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她来过
第 37 节 她来过
阿瑾死的前一晚,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她的功绩被皇帝从史书中抹去,只留下淫乱后宫的污名。
后来,我在她忌日那天带兵杀进了长生殿。
亲自为她平反,为她著书立说,为她撰写墓志铭。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阿瑾,你我名字同留青史,便是我们从未分开过的见证。
1
我带兵杀进长生殿的时候,皇帝李琛正在调教他新得的几个美人。
李琛登基三年,于政事上一塌糊涂,却日日流连后宫,声色犬马。
近日,李琛喜好让宫妃学猫来取悦他。
我进去的时候,李琛正手持鞭子,抽打几位被铁链拴住的宫妃:
“我要听的是猫叫,不是鸭子叫!”
几位宫妃以手撑地,学猫的样子伏地爬行,在李琛脚边摇头摆尾。
我站在门口,抬手挽弓。
“嗖”的一声,利箭从李琛鬓角擦过。
他吓得从榻上滚了下来,一边慌乱地披上衣裳,一边大喊:“护驾!”
待看清是我,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长乐公主好大的胆……”
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想来,他终于看清了我身后,严阵以待的羽林卫。
我闲庭信步地走进长生殿,递上一封诏书:“陛下,请用印吧。”
李琛惊疑不定地接过诏书,一目十行地看完,“啪”的一声将诏书扔到地上:“大胆!你这是谋逆!”
几位宫妃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带动拴在她们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拔剑利落地斩断了她们身上的铁链,持剑逼近李琛:“陛下看清楚,非我谋逆。是你主动禅位。”
李琛的表情有些错愕,又有些悲愤:“皇姐,朕自问待你不薄!
“朕给你良田万顷,面首无数,但凡你想要的,朕没有不给的,你这是做什么?”
我冷笑一声:“什么都给?那陛下能将东方瑾还给我吗!”
李琛后退两步,恍然大悟,他愤怒地质问:“你为了那个女人,竟然要反朕?”
“不仅仅是为了她。”
我抬手,一剑寒光向帝王,高声道:“还为了这些被你当做畜牲折辱的宫妃!
“为了千万困于后院任人摆布的女子!
“为了那些因为性别被你抹杀于青史的名字!
“我不仅要反你,我还要反这一片压在女子头上的天!”
语毕,我扬手掷剑,李琛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高悬在长生殿上“大中至正”牌匾,被利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落了下来,发出轰隆的声响。
我一脚踩住写着“至正”的牌匾残片,嗤笑一声:“这所谓的世间规则道理,从来都是男人执笔,竟还敢枉谈公正?”
天元三年,帝因疾禅位,自请守陵。
三日后长乐公主登基,改年号太平。
2
阖宫上下都在为我的登基大典忙碌。
我却骑着一匹快马,偷偷出了宫。
半日后,我来到外祖家的墓冢,走到一处无字碑前。
坟前有些杂草,我挽起袖子开始除草。
正干得热火朝天,身后传来一个犹疑的声音:“公主殿下?”
我擦了一把汗,转头看来人,有点眼熟。
那人惊喜地跪下来:“殿下,真的是您?奴婢一直在这里等您。”
我这才想起来,她是东方瑾的婢女,叫墨书:
“殿下,主子生前留了一封信。当日出逃得仓促,今日终于能够给您了。”
我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微微颤抖着接过来信。
封皮上写着,【阿月亲启。】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我忽然想起,刚刚穿过来的那些日子。
3
没错,我是穿越过来的,还是胎穿。
对于穿成长乐公主这件事,我一开始是窃喜的。
心想,这泼天的富贵终于也轮到我了。
开始的几年,我每天都在盼着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再后来,我又开始努力回忆胎穿之前看过的小说里,有没有跟我重名的女主。
在以上都无果之后,我开始回忆经典的穿越文情节,为将来成为风生水起的女主做准备。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我狠狠一耳光。
我九岁生辰那日,我的手帕交们纷纷送上贺礼。
而我最期待的是,国子监祭酒程家的女儿——程玉屏的礼物。
很少有人知道,屏姐姐的丹青技法登峰造极。
可惜,这个时代女子太出名不是好事,尤其是屏姐姐这样大家族的贵女。
我求了她许久,她才同意给我画一幅扇面做贺礼,还叮嘱我一定不可落到他人手里。
生辰那日,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屏姐姐,忍不住偷偷问其他的手帕交。
却发现大家都对此事闭口不言。
我再三逼问,一个往日与她交好的贵女才说:“殿下,求您救救她。”
我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勉强拼凑出原委。
屏姐姐的马车撞到了一个乞丐,屏姐姐好心救他时,落了香囊,从此就被他攀扯上了。
屏姐姐原是跟中书令家的长公子定了亲的。
此事发生后,京中谣言四起,中书令很快上门退了亲。
“我在家中,私下听见父兄谈话,说什么那乞丐原是程家的政敌,为的就是构陷国子监祭酒家风不严,连女儿都教不好,如何教导皇子!”那位贵女低声道。
“后来呢?”我焦急地问。
“后来,便没有屏姐姐的消息了。”
我当机立断,立刻去了母后的太极宫,想求一个出宫的令牌。
母后听完我的控诉,低下头微微叹息:“长乐,太晚了。”
我这才知道,前些日子这件事已经在前朝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屏姐姐被要求自缢。
自缢之人不能在家中设灵堂,屏姐姐的棺椁已草草下葬。
我跪在大殿中间,悲痛地质问母后,为什么不救她?
却发现母后也红了眼眶:“长乐,非我不想,实为不能。”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世道的残酷。
尊贵如大魏的皇后,也有许多事力所不能及。
这个世道男人们,可以随意污蔑一个女子的名声,只为在朝堂上攻讦自己的政敌。
而这个女子的家人,竟然也为了名声,逼这个女子赔上性命。
起因不过是,她一时的善心。
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我又悲伤,又害怕。
我好想回家。
可是我回不去了。
从此后,我放弃了幻想,开始认命地学习这世道对女子的规训,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家公主。
我沉寂了许久,连父皇都注意到了我的反常,开始夸我恭俭知礼,娴静柔顺。
大约是见我这一年来总是暮气沉沉,母后送了我一个伴读的女官。
她比我大三岁,名为东方瑾。
4
我听闻东方瑾是掖庭出来的宫女,悄悄派人去打探了她的身世。
这一打听便吓了一跳。
她的母亲竟然是掀起兰亭之乱的东方夫人。
听说这位夫人妖言惑众,欺君罔上,最后被母后斩首于午门外。
而母后也因为平定了兰亭之乱,获封了一个“贤”字。
我一时间有些沉默。
为何母后会派一个仇人之女跟在我身边?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5
这日国子监下学后,母后传我到太极宫里:
“长乐,从今日起,母后要教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她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桂兰手札》。
翻开扉页,却赫然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
母后拿着手札,开始讲妇女解放,讲女性平权,讲人人平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母后,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我上前两步,紧紧握住母后的双手,眼含热泪地喊出那句在胸腔激荡已久的暗号:“太阳当空照?”
母后忽然瞪大了眼睛,喃喃地接了一句:“花儿对我笑?”
我一把抱住她大哭:“呜呜,同志,我可算是找到组织了!”
等我好不容易收住眼泪,抽抽噎噎地问:“你是从哪年穿过来的?”
却看见母后有些尴尬又有些感伤地回答:“我不是穿越者。”
啥?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么东西?
母后的目光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东方瑾身上。
我回身,看见东方瑾定定地看着母后手中的桂兰手札,眼眶微红。
母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真正的穿越者,是瑾儿的母亲,薛桂兰。”
6
东方夫人才是穿越者?
母后朝东方瑾招招手:“好孩子,你上前来。”
东方瑾上前两步,朝母后行了大礼:“多谢娘娘保全了母亲的手札。”
母后让我和东方瑾坐在她一左一右,给我们讲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东方夫人与我母亲,本是闺中密友。
东方夫人,姓薛名桂兰,五岁能诵《孟子》,七岁会作诗词,是名动上京的大才女。
当初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却迟迟未嫁。
直到遇见了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东方烁。
“我当时问她,为何嫁了个寒门子弟。”母后回忆道,“她说,因为东方烁夸我,『谁说女子不如男』。”
后来,东方夫人在民间广开义学,专门收容贫苦人家的女子读书。
又鼓励女子出门工作,她开了绣房让女子刺绣,开了书店让女子抄书,开了胭脂铺子让女子做买卖。
“那她没有遭到反对吗?”我问道。
“当然有,但都被她夫君一一驳了回去。东方大人口才了得,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众人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跟他硬碰硬。最后,大家几乎是默许了桂兰的做法。”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太常寺少卿何文胜染疾而死,家中仅得一女,尚未婚配。
族中主张收回何文胜的家产。
何文胜的女儿与东方夫人也算是手帕交。
东方夫人与何家族长据理力争,何家独女既然已立誓终身不嫁,为何不能继承其父亲的财产。
当时诸多女子出来为何家女儿说话。
礼部尚书与东方烁政见不和已久,趁机在朝中煽动众人,认为东方夫人之言动摇国本:
“今日何家女儿可以继承家财,他日是否公主也能继承大统?”
父皇本就因先皇偏宠平阳公主有心病,这一挑拨,更是大为震怒,下旨彻查。
东方烁据理力争,与东方夫人一同被打入大理寺候审。
当时东方夫妇的囚车游行至兰亭,许多女子站出来堵住了路,要求朝廷放人。
她们之中,有不少是朝中官员的亲眷。
一时朝野震动。
面对自己的母亲和妻女的抗议,官员们也进退两难。
而父皇欲以铁血手段,将这些闹事的女子被当作乱民镇压。
母后明白,东方夫人这一次在劫难逃,只能向父皇求情。
最后的结果是,母后亲自赐死东方夫人,其余闹事者就此离去,不予追究。
“那日我坐在皇后的仪车上,与桂兰遥遥相望。我问她,后悔吗?
“她朗声答道:『我此番赴死,是为信仰。有爱人相伴,知己相顾,还有千千万万姐妹相送,我并无遗憾。』
“她安慰我,娘娘别哭,从今往后,你看到她们,便是看到了我。
“她死前,甚至笑着唱了一支曲子。
“她唱,娘娘,你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
8
日暮西沉,有晚风卷起院中的桂花,穿堂而过。
母后灼灼的目光盯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向什么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我吸吸鼻子,安静地等待她的询问。
“听桂兰说,你们那个时代,女子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点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女子可以读书识字,考取功名。
“她们可以从军,可以从政,可以从商。
“她们可以选择独自行走于名山大川间。
“她们可以为悦己者容,也可以为悦己而容。
“她们可以和男子同台竞技,所有男人可以做的事,她们都可以做。
“她们甚至取得了许多男人都没有取得的成就!”
“什么样的成就?”母后急切地追问。
无数教科书上的女性面庞从我面前划过,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我该怎么向她解释,第一个发现了 DNA 双螺旋结构,开启人类长寿之路的人是女性。
第一个研究出恒星亮度变化不等式,发现银河系外还有广袤宇宙的人是女性。
第一个写出程序设计流程图,拉开信息技术革命的帷幕的人是女性。
在历史浩瀚的长河里,有女性的诗歌千古传颂,有女性的发现拯救万民,女人们也可以推动时代的进步,谁都可以成为闪耀的群星,照亮人类的文明。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好好学语文,才致如今词不达意,无法将她们的成就讲给母后听。
我沉默半晌,只回道:“她们超越了普通人,成为了更接近神明的存在。”
母后忽然问道:“没有人反对她们吗?”
“当然有,在我们的时代,女子还是会遇到不公,被质疑做不到。但是一代又一代,女子们从未放弃过为自己争取平等的权利。
“人本就应该生而平等!”
“真好啊……真好啊!”母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桂兰死后,我常常在想,那样美好的时代,是不是她编织的一个美梦。
“如今方知,桂兰诚不欺我。”
9
《桂兰手札》被母后送给了东方瑾,作为她的及笄礼物。
东方瑾朝母后再次行了大礼,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札收入怀里。
当日回到宫中,她便开始废寝忘食地读了起来。
读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来请教我。
东方瑾是个聪明又有才情的姑娘,母后和我都很喜欢她。
母后惜才,特地在万寿节将她的诗呈给父皇,父皇龙颜大悦,封了她一个五品才人。
虽说是才人,但父皇身体不好,并不要她侍寝。
反而她日日与我厮混在一处,倒像是我姐姐一般。
中秋宴上,父皇母后都离席后,安平侯借着酒劲,忽然挑衅她:“听闻东方才人颇有才情,得皇后娘娘厚爱,敢不敢与本侯比试比试,让本侯考教一番?”
我看着安平侯不忿的神情,想起来他女儿进宫多年,还是个九品才女。
他自己靠着祖荫,维持着侯府的空架子。
他在嫉妒。
东方瑾推脱不过,只道:“侯爷若回答得上我的问题,再谈其他。”
安平侯狂妄开口:“你且问来,难道本侯还会被你一个小小女子考倒!”
东方瑾问:“刺绣有几种针法?”
安平侯没料到她竟然这样问,一时憋红了脸:“这算什么问题?这不算!”
东方瑾笑道:“这怎么不算?谁规定了就一定要考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侯爷若答不上来,考我的事便也作罢吧。”
“巧言令色!牙尖嘴利!”安平侯气愤离席。
回去的路上东方瑾冷笑道:“我七岁才开蒙,十岁因罪没入掖庭,自然比不得他们自小读书。
他们想要我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与他们比较,却丝毫不觉得不公平。
“那我偏要跳出来,让他们知道,在我制定的规则里,他们也一文不值!”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夸赞道:“东方才人好威风,好了,别气了,想想今晚夜宵吃什么?”
“娘娘赏了我一串葡萄,我让人冰在井里了,回去就捞上来咱们吃掉!
“对了,还要配一碗冰乳酪!”
“会胖的!”
“那殿下别吃!”
“算了,算了,差点忘了本朝以丰腴为美……”
“……”
10
后宫里岁月静好,前朝却波诡云谲。
父皇体弱,很多政事私下交由母后分担,朝臣不知道,太子却知道那折子上的朱批,许多是母后的手笔。
太子乃先皇后所出,自然与母后不对付,如今更是处处针对母后。
近日突厥派使臣前来求取公主和亲,宫里适龄的公主,只有淑妃所出的淑宁公主和我。
母亲主战,太子主和。
两人为了此事,已经在太极宫发生了好几次争执。
有一回我下学去请安,恰逢太子怒气冲冲地出来。
他先是冷声指责:“大魏锦衣玉食地养着你们,如今你们该主动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我若是你,早就自请和亲了。”
又见跟在我身后的东方瑾手里,抱了一本《左传》,太子嘲讽道:“粗野宫婢,也配读史!”
我气得要反驳他,却被东方瑾拉住了袖子,她朝我摇摇头。
我忍着怒气,敷衍地朝他行了礼,匆匆进了太极宫。
母后正在练字。
【戒急用忍,事缓则圆。】
她沉着脸写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她才放下笔。
我见她眼下乌青,劝她歇一歇,让太医诊诊脉。
她只是沉沉地望着屋檐外的飞鸟,轻声道:“没有时间了。”
父皇身体状况恶化,一病不起,太子监国,力主和亲,众臣附议。
淑妃跪在母后的太极宫中,求母后救淑宁姐姐一命。
母后将她扶起来:“别说是公主,就算是个宫婢,本宫也不会送给蛮夷!”
前朝传来急报,突厥大军在玉门关外集结。
母后手里却有另一份情报,突厥内部几位继承人正在争抢可汗的位置。
听闻太子已经去请父皇下诏,母后拿着情报急匆匆地去找了父皇。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宣旨的太监已经到了后宫,淑宁公主哭得昏死了过去。
圣旨一旦宣读,则再无可更改,因为君无戏言。
宣旨的太监展开圣旨的一刹那,一根利箭从他的手边擦过,太监手一抖,圣旨掉落。
那太监立刻伏地,用身子接住了圣旨。
母后拿着长弓,微微喘着气,疾步而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圣旨。
身后跟着东方瑾和年逾六十的平阳长公主。
母后笑着扶起宣旨太监:“错手射偏了,黄公公别见怪,圣上有新的旨意。”
父皇竟然改了主意,同意了母后的提议,派兵攻打突厥!
“多亏了瑾儿机灵,去搬了平阳长公主当救兵。”母后笑道。
平阳长公主是父皇的姑姑,算起来我要叫她一声姑奶奶。
她是开国皇帝太宗的女儿,和皇祖父是亲兄妹,一起为太宗皇帝打过江山,又亲自教养父皇长大。
是唯一有府兵的公主。
当年皇祖父甚至动过传位给她的念头,是她主动推辞,让父皇即了位。
平阳长公主拄着拐杖,愤愤道:“这帮儿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父皇还在时,何曾怕过突厥!”
说罢,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母后:“小阿贞的箭法还是一如既往地准。”
母后难得露出一点小女儿情态,有些骄傲地说:“我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总不能坏了父亲的名声!”
11
不久,边关便传来捷报,突厥节节败退。
我听了好消息,开心地拉着东方瑾去找母后。
母后却让我们换了衣服,要带我们出宫一趟。
我们扮作宫女乘马车出了城门,在京郊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我狐疑地跟着母后下了马车。
她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容,先行两步,推开大门。
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院子依山林而建,是巧妙改造过的,极为宽阔。
院中女子个个英姿飒爽,有人练剑,有人打拳,有人挽弓,有人耍枪。
众人见了母后,纷纷朝她行礼:“虞夫人。”
我们继续跟着母后往后院走,便听见了朗朗读书声。
后院的屋子里坐着三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正跟着一位女夫子念书。
“这是当年桂兰设立的义学。城中的已经毁尽了,这一处好歹保留了下来。”不等我开口问,母亲欣然解释道,“不过也无妨,虽然京城唯有这一所,但洛阳、太原、益州、扶风、广陵都已开遍。”
“母后!”我面露忧色,“兰亭之乱,才过去五年!”
“所以呢?”母后挑眉反问。
“万一……万一被父皇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有些焦急地回答她。
“长乐,你身为皇家公主,你所见的,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模样,你可知这些贫苦人家的女子,她们的一生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母后看了看东方瑾,“瑾儿,你幼年时常跟着桂兰,你来告诉她。”
东方瑾走到母后身边,转身向我,平静地开口:“贫苦人家的女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
“她们也许因为不是男丁,出生即死亡。
“她们也许会忍饥挨饿地活着,然后成为家中压榨的对象。
“她们尚未长大,便被催着成亲,或被贱卖为奴,换成碎银几两。
“她们被要求逆来顺受,不可反抗。
“她们稍有行差踏错,等待她们的就是死亡。
“她们一生都活在夫君和儿子的阴影里,活成了一个模糊的姓氏,从没有机会窥见天光。”
东方瑾说到最后,几乎要哽咽起来。
她一定是想起了她在宫外那两年的见闻。
母亲向前两步问我:“长乐,你见过那样好的时代,如果你出生在贫苦人家,你是愿意麻木,还是宁可痛苦?”
我被两个古人问得哑口无言。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对成为公主有什么反感的地方。
我甚至享受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没有 996,没有房贷、车贷,不用考公、考编,卷生、卷死。
我跟薛桂兰还是不一样的。
听母后说,她穿过来之前是偏远山区的女孩,靠着一位女校长办的免费学校才考上大学。
一直勤工俭学,奋斗不息。
上辈子我生在小康之家,一路平平顺顺到大学毕业,靠父母给的首付买了房,有个勉强糊口的工作。
一辈子的终极梦想就是躺平当个咸鱼。
我没有她那样的斗志。
在这个女子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的时代。
循规蹈矩是唯一的存活法则,皇后公主,也不能幸免。
如果薛桂兰拿的是大女主剧本,我希望自己拿的是锦鲤女主种田文剧本。
我只想平安过完这一生。
见我半晌不说话,母后微微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会喜欢这里。
“我本来想,将这里托付给你——”
托付给我?
我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不祥的意味。
12
变故来得很急。
我们那日回宫不久,便传来父皇病危的消息。
父皇当晚下了遗诏,太子继承大统。
次日,母后被禁足。
紧接着,朝堂中许多官员被问罪,我听见流言说,被问罪的都是皇后的党羽。
不久后,我也被太子宣了过去。
我跪在前殿,听太子冷漠地说:“长乐,你与定远侯世子佳偶天成,孤决意为你请旨赐婚。”
我惶然抬头,张口想要拒绝,却在对上太子阴鸷的眼神时,发不出声音来。
定远侯世子是宫中的禁军首领,天子近臣。
可他更出名的,是风流浪子的称号。
如果这个称号不是用一个个女子的贞洁换来的,我大概会对他花痴两秒。
听闻这位世子看上的女人一定要得到手,上至官家千金,下至平民少女。
他手段百出,或者小意温柔,或者一掷千金,或者强取豪夺。
最后,这些被他沾染了的女子,都失了名节,最后都被他收入后院做妾。
众人说起来,也只会笑他年轻荒唐,风流潇洒,甚至暗暗羡慕他坐享齐人之福。
我曾经与他见过一面。
我受邀去参加宰相夫人的宴会,定远侯世子带着他的宠妾也来了。
那位宠妾不知怎么,竟然投了湖。
被捞上来之后,她哭着大喊救命,说如果让她会回定远侯府,还不如今天就死在这里。
众人拉扯间,我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斑驳的伤痕。
我欲上前,宰相夫人制止了我:“殿下,这是定远侯世子的家事,你看,那位的母亲也在这里呢。”
我这才想起,那位宠妾曾经也是某位翰林编修家的女儿,她的母亲今日也在场。
可是她母亲完全没有上前去的意思。
我忍无可忍,将人带回了宫里。
当天晚上,定远侯世子就求了父皇口谕,让我放人。
我气冲冲地赶到长生殿,父皇也只是不在意地说:“长乐,那是定远侯的家事。”
我永远记得定远侯世子来接人时,那种轻佻又阴毒的眼神,他看我,就像毒蛇看自己的猎物。
如今,太子竟然想让我嫁给他!
我在千秋殿来回踱步,等着父皇的宣召,我要去求求父皇。
没等来回话的宫人,先等来了东方瑾。
我心急如焚地问她:“阿瑾,这可怎么办?”
东方瑾垂着眼:“殿下不是在等陛下的召见,准备去求陛下吗?
“可若是父皇同意太子的观点,执意要我嫁呢?
“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殿下您只能嫁。”
我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东方瑾,“阿瑾,你怎这样说!”
东方瑾悲伤地看着我:“殿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你,我,乃至皇后娘娘,和那日院中所见的女子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看似有皇权庇佑,可若这皇权有一日朝你压下来,你的命运与她们的命运是一样的,终生被女子的身份困住,被男人们制定的规则困住,被这世道对我们荒谬的规训困住!
“如果不反抗,你也同样没有选择的权利!”
13
我想了一夜,决心去太极宫找母后,没想宫人却说母后去了长生殿。
我匆匆赶去长生殿,父皇正在休息,母后在偏殿练字。
还是那八个字:【戒急用忍,事缓则圆。】
母后见我进去,微微露出一些笑意,她冲我招招手:“长乐,过来。”
我急急地想向她表明心迹,却被她打断。
“这八个字送给你,当年桂兰出事,败就败在她太心急了,如今我也是。我太早暴露了自己的情报网,太子顺藤摸瓜,查到了所有的义学。我犯了你父皇的忌讳。
“太子即将登基,皇上不会将我这样一个威胁留给太子,让太子背上弑母的名声。”
“长乐,你自小顺遂,天真又急躁,并不适合谋事。”母后轻抚过我耳边的鬓发,温柔地看着我,“我此生唯有你一个女儿,你的封号就是我对你祝愿。我不该将我与桂兰的愿望强加给你,你平安快乐一生就很好。”
“母后,不是的!我……”我忍着眼泪,想开口求她想想办法。
总会有办法活下来的。
“娘娘,皇上醒了。”太监打断了我的话。
母后起身,让我自行离去,然后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正殿。
我擦掉眼泪,仗着对长生殿的熟悉,摸到正殿的窗边,这里是一个死角。
我刚在窗沿下蹲下来,就听见父皇的怒骂声。
“朕记得你从前温婉贞顺,贤淑恭谨,为何现在如此擅专弄权,竟然还背着朕建立了情报机构,你这是想造反吗!”
“皇上,臣妾自小被父亲带着跑马,被哥哥们带着练剑,您所说的词,跟臣妾没有一点关系。臣妾这些年,不过是为了履行一个皇后的责任,才收敛了性子而已。”
“你我夫妻二十载,您其实从未认识过我。”母后平静地回道。
“皇后!朕待你不薄!朕甚至在你活着的时候,就以『贤』字封你,这是多少皇后梦寐以求的殊荣!”
“待我不薄?我本可以跟着父兄,选个自己喜欢的夫婿,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塞外。却因为你的忌惮,不得不入宫,困在这一方天地,跟一群女子尔虞我诈,做困兽之斗。”母后忽然激动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你还用贤字,表彰了我此生最痛苦的一天,那一天你逼我亲自赐死了我唯一的知己!你却说这是我梦寐以求?”
“果然!朕早该知道,你跟那个妖妇一样,都是乱臣贼子,朕今日不杀你,怕这李氏江山都要改姓虞了!”
“不劳皇上动手,我早就想去见她了。”
说完,我听见了利剑出鞘,紧跟着是清脆的利剑落地声。
母后自刎了。
我双手紧紧捂住嘴,用尽毕生抑制力将哭声咽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千秋殿的。
很快,母后薨了的消息传来。
父皇受了惊,次日清晨,也一起去了。
国之大丧。
可帝后同死,竟然还被传为了一段佳话。
我不吃不喝,怔怔地坐在窗边,看着天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殿下,”东方瑾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阿娘去世之前,送给了我一张手帕,上面绣了些我看不懂的花纹,你们是一个地方的人,你能看懂吗?”
我勉强收住悲伤,接过她手中的丝帕。
原来绣的是一段英文。
I was built to be a mountain not a creek, rising to the high peaks with the small valleys at my feet。
我喃喃念出来,霎时间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殿下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东方瑾问道。
我骤然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眼中并无疑惑,唯有坚定。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将那句振聋发聩的话高声念出来: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是大魏的长乐公主,可其实我的名字叫李令月。
一座能够升起月亮的高山,必定能驮住无数次日落。
我明白了她的未说出的话语。
高山尚未倾塌,这只是人生中的一次日落,未来也许还有许多次日落。
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母后和薛先辈手里的烛火,该由我和阿瑾接过了。
阿瑾微微勾起嘴角:“娘娘走之前,给了我一份名单,她说,如果我愿意继续她未尽之事,让我尽力保全这些人。”
“殿下,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愿意跟我一起吗?”阿瑾朝我伸出手。
我抬手握住了她滚烫的手掌:“我愿意!”
14
说来也奇怪,当初母后在世时,太子明明是很厌恶阿瑾的。
可太子登基后,阿瑾不仅没被送去当尼姑,反而成了新帝后宫中的正三品婕妤。
“你究竟用什么法子得了新帝的青眼?”我与阿瑾并肩朝宫门走去。
阿瑾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回:“这天下的男子想要的,无非是征服二字。征服权力,征服美人。
“他已站在权力之巅,周围又都是温良恭顺的美人,日子难免无趣。
“我只是问了他一句,陛下想不想试试驯服一匹烈马?”
阳光穿破云层,万道金光落下来,落在阿瑾脸上,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从前就知道阿瑾是美人,可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有野心的美人,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我在宫门口与她道别。
太子登基,要打压皇后一党,我不能留在宫中当靶子。
借着母后薨逝,我自请去皇家寺庙,为大魏朝祈福,为父皇、母后守孝。
这是对新帝的一种妥协与臣服,也让我名正言顺地躲过了赐婚。
新帝很快恩准了我的请求。
阿瑾双手交叠于胸前,对我遥遥躬身作揖:
“殿下,外面的事就多劳你费心了。”
我坐在马车上回望她,只叮嘱:“戒急用忍,事缓则圆。阿瑾,你要活着等我回来。”
宫门缓缓合上,我和东方瑾朝不同的方向,踏上了各自的命运。
阿瑾在宫里,长袖善舞,很得新帝喜欢。
新帝登基后,大肆血洗朝堂,大兴文字狱。
不久新帝染了风寒,换了几个太医也不见好。
有传言说他杀伐太过,招致天罚。
新帝大怒,疑有人要篡位,将仅剩的三位幼弟全部分封去了苦寒之地。
后阿瑾寻了古方,割肉入药,皇帝才大好。
自此后,皇帝去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端茶磨墨,红袖添香,连处理政事时都不例外。
不久更是连升她两级,封了东方昭仪,还夸奖阿瑾才思敏捷,让阿瑾执笔拟诏书。
阿瑾也趁机提出了一些建议,她拿着她母亲的手札,令人造出了织布机,又在江浙一带鼓励改稻为桑,由织造局统一招募女子纺织成丝绸,运送出海售卖,为国库赚了许多银子,又令许多人看到,女子原来可以比男人还挣钱。
朝野上下交口称赞,阿瑾一时间风头无二。
我在法门寺里,表面上日日青灯古佛,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联络名单上的人。
这一次我学乖了,我开书店,开当铺,开镖局,开丝绸铺子。
我将义学里的人化整为零,隐藏到各个不起眼的地方。
同时,我与常来寺庙里礼佛的各家官宦亲眷交好,慢慢筛选出受过薛桂兰影响的人。
借着谈经论禅的幌子,潜移默化将人生而平等的观念继续传播给她们。
我还联络了被分封到岭南的岐王李琛。
他和他母亲不受宠,在后宫日子艰难,多亏我母后照拂。
李琛幼时与我算是有几分情谊,私下唤我阿姐。
最重要的是此人性格懦弱,十分好拿捏,是个不错的傀儡人选。
我与阿瑾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只约定每月以特殊方式通一次信。
为了避免麻烦,我让她唤我为阿月。
宫外的每一日,我都殚精竭虑,紧绷着神经。
只有每月一次的“阿月亲启”,才能让我稍微放松一点。
一封信内容有限,但阿瑾每次都会在结尾加一句——瑾颂公主长乐顺遂。
新帝疑心病越来越重,阿瑾传信来,内容很简短,【帝欲杀所有藩王公主。】
不久,平王和成王相继出事,岐王也遭遇暗杀,受了伤。
因我早有准备,倒是堪堪逃过一劫。
为今之计,只能先下手为强,我立即联络了岐王进京。
15
我和阿瑾已经将宫变的所有细节推演许多遍,计划看起来滴水不漏。
可我心中仍隐隐不安。
宫变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的灵魂回到了现代。
我好像在一个博物馆里,里面有一个导游模样的人,正在给一群游客讲大魏的历史:
“东方瑾魅惑帝王,玩弄权术,私通大臣,淫乱后宫,当初文宗的暴政,多受她影响。后在神武政变中,逃亡不及,被武宗诛杀于长生殿内。”
“不是听说她挺有才华的?”一位游客问。
“一首诗都没流传下来,算什么有才,我看都是吹出来的。”另一个游客回答。
“漂亮肯定是真漂亮,不然不能睡那么多人。”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蓦地从床上惊醒,当即动用了紧急联络方式,约阿瑾务必出宫相见。
我乔装打扮,在宫门外从明月高悬等到晨光熹微,终于见到了阿瑾的身影。
她急匆匆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怎么这样凉?”
我见她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勉强放回了胸腔里。
她瘦了许多,有些憔悴,眼睛却越发明亮。
幼年时与她剪烛夜话,恣意玩闹的回忆与噩梦的片段交替出现。
我生出一股冲动,反握住她的手:“阿瑾,你跟我走好不好?”
阿瑾睁大眼睛:“走,走去哪里?”
我急切地说:“去游历名山大川,去归隐田园,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阿月,你到底怎么了?”
我顿了顿,忽然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中落下:“阿瑾,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会死在今夜的宫变里。”
“原来如此。”东方瑾长舒了一口气,她温柔地安慰我,“那只是个梦。
“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岐王性子软弱,又与你有自小的情谊,平阳公主还借了府兵给我,不会有事的。”
“可……可万一那不只是一个梦呢?”
“阿月,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我阿娘说,在你们那个时代,有个叫秋瑾的女子,她是第一个为了推开压在女子身上那座大山而流血牺牲的人。
“如果那也是我的宿命,我欣然赴之。”
她微微仰头,看着冉冉升起的红日,缓缓开口:“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我怎么办?阿瑾,我怎么办?薛前辈走了,母后走了,如果连你也走了,我该如何活下去?”
东方瑾拨开我的捂住眼睛的双手,温柔地帮我拭掉眼泪,“阿月,我们不会分开的。”
“他日若有幸,你我名字同留青史,便是我们从未分开过的见证。”
16
东方瑾离开前,我将母后留给我保命的东西给了她。
那是一块免死金牌,是太宗皇帝赏给镇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又交给了自己的小女儿——我的母后,再由母后传给我。
如今我把它给了东方瑾,希望它能保住她的性命。
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我咬破手指,在手帕上将宫中的一条逃命的密道,画给了东方瑾。
梦都是反的,有这么多重保障,我不信我留不住她的命。
我回到了法门寺里,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虔诚地跪在佛前祈福。
天黑又天亮,岐王派来报喜的幕僚准时到达:
“岐王殿下派微臣来请公主回宫。殿下说,宫内百废待兴,还要多多仰仗公主。”
我焦急地问他:“其他人呢?”
“公主指的是何人?”那幕僚反问。
我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蓦地沉了下去,我不再与他多说,迅速上了马。
我要马上回宫,我要亲眼去看一看。
蜿蜒的血填满了青石板地面的缝隙,从宫外一直到宫内。
我起先还能维持仪态,疾步向前。
到后来,我几乎已经跑了起来。
等我站到长生殿门口,忽然有些胆怯。
李琛已经坐到了龙椅上,正欢喜地左摸摸,右看看。
他抬眼见我,得意地喊:“阿姐,怎么不进来?”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狂妄,贪婪和倨傲。
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变得如此之快,又或许,我们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无论如何,他已非吴下阿蒙,我立刻恭敬地行礼。
李琛对我的识大体很满意,挥手示意我起来,道:“此番阿姐是功臣,想要什么赏赐?”
我这才发现,他肩上仿佛受了伤。
我假装关切地问:“陛下怎么伤的?伤势可要紧?”
李琛脸色微沉,神情阴鸷:“遇上个不识抬举的宫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陛下说的是谁?”
“还有谁,不就是大哥专宠的那个昭仪?朕见她颇有姿色,又当过父皇和大哥的女人,听闻还是个才女,本来想看看她究竟有何特别,可惜她不识抬举!”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茫然过后,是滔天的愤怒。
我的手几乎已经摸到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被一块柔软的手帕包裹住的匕首。
那是阿瑾送我的手帕,忽然想起阿瑾的嘱咐:“公主,无论如何要活下来,不能让烛火,在我们手中熄灭掉。”
藏在袖中的指节咯咯作响,我用尽平生毅力,才没有抬头,我怕只看一眼,我还是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他。
“对了,阿姐,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奖赏呢?”
“臣……”我顿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臣没什么想要的,不如陛下给臣个封地吧,一辈子待在京城,也挺无趣的。”
李琛点头,对我主动远离权力中心的做法表示认可,还特地赐我良田千顷。
我求的封地在汴州,那里是我母后的故乡,我外祖的军队就在那里。
李琛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女子搅不起什么波涛来。
我疏通了很多关系,才找到了阿瑾的尸体。
她被草席裹着,扔在了乱葬岗里。
我用柔软的丝绸将她包住,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了棺椁,亲自将她葬入我外祖家在京郊的墓冢。
我辗转了调查了许多人。
很久之后,才将宫变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拼凑出来。
那一日,李琛攻进了长生殿,见到了因中毒而奄奄一息的先帝和一旁侍奉的东方瑾。
即将大权在握,又骤见美人,他心中有猛兽出笼,欲对东方瑾行不轨之事。
东方瑾拼死不从,抽出匕首刺伤了李琛。
被赶来的羽林卫误认为刺客,就地诛杀。
李琛还顺手给她安了个魅惑君主,淫乱后宫的罪名。
朝中有大臣感念东方瑾对先帝的劝诫和才情,为东方瑾分辨了两句。
李琛恼羞成怒,索性烧了她的诗集,又让史官将她过去的一切功绩抹去。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梦。
我惊才艳艳的阿瑾,被心胸狭隘的昏君从青史中抹去还不够,还要给她留下千古污名。
我将手中的密信捏成一团,放到烛火上烧掉。
阿瑾,我一定不会让你的血白流。
17
我从汴州杀回京都只用了三年。
当时城门大开,百官跪地相迎,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城。
外祖的旧部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垂眼道,不过是大魏苦武宗久矣。
武宗李琛执政这三年,日日流连后宫,只顾着享乐,不问朝政。
任用宦官,偏信奸佞,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杖杀朝臣。
山西大旱,淮河倒灌,老百姓流离失所,他仿佛都看不见。
不知道太宗皇帝知道他的子孙这样不孝,会不会气活过来。
我登基前,见的最后一个故人,是程夫人,她是屏姐姐的母亲。
她给我一把扇面,是屏姐姐死前画好,托她转交给我的。
纷纷扬扬的花瓣飘散,上面题字:【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在哀叹女子命运,俯仰随人,不能自主。
程夫人含泪道:“屏儿如果活到此时,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我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告诉她:“程夫人,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不让人再重蹈屏姐姐的覆辙。”
程夫人跪拜道:“那臣妇便永远是陛下的追随者。”
我登基的过程费了些力气,不过我有兵,有钱,有血统,有民心,还有平阳长公主的支持。
那些酸腐的学究虽然叽叽歪歪了一阵,最后也败下阵来,算不得什么大麻烦。
我不懂治国,但我懂用人。
作为人力资源专业毕业的学生,我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开始学以致用。
除此之外,我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在法门寺时交好的夫人小姐们终于也派上了用场。
我提出许多政令,被她们的枕头风吹着吹着就推行起来了。
我登基后的第一条政令,是女子不必冠夫姓。
从此之后,女子们在史书上不在是一个模糊的姓氏,而是一个个有名有姓, 鲜活的人。
她们不是东方薛氏, 李虞氏, 她们是薛桂兰, 虞可贞。
一切渐渐开始走上正轨后,我开始着手为东方瑾平反。
我搜集了她的诗集, 编撰成册,免费在民间发放。
我为她平反, 夸赞她的忠义, 让史官详细记录了关于她为国为民做出的贡献。
我恢复了她的昭仪封号, 为她迁坟,以妃礼厚葬了她。
其实我还耍了一个小小的心机。
人人都以为她被迁入嫔妃们的寝陵。
其实我悄悄地把她挪去了北邙山附近, 我的陵寝里。
做完一切后,我摈退左右,独自坐在陵寝里,读完了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原来, 她把免死金牌藏在了千秋殿里,她说,万一她身死, 我就是最后一个拿着烛火的人,所以她不能用免死金牌暴露我跟她的关系。
信里又交代她将《桂兰手札》藏在了寝殿书房的格子里。
“我把阿娘的手札留给阿月,相信这件东西在阿月手里, 一定比在我手里能够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最后的最后,我又看到了熟悉的字句:【瑾颂公主长乐顺遂。】
18
我觉得李家的基因是不怎么好的,从父皇到我,四任都是短命皇帝。
我活到了三十九岁, 染疾身亡。
弥留之际,听闻国史馆走了水,所有史书付之东流。
我气得回光返照,坐起来愤愤骂了两句。
我知道她们不会在意身后虚名,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那么努力,还是没能在青史上留下她们的名字。
我的灵魂飘飘荡荡,飘到了北邙山,飘到了阿瑾和我的墓前。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间斗转星移, 天地颠倒,整个世界如一块幕布一般缩小坍塌。
我再次睁眼,又重新置身在了一个像博物馆的地方。
电视里正滚动播放着公主陵墓出土的新闻:
【长乐公主的墓中陪葬了保存完好的诸多史书, 可能将改写大魏朝的历史。】
我满意地点点头, Plan B 没有白做。
我在博物馆里飘来飘去,忽然看见一块熟悉的石碑。
上面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墓志铭。
一个高马尾的女孩子,隔着玻璃,正在认真一字一句诵读出来:
【潇湘水断, 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 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她忽然抬头,朝着我灵魂飘荡地方向, 看了过来。
她说:“一千三百年了,我们都记得。
“公主,你做到了。”
- 完 -
余道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