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寒江月
第 38 节 寒江月
他曾说,山不及我,水不及我,唯有那寒江月,可与我稍稍媲美。
可是我知道的。
他有一个白月光。
寒江月不及她,我也不及她。
1
我是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把持朝纲,教养皇帝。
我的夫君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家族绵延百年。
他有一个白月光。
我很满意,因为我只想要一个合作伙伴而已,不需要感情。
因为他有心上人,可是他说心上人不爱他,爱而不得。
我和他成婚,也替他解了催婚的燃眉之急。
我说:“柳相啊柳相,我要的可是你整个家族。”
他说:“公主啊公主,我要的是和你成婚。”
我们互相成就,他替我稳固皇位,我扶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父皇崩逝,毫无征兆。
为了弟弟,我辞去我原本的婚约,垂帘听政。
他还太小,应付不来朝纲,前朝任何一个老臣将相,张口就能吃了他去。
又为了弟弟,我给自己择了一门婚约。
年少有为官至一品的柳庭,字旷言。
这名字稳重,和他这个年纪轻轻却拜相的人一样,很沉。
柳庭听了却蹙眉问:“旷言二字,哪里稳重了?”
我说:“旷言,为不言。寡言笃行,多稳重啊。”
柳庭弯了眉眼,跟我摇头:“旷是旷野,辽阔的意思,公主会错意了。”
行吧,不和他争了。
和他签下那一纸协议一般的婚约,我穿着嫁衣入了他的丞相府。
成亲礼,我知他本意,他知我目的,倒也不必事事都装。
在喜房内,我带着一大摞的折子瘫在书桌上,就着红烛批阅。
柳庭穿着大红喜服,给我披了件褂子:“公主啊,这可是我们的洞房之夜。”
“没办法,皇帝太小了,我只能多帮他做点。”
夜寒,月明。
柳庭把屋顶上的琉璃窗打开了,月光洒了一地。
他就坐在我旁边:“公主,看看月亮吗?”
我抬头,满目星河皎皎白月。
“公主,我觉得你就像那天上寒月,细看却又像那郊外的碧波江。不染红尘,不入世俗。”
我说:“柳相,我不是寒月,也不是碧波江,我是案牍劳形,无空去染红尘。”
柳庭握住我的脚踝。
夜久侵罗袜,此时我的足尖已经冰凉,被他大手覆住。
他说:“我就是那红尘里的人,可以让你染一染。”
我握住玉笔的手呆滞,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正经说话还是调侃浪荡。
柳庭笑了,笑得很开心:“公主被下官的芝兰玉树之资,看呆了吗?”
我移开目光,矢口否认。大概明白,他说的两句话,都是调侃浪荡。
我低头写了一会儿,柳庭却还看着我。
我摸了下脸,妆花了吗?
柳庭道:“公主沉鱼落雁,美色倾城,下官区区芝兰玉树不及也,有点嫉妒,多看两眼。”
我脸颊烧了一会儿,这人怎么和白日里上朝的样子判若两人?
柳庭把我的折子合上:“这案牍无甚可劳,不如公主染一染红尘,行一行鱼水罢,这可好玩得紧。”
我提醒他:“你有心上人,我们是合约婚姻。”
他说:“合约婚姻也是婚姻,心上人不及眼前人。”
心上人不及眼前人,我就遮了他的双眸。
“眼前无人了。”
柳庭道:“公主这般不愿吗?”
“不是不愿,只是觉得,这对那位女子,终归是不好的。”
柳庭说:“那名女子也嫁人了,她有夫婿。”
我移开他的双眸,撞进他的星光里:
“行罢,你也挺惨的,就让你扳回一城,不至于太惨。”
我玩了会床幔旁边的风铃,叮铃铃的,煞是好听。
柳庭滚烫的手移了过来:“喜欢?”
“好听。”
他解了下来,然后挂在我身上。
他又问:“喜欢?”
“……不喜欢了。”
“不好听吗?公主。”
“不……不好听了,也……也不喜欢了。”
“善变的公主。”
天还未明,我着急去煎避子汤,被柳庭发现。
我略带着歉意道:“弟弟还小,我没有精力再去照看一个小孩。”
2
我牵着弟弟的手,亦步亦趋走上玉阶。
弟弟问:“长姐,柳相欺负你了吗?”
我说:“还行吧,不算欺负。”
我没想到弟弟年仅十一岁,却格外执着,他又跑去问柳庭:
“柳相,你欺负我长姐了吗?”
我以为柳庭至少会否认。
谁知道,他在御书房当着几位权臣的面说:“这怎么能叫欺负?这是闺房情趣。你看看我,这脖子上的红痕,雅趣。”
我硬生生被茶水呛了一通,然后拉着柳庭出门:“我弟弟还小,你怎么跟他说那种事情?”
柳庭反牵住我的手:“他没那么小,男孩子可以听一些了。”
我扯开他,却又被他牵回来,他说:“这书房出都出来了,干脆别回去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我看看书房,又看看宫外。
我踌躇不决,却不等我踌躇完,柳庭就将我打横抱起,丢进了马车。
我觉得他胡闹:“柳旷言,幼弟还小,他对付不了那些权臣和奏折。”
柳庭堵着车门,不让我下车:“对付得了对付不了,过了今天不就知道了,你出来半天不打紧的。”
他像个无赖,不肯让我下车。
柳庭笑了,然后对我耳语:“公主,我忘记告诉你了,旷还有恃才放旷的意思,我恰好是这个。”
恃才放旷,他确实有才。
柳庭在我面前,像那个毫无规矩没有约束的纨绔,和那个柳相完全不同。
我凑近了问他:“柳旷言,你是被夺舍了吗?”
柳庭白了我一眼,点了点我的脑袋:“公主,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以后我会一点点地,都展现给你看。”
“算了吧,太孟浪了,我招架不住。”
虽是这么说,我却不乏对他起了期待。
我被他带到郊外的碧波江,立在桥上,他指着湖中水面:“公主,看看,这碧波江和你像不像?平静清澈,却能倒映万物。”
我垂了下头:“相爷谬赞。”
“哪里谬了?我就觉得它还有不及公主,这江不及,水不及,山也不及。”
我觉得他这张嘴,除了有文官特有的巧舌如簧之外,还抹了蜜油,把人夸得如在云间。
柳庭拉着我踏上船舫,往湖中心游去。
天色渐渐暗了,我有点担心弟弟:“我们该回去了吧?政务还积攒在那里。”
柳庭啧了一声:“别提这么扫兴的事,再等等好不好,公主殿下,有更好看的。”
更好看?这郊外有甚可看?
夜色垂落,我的头靠在了柳庭肩膀上,望着湖中心失神。
“公主,你看,月亮来了。”
我抬头,却被他往下按:“看湖中,那里倒映着月亮。”
一轮皓月,沉浸在碧波江中。
“看这寒江月,才能真正和公主相配。”
寒江月,寒江月。
湖中看月,有人把寒江月比作我,把我夸得如坠云间,哄得我欲登阙楼。
“阙楼有甚好登的,出来看。”
我被他扶住腰,站在船上。
然后,有明灯升起,一盏,又有一盏,一盏接着一盏,然后四周、天空、湖心全都冉冉升起四方圆角的明灯。
“三千明灯,只赠公主。”
我被明灯萦绕。他说,这三千明灯,只为我升,盈盈暖光,照亮整个碧江水。
碧江水,倒映着三千明灯,一艘孤船,一双人。
“谢谢你,柳旷言。”我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明灯记载着世人的期盼,升入云中,这是世人最好的祝福。
我想起了父皇母后,他们也曾为我和幼弟放出一盏明灯,期盼我们余生顺遂。
“公主殿下喜欢便喜欢,别用眼泪砸我啊,砸伤了我可怎么办?”
柳庭下一秒捂着手臂嗷呜了起来。
我收了眼泪,不用眼泪砸他,用自己的拳头虚晃他两下:“三千明灯太过奢侈了,城中明灯商铺赶制辛苦,可付过劳务费?这灯全升上高空,落下时要有官兵注意,别引发山火,掉入民房,这纸、这木材收捡之后,可要好生处理。”
柳庭讪讪道:“长公主可真是,心系江山社稷。”
我当成夸赞,点点头受了:“父皇生前多加教诲,本宫不敢忘却。”
“但是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好久没有玩过了,准确说,太久没有出宫了。
柳庭之后却像个惯犯,用伎俩把我从书房里拐骗出来,带我逃出宫去。
纵马,看景,登山。
他带我看夕阳垂落在水面,看半江瑟瑟半江红。带我看潮起潮落,也看涟漪泛泛。
雨后看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山中看月落乌啼,江枫渔火。
我跟着他一起当惯犯,忙里偷闲,放肆一回。
放肆几次后,幼弟抓了我们,在宫门处堵着我:“长姐,你要丢下我吗?”
我才恍觉。
哦,我不该出宫的,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弟弟,对不起父皇。
然后对柳庭说,对不起啊旷言,我还是要回书房。
3
做垂帘听政的长公主。
我太忙了,有奏折要批,有皇令要下,幼弟的学业也不能落下。
我帮他多做一点,幼弟就能少做一些,父皇的嘱托,我就能完成得好些。
我匍在案前,看着眼睛都快花了,仍有堆起来的折子,还要四部的宗卷要看,有朝臣要见,有密报要拆,还有幼弟的作业,也要我看。
柳庭给我披上褂子:“公主,我帮帮你吧。”
我说,这些他帮不了我。
柳庭敲打桌面,想了想:“我可以帮你管教皇帝啊,我的学识可是能论第一的。”
我敛了下眉,觉得可行。
有可信的人替我管教幼弟,我确实能专心朝政。
柳庭成为弟弟的老师,把他管得很好,管得他根本没空来我跟前烦我,乖顺不已。
只是每周我抽查功课时,幼弟就会在我面前告黑状,说柳庭总爱罚他抄《诗经》,抄个十几遍,他说他堂堂帝王,怎么能被《诗经》束缚?他应该读论国策。
我问他,你论国策读得怎么样啊?
他一下没了声音,喃喃说,他就是论国策读得不好,才被罚去抄诗经,但是无论怎么样,柳相他滥用私权,报复于我。
我笑了下,让他出去。
柳庭老早在门口守着,等幼弟一出门,就被他倒挂金钩一样提溜到了书苑。
我又接着清闲了一会,晚上无事,便回去得早了些。
柳庭跟我同乘,然后摸上了床。
“公主啊,我这个忙帮得好不好?”
我觉得他做得挺好的:“相爷出手,定然是做得极好的。”
柳庭把脸凑了过来,我也没有犹豫地亲了下。
“这么干脆,我还没准备好呢,这个不算,再来一个。”
行吧,我依他一次。
“不行啊,公主,你亲太快了,也没感觉。”
我这次停留了一会儿。
“公主的唇有点凉,我帮公主热热。”
热热?怎么热?
下一瞬,我就被他的唇覆上。
“公主啊公主,你像寒江月,我像世间纨绔,非要水中捞月。”
“公主啊公主,揽月捞不到,纨绔抓心挠肝,公主心系万民,替纨绔纾解一番吧。”
我脑子被他带入他编的故事:“水中月本就虚无缥缈,这如何纾解?”
“水中月虚无缥缈,可公主是真的啊,纨绔也可以帮公主纾解纾解。”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可是这时候已经被他带着走了。
“公主啊公主,纨绔将水中月捞起来了。”
水中月如何能捞起来呢?
可是我累极了,没问出口便沉沉睡去了。
4
我在朝中兢兢业业,唯恐错了一步。
得了柳家的势力,我才能终于能将布了几年的棋子一步步收回。
父皇在病榻前,特意把我叫到跟前侍奉,他把幼弟托付给我:“寒儿啊,极儿才八岁,你不帮他就没人能帮他了,他活不久的。”
林清极窝在我怀里,尚还不知将会面临着什么。
“官场会吃人,权势会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腐蚀干净,骨头都碎成渣渣。”
“皇权,皇权至上,而不是皇帝至上。”
“寒儿,你能明白吗。”
我木讷点头:“寒儿知道。”
“右相徐周为谄臣,党羽刑部侍郎周允、礼二人。权臣翰林院陈遗、大理寺少卿秦忧、督察院张氏等,皆有野心,能制则制,不能则除。”
“左相官印我已经册给柳氏嫡子柳庭,年少有为,百年氏族,忠心不改。礼部户部,三省巡抚皆可信任,京都尉中尉做事圆润,别无异心,这些人可善用。但是其他臣子,或谋臣或清流,能者居上,知人任贤,陟罚臧否皆由你独自掌控。”
“父皇能教的,来得及告诉你的,便只有这些。寒儿,这林氏江山社稷,就在你手中荣辱兴衰。”
我抱着林清极,已经泣不成声:“孩儿会的,我会照顾好清极,会记住父皇说的一切,会护住江山基业不被篡夺。”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我会用我的一生起誓。”
我不断重复着,我林清寒,用一生起誓,遵循父皇嘱托。
梦魇围绕着,将我困在那刹那间,不得脱身。
“公主,公主,醒醒。”
柳庭把我推醒:“你做噩梦了?”
我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天亮了吗?”
我掀开床幔一角,外面仍旧黑着。
柳庭说:“快亮了,时辰还早。今日还上朝吗?”
我怔了一会儿:“禁军已经到右相府邸了吧?天明时就会有徐老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得罢朝表示宽慰。”
一转眼,极儿年方十四了,我这盘棋,要收缴黑子了。
柳庭把我靠在他身旁:“我们成婚三载了,把避子汤断了好不好?太医说你身子喝不得了。”
我倚靠在他怀里,倦极了:“抱歉啊柳旷言,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了。”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柳氏不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要子嗣都行。”
他没必要为我做到如此,于是我说:“我给你纳个妾好不好?府中还是有子嗣好些。”
柳旷言却沉下了脸色,像是十分不悦:“和你成婚已是族中压迫,我如何能接受其他女子?”
哦,也对。
他心中有心上人,能接纳我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差点忘了啊,他有白月光了。
“柳旷言,那个女子有多好啊?”
我想知道,什么女子可以让他这般惦念,放在了心尖。
他曾说,山不及我,水不及我,月不及我,只有那寒江月,堪堪能与我媲美。
可是那位女子呢,寒江月不及她,我也不及她。
柳旷言沉默了许久,漆黑的眸子,在看我,又不像是在看我。
“好吧,她定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吧!”
我主动开口解围,又有些懊恼,为什么偏要去碰人家的心上事呢?
柳庭却道:“她是那寒江月,顶上雪。”
她才是寒江月啊!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不是寒江月,可是他为什么要带我一去看呢?
因为我像她吗?因为我名字中也有一个寒字是吗?
所以他才对我这般好吗?
5
右相徐周,结党营私,后与军营来往,全族被抄。
徐府抄家这日,正是中元鬼节。
数十个官员为其喊冤,脱下官服,卸下官帽。
我只在御书房内,监督了一会林清极写字,一边说:
“中元鬼节,百鬼盛行,爱卿们回家晚了,小心遇上,都早些散了吧。”
但仍旧有两个大臣撞柱而死,浇了两桶水才堪堪洗干净。
林清极看着我和柳庭动都未动,十分不解:“长姐,他们这般抗议申冤,应该是有冤可申的。”
我说:“极儿,君王一令不可回撤,生死去留皆是君恩。”
“好,极儿记住了。”
我坐在林清极的身后,看不见他眸底露出的狠厉。
我慢慢捻起白子,不断布局,不断引诱黑子,白色终将慢慢侵蚀棋盘,将黑子一网打尽。
柳庭握了握我的足底,嘱咐人将地龙烧热来。
我有些痒,想把脚收回,他却拢进了怀里。
我脸颊一热,虽然和他亲密事都做尽了,但是这般,我还是不曾习惯。
“公主啊公主,常年如此,您不累吗?”
“累啊,我是人不是神,可是我总想着,多做一些,我多做一些,极儿就能少做一些。”
“那让我帮帮你好不好,公主殿下?”
我摸了手中密封的蜡印:“算了吧。”
柳庭站起来:“那我为公主披件衣裳吧。”
我以为他会和从前一样给我披件褂子,没想到他直接起身,将自己的衣衫分了我一半。
我整个人直接进了他的怀里。
“做什么?”
柳庭就脸颊蹭蹭我:“公主身子凉,我也觉得冷,不如就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他的胸膛滚烫如斯,哪里有冷的迹象了?
他在和我扯皮耍赖,可是我没有再推开他。
因为我确实怕凉不怕热,我想他和我再贴近些,再近一些。
柳庭绕了绕我的青丝,语气喑哑:“公主,你再这样勾引臣,臣就把持不住了。”
我扔了密函,环抱住他,主动吻上他的唇。
柳庭轻笑一声,把我抱到桌案上,脱了自己的外衫裹住我。
“我的公主啊,可不能着凉了。”
我被他勾了火:“那就去床榻上啊。”
“不去好不好?喜欢这样看你。”
行吧。
“怎么还不去?”
“床榻上,把持不住。”
都这样了,把持什么?
到了最后,他在我耳边吹气:“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公主殿下,就是学得快学得好啊。”
我埋进狐裘里,不想看他。
真真是个纨绔。
6
新年将至,按礼制,我需得和清极一起去郊外祭祀。
往常,我都着凤袍。
今年,我特意交代,我不参与祭祀,只在旁边看着。
清极一个人穿着繁琐的龙袍,明明个子已经很高了,还是喜欢拉着我的衣角。
“长姐,你怎么不换衣服啊?”
“我已经出嫁,这凤袍以后是要给你的皇后穿的。”
清极不依:“我想让长姐陪我。”
礼部尚书走过来:“陛下,这于礼不合。”
我放开清极的手:“你该自己走了。”
你该慢慢长大了。
长姐不能永远陪着你的,但是,我会为你尽所能做完一切。
冬雪飘飘,祭祀要连着三日。
我举着灯笼,独自来了一趟碧江水。
水上有孤帆,船上只有我一人。
我静静看着水面中,浸在水里的寒月,皎皎玉盘,雪花点点泛起微微涟漪。
寒江月啊寒江月,你是如何与柳旷言相识的呢?你有多好啊?能不能,教教我啊?
我望啊望,望那湖心月亮。
水中月,能捞起来吗?捞不起来的。
柳旷言,你便这么爱慕那名女子吗?
你好惨,得不到那心上人。
我也好惨,在这江边吹冷风,被这瑟瑟江水冻到手指发疼。
我从暖帐中醒来,入目便是柳旷言焦急的神情:
“公主殿下,你染了风寒,喝点姜汤。”
我就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口中发苦,这苦味直逼眼眶。
“怎么了?这么难喝?都哭了。”
柳旷言自己喝了一口:“确实苦,第一次做没经验,我再让厨娘熬一碗。”
我一怔:“你熬的?”
“嗯嗯,熬得不好。”
我的泪珠终是忍不住,一颗颗地砸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臣的错,熬得差极了,以后我定勤加苦练。”
“不,不准熬,不准你熬。”
“好,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柳旷言,你别我这么好。”
你越好,我就越舍不得,你不是我的,你是寒江月的。
那女子肯定如你一般好,我不想抢。
我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
我养病养了半月。
我被寒风侵了体,太医说,我本来就被常年的疲惫拖垮了身子,如今更是情况糟糕。
柳旷言给我在药碗边上准备好些糖和蜜饯,甚至每天都是换着花样的。
“公主啊,好好养身体,不然我得陪你一辈子闻着药味了,你肯定不忍心这般磋磨我吧?”
我犯了难:“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搬出去吧?”
“不行,搬是不可能搬的,我一堂堂相爷,定然要住主屋啊。”
“要不我搬?”
“不行,偏屋简陋还漏风的,那西院,都破了一个大洞呢,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寻思着这堂堂宰相府邸,也没那么寒酸吧?
“所以啊,公主殿下,你要快些好起来。”
我嚼了个蜜饯,甜丝丝地在唇齿中蔓延。
“好,我快些好起来。”
柳旷言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鼻尖:“真是我的好公主呀。”
喜欢和他这般亲密,也没那么想好起来了。
7
我养病太久,重新上朝时,便看见了林清极旁边的宫女。
我瞧着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的。
我瞥了下眼神,宫人就默默退下了。
只有林清极旁边的宫女,还在他旁边为他研磨。
我也由着他纵容宫女。
“极儿,这半月亲政可还得心应手?听尚书大人说,你日日勤勉,亲力亲为,我觉得不必这般操劳,之后亲政的时间还长着呢,身体重要。”
林清极的余光一直在宫女身上,闻言之后才回:“长姐不必挂念,我有翰林院的恩师在一旁协助,第一次亲政,疑惑诸多,恩师耐心解惑,这一来一去倒也不觉得操劳,以学习为主。”
我有些宽慰,随意过滤了下桌案上的奏折,把一些不要紧的挑出来,再挑出来一些稍微复杂的,给林清极磨炼。
晚上柳旷言将我接回去时,我便收到了密函。
林清极身旁的宫女,姓徐,右相徐周的亲族,半月前方才入宫,一入宫便得了林清极的青眼,一直在御前侍奉着。
柳旷言扫了一眼,道:“没杀干净么?不是派的京都尉亲自去的吗?”
“徐氏家族庞大,关系网错综复杂,可能寄养在别处了也说不定。”
我把密函燃于烛灯上。
柳旷言喂我喝药:“公主,别操劳太多了,皇帝已经到了成亲的年岁。”
这总归是我做事留下的余孽,得好好扫清才对。
天未明时,我就到了宫中。
晨风呼啸,虽穿着厚厚的狐裘,我仍是觉得刺骨难耐。
林清极刚刚醒来,我三言两语让他先去上朝,我留下取一会儿暖。
林清极没有防备什么。
火炉旁边,那名宫女梨花带雨地跪在我脚边。
“公主殿下,我虽是徐氏女,可是我对陛下是真心的。”
“真心在灭族的仇恨面前,如何相提并论?”
我眼眸都为未曾抬一下。
旁边的嬷嬷蓄力把汤药往她嘴里灌。
她极力反抗:“公主,你不能杀我,我已经怀了龙嗣,我肚子里已经有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我烤着火:“正巧,我喂给你的正是堕胎药,皇后还未进宫,如何能让宫女先一步生下长子呢?清极还小,没能考虑到这般事,我就替他管管。”
她捂着腹部蜷缩在地。
我该上朝了。
“都注意着点,小产后身体太弱,请太医过来守着。”
我在御书房给林清极拟着选秀的名册,把皇后人选挑出来,嫔妃人选挑出来。
林清极看也不看:“长姐,我对她们都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你也该成婚了。”
“长姐,我有心悦之人了。”
“那位宫女吗?那也得等皇后入宫后,才可以纳其他妃子,这先后顺序不能马虎。”
“就是她,那皇后就由长姐给我挑吧。”
长姐如母,我都快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母亲了。
这么调侃了下自己,柳旷言笑了下:“是公主往自己身上揽的事情太多了,责任太重。”
责任太重。
太重也没办法啊,我身后无人,只有我自己扛着,咬着牙也要扛着,毕竟下面,还有父皇千叮咛万嘱咐的幼弟。
次日一早,侍卫就急急来报。
那位徐氏宫女,已经死了,前一晚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抢救,没救回来。
没……没救回来。
“长姐,我这般信你,你为什么要杀我最爱的人?!”
“太医院的人说了,长姐你喂的是最狠毒的药,将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然后才是杀人性命,她才十五岁啊,都怪朕没能保护好她!”
我无可辩驳,因为死无对证。
林清极将整个宫殿都砸了一通,也不怪他埋怨我,看起来,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宫女。
“极儿,这次是长姐疏忽大意,但是我只喂了她堕胎药,你的长子不应让宫女来生。”
我只说出事实,信不信的,我也没有办法。
我当务之急便是要查,有谁在暗中想要离间我和清极的姐弟之情。
8
“先生,好久不见。”
我坐着长公主的轿撵,亲自登门拜访翰林院陈遗先生。
父皇对他的评价,他是权臣。
陈遗爱好无人下棋,我在朝七年,为了和他博弈,我也特意精进的棋艺。
“公主殿下,好久不曾登门拜访。”
陈遗落子。
他执黑子,我执白子。
“政务繁忙,还要为清极悉心谋划,忙得头昏眼花,如今清极十六岁,在慢慢亲政,我才得了空来拜访先生。”
“不敢劳长公主大驾,我们都曾被先帝托付,尽心尽力辅助当今圣上,其中苦楚,下官亦知晓。”
我吞下一个黑子。
“先生既然知晓,为何还要三番两次阻挠本宫的谋划?先生是圣上恩师,有威望在那里,我不曾动您,可是这一次,先生真真越界了。”
陈遗落下一子,当即扭转局面,将死局转为活局。
“长公主未免自视过高,垂帘听政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初心。”
“是先生忘了才对,先生近些年的小动作,本宫一一看在眼里,奋力保下徐家女又转头送入宫中,然后设局陷害于我,先生居心叵测,是想做什么?”
“我设计陷害?为何长公主自己不想想?我忠于先帝四十余年,起先我确实佩服公主魄力,以一人之力撑起王朝,稳固朝纲。可是后来公主渐渐地亲小人,做事残暴不说,还重用奸臣京都尉,由他背地里兴风作浪。”
我输了,棋艺不精。
“先生何出此言?本宫行事皆遵循先帝所言,先帝生前给本宫一串名单,谁为奸佞谁为忠良一一列出,难道先帝会骗本宫不成?”
我摔杯为令,禁军蜂拥而出。
“拿下陈府!”
“先帝令牌在此,我看谁敢动我!”
我怔愣,耳边似乎有电闪雷鸣,一点点地,在我耳畔炸响。
狂风呼啸,冬日即将过去,春天将要来临,可是这冷风,仍然像个刀子,刀刀割人肉,刀刀刺人骨。
禁军听我号令,可是皇帝令牌才是最高指令。
陈遗高呼:“长公主不仅杀害忠臣督察院长张氏,抄去三朝元老大理寺秦忧之家,还任用贼子,嫁与权臣柳庭,匡扶柳氏,惑乱朝纲,意图分解皇权,架空皇帝。”
——“右相徐周为谄臣,党羽刑部侍郎周允,礼二人。权臣翰林院陈遗、大理寺少卿秦忧、督察院张氏等,皆有野心,能制则制,不能则除。”
——“左相官印我已经册给柳氏嫡子柳庭,年少有为,百年氏族,忠心不改。礼部户部,三省巡抚皆可信任,京都尉中尉做事圆润,别无异心,这些人可善用。但是其他臣子,或谋臣或清流,能者居上,知人任贤,陟罚臧否皆由你独自掌控。”
父皇的叮嘱声声在耳,当年说的每一个,我全部都在做,全部都在用血去遵循。
我失声道:“你放肆,你说的那些怎么不与父皇相同?父皇为何要诓我?”
“长公主,当年先帝嘱托,特意让公公写下,用了玉玺盖章,这道临终托孤圣旨,臣不敢怠慢,日日头悬梁锥刺股至今。”
陈遗展开明黄圣旨,上面确实盖的是真真实实的玉玺印章。
我跌坐在地上,被抽干了所有精力。
“公主所言的临终嘱托,可有物证?”
物证……物证?我没有。
是父皇口述,周围一干人等全部屏退了,我回去之后一字一字地默了出来。
父皇为何要诓我?
可是这免死金牌是真,这圣旨也是真。
我呢?我又算什么了?
我说我是布局人,呕心沥血费了八年,一步步地践行当年诺言。
然后是假的,他将两个对立阵营人的名字,稍加互换,而我对他又深信不疑。
我能感觉京都尉不是忠臣,我只当他变了心,父皇不曾把控,而那些奸佞,我只觉得他们藏得太好。
或者说,这就是一个骗局,就是这个布了更久的棋局,而我是其中的棋子。
我按照着布局人的预设,慢慢走入罗网。
屏风后面,林清极缓缓走出来。
“长姐,你太令我失望了。”
“原来你与那群人无异,对我虚与委蛇,只想着架空我。”
“那女子是我此生挚爱,陈先生是我恩师,你都想除掉对吗?”
“长姐,你手伸得好长,你伤了极儿的心啊,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呢?”
“长姐,你说你陪不了我,我还想着你应该自由了,过自己的生活,我以后会学着你的样子独当一面,我自己寻新的人来陪着就好。”
“长姐,我好伤心。”
匕首落在我手腕的那刻,我突然就明白了。
这一局,是要做什么。
父皇啊父皇,你害得寒儿好苦。
我怎么能和一个真正的帝王相抗衡啊?在他面前,我不过一个喽啰。
他要栽培出一个真正的帝王,借我的手,借我的局。
手腕血肉模糊那刻,我竟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无比心酸,那酸意不断涌出,涌出,然后硬生生地让我笑了出来。
我看着林清极:“极儿,你读懂了帝王心术,也学会了,但是之后我不在,纵横术和治国策还是要多念念啊。”
“你还想迷惑我!你还要这样!为什么啊?我要被你逼疯了!”
我快意地笑着,肆意地笑着,然后眼眶哭得快肿了。
真正的帝王,就是要这般经历,才能淬炼成形。
父皇选我,选我成为淬炼他的那一个。
成王成王,成王之时,第一刀斩至亲至爱之人。
9
哈,多么可笑。
我多么可笑。
我为了这个结局,竟然耗费了一生。
我成了祸乱朝纲的长公主,有吕后遗风,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人人喊打,万民唾弃。
我被废去手筋脚筋,丢在大牢里自生自灭。
柳旷言寻到我时,我正在嚼干草。
柳旷言扒开我的双唇,把里面的污秽抠出来:“对不起,公主,我来晚了。”
“公主,我给你带了糖,吃一个好不好?”
我不肯吃。
“求您了,就当你行行好。”
“公主,我带你回家。”
“都怪我,你打死我骂死我,怎么昨夜不陪在你身边呢?”
我看见他红了眼眶,本来就是我故意把他支开的。
我抬手为他擦泪,却发现我双手已经被废。
“柳旷言,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种模样,像个鬼菩萨,一点也比不上那寒江月。
柳旷言无视我对他的态度,把我强硬地抱回去,像对待孩子一样哄人。
“柳旷言,你快滚啊,我不想见你。”
“公主不想见就闭上眼睛吧,不要为难臣,臣一刻看不见公主就抓心挠肝。”
“我讨厌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好,臣受着,臣……臣最敬重公主。”
“我……柳旷言,你别烦我了”
“公主乖乖喝药我就不烦了。”
“柳旷言……柳旷言……”我真讨厌你啊。
柳旷言给我塞了一颗糖。
“公主乖些,吃了糖就不苦了。”
我眼泪夺眶而出。
“你骗人,你骗我,还是苦。”
“这糖不好,我们再吃一颗。”
还是苦,吃再多糖,除了会蛀牙,丝毫减轻不了一点苦味。
“哭吧,不要忍着了,臣就在这儿一直陪着公主。”
我……我好痛。
柳旷言,我好痛,我的手和脚都好痛。
还有,我的胸口,更痛。
那里,似乎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血流不止。
我想去问问父皇,去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可是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软弱撒娇我早就不会了。
我匍匐在他怀里,情绪崩溃。
我哭累了,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他呢喃:“是我,我没有照顾好公主殿下……”
我被变相软禁在了丞相府。
林清极亲自下发的旨意,亲自上门宣读。
他说,长姐你该歇息了,不要再管了。
好啊,我是真的累了,我也是真的想好好歇歇。
他却把桌椅都砸了一通,他质问我,问我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端着长姐的架子,我应该和他反目成仇才对。
反目?如何反目,他可是我亲手养了八年的弟弟。
我摇头说:“父皇不希望我们姐弟反目成仇,你可以亲政了,我正好也在相府好好歇息。”
然后他留下了一干禁军,不再来了。
只有柳旷言,一日不停地转悠在我面前。
我想起了正经事,我问他:“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于你柳氏没了任何作用,不如把我关去公主府,也不至于拖累你。”
柳旷言攥紧了拳头:“林清寒,你在想什么?”
他生气了,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哦,原来我是林清寒,我不只是长公主。
不去公主府就不去了,生什么气啊?
我又问:“那你可以纳妾或者娶平妻了,年岁也不小了,子嗣不容怠慢的。”
柳旷言又唤我公主:“公主殿下,你能不能别一直操心了?我都不在意的事你在意什么?”
“哦,不好意思啊,我习惯了。”
我习惯想得太多了,总想着这样做要好些,多做些多想着多预备着,以后幼弟的苦头就能少吃些。
郎中来了一趟,他说我要吃药,我要一直吃药,吃到我死。
柳旷言静了好一会儿。
我甚至在他这样的人身上,看见了落寞。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对不起啊柳旷言,可能真的要让你闻一辈子药味了。”
柳旷言把我按进怀里,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他有什么对不起的呢?我这本来就是旧疾,哦,这次好像还有心病。
可是好像也没太过糟糕,照林清极所说,我和他走到这一步,他能让我看病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10
“柳旷言,花开了。”
我看见窗外,枝繁叶茂。
我发觉,人一旦闲下来,就爱看花,看各式各样的花朵、花藤。
还爱想起往事。
母后在病中,都不忘记给我绣了一件嫁衣,她说女儿家出嫁都是自己绣嫁衣的,可是偏偏我不会女红,所以就由她来为我绣,也不算不好。
那个时候我才刚及笄,离成婚还早。
母后说,她总想着,为我们姐弟二人多做着,多留些东西下来,多给我们预备着,这样以后我们姐弟兴许能少吃些苦头。
明灯节,父皇带着我们一家四口出宫去放明灯。
长街人群熙攘,大家都在这一天为家人祈福,或念游子平安,或盼儿女安康。
我和清极放了一盏明灯,祈愿母亲早日痊愈。
父皇母后放了一盏明灯,祈愿我和清极余生顺遂。
屋顶的琉璃窗被打开了。
月光清辉。
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柳旷言就立在月光之中,抬头看向窗外。
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他的寒江月吧?
他挂在了心尖尖上的人。
我从未问过,那女子是谁,他也不曾开口说。
我觉得我应当是不在意的,只是偶尔睡了一半醒来,把他的胸脯推开一点,让他的心口离我远一些。
我手腕上敷了好久好久的药,伤口快恢复得差不多了,只能稍微地拿起了笔。
我翻着书架,我开始抄佛经了,听老人言,这样可以积攒功德。
我抄了很多很多。
抄到我没力气再抄了。
柳旷言几乎是日日陪着我,盯着我喝药,用膳,好好歇息。
“这佛经我可以帮你抄,你能不能别这么累了。”
我摇头:“躺太久了不好,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吧?”
我想着快些把佛经抄完,可是我醒得越来越晚了,抄下来的字一天比一天少。
等我终于抄完的时候,恰好是中元鬼节。
我只喝得下半碗药了。
我央着柳旷言:“带我去放明灯吧。”
柳旷言实在是太好了,给我裹上厚厚的衣服,把我背到街上。
我亲手将一盏明灯冉冉升空。
我闭眼祈愿:
“寒江月啊寒江月,下辈子你要和柳旷言终成眷首长相厮守啊。”
“柳旷言他很爱很爱你,这辈子和我在一起实属无奈,你别因这个事怪他。”
“他啊,人很好很好的,寒江月啊,你可以试着去爱他。”
“信女愿用这一生积攒的功德,换他二人来生再会。”
有一阵微风吹过,我膝盖骨一阵酸痛。
“长姐。”
我抬头看,是好久不见的清极,他已经成熟不少,眉目清俊,神情泰然。
不等我唤他,他便幽幽开口:
“中元鬼节,百鬼盛行,长姐回家晚了,小心遇上。”
我拉住柳旷言,回答他:“陛下所言极是。”
柳旷言很是不开心,我宽慰他:“我私自出府却被他撞见,按常理是赐我死罪的。”
柳旷言说:“公主,我查到了当年的真相,你的冤屈很快就会大白天下。”
“别查了,柳旷言。”
——“君王一令不可回撤,生死去留皆是君恩。”
我教的他都学会了,也无甚冤屈可申。
况且……
“况且什么?”他问。
我说了好多话,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我倚靠在他肩膀上。
“况且清极知道真相,发现是他自己将我伤害成这样后,会多伤心啊。”
“我已经受过这般诛心之痛,就别让他再受一次了。”
不如就保持现在这样。
让他好好地,作为一个帝王,生活下去。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
因为我睁开眼看见,柳旷言满是血丝的双眼。
柳旷言憔悴了好多好多。
“柳旷言,你怎么了?似乎是要哭了。”
“没什么。”
“不对,你看起来伤心极了,因为你的心上人吗?”
柳旷言哽咽了,眼眶泛泪:“嗯,她……她好像快死了,药石无医。”
我有点心疼,好想抱抱他,可是我起不来了。
“柳旷言,别伤心了。”
我用明灯为你们祈求来世了,下辈子,你们会相遇的。
我想告诉他,佛经上说有轮回转世的。
我抄了那么多,应该能替他换来下一世。
别那么伤心了,柳旷言。
我也会难受的。
睡了一觉,却为什么还是感觉那么累?窗外的花开得那么好,不能多看两眼了吗?
“柳旷言,我好像要走了。”
“相爷,幼弟……幼弟青涩,帝位煎熬,恳请您再帮帮他。拜托了……拜托了。”
我要去见父皇了,我去告诉他,他的嘱托我完成了。
——长公主于明成十年,薨逝,享年三十。
柳旷言番外
1
柳旷言从战场回京时,恰逢明灯节,往常清冷的京郊挤满了用明灯祈福的百姓。
他默默穿过人群,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因为他一身战衣未褪,血腥味逼人,甚至脸上还裹着纱布。
他这一场战役打得着实惊心动魄。
此时却有一位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说:“小将军,你们终于回京了,谢谢你们,今日明灯节,我赠你一盏明灯吧。”
她笑意盈盈,对他善意满满,说完便不再停留,因为她的身后还有她的家人在等她。
柳旷言从来不祈愿,他向来恃才放旷,自命不凡,在军营磨炼,也愈加戾气深重。
柳旷言只记住了她的笑颜,她美得不似人间凡物,然后她渐渐走远,柳旷言偏头看向碧江水,水中卧着一弯皎皎白月。
寒江月,寒江月,她就如寒江月,虽身处凡间,却不染凡尘。
柳旷言第二次见到她时,她牵着小皇帝缓步踏上高台。
她垂帘听政,他俯首称臣。
他看着她故作老成稳重,指点江山,其实他知道,长公主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而已。
寒江月,寒江月,水中月虚无缥缈,世人不敢轻易触碰。
长公主有一个婚约,是先帝在位时给她赐下的婚约,那个男子,柳旷言私以为不如自己。
婚期将近,柳旷言愈发坐立不安,他开始琢磨,是在长街拦轿,还是在公主府抢人。
正当柳旷言拿出许久不练的剑时,林清寒主动来找她。
她说她想借柳家的势力,帮助她稳固皇权,而她也可以助他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权臣。
柳旷言觉得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高兴得只会点头,管他的公主需要什么呢,能嫁自己多好啊。
林清寒却话锋一转,问他:“柳相,你有心上人吗?”
“当然有。”我的心上人就是你。
柳旷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听见林清寒的笑声:“太好了。这样我们纯粹是利益交易,不掺杂私情。”
“哪里好?”
林清寒解释道:“以相爷这般实力,如若有心上人,定然会第一时间抢到身边,可是相爷身边无人,那当然是此生无缘了。”
真的是冰雪聪明的长公主,他确实会抢,剑都拎在手上呢。
柳旷言却不敢再吐露真心,他知道此时的长公主只想以利引诱,他若掺杂私情,这婚事定然成不了。
柳旷言决定,先把人娶进来再说,以他死缠烂打的魄力,定然可以俘获芳心,那时再吐露真情。
思及此,柳旷言愈发胸有成竹。
可是他高估自己了,他发现他即便在朝堂如鱼得水,在林清寒面前,他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他在林清寒面前,怂得像个鹌鹑。
明明他特意推了敬酒,急不可待地想见她的新娘,却在喜房前生生停了步子。
林清寒在大婚当夜也要处理政务,长公主的风范拒人千里。
柳旷言踌躇着,他只敢拿了件衣裳过去,怕他的寒江月着凉。
林清寒不露痕迹地掩上了奏折。
柳旷言不戳破,他反而借此登台,耍着无赖,把人诓上了喜床。
他想圆房,他想把他的寒江月捞起来,他想紧紧地去探这月的虚实,直到发现是真的,方才罢休。
“公主啊公主,心上人不及眼前人。”
而恰好,我的心上人正是眼前人。
柳旷言默默补充,总有一天,他深情表白的时候,要让林清寒感动得梨花带雨,稀里哗啦。
成婚之后,他发觉他的小妻子太忙了,太累了,像一个陀螺一样。
他瞧着心疼。
他为他的公主殿下准备了一场独属于她的三千明灯。
柳旷言一直把林清寒称为寒江月,寒江月美、冷、不可亵渎。
可是那次寒江月和林清寒一齐出现在他面前,林清寒笑靥如花。
他恍然发觉,这寒江月不及林清寒万分之一。
他的公主殿下是最好的,最美的。
他在林清寒面前使尽赖皮的法子,把她从书房诓出去,带她去看山,看水,看天上月。
他们短暂地放肆,抛开那烦冗的政务,跳出那个宫墙。
可是柳旷言只想着带她跑,却忘了,这只是忙里偷欢。
他的公主殿下背负得太多,太重。
丢不下,跑不掉。
2
柳旷言来到林清寒的书房面前,让侍女通传,有人赠了两只稀罕的玩意儿,邀公主殿下一起去看看。
柳旷言等在门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明明是他的相府,林清寒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还要这般见面。
除了他们一起住的主屋,林清寒待得最多的就是书房。
下了床榻,他们二人就泾渭分明,微妙地相处着。
林清寒身边的侍女说,她现在不便打扰。
柳旷言就一直立在屋檐下,笑着说:“没事,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忙完。”
柳旷言也确实在门外,欣赏了正午骄阳,一直到晚霞漫天。
侍女来传:“相爷,公主有请。”
林清寒坐在书桌前,聊表歉意:“抱歉,刚刚太累睡了一会儿,让相爷久等。”
柳旷言注意到了烛台上刚刚燃烧的纸灰,他仍旧保持着不知。
也就在这种时候,柳旷言耍无赖也能得逞。
他打横抱起林清寒走出去,邀请林清寒去看宝物。
林清寒打他:“相爷不可胡闹。”
柳旷言厚脸皮:“在我的府中,和夫人玩闺中情趣,怎么算是胡闹?”
林清寒咬着唇,柳旷言心知肚明。
他的公主殿下对他戒备至此,而他能闹的,也就只有这样。
不能越界,不能真正地越过那条约定好的三八线。
他不能再贪心了,即便是他的公主殿一直与他逢场作戏,他也认。
他静静待在林清寒给他划分的区域,偶尔耍耍无赖,可是他看林清寒每日案牍。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公主啊公主,让我帮帮你吧。”
可是林清寒双眸中尽是警惕。
这般刺人的目光,柳旷言心像被扎了一样。
柳旷言斟酌再三,选择去教导林清极,这样最不被忌惮的任务。
有时候,柳旷言真的羡慕林清极,甚至于嫉妒,为什么林青极可以得到林清寒那么多的爱。
要不他也改名叫林清极吧。
算了,他自认命苦。
柳旷言和陈遗一同教导着林清极,他的敏锐是从战场中训练出来的,陈遗和林清极的相处有些不对。
柳旷言顺藤摸瓜,找到了右相徐周,找到了那群先帝说过的“野心之臣”。
柳旷言窥视到了一角,他窥视到了先帝棋局,他想第一时间告诉林清寒。
却听见他最爱的公主殿下被梦魇围绕,听见林清寒在梦中起誓。
——“我林清寒用一生起誓,遵循父皇遗言。”
这个真相对林清寒太过残忍,太过诛心。
柳旷言知道了林清寒在信仰着什么,在背负着什么。
他想,公主殿下,让臣帮帮你。
他在暗中,想要扭转局势,想要把一切变得不那么凶残。
可是这场棋局,是先帝联合众臣一同设下的,又有真正的奸佞要斩,也有忠臣慷慨赴死。
这场棋局天衣无缝,几乎无懈可击,在林清寒选择无条件相信先帝时,无条件辅佐幼弟时,先帝就必赢。
死局,无解。
柳旷言在发现这个结果时,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把林清寒从监狱里抱出来,把她想用来寻死的干草抠出来。
她不想活了,她的信仰崩塌了。
可是柳旷言自私地把她从死亡里面拉出来,即使他知道如今,林清寒生不如死,他也要拼命地留住她。
他的公主殿下恨透他了。
——“柳旷言,我不想看见你。”
——“柳旷言,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
——“柳旷言,我烦死你了。”
恨透了,讨厌死了。
可是他想她啊,他爱她,可是不敢说出口,不敢让她知晓半分。
3
他日日守在林清寒身边,他知晓她的痛苦。
他找到了当年的证据,他能帮林清寒申冤,让林清极知晓真相,还他的公主殿下一个公道。
可是开口拦住他的仍旧是公主殿下。
——“不要告诉他了。”
——“我知晓诛心之痛,何必再让他尝受一遍呢?不如就这样。”
她为什么承受了这么多之后,仍然在为着别人考虑?
我的公主殿下啊,你能不能别总将所有痛楚都揽到自己身上啊?
柳旷言还是找到了陈遗,在陈遗面前,摆放了一碗毒药。
陈遗被按倒在地:“柳相难道也被长公主利用,要惑乱朝纲吗?”
柳旷言坐在太师椅上:“陈老,你辅助先帝,又为皇帝恩师,几十余年的光阴,你是看着长公主和皇帝长大的,我不信你不知道长公主的为人。”
陈遗静默片刻,戾气陡然少了几分:“柳相且看看,我们效忠的始终是皇帝,辅佐一任又一任的君主,而不是长公主,长公主纵然呕心沥血,可是先帝所托臣子也只能鞠躬尽瘁。”
看啊,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呕心沥血,早已经崩逝的先帝都笃定,长公主一定会竭尽所能保护王朝。
也是所有人,都默认,都默认今天的结局。
柳旷言从未觉得如此可笑过。
“陈老,你们当初布局时,选择公主殿下作为棋子,是因为你们都知道她的好,她的忠义,你们笃定她一定会好好践行诺言,辅佐皇帝,即使八年,也笃定她不会被权力所侵蚀。可是你们不能因为她这样好,不仅要她磋磨年华,还要索她的命,肆无忌惮地泼她脏水,还要让她心肠寸断。”
毒药被猛柳旷言灌进陈遗的腹中。
毒药的苦涩让陈遗面容扭曲,甚至呕吐。
“苦吗?比这还苦的药公主殿下天天都要喝,她所承受的苦比这多千百万倍。”
陈遗被毒药侵蚀五脏六腑,绝望离去。
林清极被宫人架着,从屏风后面被推搡出来。
“柳庭,你想弑君吗?”
“呵,如果可以,我早就弑杀你几百回了!可是公主殿下太爱你了,让我无从下手。”
“长姐……长姐她……柳相,你们说的真相,棋局是什么?都是什么?为什么都瞒着朕?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柳旷言拿出一叠厚厚的密函:“真相,都在这里。”
林清极面露希冀,下一秒,柳旷言就将它们全部扔进了火盆,纸张被火焰吞噬。
柳旷言冷冽地勾起唇角:“想知道,就自己去寻。”
“现在的你,太弱了,如果不是你,公主殿下不至于这般模样。”
林清极奋尽全力挣来束缚,扑进火盆里徒手去救那些纸张,即使被烫得鲜血淋淋。
可是晚了就是晚了。
于事无补,付出再多代价都难以挽回。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啊?朕要被你们逼疯了!你们都在骗朕,都在利用朕,朕吃完有一天要把你们都算清楚!”
4
柳旷言不敢睡,他害怕极了,他害怕一睁眼,林清寒就走了。
每隔一会儿,他都要探一探林清寒的鼻息。
他强行多留了林清寒五年,留到留不住了,留到她油尽灯枯,药都喝不进了。
他紧紧抱住林清寒,他感觉得到,怀里的人正在慢慢消失。
林清寒最后再睁开了眼,是来跟他告别的。
——“柳旷言,你怎么了啊?”
眼眶的酸意逼仄,柳旷言再也忍不住:“我的心上人,药石无医。”
他救不了她,他帮不到她,他照顾不好她。
——“柳旷言,别伤心了。”
——“柳旷言,我要谢谢你的。”
——“相爷啊,幼弟……幼弟青涩,王位煎熬,恳请您,多帮帮他吧。”
——“谢谢你了,谢谢。”
她走了,她再也不来了,她再也不醒了。
窗外的花开了,她看不见了。
天上有满月,她也看不见了。
她临终前,都在为其他人挂念着。
这就是柳旷言心中最好的公主啊。
公主殿下沉鱼落雁,山不及也,水不及也,月不及也。
即使那寒江月、顶上雪,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可是啊,柳旷言的爱意,山月不知,碧波不知,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一个穿着狐裘的姑娘,藏在心底好多好多年。
林清极番外
1
父皇母后崩逝时,林清极才不过八岁。
林清极很伤心,但是长姐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告诉他——
长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长姐会一直陪着你长大。
他是牵着长姐的手登基,他面对满朝文武时,还一脸迷茫,他坐上硌屁股的大金椅,听着他们和长姐说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大金椅太硬了,他坐不住,他想跑出去捉蜻蜓,找蛐蛐儿。
可是长姐愈加严厉,把他关在书苑里,整天跟翰林院的老先生吹胡子瞪眼。
林清极觉得自己要憋死了,这时候陈老先生趁长姐不注意,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竹筒,里面装着蛐蛐儿。
林清极两眼放光,后来偶尔课间和陈遗斗蛐蛐,是他枯燥的读书时最心旷神怡的事情。
可是林清极还是坐不住,他旷课了,偷偷出宫,约上了三两位好友去京郊纵马。
一直到了夜幕,大雨毫无预兆地滂沱而泄,林清极被浇成了落汤鸡。
他没带伞。
要被长姐训斥了。
他牵着马有点丧气地走在街头。
“陛下,怎么淋着雨呢?快进来。”
右相徐周忧心地把他带回相府,给他换了衣裳喝了暖汤。
直到夜幕低垂,徐周唤了马车把他送回了宫中。
徐周把他贴心送到了宫门口,徐周弯腰行礼,道:“陛下,进宫去吧。”
林清极看着幽深的宫道,忽然想起来今天的日子,正是中元鬼节,百鬼夜行。
他有点儿毛骨悚然。
林清极问:“徐相和我一起进去吧,我有点害怕。”
徐周安慰他:“陛下放心,前路没有障碍,如果有,也会有人为陛下扫清的。只是这路,还是需要陛下自己去走。”
林清极听得懵懵懂懂:“徐相,我是心底鬼怪作祟,都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能陪我走完呢?”
徐周却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林清极觉得无果,只能自己壮着胆子回宫。
一路上头皮发麻,好容易到了有宫人簇拥的地方。
簇拥着簇拥着,他就被带到了长姐面前。
长姐拿着戒尺等着他来算账。
林清极可谓是能屈能伸:“长姐,我错了。”
“手伸出来。”
痛死了,林清极撇嘴。
如果长姐能不管他就好了。
2
后来,长姐出嫁,嫁给了左相柳庭。
那人丰神俊朗,位高权重,却总端着沉稳庄重,林清极有点担心长姐被他欺负。
他们成亲后,他担心地问了问。
嚯,果然,柳庭把长姐欺负了。
长姐脸都气红了,把柳庭呵斥出了书房。
林清极觉得自己需要端一端皇帝的架子了,他要责罚柳庭,可是陈遗和右相徐周一个劲地劝他,告诉他这不是欺负。
林清极听不懂,当日他还尚未开情窍,但是他隐约知道,这责罚是责罚不下去了。
林清极有点挫败,但是很快,他发现长姐和左相成婚后,长姐不会一直盯着他了。
长姐不会整天都陪在他旁边看他读书写字了,起初他有点庆幸,后来他就开始有些失落。
他觉得长姐被左相抢走了。
他等在宫门口去堵长姐,拦住他们,他略带气愤地质问长姐,问她是不是不想陪着自己了。
他看见长姐自责地低头,然后对他说对不起。
长姐拉着他的手一起回了御书房,林清极此时恶趣味极了,回头挑衅着柳庭。
看吧,我长姐还是最疼我的,我比你重要。
柳庭当然接收到了他的挑衅,默默给他比了个中指。
林清极做梦都没想到,第二天柳庭摇身一变,就成了他老师的一员。
他被柳庭整天压着读论国策和兵法,他一旦读得不好,柳庭就罚他抄《诗经》。
他一边抄,柳庭还在一边跟他念叨:
“你长姐嫁与我了,我和你长姐要双宿双飞的,我和你长姐如果见不到对方,都要抓心挠肝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你懂不懂?喏,就是你抄的这段,多抄几十遍。”
林清极要疯了,柳庭怎么这么不要脸?说这些话,坏他长姐的名声。
他跑去给长姐告黑状,可是柳庭说的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一个劲地说柳庭公报私仇。
长姐却一笑而过,任由他被柳庭倒挂金钩提溜出门。
他好惨。
但是在柳庭日益的洗脑下,他也慢慢接受了长姐会离宫的事实,他也听柳庭的话,慢慢学着帮长姐分担政务。
他很懂事,因为柳庭说长姐操劳得快累死了。
他想长姐轻松些。
他会很快长大的。
然后就由他来保护长姐。
3
林清极其实对徐周的印象一直都是慈爱的老者形象,甚至和陈遗先生差不多。
可是,长姐忽然告诉他,徐周是权臣,野心勃勃,和他接近不怀好意。
林清极脑中百转千回,实在没有想通,但是他又相信长姐的话。
他上了一趟徐府,他问徐周:“徐相,为什么你也要利用我?从小到大,我知道对我不满者无数,可是我从未想过这其中竟然有你。”
他真正地为徐周的背叛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因为他对徐周也托付过信任。
徐周只是岿然不动立在原处,然后对他缓缓弯腰:“陛下,老臣百口莫辩。”
……百口莫辩。
林清极甩着袖子回了宫。
只是在他之后,陈遗也偷偷来了一趟,他来为徐周送行。
徐周为此还开了一壶酒。
陈遗叹声道:“徐相,我们当初的选择,没有错,仅仅八年光景,长公主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的才能确实不负我们所望。”
徐周也认同地点头:“长公主玲珑之心,也是先帝当初首肯,如今中书四部以及内阁中被长公主治理得井井有条,我们力不能及的地方也都被她一一铲除,甚至我们扔下混淆视听的鱼饵,也被她仔细地剔除出来。”
陈遗举了一杯酒,天上明月半隐半现。
徐周衷心地笑起来:“陈老,我要先你一步去面见先帝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徐相,走好。”
徐周焚身于滔天的大火之中,熊熊燃烧,他却怡然自得地大笑起来,慷慨赴死。
他的任务完成了。
陈遗走时,特意带走了一名徐氏女子。他是林清极八年的恩师,林清极的性格喜好,他摸得一清二楚。
4
在京郊祭祀时,长姐说这次不陪他了,长姐还说以后都要他自己来了。
林清极接受得很快,他没有和两年前一样闹。
林清极脑子里陡然想起来那一年鬼节,徐周对他说的一番话。
——只是这路,还是需要陛下自己去走。
祭祀大典繁文缛节太多了,他穿着厚重的龙袍,又累又饿,还要站在风中。
林清极忍不住了,小心对着旁边的礼部尚书说:“尚书大人,朕饿了,你有没有吃的啊。”
礼部尚书张极将身上摸了个遍,然后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住的糖糕,是他的女儿给他塞的。
张极递给林清极,林清极很快就如狼似虎地吃完了。
吃完还评价了一下:“这糕真不错。”
张极捋了捋胡须,眉毛蹙起:“陛下,今日是臣给你糖糕的,以后可不能这般吃无来由的糕点了。”
林清极抹了抹嘴:“为什么?难道吃个糕点也会被毒死吗?尚书大人平时对朕挺好的。”
张极叹了口气:“陛下万不可轻信于他人。”
“行吧。”
林清极耸了耸肩。
林清极在祭祀中忙得团团转,等他回神来寻长姐时,长姐已经开始发烧。
林清极慌乱地把长姐带回相府时,被柳庭狠狠地瞪了一眼。
林清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道歉。
他自责,没有保护好长姐。
林清极也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把长姐托付给柳庭,他隐隐觉得,柳庭很爱长姐,比他还要更加在意长姐。
他一步三回头地嘱咐柳庭:“柳相,你要好好照顾长姐。”
5
陈遗就是就这时,乘虚而入,带着徐家女进宫。
陈遗太了解林清极了。
此时的林清极,单纯干净,保持着赤诚热烈,对一切都怀有期待,对身边之人深信不疑,对喜爱之物炙热勇敢。
这是少年,少年意气觉得风起都是在为他欢呼。
可这不是帝王。
王朝稳固需要一个成熟的帝王,需要一个运筹帷幄冷静强大的帝王,他可以和众臣、长公主短暂维持着王朝社稷,但是总有一天,林清极还是需要独自前行。
他们能做的,只有这样,让他切身感受失去,然后成长,长大。
林清极按着他的算计,很快地就坠入温柔乡,林清寒也如他所料,进宫发难。
林清极还在为收获爱情而欢欣鼓舞,却不知道,接下来的所有都在为他铺路。
林清极对长姐毫不设防,自然没想到,他一下朝看见的景象,便是心爱之人卧在血泊之中,他们的孩子成了一摊血水,他的挚爱无力回天,死在他的面前。
少年失去了挚爱,他对长姐生起怨恨,生起疑心。
可是陈遗觉得,这还不够,这还不足以动摇他对长姐的信任。
所以设了鸿门棋局,他要让林清极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他信任了一生的长姐,实则满腹算计,利用于他,欺骗于他。
林清极在屏风后面,不敢相信。
从小护着他的长姐,会在夏日里替他温柔摇扇,对他说要陪着他一起长大的长姐,对他嘘寒问暖,对他严苛施教的长姐,实则是这般对他。
长姐的沉默,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完全崩溃,他的信任完全崩塌。
少年的恨就是这么铺天盖地,疯狂失控。
陈遗鼓动着林清极:“陛下,动手吧,动手吧,斩出你的第一剑。”
林清寒得知父皇真面目的那一刻,也几乎万念俱灰,甚至她也同时知道,自己的幼弟必须学会,即使残忍。
林清极疯了一样报复。
身体和精神双重打击下,林清寒已经看不清眼前景、眼前物了。
她发觉,人间竟然如此煎熬。
她也想去亲口问问父皇,怎么忍心呢?怎么忍得下心,要这般对待他们二人?
要他们抽筋剥骨,血泪流干。
她受不住,林清极更加受不住的。
成王之时,第一剑斩向至亲至爱,刺穿的却是自己的心。
痛极了,痛到要死了。
6
林清极把自己锁在宫殿内,他听见柳庭闯了监狱,要把长姐救出来。
他派了禁军去拦,却无济于事。
他愤怒极了,他要降罪柳庭,却被柳庭当头来了一拳:“你凭什么降罪于我?”
柳庭拳头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习武之人的力气可不是说着玩的。
林清极吐出一口鲜血,却觉得快意:“打死我,打死我吧,柳相,你打死我吧。”
柳庭却啐了他一口:“林清极,你不配。”
柳庭带着人把太医院的人都抢去了相府。
林清极就带人抄了公主府。
柳庭没时间跟他闹,把他当作皇宫里空气,三天两头就派兵来请太医,又带着人把御花园里的花连根带土地移栽出去。
林清极就冷眼看着。
他不动,皇宫的禁军也不敢动。
就由着柳庭拆家一样,在宫廷里来去自如。
禁军也就这么放任着柳庭,直到柳庭带着兵把林清极架出去了。
林清极被控制在屏风后,眼睁睁看着柳庭逼杀陈遗,听见他们说的所谓棋局,真相。
真相是什么?棋局又是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像个一无所有的白痴,他想知道,他想知道极了。
这段时间里,他几乎都沉浸在绝望之中,日夜煎熬。
可是柳庭并不给他机会,一把火将真相烧得干干净净。
他扑向火盆,试图挽救,却发现晚了。
柳庭说,都是因为你姐姐,不然他早能杀了他。
柳庭说,他太弱了。
柳庭说,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寻。
没有人再把结果捧到他面前了,也没有人会坚定地再站在他面前。
他要自己去找。
林清极找到了公主府,他在满地狼藉中,一页页地去翻。
他在长姐曾经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儿时制作的竹蜻蜓,找到了他被没收的蛐蛐筒。
他的眼眶被这些物什逼酸。
他翻到了长姐的手札,里面记录着他们姐弟生活过的画面。
他读到了长姐写下的那句誓言。
——“我林清寒用一生起誓,尽心辅佐幼弟,遵循父皇遗嘱。”
林清极似乎被一道闪电,兜头劈下。
孤灯陋室,月光寂寥。
他一点点,一点点翻阅, 读长姐面临的囹圄, 读长姐如何替他谋划, 读长姐背负的责任有多重, 读长姐呕心沥血给他维持祥和的朝纲。
7
真相,这些就是真相。
所以, 他亲手伤害了最爱他的长姐。
因为他的不成熟,因为他的失控, 他的长姐近乎被摧毁了一切。
他奔到相府时, 却跨不过那个门槛。
他这样人, 哪来的脸再见长姐?
他跪在门前,无尽地忏悔, 他说他错了,他想道歉,可是他却听见长姐最后还在替他担忧。
——“相爷啊,幼弟……幼弟青涩, 王位煎熬,恳请您,多帮帮他吧。”
林清极趴在玉阶上, 再也无力站起来。
柳庭打开了门,对他说:“公主走了,长公主薨了。”
他的长姐死了, 死在了这满天春光里,死在百花盛开时。
窗外的花开得盛极了,却低垂着,似乎也在公主送行。
他还没来得及见长姐最后一面。
——可是晚了就是晚了。
——于事无补, 付出再多代价都难以挽回。
林清极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能、无力。
是他啊,是他啊。
是他自己。
伤害杀死了最爱他的长姐。
是他啊,是他自己,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从未保护过长姐,甚至对她刀剑相见。
他是最龌龊之人。
柳庭穿上了战衣,拿起了剑。
柳庭冷声说:“我会在边境,替你守护河山,其他的, 我帮不了你。”
林清极抓住他的衣角:“柳相,姐夫,你也要走了, 你也不愿意再陪着我了?”
柳庭说:“林清极, 我只为了你姐姐。”
柳庭头也不回地出了京城,他也不再回来。
林清极独自走回了皇宫,亦步亦趋,踽踽独行。
他迈过了宫门, 然后孤身走进了那个幽暗狭长的宫道。
——“陛下放心, 前路没有障碍,如果有,也会有人为陛下扫清的。只是这路,还是需要陛下自己去走。”
——“陛下不可轻信于他人。”
——“极儿, 你该长大了。”
这段帝王之路,需要他自己来走。
他再没有可信之人。
他该长大了。
林清极,你该长大了。
- 完 -
吴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