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师师
第 39 节 师师
我爱上了镇南将军李靖言。
起初,所有人都对我嗤之以鼻,放任他的妻子对我百般折辱。
直到我为他鞍前马后,事事尽心,宛如舔狗……
他的心腹手下都被我打动,认定只有我才堪配李靖言。
最后,拖着李靖言被我千刀万剐的残破尸体回去时,他的心腹们暴怒着要杀他的妻报仇,还不忘劝慰我节哀。
1
浴桶中水汽萦绕。
我垂着头低眉敛目地为年轻的将军夫人按摩。
“将军回来啦!”
帐外一阵骚乱。
我心中一动,手下不由失了分寸。
还未及反应,脸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桶中的赵锦瑟正回首狠毒地盯着我。
“将军回来了,你很激动吗?”
我匆忙跪下。
“民女不敢,夫人切莫动怒,当心动了胎气。”
赵锦瑟出了浴桶,裹着浴帕,狠狠朝我泼了一瓢洗澡水,伸手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她。
“我的怒从哪儿来,你最清楚不过,若真为将军的孩儿着想,你能消失才是最好不过了!”
我跪在地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却不曾抬手擦拭,只艰难地开口:“游族善用毒,军中将士又多有水土不服,民女此时万不敢离开,还请夫人见谅。”
“贱人!从云城到南部,处处都离不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极易动怒,此时已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拿起挂在一旁的皮鞭就要朝我挥来。
门外有人慌张地喊着:“夫人,将军被毒蛇咬了,请师师姑娘快些过去解毒!”
“啪!”
鞭子错开我狠狠劈在了浴桶上。
我急切起身往外跑去,赵锦瑟抓狂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
“贱人!贱人!”
我不怪她,毕竟是我觊觎她的丈夫在先。
2
遇见李靖言是在三个月前。
云城流民暴乱,我被一群人按在墙角欺辱,是他救下了我。
身骑白马的年轻将军,一杆银枪威风凛凛地挑开围堵在前的暴民,救下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
而我身为其中唯一的年轻女子,爱上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因此而成了一名军医,只为时时能守着他,为他做点事。
刚来时,大家对我都颇为不屑。
我心系将军的事人尽皆知,但,将军是有夫人的。
英武侯之女赵锦瑟。
本就是武将世家,又是英武侯独女,自小娇惯长大,性子更是火爆,哪里能容得下我。
若不是我医术还算高明,别的军医宣告救不了的被我救回来好些个。
只怕我早在赵锦瑟手下死了数回了。
南部多毒物瘴气,自我来以后,全军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慢慢地,大家对我的闲话少了,也多了几分尊敬。
此时得知将军中毒,我急得脚底生风,一头钻进了将军的帐子里。
周围已经有两位军医守着,清出了不少毒血。
见我进来,账里的人都一脸急切。
“师师姑娘,你快来看看,将军已经昏迷了!”
“也没看清是什么蛇,只是毒性甚猛,方才将军嘴唇都黑了!”
我顾不得多说,检查了伤口就忙着清创开药方。
好不容易处理好一切,亲手喂李靖言把药服下,见他面色虽然惨白,却没有了黑气,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帐外传来动静,我心下一动,动手解开李靖言的衣衫。
结实的胸膛暴露在视野下时,帐帘被掀开了。
赵锦瑟愣了一瞬,瞧见我的手正停在李靖言裸露的胸口,立时就暴怒了。
她像一个炸毛的火红鸡公,不负我所望地推开围在榻前的将士们,嗷嗷叫着向我动起手来。
“你这不要脸的贱人!把你的脏手拿开!”
她发疯不是一两回了,我早已摸索到怎么避开她的攻击。
我惊慌地往榻尾一缩,赵锦瑟整个人都扑到了李靖言身上。
榻上的人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将军!”
“将军怎么了!”
围观的众人吓得一个激灵,忙拉开赵锦瑟。
我急切地上前为李靖言查看伤情,在他胸前施了几针。
眼见他伤口处又渗出许多黑血,直到血液转红,呼吸逐渐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赵锦瑟此时被众人拦着,还是眼睛通红目露凶光地瞪着我。
我委屈地垂下头向她行礼。
“夫人别误会,将军毒入心脉,我方才只是要施针逼出毒素……现下已无大碍了。”
赵锦瑟咬牙切齿地望向一旁的其他军医。
“这个贱人能治的你们却治不了?养你们一群废物有何用!”
李靖言的副将皱着眉不赞同地摇头。
“夫人,众位军医和师师姑娘各有所长罢了。师师姑娘多次为咱们将士解毒救命,夫人言辞上还是该注意些!”
不等赵锦瑟回话,一众将士也都附和了起来。
“夫人方才冲动动手,可差点害了将军!”
“师师姑娘救了我们众人多次,身为将军夫人,却百般为难人家,真不应该!”
“将军和师师姑娘恪守礼节,夫人却这般不讲理,要我说,还不如让将军收了师师姑娘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赵锦瑟脸都气成了猪肝,只能狠狠地捏紧手瞪着我。
我羞得满面通红,抬眼望见赵锦瑟的神情,吓得瑟缩起身子,慌乱地摆手。
“众位将军快别说了。救死扶伤是我应做的。夫人不过是孕期情绪不稳,我不会在意的。”
我这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再次赢得了众人的怜惜,真是感谢赵锦瑟的配合啊。
3
我自小养在药王谷。
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的本事,自然不是寻常大夫能比的。
这也是赵锦瑟视我为眼中钉,却一直不敢对我下死手的原因。
毕竟南部外的游族,以及霸占着南部的陈、金两国中,都不乏善用毒的高手。
李靖言此次驻军南部,有了我,就相当于多了一道保命符。
方才在帐中众人对她的声讨一定让她恨不得把我扒皮去骨。
望着赵锦瑟愤怒的背影,我几步追赶了上去。
“夫人,方才的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赵锦瑟回身一记飞刀似的眼神射在我身上。
“贱人,你别得意得太早。有我赵锦瑟在一天,任何女人都别想进将军府的大门!”
我轻笑一声。
“夫人多虑了,我从未想过要进将军府的大门。只要将军能多看我两眼我就知足了。”
我的挑衅让赵锦瑟高高举起了手掌,旁边的丫鬟着急地压低了声音疾呼:“夫人!”
赵锦瑟这才找回了理智,看了看四周侧目而来的兵士,不甘地收回了高举的手。
她垂头凑近我的耳边,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想得将军青眼?也得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当天夜里我的帐中就涌进了大量的毒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谧的黑暗下透出冷意。
赵锦瑟没有让我失望。
我断断续续通过各种途径让她得到了扰人心智的毒烟、附骨嗜血的毒虫、号召百毒的毒王,她果然选择了最狠毒的毒王。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她手中的所有毒物,使用范围都是不可控的,其中以这个毒王尤为可怖。
如今她把毒王放入我的帐中,不出两刻,我这帐外方圆百米必然布满南部的各种毒物。
帐外逐渐响起尖叫哀号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兵士惊呼着蹿动起来。
我冲出帐外,抓着几个抱头鼠窜的士兵到了药房。
快速地指了几包草药,让他们带到空地上点燃,用以驱赶毒物。
一个时辰后,毒物的浪潮终于退去,我忙着为中毒的士兵们施药解毒。
有兵士来请我去主帐中。
帐子里人潮涌动,赵锦瑟的婢女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见我进来,李靖言抬眸指了指一旁的座位。
“伤情都如何?”
我没有客气,坐下后如实回答。
“中毒者有三百六十二人,好在发现得早都不致命,只是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混账!”
李靖言大怒之下,将手边的茶杯大力甩在了赵锦瑟脚下。
赵锦瑟面色一僵,也甩起了脸子。
“这丫头不慎闯下的祸,我都说了她随你们处置,你冲我发什么火?”
副指挥使冷哼一声。
“她一个丫头哪里来的毒王?又正好鬼鬼祟祟地躲在师师姑娘帐外被抓。就算我们是一群大老粗也看出来门道了,分明是你想去毒害师师姑娘!”
“你多次针对师师姑娘我们都看在眼里,人家师师姑娘不计较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回你却害得兄弟们受了无妄之灾,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算了!”
英武侯赵阳平仅得赵锦瑟一女,如珠如玉地宠着。
当初赵锦瑟扬言非大将军不嫁,这李靖言刚提任大将军,赵阳平就去向圣上请旨给两人指了婚。
大军临行前,又号称自家女儿自小习武,熟读兵法,可堪任监军之职。
英武侯其人最善阿谀奉承,圣上一向对他亲近有加,竟真的同意了他的请求,硬是把赵锦瑟塞进了军营里。
起初大家真以为赵锦瑟是个女中豪杰,加之她将军夫人的身份,众人对她也算恭敬有加。
谁知她进了军营还是一副大小姐做派,别说担起监军之职了,整天不是游逛赏景,就是缠着李靖言儿女情长,耽误了不少事。
军中众人早对她厌烦极了,如今又干出如此蠢事,众人也不愿再忍了,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地叫喊着要李靖言军法处置。
赵锦瑟腾地站起来大喊着:“我看谁敢动我?”
李靖言斜睨她一眼,冷冷道:“为何不敢动你?你闯下如此大祸,我若是再包庇你,岂不是让弟兄们寒心?”
说罢,指了两个副将:“把她带到水牢里思过,待兄弟们痊愈后再出来亲自道歉!”
两个副将立刻一左一右拉住了赵锦瑟往外走去。
赵锦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挣扎着叫骂:“李靖言!你敢关我?我还怀着你的骨肉!我父亲不会饶了你的!”
李靖言冷笑一声:“你做下这种蠢事,若是传出去圣上也要重罚。如今我只是关你去水牢,你父亲纵是知道了也是无话可说的!”
赵锦瑟如果有点脑子,应该就能明白李靖言关着她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可惜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但这正合我意。
赵锦瑟的婢女果然急不可耐地去向英武侯传信求救。
找了这个老东西许久,总算能让他主动现身了。
4
前任镇南大将军黎耀,他的名字深刻在南部每个百姓的心里。
有黎耀,百姓就有安宁。
他面如冠玉,身量修长,驾着一匹汗血宝马,既可冲锋杀敌,斥退袭兵,也能游街串巷,安抚百姓,轻哄孩童。
他是南部的顶梁柱,也是南部百姓的邻家郎。
他像是希望之火,支撑着羸弱的大荣,让虎视眈眈的敌人踌躇不前。
就因为赵锦瑟自幼发话非大将军不嫁,而黎耀多次拒绝了赵阳平的试探,这父女俩就怀恨在心。
赵阳平这个狗贼联合陈、金两国,掳了百来名妇女、幼童设伏,逼得黎耀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以身犯险。
纵使他武艺再高强,面对同僚钻营许久的背刺、敌人谋划多年的诡计,要护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生命,他只能任自己腹背受刺。
他的尸身被找到时,残破的甲胄下还牢牢地护着一名婴童。
当年那个号称武圣的白胡子老头领着他来药王谷时,他才十三岁。
小小少年,已是英姿挺拔,冷着一张脸,言行却温柔有礼。
年幼的我拉着他的手问师父,这就是他给我找的夫婿吗?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他却羞得耳朵都红了。
抽出自己的手,却也不恼。
明明那样刻意板着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温柔:“小妹别乱说,女儿家的清誉最要紧。”
明明是我不懂事“调戏”于他,他反倒担心起我的名声了。
他师父抚着胡子摇头对我师父说:“一心想当将军,整日里老神在在地装大人,像个老学究。”
他是陪同武圣师父来疗养的。
武圣师父早年伤了根基,每年都要来我药王谷疗养三个月。
自那次以后,他每回来身边都跟着黎耀。
几年间,我不过从一个幼童长成了小丫头,他却从少年长成了更高大伟岸的小将军。
我急切地猛吃猛跳,想让自己长快点,追上他的步伐,明明只差六岁,怎么这么难追!
他不再来药王谷了,听说在军中屡立战功。
等到我终于长大了,他已经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了。
我偷偷地到南部来找他,他正在街上巡视,有孩童打闹嬉戏,跌倒了嗷嗷大哭,他轻轻抱起那孩子柔声哄着。
周围的孩童围着他兴高采烈地叫着“将军哥哥”。
街上的行人轻声呵斥着自家的孩子,又一个个把手中的果蔬菜粮往他身后的随从手上塞。
他这时倒手足无措起来,忙不迭地从随从手上拿过东西还给别人。
还是那副样子,一本正经起来老神在在,实际上害羞腼腆极了。
我趴在房顶上捂着嘴偷笑,他似有所感,回过头望向我,愣了一瞬,竟满眼惊喜地跃上屋顶来找我。
我在南部逗留了三个月,他总是偷偷瞧我,却又在我看过去时慌乱地移开目光。
我实在按捺不住,索性捧着他的脸认真严肃地对他告白:“你尽管大胆地看吧,我就是为了你才花心思养颜的,你不看我就白费心思了!”
他又羞红了脸,却没有再避开,同样认真严肃地对我说:“师父说你长大了就要嫁给我。我想了许久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直到有一日梦见了,就是你现在这般模样。你现在可算是长大了?可愿嫁给我吗?”
我只是想要告白,他却直接求婚了,这下轮到我闹了个大花脸。
我都十八了,在寻常人家都算老姑娘了,自然嫁得。
但我心中又不满意起来。
“你要我嫁你,只是因为武圣师父和我师父的约定吗?”
他愣了半晌,我心里都要凉透了,他才复又郑重地摇头。
“以往你还小,我虽心中知道等你长大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想象不到我们成亲的样子。如今你早已及笄,成了大姑娘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可爱,更多了些从容果敢。我总为你治病救人时沉着冷静的样子心动,也为你自信骄傲时大笑的样子心动,若让我想象自己妻子的样子,我满脑子就只有你的身影。”
我彻底败下阵来,顶着红透了的脸落荒而逃。
这家伙,不是喜欢老学究做派吗,怎么说起情话来这般熟稔,让人听得心尖都发颤。
我们约定好年前他便来提亲,我便安心回到师父身边待嫁了。
我龇着大牙花子绣嫁衣时,师父总是一脸嫌弃地骂我女大不中留。
我乐滋滋地回他:“口是心非的小老头,当年不是你着急给我寻的夫婿吗?好在我们双方都非常满意,您以后就等着多个女婿孝敬吧!”
我真是命好,小小弃婴,只因被师父捡到时不哭不闹,瞪着大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他,便把这半辈子孑然一身的老头打动了,不仅把我当女儿养大,还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师父没有成过亲,更没有养过孩子,但不妨碍他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我刚会走路,他便开始为我的亲事着急了。
他总说自己不知能再活几年,这粉雕玉琢的乖徒儿,不让嫁人吧,怕无人照拂,嫁人吧,又怕受委屈。
直到武圣爷爷给他来信说收了个天资过人的徒弟,乖巧懂事又勤奋好学,无一处不好的,师父立刻动心了。
见了人之后,和武圣爷爷嘀嘀咕咕地就把亲事定下了。
黎家对武圣爷爷很是恭敬,加之黎耀如今可算是黎家第一人,他的婚事也无人置喙。
我们就在往来的书信和思念中静等着他来提亲了。
临近新年时,武圣爷爷来了。
我欢喜地迎上他:“师父,您怎的先来了?他可是明日就回来?”
武圣爷爷风尘仆仆,双目赤红,望着我张了几次口也没能说出话来。
见到我师父他才发了狠地低吼:“给我用针,我要封闭五感!”
他因有多年旧疾,用功时只能使出五成功力,否则便会疼痛难忍,导致泄力。
封了五感,便感受不到疼痛,可使出十成功力,但那相当于自残。
身体感受不到疼痛,到使不出力时,便是灯尽油枯,神仙也救不回了。
师父大惊之下骂他老来癫,细细询问才知道他要杀赵阳平。
因为黎耀死了。
黎耀,死了。
甚至连尸首都残破不堪。
我终是没能嫁给那个八岁起就种进我心里的人。
5
南部几城一夜之间丢了上百名妇孺婴童。
第二日就有飞箭传书让黎耀只身前往白瘴林救人。
即使知道有鬼,看着随信附带着的那枚小小的婴儿手指,黎耀只能选择踏入陷阱。
我不愿去想他是怎样赴死的,恨意已经像浓稠的岩浆般在我心中沸腾。
他的抱负,他的热血,没有洒在战场,却被困在阴谋里。
南部几城在他的驻守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疏漏,一夜之间被掳百人!
世人只道陈、金两国心思歹毒,设计害死大将军,又趁机霸占南部。
只有武圣爷爷心存怀疑,暗中查探下才发现英武侯赵阳平以掌管军需之便,协助敌人悄无声息地运走了人质。
黎耀千防万防,防不住自家同僚。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赵锦瑟非大将军不嫁。
黎耀不从,这父女俩便要除掉他,腾出大将军之位,甚至为此不惜与敌国勾结,导致南部失守!
黎耀死后,那赵阳平大概知道瞒不过黎耀的师父,身边的高手多了几倍,宅院外也防守重重,以武圣爷爷五成的功力,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武圣爷爷一气之下,跑来药王谷想找师父为他封闭五感。
黎耀已经去了,我决不能让他的师父再折在赵阳平手中!
那狗贼如此惜命,躲得严实,我偏要想法子让他自己出现。
得知他最为疼惜赵锦瑟,我原本是想直接绑了赵锦瑟逼他现身。
可李靖言升任大将军,转头就和英武侯府连了姻,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李靖言是否也与黎耀的死有关。
在李靖言的军中潜伏了三个月,确实发现李靖言与赵阳平两人存在着某种相互制衡的关系,但两人不碰面,我无从得知更确切的信息。
所以在发现赵锦瑟极为善妒又无脑时,我索性故意激怒她,引她犯下大错。
赵阳平此番一旦现身,少不得要让他留下狗命!
赵阳平果然疼爱女儿,次日傍晚就带着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军营。
我和两位师傅提前设下重重陷阱,只等弄清楚事情真相,就取他狗命。
赵阳平一下马就气势汹汹地质问李靖言:“胆敢关我的女儿,你是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吗?”
李靖言神色一变,却也不发作,领着赵阳平往账中去,吩咐亲兵看守在帐外。
武圣师父早已寻来了极善藏匿窃听之术的高手,趁着夜色隐匿在帐子上方。
那高手一字不落地向我们复述了两人的对话。
“岳父大人别急着发怒,锦瑟她此番实在是闯下了大祸,我关她如水牢何尝不是护着她呢?”
“放屁!周围都是你的亲兵,受一点伤你安抚后还压不下去吗?你分明是想把锦瑟摘出军营。怎么?是想单独与陈、金联络吗?”
“岳父实在是冤枉小婿了,我一人哪里吃得下那张大饼……”
“不必废话,你这大将军之位是怎么得来的你自个儿最清楚。若是没有我帮衬,凭你一个人怎么拿得下黎耀?虽说你先坐上陈、金的船,但既然拉我上来了,就别妄想着事成之后踢我下水!锦瑟必须留在军中,今后你与陈、金的每一笔交易,都得锦瑟在场,否则……”
6
我们当真是小瞧了李靖言。
原以为他是借了赵阳平的风而上位的,没想到他才是一切的主谋!
勾结陈金是他,想要暗杀黎耀取而代之的也是他。
因为能力有限,又怕害死了黎耀,大将军之位也轮不到他,这人便巴巴地求到了赵阳平跟前。
两个狗贼沆瀣一气,一拍即合地勾结在了一起。
两人的交谈中透露二人与陈、金以及游族都还存在着别的交易。
两位师父连夜去探访了他们对话中提到的“善堂”“药镇”。
直到次日夜班,两位师父回来找我时仍是双目赤红。
所谓“善堂”,里面住满了年轻的妇人和婴童。
她们的确是无家可归,但被收容在“善堂”却不是救济,而是有人别有用心。
李靖言在各地都设有这样的“善堂”,收容失孤的流浪女子,实际上却是用以贩卖。
陈国贵族爱炫耀自己的大荣奴婢,金国高官喜大荣女子的温婉动人,游族蛮子则最爱大荣细皮嫩肉的婴童……
而那“药镇”则是赵阳平所有,一整个镇子的田地山坡上,全都种满了罂子粟。
那东西极易成瘾,赵阳平借用这个蛊惑人心外加大肆敛财。
大荣早已国力渐衰,国君昏庸,四面邻国虎视眈眈,这两个狗贼却为一己私利无恶不作。
必须想法子彻底除掉这两个祸害!
只除掉这两人还不够,李靖言的亲兵各个与他一丘之貉,他做下的恶,那些人各个有份。
赵阳平只有赵锦瑟一女,所以对其他子侄也都十分关照。
他的英武侯府在朝中盘根错节,加之他深谙阿谀奉承之道,手中又握着大量的罂子粟,朝中受他掌控的人不知凡几。
想要把这两人连同其手下势力一网打尽,必须得朝中有人出面才行。
老皇帝昏庸又年岁渐长,底下的皇子们一个个蓄势待发。
只是不知道有几个是只想登上宝座,又有几个有魄力撑起这个逐渐衰败的王朝。
我们的人悄悄尾随着赵阳平,拿到了他手中李靖言与陈、金往来的书信,因着不是他自己的把柄,得手得倒不算艰难。
将消息偷偷递给几位成年的王子后,我们等来了一位盟友。
出乎我意料的,唯一一个找来的竟是文质彬彬的五皇子。
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豪言壮语。
这位五皇子细细看过我给他的部分证据后,只是深深地朝我和隐在暗处的师父拜了一拜:“此番若能除去国之蛀虫,几位大德。”
原来这位皇子以往都在藏拙,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王子,反倒武艺高强。
师父虽没有刻意敛去气息,但离得那样远他都能察觉到,可见本事不低。
就看他能怎么把李靖言送入地狱了。
7
虽然把证据交给了五皇子,但为了能亲手取李靖言狗命,我还是继续待在军营中伺机而动。
赵阳平的威胁果然有用,赵锦瑟很快就被请出了水牢。
刚闯下大祸,她这会儿倒是消停了不少,但估计心里对我更是恨之入骨了,我倒是没空理会她,只等着李靖言死后一并收拾了就好。
出乎我意料的是,李靖言竟然找上了我。
往常众人都说因着他的英雄救美,我对他一片痴心,整日里殷勤侍奉,嘘寒问暖好不周到。
这些他都听在耳中,却从来没表露过什么,只是若即若离地不拒绝也不迎合。
此番却主动进了我的帐子,手中还拿着一枚锦盒。
我心中大概猜到了几分他的来意,佯装惊讶地请他坐下。
他却急切地上前要拉我的手:“师师,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那赵锦瑟父女……唉,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我实在心疼……”
他故作深情的样子让我几欲作呕,只能假作害羞地避开他,低着头讷讷道:“将军,您这是做什么。我不委屈的……”
李靖言仍是满面深情地凑到我身边低语。
“师师,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能来到军中,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你医术高明,多次救下我和兄弟们,我其实早已心悦于你……”
我强压住心头的恶心打断他:“您与夫人一往情深,师师不过是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万不敢做他想……”
“有何不敢?我与那赵锦瑟成婚,不过是迫于她父亲的势力,哪里来的什么情分?你看她成日里拈酸吃醋,多次凌辱于你,蠢笨如猪,为了害你还闯下此番大祸。她爹英武侯仗着自己在圣上面前有几分颜面,硬是护着她免受责罚。师师,我心里实在憋闷!就连平日里想与你说说话都得顾念着那个泼妇。”
我心中冷笑不已,面上确实不显,只故作犹豫片刻才回他。
“夫人身怀有孕,难免情绪起伏大些。”
他却不愿听我说这些,一把搂住我,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芙蓉发簪。
“师师,我心中有你,只是那父女俩欺人太甚,总想把控着我。你善解毒,想必也善用毒,只要你给我找一服剧毒的药,我便能悄没声息地除去他们。到那时,将军夫人的位置只会是你的!”
这可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赵阳平和赵锦瑟在这个时候因为中毒而亡,只怕众人都会觉得是我在报复,到那时我除了当作替罪羊被砍脑袋,还有别的出路吗?
“我来军中只为救人,并无什么毒药方子。将军若真需要,便给我几日时间,我定全力为将军寻来。”
谁知打发走他没几天,军中就起了异动。
赵阳平在皇帝身边的耳目送来了消息,五皇子有李靖言通敌的证据,三言两语说得圣上大怒,已经拟旨要拿他问罪了!
赵阳平自以为与李靖言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得到消息就连忙告知了李靖言,殊不知,几天前李靖言还要讨剧毒杀他。
两人仓促商议了没多久,就下定了主意,李靖言带上自己的亲兵和赵锦瑟,叛逃到金国边境去,重新打造一个专营他们歹毒勾当的据点。
我在营中看着他指使手下慌乱地收拾行囊,其他将士来问一律被他呵斥开,心中就知道不好。
再看他打马要走时,身后跟随的全是些亲兵,就知道怕是走漏了风声,他要跑了。
一边是赵阳平,一边是李靖言,两个害死黎耀的狗贼此时都好好地活着,我心里一急,冲向他马前拦住他的去路。
“带我走!”
情势紧急,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挂上了怎样的表情,李靖言神色一动,还是将我捞上了马背。
8
许是朝廷的旨意还没有到达,一路上并没有追兵,李靖言走得也不慌乱。
他先派了人去与金国的线人交涉,自己则寻了个离南部八十多里地的山沟驻扎。
刚一下马,赵锦瑟就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完全没考虑过赵锦瑟身怀有孕,此时她腹中痛得紧才想起来害怕。
我为她施了针,告诉她胎气大动,只有游族的长生草才能帮她保住胎儿。
长生草李靖言是有的,只是那东西实在宝贵难得,不知道此时他会不会愿意拿来救自己的妻儿呢。
我在账外听见李靖言安抚着赵锦瑟:“那长生草就一株,可救命的,不能随意浪费了。孩子现下不是没事吗?让师师给你好好调理就是。”
赵锦瑟难以置信的声音里藏着怒气:“她都说了只有长生草能保住孩子,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救吗?”
李靖言有几分不耐地敷衍:“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往后不要再骑马就是。”
他不顾身后赵锦瑟的哀怨,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来。
见到我时,蹙着眉低声问道:“你与她说那长生草做什么?这孩子保不了也就罢了。日后你进了门,生个长子我才高兴。”
我低垂着烧红的脸轻声应了。
这狗贼。
分明是舍不得长生草,又想起自己受制于赵阳平所以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倒给我灌起迷魂汤了。
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自己的孩子?果然不愧是个畜生!
用不着我做什么,赵锦瑟一向易怒,胎气本就不稳,又快马颠簸了那么久,即使我无意伤害她腹中孩子,没有李靖言手中的长生草,她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赵锦瑟在帐中撕心裂肺地哀号着,李靖言却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她怨上了李靖言。
但这不够,我为她送药时安慰她:“夫人,您别伤心了,将军许我生下长子,到时候也是要叫您娘亲的呀。”
当天夜里赵锦瑟就偷偷驾着快马回到了南部。
李靖言这才着急了,生怕自己行踪泄露,又怕赵阳平一气之下断了他和陈、金的联络,毕竟他如今狼狈出逃,谈判的主动权都握在赵阳平手里。
一听说赵锦瑟跑回去了,他连忙领着几个人乔装着去追了。
看着飞驰而去的信鸽,我同其他人一道焦急地等着。
到了天快黑时,陪同李靖言一道去的人回来了一个,却是跛着腿浑身是伤。
他从马上掉落下来,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地对围上去的众人说:
“赵阳平那老贼偷袭大哥,我们没设防,让他得手了,跑的时候跑散了,大哥不知所终……”
我惊得跌坐在地上,呆愣了半晌才翻身上马,强忍着泪水对众人喊道:“我去寻将军,你们也快些,分头找!”
不等他们回应,我已经打马跑出去好远。
我一路漫无目的地挥着马鞭疾驰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身后没有人追来,才驾着马钻进了一个山头。
隐蔽的山洞里一片漆黑,滴答的水声映得我的脚步声无比清晰。
有人惊醒的声音,伴随着铁链的晃动:“谁?谁在那里?救命,救命啊!”
洞外的师傅重重地咳了一声,里面的呼救声立刻戛然而止。
我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的蜡烛。
李靖言被铁链绑着双臂,吊在洞中,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到是我,惊喜地大喊着:“师师!快救我!救我啊师师!”
我轻笑一声,缓缓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你可知我的全名是什么吗?”
他有些疑惑,却好像不敢多想,慌乱地喊:“李师师,你叫李师师啊,你怎么了?”
“错了,我叫姚天悦。”我轻轻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姚天悦?悦儿,先不说这些,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姚天悦,姚天悦……你!你是黎耀的那个未婚妻!”
我嘲讽地撇了撇嘴:“你可知偷袭你的并不是赵阳平,而是我师父?”
我让师父们跟着李靖言,他与赵阳平交谈时,赵阳平为了赵锦瑟的事心中有气,语气必然不好。
只要两人之间稍有一点火药味,师父就用暗器偷袭李靖言。
李靖言和手下刚一遇袭必然大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阳平动的手,等双方真打起来,那就什么也说不清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两方打得难舍难分,李靖言带着人撤出去了赵阳平还在后面追着骂。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人假扮赵阳平的人继续追打落水狗,直到把他们逼得分散开来,才擒了李靖言到这个山洞里。
他这才醒悟过来,却无法接受地癫狂大喊:
“你跟外面那两个老头是一伙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帮着黎耀!他都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跟着我,我给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把赵锦瑟那女人休了,娶你做正妻……”
“闭嘴!”我狠狠地甩出去一巴掌,只想把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和恨发泄出去。
李靖言却还在癫狂地挣扎喊叫着: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要去救那些毫不相关的人!那些女人和孩子他都不认识,他自己要去逞英雄。
“那女人身上都是奇毒他还要背出来!明明只要把那孩子扔掉他就能跑, 最多身受重伤, 他偏偏要死死抱着那孩子!被射成筛子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你们绑了我有什么用, 我没动手!要怪只怪他自己蠢!”
他一句一句地挑动着我嗜血的冲动, 直到我再也忍无可忍,一刀挥在他脸上:“你给我闭嘴!”
他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跳动。
我一刀刀地割开他的皮肤, 不致命,却能让他痛不欲生的伤口一道道地呈现出来。
他这才浑身颤抖着求饶:“饶了我……饶了我吧……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还有赵平阳, 他也参与了, 求求你们饶了我……”
他像蝼蚁一样不断地哀号求饶。
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痛。
这样一个烂肉一般毫无尊严毫无骨气什么都猥琐至极的人,他凭什么能害死黎耀!
我那么耀眼的黎耀, 大荣百姓的英雄,他竟然是死在这样一群腐物的阴谋下!
我恨得几欲咬碎牙齿,不断挥动着钝刀子在他身上切割着,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9
直到师父进来拦下我, 我才止住了动作。
赵阳平,接下来就是赵阳平了。
他身边高手是多,但如果是一队兵马, 他是否能应付得来呢?
李靖言带走的亲兵有三百余人,再加上两位师父请来的帮手和我们手中的毒药,必定能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麻木地拖着李靖言破烂的尸体从马上摔了下来, 正好摔在营地外。
我嘶哑着嗓子用悲怆到令人胆寒的声音控诉:“夫人撺掇她爹杀了将军!将军死无全尸,连身上的东西都被他们夺走了!”
闻声而来的李靖言心腹大惊失色,看清尸体的样子后,更是气得暴跳如雷。
“这老贼找死!”
“大哥的令牌没了!善堂的令牌被抢了!”
“生意都在他手上, 杀了大哥善堂的令牌还要抢,这是不给咱们兄弟留活路啊!”
我强撑着身子哽咽着劝说:“你们快跑吧,赵阳平说咱们害得赵锦瑟不能生育,要向朝廷告密通缉咱们!快跑吧!”
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 能被李靖言收服也是为了利益,此时一听哪里忍得了。
“通缉?通缉他奶奶个腿儿!杀我兄弟,断我财路,他倒轻易收了我们的生意?哪有这样的好事?兄弟们,带上家伙事儿干他去!”
“师师姑娘, 你节哀吧!兄弟们这就去杀了那狗贼父女为大哥报仇!”
我只能“被迫”带路,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赵阳平藏匿的地方去。
五皇子的人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残尸遍地了。
赵阳平被砍去四肢挂在大门上, 人却还活着, 眼神呆愣地盯着前方,嘴里不断说着自己的犯下的罪行。
他犯下的恶,一桩桩一件件都由他自己清楚地供述出来,再无抵赖的可能。
李靖言手下的那批亲兵, 也伤亡惨重, 死的死残的残,再没有作恶的可能。
我与师父们拒绝了五皇子邀请,继续向金国走去。
我们等不及五皇子施展手段,仇人还没除尽, 我们的脚步不能停歇。
黎耀,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完 -
金万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