屏住呼吸,隐隐看到他的身边浮出一道朦胧身影,万年未见的四师姐青衣卓然,神情娇俏,正笑嘻嘻地垂眸看着魔尊挣扎翻滚。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向我看来,漂亮的杏仁眼弯成月牙,声音一如从前:“明舒师妹!”

我如今状况着实不算太好,一边咳血一边冲她颔首:“师姐好久不见。”

四师姐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突然弯腰对我郑重道:“抱歉给师妹添麻烦了,如果我当初能坚强一点,魔尊也不会有吞噬我神魂的机会。”

我摇摇头:“不怪师姐。”

时间有限,她便不再同我寒暄,指着魔尊问:“他如今这副样子,师妹有把握杀掉他吗?”

我心底估算了下,保守道:“九成把握。”

四师姐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神采飞扬,她的神魂即将彻底消散, 最后一霎时, 她飘到我面前, 抬手虚虚摸了摸我的头发。

“是师姐没用,这么多年辛苦明舒了。”

下一刻, 招魂阵止, 风声停歇, 她的身影如轻烟散去,再寻不得。

我的视线凝在虚空处某一点, 良久, 才轻声回答:“不辛苦的。”

可惜没人能听见了。

屠苏止住哀号, 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上犹带着湿漉血痕,此时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他或许意识到什么,神色难得平静:“值得吗?”

我失去全身精血,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强撑着不肯倒下。

“以我祭阵,换你永不复生,不值得吗?”

他笑了笑,看向我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欣赏。

不必多言, 我们同时出手。

魔尊用尽气力凝成最后一把魔剑,扬手向我刺来,而我操控欺雪, 雪白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魔剑穿心而过,同一时刻,欺雪剑尖重重没入他的额头,其中蕴藏的灵力在瞬间捣毁了他的识海。

我仰头倒下时,余光看见屠苏瞪大眼睛,高大的身躯像被燃烧后形成的灰烬,被风一吹,就什么也没剩下了。

我仰面看着灰蒙的天空,心中长舒一口气。

魔气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能感觉到生命在渐渐流逝, 脑中一时混沌不已。

我这一生充满遗憾。

作为神女明舒身负重任,作为凡人明舒爱而不得;喜欢清尤时他要杀我, 喜欢玄英时茫然不知。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真的与谁相爱过。

怎么总是在错过啊?

可笑的是, 明明是令人万分难受的事实,但我直到死前仍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闭了闭眼,突然感觉到有什么细碎冰凉的东西落在我颤动的睫毛上,转瞬融化成水。

我倏然瞪大了眼。

好像是……下雪了。

那些晶莹洁白的雪点像翻飞的柳絮, 从阴沉的天空尽头飘落而下,覆在我漆黑的发间。

我竭力动了动苍白的指尖,从地上轻轻抓起一捧雪,那寒凉刺骨的触感让我意识到,不是我的幻想, 原来真的下雪了。

明明是盛夏时节的凡间, 在我即将魂飞魄散之际, 竟能为我下一场纷纷扬扬覆盖四野的大雪。

好像我也成为了和清尤一样的人。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疲倦地合上眼,感觉神魂在慢慢消散,它们像尘埃随风散入大雪中, 又随着大雪飘入凡尘,就像我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藏在人间的山川河海里。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 完 -

十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