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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攻玉

第 30 节 攻玉

我逃荒赶海,从倭寇手中救下了太妃和小王爷。

王爷要以身相许,我自知王爷与渔女有云泥之别,一心只想回渔村赶海……

1

我生在南蛮渔村,耕地稀少,是兵家不争之地,却常受倭寇侵扰。

江山常常易主,我们小渔村的人分不清这天下是谁的。

那日穿着锦袍官服、配马鞍的人来我们村择人。

上远洋的官船是要看相貌看手艺的,村里那么多人,他们只看上我爹娘。

因为我爹会算术,我娘会刺绣。

官家人留下四两银子作安家费,挥袖骑大马走了。

我是祖父母养大的,祖父年轻时做过城里药铺的掌柜,教我读书识字。

爹娘临走前说下了官船就在南洋谋生,只要有了营生,就回来接我。

我日日坐在码头娘娘庙的台阶上望海,从髫年到豆蔻,都不见他们踪影。

原以为靠着几两银子,日子会过得平淡顺遂。可没过几年,我爹不知在哪儿欠了钱,坐船回来只待了三日,偷摸把家里地契都卖了,又失踪了。

要债的莽汉日日来讨债,把祖父打伤,威胁要将我卖给隔壁村地主家的傻儿子黑狗蔡抵债。

祖母藏我在姑母家,姑母一家子刚开始对我好,后来怕我带去麻烦,也没给好脸色看。

祖母在家以泪洗面,生怕我出事,熬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祖父一把年纪,还要去码头搬货赚银钱,他的背越发佝偻。

姑母提着给祖父母治病的草药来家里,骂我赔钱货、贱胚子,让我好自为之。

我思来想去留下一封书信,让祖父母带着最后的一点积蓄回山里的老家。

我一个半大姑娘不想再拖累祖父母,更不想指望爹娘。

只要没人惦记着我还能卖钱,祖父母回了老家,歹人寻不到,也不能拿他们如何。

十四岁将笄的我,剪短了头发打扮成男娃,带着家里的一条狗阿金,去到离家有点远的镇上讨生活。

2

徒步走到镇上的那日,雨下得大,却是退潮的好时辰。

捕鱼的渔民早早回家了,滩涂上穿蓑衣挖蛏子的渔民没剩几个,下了大雨只想早点收工。

狂风暴雨迷了我的眼,滩涂是黑的。我只有一双鞋在脚上,不舍得糟蹋。

脱了鞋子踩进去,泥沙里尽是碎贝壳,我的脚被割得全是血口子,咸的海水渗入伤口,我龇牙咧嘴地疼。

可我不怕,没有什么比穷更可怕。

我拿出从家里带出来防身的小铁锹,开始挖蛏子,用自己的破衣裳兜着刚挖好还带土的蛏子,挨家挨户去卖。

渔民们看不上这东西,我只能走得远点儿,到县城路边去卖。

城里人倒是稀罕,只不过来来回回又是好几个时辰,再回到海边,已经到了深夜。

在荒凉处找了个礁石洞,靠着崖壁抱着阿金睡着了,淋雨大病了几日,可我不怕苦,又挣扎着起来继续。

日复一日,我不仅学会弯着腰挖蛏子抓螃蟹,还要跟村里的渔民抢地盘,哑着嗓子对骂。

他们都说我是疯小子,发起疯我还要咬人,看我天天带着条野狗到处跑,都传我怕不是得了疯狗病,竟也没人敢招惹我。

脏了就在海水里洗一洗,饿了渴了就等在县城里卖完海货,顺便买点干粮和水带回洞里。

总算还是活下来了。

在城里打听过祖父母的情况,听说他们已经回到山里。

潮涨潮落,海上飘来了白色浪渣,就着几点渔火和月光,我摸着攒下的铜板,想到再不久就能回去见祖父母了,心里渐渐觉得敞亮了。

3

一日天光微亮,我睁眼见着一团黑影挡在了洞口,阿金竟没反应。

拿起铁锹时,却发现是一个漂亮的小娘子,额头还淌着血。

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她身上的衣裳是小时在官家身上才见过的布料,不似我这样的粗布麻衣。

她捂着额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以为短发的我是个半大的小子,便问:“我有个儿,叫麟儿,看来与你一般大,你可曾见过?”

看起来是寻子寻到海边的小娘。

几个渔民追着她的身影而来,不怀好意。我让她换上了我的破衣服,把她的衣服埋了起来,又让她藏到崖洞深处去。

“呸!是那疯狗的狗窝,见了鬼了!散了散了!”几个莽汉爬到一半,阿金在礁石上狂吠,他们以为天光未亮看走了眼,骂骂咧咧都下去了。

“我的麟儿和你一般勇敢……”小娘摸着我的发顶落了泪,怀里拿出了几块绣得极好、布料也极好的帕子,“我无以为报了,如果能换点银两,你就收下。”

那帕子上的图样,似是我在家见过的,那是我娘会的图样。

我不敢去细看。

未出嫁时,我娘是绣娘,却是个跛脚不好嫁人,兜兜转转嫁给了我爹。

从那以后,我爹一个读书人,也开始跟着村里人出海捕鱼,早出晚归挣钱养家。

我拿住帕子的手抖个不停,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还是心软收留了她。

隔日把帕子拿到城里,嘱托了和我一起摆摊的大娘卖给了布庄掌柜,果真得了一些大钱。

回去给小娘换完药,问她从何而来,我发现小娘撞破了头,记不起事。

她只记得自己叫三娘,儿叫麟儿。

4

倭寇骚扰频繁,又陆续有渔民被打残回来,礁石壁的崖洞是万万不能再住了。

万一倭寇上了岸,性命堪忧。

傍晚的大海金碧辉煌,像燃烧的火焰滚动着。

海水开始涨潮,海浪越来越大,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我的心越来越焦灼,不知何去何从。

我和三娘坐在礁石上,照着夕阳余晖,数了数帕子换来的银两和我卖蛏子攒下的铜板,应该勉强可以在城里租个破院过日子。

可今后的营生该怎么办,三娘与我都支着脑袋在发愁。

特别是三娘,知道我是个女娃后,更愁了。

我每日去卖蛏子卖螃蟹卖生蚝,她总要担心我会不会出事,总是心疼地说:“阿玉好好一个女娃,要这样折腾。”

“我不怕苦的,只要咱俩还能活命,你得活着找到麟儿,我还要活着找到我爹娘。我已有了些老主顾,可以送货到大宅,花钱收购渔民手里的海货,再转手给主顾,这营生就成了。”

三娘听我说这番话,知我已不易,还要收留着她,感激地抹着泪点了点头。

在倭寇近海的那夜,我和三娘连夜逃到了城里。

在城东的角落,我开始了自己的营生。

初见三娘时,她还是个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娘,后来随我躲在洞里,渐渐学会了很多。

再到了城里,她觉得白吃白住的难为情,也闲不住了。

一日找我商量说她可以绣帕子赚钱,她的绣工不错的,只要我能卖出去就行。

当时卖了第一批帕子的银钱,本也是她的。

我算了一笔账, 除去一半的房租和过日子的钱,把剩下的银钱都全数还给了她,就当作她的本钱。

她不愿我这么做,说那些钱本就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是不管这些的,我也是靠着三娘那些帕子换来的大钱,才能逃命到城里落脚的。

所以,我将本就属于她自己的钱,拿去买了些好的布料和针线,她来绣帕子,我来帮她卖。

那几年靠着卖渔货与绣帕,除去本钱和过日子的钱,我俩竟赚了十两银。

5

我本打算给她租个铺子,三娘却害怕抛头露面,给我招来麻烦。

想想也是,她一个贵族小娘孤身在海边出现,儿子又不见了踪影,必是有隐情的。

好几次布庄的老板请人来问我绣帕子的绣娘是何人,想聘去坊里教绣花,我都谎称是我娘在时留下来的。

这一年里,我续长了头发,三娘给我打扮得像个女儿家了,心里也想着该回山里看看祖父母了,不能叫他们担心。

于是我带上给祖父母养老的银钱,去山里老家看望他们几日,回来再做打算。

我出门前再三叮嘱三娘别出门,家里的吃食都存好了的。

却没想到,这一别,三娘与我……

6.

我从未去过老家,一路问到了家里。

“还知道回来?”祖父母见到我捶我的背,泣不成声,我赶忙下了跪。

“阿公、阿奶,不孝孙女阿玉回来了。”祖父精神头好多了,祖母也看起来胖了,见我跪下了便扶我起来。

“回来就好,还以为你在外头……”祖母又哽咽哭了起来。

我扶着祖父母回到屋内,给祖先上了香。

祖父问我去哪了,做了什么,我就将我在城里做营生的事说了说,怕他们担心,便说是三娘收留了我。

“竟遇到好人了,是你的福气。”祖母笑眯眯看着我。

“只可惜阿玉不是个男娃,否则我就放心……”祖父却叹着气。

提到三娘帕子上的绣花图样可能是我娘绣的,祖父母沉默不语了。

细细问来,原是我爹娘在南洋下船后,爹染上了赌瘾,我娘早已嫁作他人妇。

我爹回来那年和我祖父说过此事,只是不敢说与我听。

听说是一个挺有钱的主,想来是害怕与我相认的,怕我连累了她。

于是我便淡了这心思,不再去想,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住了几日,我让祖父母跟着我去城里享福,他们怕再遇到讨债的人,于是就作罢了。

山好水好,只要衣食无忧,我也无须担心。

7

回城那日,三娘不见了。

我城里城外都打听了,遍寻不到她。

打更的王老头说夜里有一伙蒙面贼人来,又烧又抢,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坐在县衙门口哭了好半日,都回不过神来。

三娘待我像亲闺女,我也把三娘当作了亲娘,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旁人看我可怜,帮我报了官,可想来是没什么用的,城里丢了那么多人,不只她。

一路向东出了城,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的渔村,坐在了娘娘庙的台阶上,想着离我远去的爹娘还有三娘,心中悲戚。

我跪在娘娘庙里泣不成声,愿娘娘给我指条明路。

夜幕降临,渔村里突然一阵骚动,我出去一看,从东边滩涂登录的船,竟是几艘倭寇的船。

我拔腿跑已来不及,几个女子与我,都被倭寇抓到了船上。

8

船舱里阴暗潮湿,挤满了年轻女子和一些抢来的珍宝。

被抓到倭寇船上九死一生,女子更是生不如死。我冷静想了想,若真到了那一刻,我就咬舌自尽。

我低声喊着三娘三娘,无人回应我,心中坦然了。因她生得那样好看,只要不是被倭寇带走了就好。

倭寇好似在等待着第二日的伏击,船只仍然在近海,并未离去。官府迟迟也没有出兵,他们就更嚣张了。

夜晚听着他们在甲板上唱歌谣喝大酒,心里愈发恶心。

喝醉的人,进来拖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我摸了摸发顶的簪子,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直到深夜,倭寇们都已酩酊大醉,被拖走的女子也没了反抗的声音,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应该是扔进海里了。

其他女子哭成了一片,只有我还在警惕地看着门口。

一个年轻的杂役,推开了门,所有人都害怕地往阴影里缩,月光里能看到的,是那个男子的身影。

少年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用我们听得懂的话问道:“可曾认识绣帕子的人?”

我定睛看了看他双手举着的帕子,在月光下我看得真切。那是三娘绣给我的帕子,上面写着闵玉二字。

难道他是?

“麟儿?”我轻呼他乳名。

三娘说麟儿比我小一两岁,那少年十六七的样子,看起来年岁与我相仿。

赌一把,反正都得死。

9

我被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出了船舱。

“八嘎!”刚上到甲班,后面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一人,应该是喝多了又爬起来的倭寇。

少年用双臂围着我,掩着我的脸和身子,护在了壁上。

大浪来时,颠簸中我们靠近一分,他下意识又远离我一分,我脸烧得很红,从小到大我从未感受到那样的心悸和心动。

直到那贼人拿了一坛酒,喝完又倒下。

甲板上七七八八躺着喝多了睡着的倭寇,只有少年满身酒气,却还清醒。

他把我拽到了角落,我就着白月光才看清他的脸,五官与三娘很像,也是好看的人,高挺的鼻梁,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魄。

虽与我同岁,却比我高得多,壮实的身体,晒得黝黑的皮肤,掩盖了他精致的五官。

他看向我时却讳莫如深,我避开了他的眼神,可我不怯。

三娘寻了麟儿那么多年,为何他会在这倭寇的船上,我不敢多问,只是等他开口。

“我娘……她还活着?”他的眼睛看我时,动人心魄。

“三娘这么多年一直跟我在一起,只这几日……我就是为了寻她被抓来的。”我低头不看他,他周身散发的气场,是我身边人从未有过的。

“有胆识,难怪能护我娘周全,我信你。”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此物交与你。明日这船会启程去南洋,到下船之前,我都会护你。到时我助你上岸,到了码头一直往西边去,逃去泰和寺里寻那位修佛之人,让他去寻我娘。”

他的话语和眼神里, 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我赶忙将东西接了过来,三娘就靠这个救命了。

那东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巴掌大,还带着他的体温。我藏到了自己衣领里。

他转身要把我送走,我忍不住还是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麟儿,你可安好?我……我替三娘问的。”

我忽而看到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疤痕,是被铁链锁过才会留下的茧和疤,触目惊心。

“贼人囚了我三年做苦役,什么都见过了。不露锋芒,便能安好。”麟儿转头定睛看了看我。

我垂目,没再追问,都是苦过来的人,不用问了。

“你方才就不怕我是倭寇?”他回过神,又戏谑我。

麟儿是见过大场面的,这种情形下,他还能作乐逗笑。

“不怕,三娘给我看过你的画像。”我仰起头,定定看向了他。

他忽而笑了,笑容明艳而刺眼,好似天上那盏明月。

10

到了南洋岛国,下船前倭寇将我们都锁在了一起。

麟儿故意解了我的锁,示意我人多时候拔腿就跑。

我点了点头,挤在人群里不敢说话。

列队下了船,远远望着他只能站在甲板上的身影,唯愿他安好。

但愿他等得及我寻人救三娘,等得及我想法子救他。

但或许,我永远没有法子救他。

我远远望着麟儿越来越远的身影,红了眼眶。

经过码头,见人多,我脱开锁链铆足了劲往夕阳落下的方向跑入人群。

这些年在滩涂上和渔民抢海货,力气我有的是。

一口气跑到老远的地方,拐进了角落里藏了起来,手脚还在不停发颤,算是死里逃生。

恍惚记得逃跑的路上,瞧见过我认识的字,于是又凭着记忆寻了回去。

果真看到一座金顶白墙的大佛寺,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泰和寺”。

11

靠海吃饭的南蛮人都迷信,天灾人祸不知该如何解脱,只能去问菩萨求神明。

别的规矩可以不懂,求神明的规矩必须懂。

祖母说我等凡人礼佛,不要带着尘世间的污秽,要洗净了且穿了大红的衣服去。

我如今落魄至此,异国他乡又蓬头垢面,正愁这又脏又丑的模样如何见人。

倒也不是十分虔诚之人,是心中了然要见的是何等的大人物。

幼时,爹娘就是跟了官船下的南洋,我总坐在娘娘庙门口祈祷他们能早日归来。

在娘娘庙门口听了许多传闻,直至我爹回来那几年,那传闻才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

也是这几年,进城做起了营生,才渐渐分清了这天下谁做主。

从京都仓皇出宫,又坐着官船到南洋出家的,只有被自家孩子逼宫、弃了龙椅的那位了。

有时也暗暗揣度过三娘、我爹娘还有那艘官船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暗想,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言。

若是真的,越是不敢让三娘抛头露面,因不知当今那位会如何待她。

在贼船上,麟儿那样急迫又郑重地嘱托我寻南洋的修佛之人,就已猜到半分,那修佛之人是我们百姓不能称呼他名讳的那位。

临到了金光闪闪的泰和寺门口,我心中仍惴惴不安又生怯,仍不信他娘俩与修佛之人是那样的关系。

手足无措间,见着佛寺入口旁有个养睡莲的小池塘,不管那是不是放生池,赶忙将头、脚、手洗了三遍,洗净了再说。

门口一个小沙弥像一堆小肉球般跑来呵斥我,嘤嘤昂昂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模样着实可爱,我即刻站起来对他双手合十。

进了寺庙大院里,我礼佛时却心不在焉,东瞧西瞧。小沙弥对我一万个不放心,跟着我就没离开过。

行至殿后,我见着巨大的睡佛后还有个院子,想必就是那人的住处了。

心一横咬了牙便硬生生往里闯,被一个赤膊的精壮武士模样的和尚抓了个现行,小沙弥又跑来叽里咕噜开始抱怨着什么。

壮和尚提溜着我,看着我身上的装扮,用我听得懂的话问:“打哪儿来?我们住持不见客。”

猜对地方了?那就好办。

我们乡野草民可不在乎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使上了当年和渔民抢蛏子抢螃蟹对骂的劲儿,直接扯开了嗓子大吼:“三娘!麟儿!在等救命啊!”

小沙弥和壮和尚,统统被我震耳欲聋的嗓子震住了。

红色的院门徐徐打开了,一位年纪稍长的和尚,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进院内。

即刻要见的人,是三娘和麟儿最亲的人,是能救他们性命的人,又是那曾经的九五之尊。

难免胆怯。

12

一位身着红色绣金线袈裟的人,背对着我站在菩提树下。

不敢抬头多看,赶忙掏出麟儿给我的小方盒,让一旁的和尚递了过去。

众人退下,他打开盒子只看一眼,便转身看向我。

他长得儒雅俊朗,竟看不出年岁几何。

“民女不知礼数,迫不得已惊动了佛祖,还望住持见谅。”我编不出什么好赖话来,心里着急着性命攸关的大事。

“女施主年岁不大,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吧,你只管细细道来。”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让我心生慰藉。

这一路?是说我这短短的几年,还是下南洋这一路?

就像遇到活菩萨般,我这么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苦,红着眼眶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将我离家那年遇到受难的三娘,三娘如何不见了,我寻三娘被倭寇掳走,又遇上了被囚禁在贼船上做苦役的麟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民女有罪!虽知住持已六根清净,今日还来叨扰,三娘和麟儿太苦了,只求住持想法子救她母子俩于水火之中!”

我扑通就下了跪,涕泗滂沱,全都抹在了衣袖上。

我知那江山已不是他的,是后人夺了去了,权力不再。

可朝堂再如何风云变化,三娘也是个太妃,麟儿是个王爷,当今圣上怎能容得皇家颜面尽失?

住持定是有法子的。

“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我虽已出家,可他们仍是我的家人。你小小女娘,能护他俩周全,又为了他们的性命如此奔波,吾感激不尽。”

他眼泛泪花扶我起身后,回身进了厢房,拿出一个更大的四方形锦盒与我。

“此物许多年前,本想传给麟儿……可那人想要,你便想法子交给他,他见了此物,你就说我尘缘已了,只要他好好为天下苍生着想。与我父子情分可断,可与麟儿的兄弟情谊还在。要他出兵剿灭倭寇,救出子麟和淑妃,天下太平,我也可安心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麟儿的全名,也是第一次正式确认了他们娘俩的身份——曾经的淑妃和九皇子赵子麟。

不,应更名为——淑太妃和九王爷赵子麟。

我手抖着不敢接那锦盒,我知是何物,在娘娘庙里我听过一些传闻,竟是真的。

都说当年天子下南洋,带走了玉玺,心中恨那逼宫的不孝子,不愿将传国玉玺交予他。

住持修佛这么多年,约是真的放下了。

“莫怕,无妨。我会安排你上商船,他们与我相熟,一路护你。你只管藏好此物,谁都不能见到,直到京都见他本人你方可交予他。”

“住持,还请珍重。”我怯生生应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这么大的事,可是为了救他娘俩,我没别的法子了。

“女施主,还请留步。还有一事相求,这算是我最后的尘世心愿了。若还能见到三娘……你托我一句话与她——让麟儿娶了你,报答你救命之恩。闵玉姑娘,若不嫌弃,麟儿的玉佩就算我给的信物了。三娘母子,这一世,吾就托付予你了。”

他从麟儿的小方盒里拿出一样物件,是半块鸟衔花玉佩。

我张了张嘴想推辞婚事,可他的眼神却像那夜麟儿在船上看向我的眼神,真诚又炙热,焦急又无奈。

我想着日后也不一定再相见,定聘的事还有谁知道。

我想着不能驳了他的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13

我诓小沙弥要请一尊木雕佛像回国,得手后,连夜将佛像底部挖空,把那四四方方的东西藏在了里面,再用泥浆和糯米混合糊住底部,放在灶台上烘干后,又刷上了漆。

小沙弥见着后,叉腰站在那儿嘤嘤嗡嗡说着我不懂的话又骂了一宿。

我抱着佛祖想,出家人的人生也很美好,爱恨坦荡。

那日清晨,我抱着一尊木雕佛像,伪装成请佛的小厮,被护送上了一艘商船。

原以为一路顺遂,没曾想半路又遭了倭寇伏击,一群倭寇划着小船就要攻上来。

我趴着偷看,那倭寇船上飘着的旗帜,依稀认得。

转身想往船舱里躲,发现一个八爪钩吊在了船沿上,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佛像,被倭寇直接扒拉进海里。

商船上的镖师来不及救我,只顾着保护商船,贼人太多了,连商船都难保。

幸好我习水性,憋着气又慢慢游上去了,只是身上抱着大佛像,有点坠。

我心里更怕佛像在水里泡太久,心急如焚在水里一直蹬。

快无力时,抬头见水面有艘五米长的求生木船。

我赶忙浮出海面,先把佛像丢进木船里,见四周没有动静,方才露出了头。

一抬眼看到远处贼船虽已经沉没,但倭寇登船反败为胜已占领了商船,船上已经易帜,我心中一颤。

不管了,先活下来,提起全身力气翻身进破船,才发现小船底部平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他那双桃花眼,看了看我,又晕了过去……

14

顾不得男女有别,将麟儿翻了个遍。

除了一处箭伤外,其余都是小伤。

暴风雨马上来袭,狂风卷起波浪,小船左右摇晃得厉害。

我趴在船底里不敢动,几乎快和麟儿贴在一起。

乌云压顶迷雾重重,我时不时露出脑袋看远处已易旗的商船。

他们似乎也没在意这条小破船,越开越远,赶着去劫其他的货船了。

大雨把麟儿浇醒了,喝了点雨水,总算是缓过来了。

“东边的岛……是倭人……我会航海术……他们识得我……可以医治我……”

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岛,一字一顿对我说道。

我蹙眉不放心他的计策,可我知这已是万全之策。

15

上岸时是夜里,海边仍有人巡视。

远处有人举着火把奔来,我心里发怵,只得把佛像捆在我背上。

“十日内……咳咳……会有商船经过……西南面礁石堆……倭人不去……保重……”麟儿已使出最后的力气,语气焦急。

我一边听着,一边抹着眼泪,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两眼。

他眉眼低垂,面容憔悴,唇色苍白。

不知这一别,又是何时能相见。

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我只能丢下麟儿,拔腿狂奔向礁石滩。

海边的礁石险峻湿滑,掉下去即刻丧命,难怪无人来。

一般人爬不上去,可我从小就光脚爬惯了的。

脱了鞋,些许藤壶刮伤了我,可我不痛。

想起三娘和麟儿,心更痛。

第三日夜里,我上树偷椰子时,发现远处有商船。

我获救了。

16

“你可是前几日从福昌号落下的?”船上主事的问我。

我点了点头,拿出了福昌号登船的木牌子,一言不发。

此刻我只想速速进京,将这尊大佛请到皇宫里,救出麟儿,找到三娘……

17

登陆南蛮渔村,恍如隔世。

有些渔民识得我,却不与我多言,因家家户户还在办丧事,村子里到处是白色门联。

我只得进了县城,衙门口果然也没有告示,三娘还是没有消息,去哪儿寻她,犹如大海捞针。

回了自己院里,翻出了这几年和三娘攒的十多两银钱,背上佛像,上京去。

18

我从未出过远门,为了寻三娘救麟儿,我下了南洋,又出了城,往北边的京城去。

花了些银钱,便能坐上城里布庄老板的货车,一同往京城里去。

路上所见所闻,更是我从未见过的。

比如南边随处有的货,北边却稀罕得很。

我一路看着,心底也盘算着能不能做点什么营生。

可想起三娘,她若是在,定也得夸我聪慧,心里又怅然若失。

19

到了京城已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路上行人极少。

我们南蛮人是不怕的,鬼门关大开日,便是亲人回家的日子,是团圆日、好日子。

与布庄老板告别后,我抱着佛像寻了河道边唯一一处还亮着的馄饨摊子。

馄饨摊的店家笑话我:“姑娘,你这中元日晚上,带着佛像才敢出来呢。”

我不语,眼睛直勾勾看着河道里的画舫。

夏日的晚风吹过画舫白色的薄纱,那船上坐着一男子,皮相虽白,可那分明是麟儿!

他掀开了薄纱,径直往岸上的馄饨摊来。

我瞪大了眼睛,麟儿这是死了还魂?

我是真见鬼了不成?

20.

“贵客,您来了,今年可是比往年晚了些?天热着呢,您慢些吃。”店家躬身为那位公子端上了一碗馄饨。

我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揣摩着他的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公子的身形修长,皮肤又冷又白,衣裳轻薄考究,头发用玉带高高束起,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长着一张与麟儿相似的脸,却年长了些,苍白了些。

月光昏黄,夏夜的晚风吹过河面,家家户户在自家院子里放起了孔明灯。

白灯笼飘起,漫天摇着暖黄色火苗,却带着无尽的哀伤。

我假意抬头看灯,却一直在偷偷观察那华服公子。

待他吃饱了,才缓缓抬起头看对桌的我。

我偷窥他的眼神,早已被他发现。

不管了!

我迅速拿出那半块鸟衔花玉佩,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公子身后暗处有个侍卫就要冲上来摁住我,他却抬起右手让暗卫退下,只怔怔看着我桌上的玉佩出神。

如果我赌对了,这位公子就是那人。

如果我没赌对,顶多是认错了人。

21

在泰和寺时住持告诉我,他会在中元日万人空巷四下无人时,微服带孩儿们到京城河道处吃一碗馄饨。

这馄饨摊我寻对了。

我要寻的这位贵人,若还能来吃馄饨遥思他的父亲和兄弟,他就会心软去救麟儿。

“九……弟,他还活着?”过了半晌,公子才缓缓开口问道。

我扑通一声下了跪:“求……公子,救救他与三娘!”

别的不敢多言,只是将我在南蛮救了三娘,被抓去倭寇贼船上遇见了麟儿,又如何求助泰和寺那位住持,以及住持嘱托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东西呢?”他一边听着,一边用手关节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民……民女是乡野之人,没见过大世面。既不能确认您身份,就不敢妄做主张现在给您。民女是发过毒誓的,等进了宫,自然就物归原主。”我颤颤巍巍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跪在地上的我,背上依然是那佛像,心里丝毫不敢放松。

我背的可是三娘和麟儿的人命,怎能轻易交出。

“不过,你这半块鸟衔花玉佩,倒是能表明你所说不假。想来你不是个江湖骗子,随我进宫说。”许是我老实憨厚的模样,让他卸下来了防备之心。

店家在我们身后埋头长跪不起。

22

换乘了几辆马车,颠得我找不着北,分不清是如何进了宫。

深夜的金銮殿空荡荡,却金碧辉煌、灯火长明。

没见过世面的我,睁大了眼看向坐在龙椅上的他,终是露出了笑容,确认我没认错人。

“大胆!还不跪下!”在旁的阉人大声怒斥,我吓得扑通一声跪地。

公子,哦不,皇帝也被我的模样逗笑了。

而他此时的模样,也不过像是收到远方老父口信的百姓。

于他而言,玉玺不过是个象征,有没有玉玺他都是当今圣上。于他而言,玉玺又是他父王承认他治国理政的信物。

我不懂国家大事,却常常看戏,戏里戏外都是这么个理儿。

我赶紧卸下了身上的佛像,皇帝立刻命人撬开了佛像底部。

玉玺被我用油纸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并无脏污。

“朕见你背着这么大个佛像,早已猜出八分。”被捧到皇帝手上时,还是洁白无瑕的。

“民女斗胆,缘何没有揭穿我?”我有点尴尬地笑着。

“每年的今夜,朕曾应允过太上皇,只做百姓。你不过是个替家中老父送信之人。”他走下龙椅,出了大殿,看向天上的满月。

我再次叩头,请求他务必尽快救出海岛上的麟儿,寻找三娘的下落。

“你是个守信的人,朕也是。以后你拿着那半块玉佩,随时可来求见朕。”

皇帝赏了我一堆金银珠宝,我却只要了一千两黄金兑的银票,方便随身携带。

出了宫,我寻了布庄老板的车队,等着一起回程。

我也该回我的南蛮了。

见过了大世面,也见过了大人物,可那些虚无缥缈的事终究离我太远,我还是想做点营生,陪祖父母度过余生。

23

祖父母的老家不靠海,在山里。

吃过一次京城的馄饨,我就琢磨出那味了。

于是我在山里一条商道边,支起了馄饨摊子。

迎来送往不少商人,也听得许多传闻——

“皇帝派兵剿灭了倭寇……”

“失踪的九王爷回京了,还带兵在南蛮杀倭寇剿匪……”

“皇帝让九王爷做水军统领……”

“南蛮是九王爷封地了……”

……

听着好似天边远的天下大事,心里却高兴得不行。

我得知赵子麟得救了,过上好日子了,便安下心来做营生。

三娘定是还没下落,她要是获救,定会先来寻我。

皇帝赏的那些银钱,我一分也没花,想着三娘还没找到。

我仍四处托人找三娘,四处打点,需把钱留着救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馄饨摊的生意越来越大,可我终究是个有心事的人,越发懒散了,当天的食材卖完我就关门,雷打不动。

前些年奔波卖海鲜,替三娘卖绣花帕子,从未在家里认真做过饭,没想到我竟是个做吃食的巧手。

一段时日后,有些人还不远千里来吃我这碗馄饨。

银子越攒越多,心里却越来越慌,三娘到底在哪。

24

那日来了一户人家,马车大得很,几乎占了大半商道。

一贵妇身着绣着杏黄缠枝花卉的上等衣料,白纱遮面,远远看着我。

我忙着煮馄饨,手忙脚乱顾不上,眼角却瞥见那贵妇掩面而泣。

我怔住了。

正盛着的一碗热汤洒在手上,烫得我直跳脚。

抬头见她匆忙走来,一时间忘了疼,与她执手相看泪眼。

三娘养得白胖了些,三四十的年岁,看起来不过二十。她肩上披着白狐披肩,衬得肤色更动人了。

四下人多,不方便言语,她牵着我上了马车。

“这是去了哪!我日思夜想,怕你丢了性命,再见不着我了。”我上下打量着她,喜极而泣。

“胡说,我好着呢!你回去见祖父母那几日,我被南蛮山寨王抢了去。那夜里万分惊恐之下,竟回忆起好多事。想起先父在南蛮原有一部下,不愿归顺就去做了这山寨王,倒也对我客客气气……”三娘抹着泪儿,缓缓对我说道。

原来,麟儿与三娘是在先帝下南洋出家的半路上,被倭寇劫走,下落不明。

我与她说了我在海上见到了麟儿,又说见了住持的事,唯独没提去京城的事。

“你不与我说,我就不知了?麟儿与我都说了!以身试险、救他于水火,我的阿玉,我该怎么谢你……”三娘又哭泣起来。

“麟儿?你们相认了?”我才不要什么报答之恩,欣喜地抱着三娘一直晃。

“别晃,我这老毛病都被你晃出来了!”三娘拍了拍我的背,让我安下心,“前几日山寨王终是想通了,也已投诚于麟儿。我与麟儿相认后,就着急四处寻你了。”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启程。

25

馄饨摊上,人人道县城外的一块风水宝地建了座府邸,瞧着比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还大。

我只当是哪个商贾炫富,这般树大招风早晚要被官府盯上。

不曾想,下了马车,竟是他九王爷赵子麟的府上。

若不是门口那条老狗阿金过来对我摇着尾巴,我真就忘了身边的贵妇是三娘。

门口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牌匾上只简单二字“玉府”,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娘微笑着拍了拍我手背,牵着我上了台阶。

“玉姑娘回来了,玉姑娘回来了!”一个比我穿得还好看的丫鬟进去通传,一时间所有家丁都跑了出来。

站在门口见着这大场面,愣是不敢抬脚进去,若不是三娘在马车上提醒,我身上还绑着围裙。

我一个打扮如此粗鄙的人,怎能进这样的府邸,只想带着摇尾巴的老狗阿金一跑了之。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上前,在门口点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

路边围了一群的人,远远看着热闹。

放鞭炮是何故?

嫌我丑得不够显眼吗?

赶紧抬脚迈了进去躲,大门一关,过了门厅。

前院的梅花树下站着一个玄色衣袍的高大男子,一双桃花眼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26

“阿玉,我去看看吃食。”三娘看我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去,推了我一把就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我用眼神求救三娘,她却笑着把所有下人都赶去后院了。

偌大的前院只留下了我与赵子麟。

不,我应该称他九王爷了。

“民女,见过九王……”我的膝正要曲下,被他上前抬住了手腕。

他手心的温度滚烫,我不禁红了脸。

“……爷……身子可康健?”我虽是站直了却低着头,想把话说完。

却只瞧见他手腕内常年被倭寇的铁链锁住而磨出的伤痕。

又想到在海岛,伤势那么重,他只剩一口气还想着让我先逃。

与他不过匆匆几面,却都是生死关,都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低着头,豆大的眼泪儿掉下来,他竟伸手去接。

“这是玉府,以后是你的府邸,无须施礼。”他不善言语,手有点抖,“我与那倭寇、山寨王对峙过久,直至解救了母妃,才去寻的你,勿怪。”

我的府邸?我满脸疑惑地抬头,见他双眼也噙了泪。

“我怎会怪九王爷?”先救三娘是应该的,我只是一介乡野村姑,何德何能让他记挂。

双目对视中,好似时间轮转,像那日在月光下的甲板上,他靠我那么近,又好似那时躲在船底,相依为命的两人。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九,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刚健有如骄阳,在寒冬里的双眸璀璨如星。

我穿着摆摊的粗棉袄,与这样的他一对比,自惭形秽。

“阿玉,院子里冷,来厅里坐!”三娘不失时机地出现,上前搂着不知所措的我,进了正厅。

屋里摆了一桌子的吃食,我们仨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如果这一屋子的温暖,能永远继续该多好……

27

三娘留我在府里住下,我心里却记挂着祖父母。

赵子麟说已把那附近的庄子买下给祖父母,还安排了好多奴仆照顾他们。

我连忙推辞,说管理庄子和奴仆,只会让祖父母更劳心劳力,请九王爷时常照拂就好。

他们不习惯城里的繁华,只愿偏安一隅,清净地安度晚年。

“好,你怎么说就怎么办。”赵子麟听我这么说,也没有执意,只是微笑看着我。

“麟儿,你先处理公事去吧,我与阿玉说说体己话。”三娘把他支走,他竟还不舍得离去,又巴巴看了我两眼。

我羞红了脸。

“阿玉,前些日子太上皇已托人带信给麟儿了……”三娘突然这么说,我心里紧张得发颤。

难不成我在泰和寺答应住持的事,曝光了?

“可圣上意欲将相府千金赐婚给麟儿。阿玉,给三娘说句真心话,你若真不嫌弃我麟儿……”三娘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神很真挚,可被我打断了。

“三娘,我与九王爷,是地下泥与天上云。我也不愿过夫君妻妾成群的日子,只想求得一心人……”这些年她母子俩都不容易,走到这里,我们都该各归各位了。

若有一天随他们回到京城,我如何去应对名门?我终将是他们的累赘,相府千金更适合他。

再者,赵子麟真的对我有意吗?是父母之命,抑或是救命之恩?

“阿玉,你这是在……嫌弃麟儿?”任三娘如何劝解我,始终没有动摇我的心思。

“三娘,你还不懂我吗?我宁在海边做渔女,在田里种地,在茶山采茶,在路边卖馄饨……”九王爷也救过我,三娘与我相依为命,我们不是都互不相欠了吗?

赵子麟三番五次要与我谈话,我也都找借口避开了。

我们终将殊途……

28

过年了,三娘陪我回祖父母的老厝团聚。

饮酒后,恍惚间我问三娘:“能留下吗?”

三娘只是笑着看我,没有回答。

明知道这如梦一样的神仙日子,不过是白驹过隙,我怎能奢求。

南蛮过年的习俗多,到处热热闹闹,三娘与我总算苦尽甘来。

赵子麟日日来找三娘请安,若不是我应了祖父母要和善对待救命恩人,我便连脸都不要了,撒泼打滚也不让他再来。

每每问三娘与九王爷不回京吗,他们却只沉默。

他娘俩若是为了太上皇的几句话、为了报答我,而留在这南蛮之地,我怎受得起。

越来越不敢想,也不敢再问。

日子过得遮遮掩掩,我与他们的嫌隙越来越多。

他们终是要回京,去天子脚下做那人上人。

我此生去过一次京城,进过了金銮殿,已不亏了。

圣人赏的钱,足够我一辈子不干活,也能过上好日子。

只是,舍不得他俩离开时,我也会躲在厨房里一边烧火一边流泪。

三娘问我怎么了,我只回说被烟熏。

有次偷偷抹泪,竟被一身云缎锦衣的赵子麟见着了。

他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上的折扇,看见我落泪,嘴角竟含着笑,眉眼上扬。

我慌忙别过脸去。

29

圣上赏赐的大钱,我花了些买下附近所有的茶山。

野茶一年一采,雇村里人去采摘就好了,制茶也我也请人来制,没有农忙不用捕鱼,所以平日里乐得清闲。

嫩芽还未得,只是山头的茶花先开了,凋零了甚是可惜,便带上三娘采茶花晒干泡茶。

三娘命人在茶山上搭了几处棚子,泡茶喝。

“若非听闻你把商道上吃馄饨的老少爷们都结识了,又买了茶山,我都猜不到你是为了通商卖茶叶,本指望你能歇歇……”

我从手指缝里看着大好的晴空,眯着眼笑了:“金山银山都要吃空的嘛,知我者三娘也。”

“知你者应是麟儿……”三娘一口热茶还未下喉,山下有人黑色劲装快马来报。

三娘手中一个青花瓷冰梅杯,掉落在茶山的岩石上,摔得粉碎……

30

这几日九王爷进京办事,却被囚进冷宫里去了。

三娘急得一直哭,我陪着连夜赶路上京去了。

王爷府的马车宽大舒适,三娘与我却不能安稳。

我实是想不出计策了,伴君如伴虎,又岂是我们老百姓能懂的。

三娘不想暴露身份,我包了一栋客栈的上房,让她先安心住着,我出门打听消息。

站在繁华的京城市井里,我只不过一介布衣。

手里紧紧抓着那半块鸟衔花玉佩,心乱如麻。

我本可直接求见圣上,但想来是没用的。

我何德何能,又不明白个中缘由,如何能让他放了赵子麟出来。

可这闲散王爷,又如何得罪了圣上?

想来,也就是三娘与我提起的圣上赐婚的那事了,难不成是违抗圣意了?

31

向人打听了相府方位,便去了。

王丞相府门口宽敞得很,很好认。

“阿玉,你别进去!”我正准备敲门,三娘急急带着下人出现了,拽住了我。

她带着面纱,旁人认不出,我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什么龙潭虎穴,我进不得?”我豁出去了,便是一副无赖样。

“你一人来作甚!不要命啦!”三娘急得直跺脚。

丞相府门口的守卫正准备轰我们走,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停在了门口。

三娘别过脸去,捂紧了面纱,怕被人认出。

我倒是瞧见了那从马车里出来的金枝玉叶——相府千金。

我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娘来拉扯我时,为时已晚。

王千金立刻警觉了起来,眼见侍卫们就要对三娘动手。

“且慢。王家小娘子,请与王丞相通传,故人江三娘求见。”三娘倒是镇定自若。

王千金趾高气扬,斜着眼,上下打量着三娘。

不一会儿,一中年男子便急急迎了出来。

见他女儿还在张牙舞爪斜着眼盯着三娘看,气急败坏地大吼。

“臣见过太妃娘娘!”扑通一声,王丞相跪在了三娘面前。

王千金一见这阵仗吓得发抖,急忙也跟着跪下。

32

三娘坐在丞相府大堂里喝着大红袍,便与我吐槽不如我的茶好。

王丞相与千金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圣上请她好几次母子团聚,三娘都不愿露面。

她对当年的皇位之争,还耿耿于怀。

我私下听她骂过“逆子”二字,可今日竟愿用这身份。

“说说吧!看上九王爷什么了,就非得赖着他?”三娘把茶杯一放,突然厉声道,从没见过三娘起范,只想在旁掩着嘴偷笑。

王千金吓得哆哆嗦。

“是臣……臣教女无方!”王丞相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段如此了得,竟能挑拨得圣上将远离朝堂的九王爷关进冷宫?”三娘一声声怒斥。

“臣起过誓,不事二主!”王丞相拉着女儿给三娘跪下了。

我开馄饨摊时,听人说过。

王丞相本是追随太上皇的,因王丞相才干出众,新帝登基这些年仍十分器重他。

难道,赵子麟回来后,王丞相便想追随赵子麟?

嘶,这是谋逆大罪啊!

我鲁莽了!

原以为是赵子麟拒婚相府千金违抗圣意,却也歪打正着了。

“还请王丞相,快马加鞭,将此物交给圣上,就说玉姑娘求见。”明白了这来龙去脉,便请出了我身上的那半块鸟衔花玉佩。

“阿玉,这……半块玉佩怎么在你这?”连三娘都不大了解个中曲折。

“你就是九王爷说的阿玉姑娘啊?切,乡下人,只会耽误王爷大事。”跪着的相府千金斜眼猜测我身份许久。

她那蠢模样,实在没有我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样子,若是真成了赵子麟媳妇,怕是要害死他。

“来人!”三娘一喊,她的贴身老仆上来就是给王千金几个大巴掌。

王千金捂着红通通的脸,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三娘这厉害模样我可从未见过,这还是口口声声求我保护的三娘吗?

我用“世道变了”的眼神看三娘,三娘用“让我来”的眼神看我。

也好也好,往后她跟着赵子麟住京城里,我也不担心了。

33

三娘与我在丞相府等消息。

等过了晌午,又等过了晚膳,依旧毫无回应。

天暗了,我正准备带着三娘回客栈休息,丞相的马车回来了,一前一后还跟着其他的马车。

圣上乔装打扮,一身白衣从一辆马车里下来。

想来是想等夜里,无人看见才出的宫。

三娘仍旧不愿意搭理他,拽着我进了屋里。

圣上唤阉人将门窗紧闭,任何人不得进。

屋内只有我们三人,我想退走,三娘却拉着不让我走。

她坐在夜晚忽明忽暗的烛火旁,闷声不说话。

“母妃……”圣上抢先给三娘跪下了, 我吓得也扑通跪下。

“勿称母妃!先把麟儿放了, 他与我从此以后贬为庶民, 不出南蛮,永不进京。”

“九弟已同朕说, 他连封地也不要了……”

“那为何还要囚禁他!”

“朕只想见见母妃……”

三娘低头不语, 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跪在一旁已能想象得到她花容月貌的脸上挂着泪珠。

沉默良久。

总不能让圣上一直跪着吧。

“三娘,我们老百姓就算天大的恩怨, 家里人关起门说话, 万事就能过去。都是亲生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缓解气氛,我胡乱插了个嘴。

“起吧!”三娘瞪了我一眼,要我别乱说话。

“谢母妃。”圣上一坐下,我赶紧给上了茶,然后又给他跪下了。

圣上便问:“阿玉姑娘,鸟衔花玉佩求见,所为何事?”

“求圣上把……九王爷放了。”我支支吾吾。

圣上未说话,将我那半块玉佩放在桌面上。

这次靠得近,才见他身上还有半块, 想来是兄弟俩一人一半。

“民女……民女可证明他无罪!”我连忙又补了一句道。

“哦?人人都说九弟为了避嫌王丞相而拒婚,其实私下已有所动作。”圣上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仔细端详,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眼角瞥见三娘脸色已煞白。

“民女……民女不知这朝堂上的事, 但九爷……九王爷他绝不会与王丞相结亲谋逆,绝不会的!他会愿意与民女一起留在南蛮,他会随我去的,他这一生都不会上京城来的,民女这辈子都守着他,我对天对佛祖起誓!”我急得语无伦次,豆大的眼泪滴下,就差没哭出声了。

“阿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是向圣上起誓了的!”忽有人大笑着推门而入, 正是赵子麟。

我瞪大了眼睛,这演的是哪一出戏。

“母妃, 九弟此次进京来求朕赐婚, 以化解谣言。朕问起是哪家小姐,不曾想他竟为了这玉姑娘不要封地、不要朝廷俸禄、放弃爵位。”圣上也忽而大笑起来,连忙对三娘解释。

我没听错?

他竟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他竟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真是真心实意、放弃一切求娶我?

我脸上挂着泪珠,满脸疑惑看向赵子麟。

“阿玉,我以后只能靠你了。”赵子麟朝我装可怜,满脸堆笑。

“你兄弟俩,竟瞒着我此等大事!”三娘见麟儿毫发无损地出现, 喜极而泣, 上前去捶麟儿的背。

“哎哟!娘!这不是怕你和阿玉要好, 说漏了嘴,那我这大事就办不成了嘛!”赵子麟同我并排跪在了一起,任由三娘捶他, 一室欢声笑语。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洗净了这世上所有不快。

从此烟雨落茶山,一人撑伞两人行。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