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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皎皎明月

第 40 节 皎皎明月

我本是未来太子妃,是最尊贵的永安公主。

却在亡国后,被迫沦为最下等的军妓。

重生后,太子将我献给传闻中暴虐无道的梁王。

而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1

睁开眼,疼痛袭来,胸腔和腰腹间犹如被车轱辘压断肋骨一样那般生疼。

看着浅绿色的床幔,精致装饰的屋子,空气中还弥漫着馥郁的芳香。

我,这是重生了?军妓的身份没变,唯一改变的是赫连文将我送给了梁王江珏。

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

我不能忘,我也忘不了。

上一世都是因为我的愚蠢,如此就轻信了赫连文,我发誓,我一定要让赫连文得到报应!

强忍剧痛,我撑起残败不堪的躯体坐起来。

我肌肤遍布瘀青,体无完肤。

这是梁王的府邸,我以前来过一次。

想到未来太子妃几个字眼的这一瞬间,我潜意识地作呕,可当我俯身趴在床边,抠着自己的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侍女推门而入,见我坐起来了,眼神闪过讶异,对我福了福身:“姑娘可是不适?可要请郎中来瞧瞧?”

这是梁王江珏得力的侍女春茹,我认得的。

“多谢春茹姑娘……不必了。”

如今我这身子,谁见到都只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春茹机灵:“奴婢在乡野郎中那学过几招,姑娘若是不介意,可愿让我把上一脉?”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她:“你……难道不嫌我脏吗?”

但凡是见过我在营中放荡样子的人,没有人不会嫌弃我脏的。

那些男人抚摸过的每一寸肌肤,我都恨不得刀刀片下。

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觉得无比恶心!

春茹本来低垂的头微微颤动,偷瞄了我一眼:“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我自嘲轻笑一声:“没有人会不嫌弃我。”

堂堂的未来太子妃变成了军妓的事整个京师的人都知晓了,上到庙堂之高,下到京师百姓。

我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春茹姑娘,我想见梁王。”

2

江珏不肯见我,在我意料之中。

在他府上十日,我身上的伤口又已经开始渐渐愈合,狰狞的伤口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痒。

伤口每次要愈合,我就会不知疼痛一般重新将其撕裂,直到鲜血横流才肯罢休。

春茹每日跟着我,生怕我寻短见,想必是江珏授意的。

既然他不想要我死,可是为什么他不肯见我?

也是,我现在是一个卑贱的奴,不值得他轻贱了身份。

我开始不吃也不睡,心情低落无比,人也日渐消瘦了去,短短十天,瘦了个皮包骨。

春茹请来郎中为我看病,郎中说我是气郁难平,心结太重了,如再不宽心静气,恐有大疾。

我想,我这副身子,死了也罢。

每日也只有春茹有空闲和我说说话。

意外的是,王府里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从来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嚼过耳根子或者是说过什么让我不舒服的话。

我开始觉得生活没有意思,也有了寻死的念头,春茹一刻都不敢稍离。

我穿着一袭铅白广袖衫和明王色玉锦和暗橙锦纱裙,衣袖上还沁着伤疤的新血。

这日阳光格外地好,我想要去湖中亭坐坐。

春茹抬眼不语,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笑笑,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着。

湖中的荷花含苞待放,初夏的风还有些微凉,吹得满塘荷叶泛起涟漪。

我望着那小荷:“春茹姑娘,我有些冷了,你能去帮我拿件披风吗?”

春茹迟疑了一会才说道:“姑娘,那您一定要等奴婢回来。”

我对着她扯出一抹笑容,轻轻应道:“嗯。”

3

湖水冰冷得刺骨,黄色的淤泥翻涌,灌进我的鼻腔之中,冷不丁地呛了一口水。

衣衫沉重,我本一心寻死,自然不会呼救,可我仍然期盼……

哪怕只是念在往日相识的情分也好。

江珏,我想见见你。

哪怕我知道自己,早就没了资格。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我想我应该是快死了。

在梦里一切仿若走马灯轮换,我梦见了上一世的江珏,他在我死后,匆忙从岭北的阵地快马加鞭赶回,不顾宫规伦理,提着长剑闯入东宫,将赫连文教训了个屁滚尿流。

又从军营肮脏的地上抱起我轻飘飘的尸体,将我带出那个地狱。

我软若无骨,浑身没有能看的地方,靠在他的胸膛,只见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温热的泪水滚落,钻进我的耳后,滑落进我的衣襟里。

“小月儿,我带你回家。”他哽咽的声音我听着是那么真实。

他不顾亲信反对,将我葬在了府邸的后院,替我立碑造坟,没有提名提姓,只有爱妻二字。

江珏他爱我?

后来皇帝责备下来,江珏自动请缨收复蛮南,被赫连文与外敌里应外合 ,在负隅顽抗三月后,没有粮草没有援军,他孤身一人独守阵地,最后落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果不是因为我,江珏就不会去蛮南打仗,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上辈子的我一心一意扑在赫连文身上,曾经骄傲自信的永安公主甘愿在他身边当没用的花瓶。

可一切的一切,却换来了一个可笑可悲的结局。

如今我苟活在江珏的王府里。

梦里我来到了书房,江珏的书房珍藏许许多多的画像,一笔一画都是关于我。

我看到了他给我的情书,字字句句,情谊真真切切。

他不顾伦理,每一封信的落笔都写:吾妻小月儿。

尽管重生一世,我仍旧没能挽救亡国的命运,如今我还是被迫沦为下贱的军妓。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赫连文竟然把我献给了江珏。

我得以苟且。

算是保全了我这条贱命。

可是我熬不住了,两世的痛苦交织着,我不想再将江珏拖下水了。

可我仍自私地,想见他最后一面……

江珏。

江珏……

胸腔苦涩翻滚着,稀薄的氧气灌进,我的求生意识抓住了这一缕“救命稻草”。

“沈明月,我不许你死!”

4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江珏,在我面前一向温润淡定的他露出了鲜有的担心模样。

世人皆传梁王江珏暴虐无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其实这不过是皇帝和太子赫连文为了约束江珏的一种手段罢了。

江珏声名鹊起,年少有为,为西夏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皇帝是怕功高盖主,生怕江珏起兵造反,日夜提防,就怕这位少年将军轻而易举地就莫权篡位。

见我醒来,他紧张无比的神色渐渐藏匿起来,却还是被我发现了。

“你醒了。”

语气也是那么波澜不惊,他应该担心极了吧?

一向爱干净的江珏甚至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打理,还别着许多水中的杂绒碎草。

我眼眶顿时酸涩,嘴忍不住一瘪:“江珏……”

他还活着,真好。

江珏大概也是讶异我对他这天翻地覆的转变,毕竟在这之前,他如果和赫连文站在一起,我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赫连文。

他终究是对我卸下了冷酷的面具,端起还温热着的药,送到我嘴边。

“喝药。”

我听话地张嘴。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的耳朵渐渐泛起红晕。

一碗药尽,他端起碗起身,我害怕他离开,慌忙拉住他,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

还好江珏眼疾手快,将我稳稳当当扶住。

瓷碗被摔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珏蹙眉,好看的星眸露出不悦:“你身体还没恢复,下来作甚?”

江珏将我横抱在怀里,他的胸膛坚硬,是习武之人该有的健硕,我忍不住红了脸。

我害怕他离开,害怕他消失不见:“你……你去哪?”

江珏勾起嘴角,调侃道:“都要跟你报备吗?”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已经配不上江珏了。

江珏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脖颈上,那里有其他男人错落交织的吻痕。

我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江珏一定嫌弃死我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能挤出水来。

他把我放在床上,伸出手,竟然摸上我的脖子,摩挲着那些恶心的痕迹。

“明日药膏就该配好了,我让春茹给你送过来。对这种伤痕特别有效。”

我不说话,他拉起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收回。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这是我受到折辱后,听到的第一句暖心的话。

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我被侵犯被羞辱,并不是我的错。

“沈明月,侵犯过你的人,才该死。”

5

接下来几天,江珏似乎没有再刻意躲着我。

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没有之前那样阴郁,但是最近这两日,江珏变得很忙,频繁进宫。

我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一整天心神不宁。

一定是要出大事了。

等到傍晚,我在中庭看见他,穿着一身朝服回来,满脸倦色。

一回来就进了书房,召集了他的亲信会议,我去厨房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是我最拿手的甜点了。

我站在他书房的院子门口,没有靠近。

半个时辰左右,从他的书房里走出三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为首的是江珏手下的副将陈暄,他见到我,目光冷冽下去,面露不悦。

陈暄是江珏的左膀右臂,是他最得力的副将,也是他最好的兄弟,立下战功赫赫,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少年将军。

他睥睨着我,待另外两位少将离开,他回头看了江珏一眼,出言警告:“阿珏,这个女人可是跟过太子的,你悠着点。”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陈暄对我的态度可见一斑。

不只是因为我是军妓,更是因为我跟过赫连文,还差点成为他的太子妃。

陈暄决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他们的大计。

对于他的不礼貌我不恼,陈暄是江珏的臂膀,多一个人保护江珏,我也更加放心些。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但是知道江珏喜欢我以后,我对他的感情好似不一样了。

更确切地说,我不希望他为了我而死。

那样的话,我会内疚一辈子,永远活在不安和自责中。

这一世,我一定要护好他,至少平安就好。

江珏给了陈暄一个眼神,陈暄愤愤离去,还不忘瞪我一眼。

“陈暄说的话,你就当作耳边风就好,不必在意。”

江珏看着我的,眼里有几分心疼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爱意。

见我看他,他害羞地别过头去,轻咳两声。

可是我的心七上八下:“今日皇上召你入宫,可是有大事?”

6

他接过我手上的莲子羹,一饮而尽,夸赞道:“手艺不错。”

这是不想告诉我?

可我不安,我害怕江珏重蹈覆辙,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是让你带兵出兵去蛮南吗?”

江珏一顿,看着我的眼神晦涩难辨,而我的心头就像是有大石狠狠砸下,我猜对了。

明明是重生一世,我没有死,江珏也没有违抗太子,为什么还会被派去收复蛮南?

“为什么?朝中没有其他人可以带兵了吗?为什么偏偏要让你去?”

朝中自然是还有其他将军的,但是这是对付江珏最好的时机。

赫连文不会放过。

只要江珏去了蛮南之地,别说受伤,就算是死在了那,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江珏在军中威望甚高,很大一部分兵将都是江珏亲自带出来的,那些兵将对江珏更是忠心不二,皇帝忌惮几分,我反而不觉得奇怪。

就算是被发现是赫连文动的手那又如何?就算是传回京师,皇上也只会小惩赫连文,毕竟是太子,那是他的亲儿子。

解决江珏,对于皇帝而言,并无坏处。

蛮南并不是难以收复的疆地,江珏的本事我还是知晓的,少年将军,年少成名,就连皇帝都忌惮的人物。

上一世要不是赫连文从中作梗,江珏也不可能会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江珏歪头看我,认真地回答道:“谢将军岭北之战痛失爱子,这时候要让他带兵上蛮南我于心不忍,所以算是请缨前去。”

又是主动请缨……

“这一战,非不去可吗?”

我知道我问的是废话,江珏是心怀天下的人,在危难面前坚决不会退缩的人,我不是在质疑他的英勇,而是此战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7

此行凶险,但是据前线来报,蛮南的数座城池已经被攻占,对方来势汹汹,根本没有给江珏休整兵马的机会。

江珏的军队是夜里出发的,我听着王府外面锣鼓喧天,漫天的红光照耀着,竹影倒映在窗户上,斑驳几分夜色。

我偷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离开京师已经两月有余,才渐渐看到蛮南的影子。

江珏对兵将的要求很高,像我这般爱偷懒的自然是跟不上他亲自带的步兵,我和春茹只能女扮男装,混入军队,伙同火头军走在军队的最后面。

一天走八十里,我的脚都起了好几个大泡,春茹跟着我也黑瘦了一大圈。

火头军的大哥见我们瘦弱,只扔我几个瓢盆背着,尽管如此,还是嫌弃我和春茹脚程太慢。

总是用“娘们唧唧”来形容我和春茹。

春茹委屈巴巴:“姑娘,为何不告诉王爷您跟着来了?也不至于吃这般苦头。”

“是我连累你了,要不是我要来这里,你也不用跟着我受苦。”

春茹连忙解释:“姑娘您说的哪里话,王爷让我护您周全,奴婢自当竭尽全力毫无怨言。奴婢是觉得只要您跟王爷说一声,或者是打个招呼,这马车不敢说,快马总有吧。您看您那脚底都破了好几回了。”

春茹是心疼我,我是知道的。

“蛮南地界凶险万分,若是知晓我来,我怕……”

我怕江珏分心,我怕我成为他战无不胜主场的软肋,虽然可能都是我自己多想,但是我还是不想我自己影响到江珏。

春茹是个通透的,一点就通:“姑娘,您这么为我们王爷着想,春茹打心眼里看得高兴,我看您和我们王爷很登对的,要不……”

“春茹!”我低喝连忙阻止她说下去,这事我不敢肖想。

我跟来是因为我担忧江珏,上一世的结局我很清楚,这一世我不想他死。

江珏好似有顺风耳,在遥遥马背上堪堪回头,我拉着春茹连忙蹲下身去。

我拍了拍春茹的,佯装恼怒:“差点被江珏发现了。”

春茹哀怨地看着我:“姑娘,我真的觉得挺般配的,要不您考虑考虑?”

8

到蛮南边界的时候天雷滚滚,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既视感。蛮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想要打下数座城池些许艰难。

上一世江珏在这里苦撑三月已然是极限了,每每想到这,我就觉得赫连文就该死,该被千刀万剐,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连月舟车劳顿,江珏下令在离蛮南二十里路的地方安营扎寨,他随探子先行查看敌情。

帐篷刚扎好,大雨就落了下来。

我一边收拾伙具,一边望着江珏策马离去的方向,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直至雨落,漫天漆黑才听见主帅营帐那边传来喧哗,伴随着一声雄浑的高贺。

江珏回来了。

这么大的雨,肯定是浑身都湿透了,明日就要进城了,可不能感冒了。

我早早就备下了姜汤和银耳莲子羹,这一次我要亲自送去。

我要亲眼见到他安然无恙,我才放心。

春茹看着我被烟熏黑的脸,接着扑哧一笑:“姑娘,您这样恐不是更引王爷瞩目?像一只黑猫。”

我无视春茹的调侃,江珏这个人很聪明的,我要不扮夸张些,他肯定会晓得的。

最后贴上胡子,完美。

提上餐篮我就出发,走到主帅营帐外被陈暄持剑拦住:“何人?”

我对答如流:“小的是厨房打杂的,见将军还未曾用晚膳,所以煮了些吃的。”

陈暄收起兵器,看着我的似笑非笑:“暗号。”

我这才抬眸看他,又心虚地低头,暗号?

什么暗号?

哪有暗号?

没人跟我说要暗号啊!

我急得满头大汗,疯狂地看向躲在角落的春茹,她对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暗号。

我看到陈暄剑柄再次提起……

9

江珏的声音宛如天籁:“让她进来。”

书案前的江珏埋头写着什么,未曾抬头看我一眼。

我拨开门帘,小心翼翼,生怕凉风吹进。

“放桌上吧。”

江珏已经换下了银灰的铠甲,一身黑色的锦衣略显精瘦,长发用银冠束起。

少年将军,天之骄子。

可惜上辈子是那样的悲惨下场。

我一步步靠近他,将吃食从篮子里端出来,放在书案边上。

见到江珏安好,我就放心了。

我提起篮子,抬步欲走,我顿住回头粗着嗓子说道:“将军还是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珏写字的手一顿:“会研墨吗?”

他突然发问,我心头一颤:“回将军,会……点。”

将军埋头继续写着:“那便过来帮我研墨吧。”

我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放下餐篮,然后跪在他身侧书案前,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江珏突然抬眸看向我:“脚还疼不疼?”

我的呼吸几乎都快停滞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明明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吧?

“你……”

江珏挑眉笑了一声:“看来还是我太聪明了。”

说罢用毛笔敲了敲我的脑袋。

他放下笔,搬过一把太师椅:“坐好,我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

我急了:“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江珏从药箱里拿出好几瓶药,一边脱下我的鞋子:“第一天。”

第一天?

我有那么明显吗?

难怪刚刚陈暄故意刁难我,实则根本没有什么暗号。

“我望过去,就你和春茹被盔甲都快压扁了。军中的每一位兵士我几乎都认识,不叫不出名字的也是认得出样子的。我一看向你们的方位,你们就瞬间低头,不是心虚是什么?”

也是,多少将士挺直了腰杆想要得到江珏的青睐和赏识,我们低头恰恰好是适得其反。

江珏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迷失森林的小鹿一般。

我以为他会怪我莽撞,没想到江珏对我说:“你在我身边了也好,省得我担心你的安危。”

10

在王府,江珏派了人护我周全,不仅仅是春茹,还有顶尖的高手在我身边。

我拙劣的翻墙技术遭到了高手的嘲笑,并且将我的出逃计划逐字描述给江珏听。

我感觉十分地丢脸。

江珏捧着我的脚,就像是对待一件珍奇宝物一般小心。他替我上药,还哄小孩似的给我呼呼:“一天八十里路,没想到你能坚持下来,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江珏说本来行军计划的是一天一百里路,但是考虑到了我,不顾陈暄的反对降了二十里路。

我感动得泪眼婆娑,他早就知道是我。

“那银耳莲子羹……”

这一路上我不只煮了一次银耳莲子羹给江珏,但都是叫别人送的,他可曾知道?

“一滴也没浪费。”江珏傲娇地说道,“陈暄还想跟我抢,我说他没这个福气。”

我笑出了声,原来江珏傲娇起来,还有些许的可爱。

但是一想到蛮南的战事,我就笑不出来了,我抓住他的手:“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一举收复蛮南吗?

江珏反握住我的手,摩挲着这连月来干粗活留下的薄茧,然后又撩起我的发丝查看脖颈的痕迹:“伤可都好了?”

“都好了,无碍了。”他撩头发的时候我慌乱了,像是怕被人发现羞耻一般地不知所措,但是如今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江珏立马收起不正经,薄唇吐出几个字:“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几成的把握可以收复蛮南,我想知道军中的奸细到底是谁。

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蛮南,赫连文不会放过江珏的。

江珏认真道:“在没有发现你来之前是一成没有,你在,我会尽量做到五成。”

看得我脸红心跳,面对我这张乌漆墨黑的脸,他是怎么说出这么深情的话的?

“沈明月,等此战打完回到京师,我有要事与你说。”

11

隔日江珏就组织小队,整顿兵马,天未亮就出发在蛮南边界寻找合适的地形作战。

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到营帐。

陈暄在军中主导,试图从勘察的地形之中找到敌军最薄弱的攻入口。

我端着饭菜进入江珏的营帐,里面除了陈暄和江珏,还有一位年岁看起来稍大的将军。

“这位是?”

我不由得有些好奇。

江珏停下和陈暄的谈话:“蒙时将军,是军中老将了,负责骑兵。”

我放下吃食,福了福礼:“原来是蒙将军,久仰了。”

蒙时甚至没有正眼看我,眼神里的不屑和轻蔑太过于明显。

这个人我记得,一直在江珏的营中鞍前马后的,算得上江珏的心腹。

但是我还记得上一世,他曾经从赫连文最重要的书房中神色慌张地走出来。

我放下吃食也不走,蒙时倒是先待不下去了:“将军,没什么事末将先下去了。”

蒙时走路的动作很大,掀起一阵微风,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呛得慌,硬是压着了。

陈暄则不满地看着我,生气我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陈将军好。”

我知晓陈暄对我的不满,大多都源自他担心江珏会因为我这个女人而分心。

这种外露的情绪令我愉悦,至少陈暄是这军中对他真心的人,只有真心的朋友才会如此芥蒂身边出现的“第三个人”。

江珏喜闻乐见,陈暄平日也咋咋呼呼,看见我的时候反而像一只憋着气的河豚。

他大口地吃饭,没有往日的王族礼仪,我喜欢这样鲜活的江珏。

“注意蒙将军。”

我轻声说道,瞟了一眼营帐之外确认无人。

陈暄差点跳脚,却也是压低声音的:“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蒙时是我们兄弟,随我们汴京出生入死,岭北歃血的兄弟!你说他是奸细?不可能,你太荒谬了!”

12

“据我所知,你们汴京和岭北都是险胜,谢将军甚至在岭北痛失爱子。而谢将军和蒙将军一向不和,你再仔细想想,为何谢小将军和蒙将军同样镇守南面,为何就谢小将军出了事?难道这一切不可疑吗?

“或许你们也曾怀疑过,但是转而一想,蒙将军岭北之战也是身负重伤的,没道理为了和谢将军的一己私仇就杀谢小将军而后快是吧?但是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都是一种假象?蒙将军想让你们都信服,而推翻自我怀疑的假象。”

江珏静静聆听,陈暄还想要反驳。

我继续分析道:

“我和赫连文的关系你们是知道的。我从未来过你们军中,但是刚刚看到蒙将军我十分眼熟。我很确定,我曾经在赫连文的府中看到蒙将军从他的书房里走出来,我不会记错。

“还有一点我可以确认的是,蒙将军并非关内之人。我们朝中男子大多洁身自好,每日沐浴,身上的体味很淡,但是刚刚蒙将军从我身边走过,有一股很重的碧岭花香夹杂着体臭的味道。

“而碧岭花我朝从未种植过,甚至在偌大的京师也从未见到过。碧岭花香味重,我们中原女子不爱用,我们偏向使用味道清香的百合花和栀子花来增香。但是蛮南人不一样,因为长年干旱缺水的自然条件,他们没有足够的水资源沐浴,所以需要用碧岭花的香味来遮盖住自己的体味。

“蒙将军从小生活在蛮南,长期的这种做法已经让他习惯了,所以这几年也都改不过来,这很正常。”

江珏饶有兴趣地挑眉:“你竟然这些都知晓。”

我略有神伤:“小时候阿耶带我去过蛮南边界游玩,那里的女子和男子大多都是如此,因为味道实在是太重了,我们没几天就离开了,也是在那里认识了碧岭花。”

陈暄没有刚刚刺头,对我的警备也放松了几分。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他们就能发现蛛丝马迹的,蒙时确实十分可疑。

作战计划一般为了保险起见,都是江珏和陈暄二人商议,之前还有一个谢将军一起计划定夺,但是此次谢将军没有同行。

二人临时决定加入蒙时一起商榷,没想到刚开始讨论就被我截和,也是幸运,竟然被我一举识破,如果这个人还揪不出来,我真是睡不好觉。

江珏将炖汤一饮而尽:“既然如此,那就来个将计就计。”

13

交战数月,江珏和陈暄以退为进,给蛮南一种我朝兵将实力锐减的错觉,包括几次江珏受伤,蒙时都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增援。军中开始在江珏陈暄的极力渲染下人心惶惶。

几次化险为夷,以及蒙时的情报传递,都让蛮南敌军看似占尽了甜头。

一月过去,夜晚江珏再次召集陈暄和蒙时商讨进军计划,由三人分别带队,蒙时的骑兵先行从南面进攻,使用车轮战轮番攻守南面。

但是在蒙时“负隅顽抗”了八个时辰后,弹尽粮绝了才发现江珏和陈暄的兵马根本没有在后方准备。

蒙时潦草收兵回到军营,他怒发冲冠,我在厨房看得十分清楚,没有人告诉他江珏和陈暄去了哪里。

军中看守的小兵确实不知道,蒙时慌乱了,他在门口焦急踱步,直到江珏带兵马先行回来。

陈暄紧随其后,二人心情大好,骑在马上的姿态都晃晃悠悠,十分惬意的模样。

蒙时急忙迎上去,神色担忧:“将军,你们……”

江珏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战大胜,多亏了蒙将军的骑兵营,今夜杀羊宰牛,我们为蒙将军庆祝一番!”

江珏将功劳都归于蒙时,夸得他找不到北不说,还是一头雾水的。

我看着远处一阵火光冲天的迹象,就知道江珏是有办法的。

蛮南就山,水资源缺乏不说,天气也炎热得很,根本没有多余的水来灭火,尽管他们知晓南水北调,但是依旧是杯水车薪。

水资源虽然匮乏,但是矿物资源丰富,进入到蛮南地界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不是很好闻的味道。

像是兵器库里保存利刃抹的那层油脂?

我曾听过火头军有个大哥说,他早些年的时候他来蛮南做过生意,他们这边盛产油脂,外销做得很好,想来应该是了。

缺水那就好办了,直接将蛮南的营帐都烧了不就好了。

但是蛮南将领自知地势劣势,早早就在阵地之外挖好了一圈宽半丈的蓄水池来抵御火攻。

江珏派探子四处探寻油山所在之处,总算在开战前两个时辰得到了消息,就在敌军营帐的北面。

蒙时的队伍先行,他早就飞鸽传书给蛮南将领,想将江珏一举拿下,但是也害怕有诈,要对方注意北面要塞。

可信报早已被江珏亲自截获,模仿蒙时的字,将部分兵力改为了全军抵挡南面队伍。

北面彻底失守。

江珏派人连夜砸开石壁,黑黝黝的油脂顺着山道冲入敌军的阵营。

等到蛮南军队想要撤退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江珏一把火,将蛮南的阵地烧了个精光。

没了粮草,再怎么硬撑都无用。

蛮南撤兵了。

14

但是我觉得蒙时不会善罢甘休的,赫连文也不会放弃的。

蛮南兵将再也站不起来,首领亲自提交了降书,与江珏约定成为附属国,和平共处。

班师回朝的前一晚,我的房中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金丝蟒袍,端坐在我的床榻上,我进来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蒙时果然是内奸,否则赫连文不会来得这样快,京师到这要两月有余,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些日子我时常出入江珏的营帐,蒙时怕是早就已经通知了赫连文,他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春茹被五花大绑丢在一旁,嘴巴被布条塞住,额头上红了一大片,嘴角沁着血。

她眼眶蓄满了泪水,对着我一直摇头,呜咽着,示意我快逃。

我逃不掉的。

赫连文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斯文败类,看起来正经,但是骨子里都是些肮脏的东西。

“本殿还真没想到本殿的太子妃如此有本事。”

他平淡的字句里夹杂着怒火,脸上也逐渐出现“裂缝”,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不允许出现我这种不确定选项。

在他的眼神里,我看见了杀气。

他的称呼让我很不舒服,要不是他,我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不会连和江珏比肩而立的勇气都没有,他将我的骄傲狠狠地踩在脚底,他以为我会服从,我会认命。

他错了,我要做的,是绝地反击。

赫连文身上有太多我知道的秘密,他没有杀我,就是还想要掌控我,让我成为他的工具。他自负地将我送给江珏,试图讨欢心,也是想要借江珏的手杀了我。但是万万没想到,我成了江珏“背后的女人”。

他嫉妒江珏入骨,对如今的我避之不及,却在得知我臣服于江珏后彻底破防了。我在他眼里,变得失控了。

他才会狂奔到这里,试图找回他骄傲的主场,可惜,我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沈明月了。

上一世我太过于爱他,轻信了这个蛇蝎般的男人,我已经自食其果,这一辈子,他休想拿捏我。

“放了春茹,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怕死,但是我怕连累别人,我欠不起,还不起。

赫连文从来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在暗处,误以为自己是窥览一切的那个人。

这一次他倒是光明磊落:“我有一个条件。”

15

赫连文的条件是,要我重新回到他身边,成为为他所用,可以掌控的那枚棋子。

但是他怂,不敢明目张胆问江珏要人,更加不敢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他要我翌日主动和江珏辞别,偷偷回到他的牢笼中,成为一只永远无法叛逆的金丝雀。

既然赫连文怕,那我就做他怕的事情。

我假意臣服,待赫连文一走,我就解开了春茹的束缚。

“春茹,让你受委屈了。”

春茹摇摇头:“没事的姑娘,奴婢不委屈,太子说的那些话……”

我拿出膏药替她上药:“没事,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早在离京之前,我买通了东宫的小侍卫,只要赫连文离开京师,就拿着我的信物到京师最大的印刷坊找一位姓张的管事。

通外敌,弑亲兄,杀胞弟,私通妃嫔,哄抬盐价,偷挖矿石……

赫连文犯下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详尽于纸,随便单拎出来一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而这些控状会被印刷坊印刷成千上万份,张贴在京师乃至其他朝都的各个角落。

明日,消息就差不多到了。

翌日我起得特别早,江珏的兵马已经整顿好了,蒙时正在喂马,眼光时不时地瞟向我们。

我对江珏说道:“今日天气真好,回到京师正好草长莺飞了。”

打了几个月的仗,蛮南已经入冬了,今日将下起雪,不大,但是江珏怕我冷,早早就命人给我做了狐裘,披在身上暖和得很。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整理我的衣襟,拍落我发丝上的飘雪:“这一仗,总算是打完了。”

是啊,总算是打完了。

江珏,幸好你无事,我也算是放心了。

远处有探子传来急报,催促军队早日班师回朝,其中另有一事。

赫连文的丑事如今漫天飞扬,京师已然是不可控的局面。后宫也闹了起来,太子陷害皇贵妃的儿子,杀了熹妃的幼儿,害残了丽嫔儿子的双腿……

赫连文私通妃嫔,皇帝勃然大怒,直接处死了那两个妃子。

然通外敌是重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向和太子不和的八皇子一派喜闻乐见,一直碍于赫连文的阴狠不方便下手,没想到这次就是天上掉了个馅饼,直接砸在了八皇子的脑袋上。

八皇子一派的朝臣连夜写奏折,皇帝如今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正是战乱时期,太子又根本不在京中,而是去了蛮南。

若是还在京中可以说是有人蓄意泼脏水,可如今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任由谁来看,都是太子早就心怀鬼胎,此番去蛮南一定是为了一己私利,无论是为了利益,还是权力。

一桩桩一件件,赫连文犹如过街老鼠,京师开始人人喊打,纷纷要求皇帝废黜太子,贬为庶民,以示正听。

江珏看完毫不震惊,甚至对我挑眉:“小月儿,做得真好。”

陈暄嫌弃地看了江珏一眼:“太子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这么做是疯了吧?”

我和江珏异口同声:“那又如何?我又不怕他。”

横竖都是一条命,把我命拿去便是了。

只要能将他踩在脚底下,我都愿意。

再说了,今日过后,赫连文是不是太子还不一定呢。

16

直到正午,一行人整理好一切才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赫连文早就已经快马回京,信誓旦旦地等我回京找他,甘愿做他的傀儡,被他控制。

可是他不知道,京师等着他的,是比让他死了都难受的人间炼狱。他这个人,这一辈子享受尽了荣华,在顶端掌控他人太久了,如果把他拉下神坛,那是真的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回到京师的时候,已经是阳春三月。

大街小巷张贴着的是对太子的控诉状,支持太子一派的朝臣每日派人暗中清理,但是翌日立马就会有更新更全的控诉状张贴出来。

这已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利益了,是所有痛恨太子的人的利益。赫连文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极少被人抓住把柄,八皇子一派盯了许久对赫连文也没个动静。按照八皇子的速度,猴年马月才能踢掉太子?

索性我就帮他一把。

江珏问我,为何我会选择帮助八皇子?

我说:“我不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但是我相信你。”

八皇子和江珏是表兄弟,但是性子软,不受皇帝重视。可我是知道的,八皇子早几年的一篇《治水大方》写得十分地好,就连赫连文手下的一位老臣都赞不绝口。

第二天那名老臣的尸体在自己的池塘里被人发现。

《治水大方》是八皇子所作,里面的字字句句,以及利民惠民的政策都是针对性的见解,全篇文章序至有然,若是被皇帝看到,八皇子也不会是如今这种地位。

这篇文章被赫连文所获,他篡改了八皇子的署名,一个字也没变地誊抄了一遍,还不要脸地呈交给了皇帝。

八皇子知晓后也自知人微言轻,根本无法与赫连文相抵抗,只能善罢甘休。

江珏和八皇子一向交好,所以这就是为何赫连文会极力讨好江珏,甚至还将我送给江珏的原因之一。

江珏在赫连文眼里属于,看不惯就干不掉的,是他的心头刺。

如鲠在喉,他无法除之后快,上一辈子就是被他在蛮南逮到了机会。

……

回到京师后,江珏进宫面圣去了。

我沐浴一番,卸下万千思绪。

这一路,太疲惫了。

直到天蒙蒙亮,江珏才回到府中。

没来得及顾及礼仪,他直接冲进我的房间,吓了我一跳。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走到窗台前面仔细检查,又用手晃了晃稳不稳当。

“怎么了?”

江珏脸色沉重,喘着粗气,额头上沁着汗珠:“皇上废了赫连文的太子之位,赫连文不见了。”

17

赫连文不见了。

我毁了他如梦如仙般的生活,将他变成一只过街老鼠,满城的讨伐应该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江珏在担心,他会来找我报仇。

“这几日少出门,府里我会增加守卫,出门可以,但是我要派人跟着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珏神色很不好,甚至有些发白,我披好外衣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热了,我去请大夫。”

他一把拉住我:“无碍,我歇息一会儿就好,这时候也请不到大夫。再说了,小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你出去请大夫我也不放心,还得跟着去。”

也是。

我打了凉水来给他敷额头:“你身子要不要也擦一擦?这样散热快些。”

江珏倒是没有拒绝,我又去打了一盆凉水,惊动了春茹:“姑娘,今日怎的这么早就醒了?”

“春茹,正好,你去煮三碗姜茶端过来,我忙不过来了。”我拎着水桶,可沉了。

春茹瞄了一眼,立刻会意:“好的姑娘。”

江珏毫不避讳脱下里衣,露出健硕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着许许多多的疤痕,有新伤,有旧伤,最显眼的一刀从胸口直至腰腹的位置。

我没有想象之中的娇羞,更多的是心疼。

江珏为了保卫山河,几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皇室对于他的付出只有猜忌怀疑和抹杀。

他们试图湮灭这一位天之骄子的少年将军,来以慰自己内心可怜的安全感。

只要江珏在,皇帝永远无法安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甚至于江珏的出征讨伐都被疑心的皇帝视作是他与皇室抗衡的姿态。

江珏的右手臂还有伤,够不着后背,我接过手帕:“我来吧。”

他怔怔道:“会不会觉得这些伤疤很可怕?”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他的伤疤?

我毫不在意:“这可是你的勋章耶。”

和江珏相处有半年之久,我是十分佩服他的,自律自谦自信,独立且强大,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一些什么东西,从来没有为了虚无的权力迷失自己的本心。

我有时候真的有在好好反思,上辈子的我是不是没长眼睛?不然为何看到江珏的时候,面对他这张帅气的脸我竟然能两眼空空?

江珏在我房间沉沉睡去,我闲来无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思索着将来要做些什么?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江珏的府上吧?

但是眼下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那就是引出赫连文。

18

一连三个月,江珏和陈暄的人都在京师暗中寻找赫连文,但是他就像是人家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了。

江珏每日很晚回家,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检查我的门窗是否紧实。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关心着我出门是否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类的。

直到五月初八,有人报官说在城郊外的池子里发现了赫连文的身影。那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池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肿了,仵作去验,官府的人去认,确认是赫连文。

江珏回来说给我听,我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赫连文知道许多人在找他,索性就来一招金蝉脱壳,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样他就可以利用一个新身份肆无忌惮地继续猖狂,并且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

那么爱惜名利的人怎么可能会甘愿退出名利场?更何况他想要杀了我,也想要杀了江珏,在没有做到之前,他不会求死的。

我提醒江珏:“其中有诈,必定当心。”

江珏了然于胸:“我与你想法一致,赫连文此人一向阴险狡诈,断不可能自寻死路。”

但是奈何赫连文此番没有留下一点线索,江珏的人快要把京师翻个底朝天都未曾见过他。

我开始怀疑他根本不在京师,或许在其他地方的,打算养精蓄锐,杀个回马枪。

不得不承认他很能忍,直到九月酷暑,江珏的亲信荆白将到西京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

我坐在一旁喝着茶,突然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字眼:“荆白大人,您刚刚说回程的路上马车扎了一轮子的银黑色铁屑?”

荆白答道:“回姑娘,是。”

“可否带我去看一下?”

见到那辆马车,车轮上密密麻麻地沾染上了许多银黑色的铁屑。

西京重农重商,对于冶铁的技术十分滞后,驻守在西京的军队武器全靠京师补给,他们那边的百姓为了规避麻烦没有人开冶铁的作坊。

按道理西京不应该出现这么多的铁屑。

“人在西京。”

19

江珏亲自去了一趟西京,但是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等他回来已经是十日之后,而彼时,我被赫连文抓走五天了。

赫连文用了调虎离山之计,让我发现端倪,他笃定了江珏会亲自前往查看,他则趁机下手。

刀刃轻轻地划过我的脸颊,他阴鸷冰冷的眼神似乎想要将我看穿:“沈明月,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我丝毫不惧怕:“躲了这么久,滋味如何,太子殿下?”

赫连文平静的神色很快就在我的挑衅之下分崩离析。他捏着我的下巴,几乎用上了全部力气:“沈明月,江珏去了西京,你可知道整个京师,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自然是知晓的。

赫连文让我不快意,我自然也是不会让他好过的。

我转过头,狠狠地咬在赫连文的手上,任由着他嘶叫我也没有松口,直到硬生生地咬下一块肉来。

属于鲜血的铁锈味在我口腔中蔓延开来,我啐了一口血,将那块肉吐在地上,然后踩在脚底下摩擦。

一个结实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接踵而来的窒息感令我昏沉。

赫连文破防了:

“沈明月,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你以为你待在江珏身边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就是卑贱的妓、女,你当真以为我们高傲的梁王能看得上你这种货色吗?

“沈明月,从来没有任何人如此戏耍过本殿,你想要拉本殿一起下地狱,可以啊,那就一起死啊!”

我双手抵御着,但是效果微乎其微,努力挣扎也无济于事,赫连文的力气和我有太大的悬殊。

“我本来就在地狱了,该死的人只有你!”

赫连文见我快昏死过去又猛然松手,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沈明月,你以为本殿会让你这么简单地死掉吗?”

然后他轻轻拍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十几个健硕的男人。

“本殿就是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现在跪下向本殿求饶,或许本殿还能饶你一命呢?”

求饶?

我看着赫连文:“皇上早就将你贬为庶民,你还在做什么梦呢?想要我给你求饶,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赫连文步步紧逼着我,我手腕翻转,将早就藏好的银针扎进赫连文的左眼里。

他很狼狈,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赫连文将我甩飞出去,撞到墙壁的我猛然摔落在地上。

那十几个男人想要制服我,我连忙爬起来,朝着门口奔去!

只要逃出这里,就有一线生机!

20

江珏率着亲兵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压在我身上的男人被箭矢贯穿喉咙,喷涌的鲜血洒在我的脸上,我愣了许久,恍惚之中才落入温暖的怀抱。

江珏压制着怒气,连声音都是在颤抖的:“小月儿,对不起,我来晚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同意让你当诱饵,是我的错,对不起……”

在那个梦里,江珏也是这样拥着我走出军营的。

我将自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搂着他的脖子,他救了我两次。

“不晚。”

如果赫连文不是亲眼所见江珏离开京师,他是不会这样冒险回来的。只有江珏真的离开,才有引诱赫连文这条毒蛇出动的可能性。

赫连文消失的这段日子,我让江珏教了我几招简单实用的防身术。万一我真的出现意外,我可以用这些技巧拖延时间,至少不能够坐以待毙吧?

没想到还真的都派上了用场,但是寡不敌众,我根本应付不来。

还好,江珏回来了。

赫连文想要逃,但是被陈暄带兵堵了个正着,五花大绑扔到我们面前的时候,仍然是不服气的。

也是,毕竟是高傲了一辈子的太子。

那又怎样?

他曾经亲手毁了我的骄傲,那我自然准备大礼相送。

京师有这么一群男人,他们不喜同女人玩乐,则喜欢长相英俊的男子……

这便是赫连文最后的归宿。

他讶异惊恐的眼神我看着十分开心,就像当初他看着卑微的我一样。

进了那种地方,多的是厉害的人物教会赫连文什么叫作顺从。

我不是圣母,我不要原谅他。

赫连文被拖走,嘴里喊着要杀了我。

我浅浅一笑,赫连文,这还不是真正的地狱。

后来有消息传来,赫连文被虐得精神失常,咬舌自尽了,我去确认过他的尸体,确实是本人。

风言风语早就传回了宫里,但是皇帝没有丝毫影响,皇家的薄情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不免有些唏嘘。

21

那次打斗,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只能在床上休养,江珏公务繁忙,但是每日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我说话聊天。

京师的冬至下了大雪,这一日也是江珏的生辰。春茹早在一个月前就提醒我了,暗示我要给江珏送生辰礼。

我瞒着所有人,晚上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准备礼物。

直到冬至那日,王府一片欣欣向荣之景,皇帝都送来许多贺礼。

八皇子成功入了皇帝的眼,日渐繁忙,没时间来参加江珏的生辰宴。

说是生辰宴,但没大请宴席,就江珏、我、陈暄、荆白、春茹几人。

酒足饭饱过后,众人起了哄想要去游街,我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自然是去不了的,春茹像撒了欢的野马拉着陈暄等人就走。

江珏喝了点小酒,脸蛋有些通红,他坐在我身边,眼眸明亮如星。

“小月儿。”

我轻声应和:“嗯?”

江珏继续喊着:“小月儿。”

“嗯?”

突然他站起身来抱住我:“小月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似乎有些哽咽:“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在我身边。”

“蛮南回来一直忙于其他的事情,还未曾好好地陪过你,谢谢你还留在我身边。”

我好像感应到了他接下来即将说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嘛……”

我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好朋友。

“可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我想娶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22

他如此直白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从来没有幻想过他会对我说出这么令人心动的话。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 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但是我总觉得我不能这么自私:“江珏, 我现在的身份配不上你,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在身份上和你匹配的世家小姐, 能够在朝堂之上帮你助你的岳父,而不是我。”

如果换作是以前, 我可以很骄傲也很自信, 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现在不行,压在我身上的枷锁实在太重了, 我无法将我的枷锁附加在江珏的身上, 他身上的责任已经足够重了。

我不想把他拖下水, 我不想让他也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不要这样。

上一世他因为我而死, 我就已经足够自责了,而如今能看到他平平安安,我已然死而无憾。

江珏拉着我的手:“如果要说相配, 这天底下的女人除了你,我谁都看不上,如果一定要相配, 那也是我配不上你。”

“小月儿, 我只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跟你说这些话,我会后悔一辈子。”江珏眼眶微红。

“我喜欢你。

“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

“也许你可能不相信有前世今生,但是我真的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也红了眼:“就算和我在一起要背负许多流言蜚语,你还是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江珏点点头:“你是我唯一坚定的选择。”

23

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原来被一个人宠爱是这种滋味:“江珏, 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

他对我的爱意好明显,他站在我面前呼吸都会变得急促。

我从袖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生辰快乐, 江珏。”

江珏的眼眶一瞬间又红了:“你还给我准备了礼物?我以为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茹就差在我耳边说了,我能不知道吗?我说道:“打开看看。”

东西不大, 但是耗费了我许多时间, 还是为了不让大家发现。

我绣的是一个棉布金丝荷包, 为了寓意好些, 我还特地在上面绣了一只雄鹰!

江珏说道:“第一次见荷包上面绣鸡的。”

我:“……”

你有没有眼光啊?!

“什么鸡?我这绣的是雄鹰好吗?!”气得我想把礼物收回来。

江珏欣喜若狂:“这是你自己绣的啊?”

“当然,准备了我可久了。”扎了我好几针呢。

江珏恨不得把荷包吃进肚子里:“我一定好好珍藏!谢谢你,小月儿。”

他将荷包收好:“难怪你白天出门去逛京师的各大绣房, 我还以为是你想买锦缎刺绣,原来是去偷师学艺。”

“连着好几次去一家, 那个掌柜的都对我起疑心了。没办法, 我只能循环着来。西郊绣房的老板娘才是凶得很,见我去就把门关了。我乔装打扮都被她认出来了……”

我嘟嘟囔囔跟他说了许多矫情事,江珏却不厌其烦。

嘈杂声入耳,是春茹他们回来了,手上还抱着一箱箱的罐罐。

江珏牵着我的手走向众人, 引来大家热情高涨的调侃。

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焰火。

冬至的街头热闹得很, 焰火十分热销, 春茹抢了许久才抢到几箱。

绚烂的焰火升腾,在黑寂的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焰火的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江珏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弯下腰在我耳边说道:“小月儿,我此生,绝不负你。”

“我信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