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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文人骚客

第 42 节 文人骚客

身为花魁,我意外与丞相互换了身体。

当晚,皇上让我拿出绝活让西域使者长长见识。

我沉吟片刻,挽袖跳了一曲掌中舞。

西域使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中原所说的文人骚客吗?”

“果然骚啊……”

1

我是太子赐给丞相的美人。

任务是揪住丞相的小辫子,然后趁机处死他。

但丞相显然不知道府里多了我这么一名美娇娘。

所以,当我躺在床上朝刚回府的丞相巧笑嫣然时,他目光清冷地打量了我几眼,随即皱眉道:

“我并非好色之人。

“请姑娘洁身自爱,哪来的便回哪去吧。”

话音刚落,他神情冷峻地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正脱衣服的手一顿,半晌回不过神来。

从小长在青楼,见多了低俗龌龊,头一次见人朝我以礼相待。

尤其是这人还是当今丞相。

这个丞相人还怪好嘞!

只是我就这样回去,绝对活不过今晚。

于是为了留下,我开始满地乱爬,阴暗号叫,拼命发疯。

我成功地留在了丞相府,丞相把我安排在了柴房。

我大惊。

“你确定让我这么一个弱女子睡这里?”

丞相点点头,神色自若。

“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确实没有多余的房间招待你。”

看着偌大的丞相府,我陷入了沉默……

哈,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2

临睡前,我真诚地向观音菩萨许愿。

让丞相变成猪,我要把它炖了泄愤。

结果第二天发现,猪没变成,却看见“我”自己披头散发地推开了柴房的大门。

身上还穿着丞相的衣服。

极其冷静地和她对上视线,我随即选择闭上眼睛。

“起猛了,看见我自己穿着丞相衣服,得再睡会。”

话音未落,披头散发的“我”开口了:

“姑娘未起猛。

“虽然匪夷所思,但我们好像互换了身体。”

是丞相的语气。

我:“……”

很气人。

总觉得观音菩萨在变着法地骂我。

只是丞相不愧身处高位。

眼下这种情况,他显然比我更能适应。

极其淡定地吃完了早饭,他让我换好衣服去书房找他。

我满口答应,随即开始脱衣服。

身材超棒,还有八块腹肌。

讲真的,我从没想过一本正经的丞相居然这么壮实。

像我们村口的大水牛。

不知道他们比赛耕地的话,谁会更快?

结果欣赏得太投入,一件衣服换了一个时辰。

好在丞相没有问什么,他只是把我拉进房间,然后关上了房门。

看着丞相关门的动作,我有些惊慌地抱着胸。

“你想干什么?”

丞相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淡漠。

“姑娘放心,我对自己不感兴趣。”

3

丞相引我在书桌前坐下,随即看着我开口道:

“今晚,宫里会有一场专门接待西域使者的宴会。”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皇上本想让我现场作诗……可你,应该是不会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我嘿嘿一笑:“您可真了解我!”

文人骚客那些事情我还真是整不来。

丞相沉吟一声:“那你可有拿手好戏?”

我摸了摸下巴,随即拍了下大腿。

“文的不行那就来舞的,论舞功我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丞相有些讶然。

“你还会武功?”

我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从小就练,不会给你丢脸的!”

因为是皇家宴会,顶着我身体的丞相不能参加。

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

好在宴会上人虽然多,但前来搭话的却没有几个。

这一晚,皇上显然喝得有点兴致高涨。

酒过三巡,他醉醺醺地站起身,伸手指了指我。

“朕这丞相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今天既然各位都在。晏钦,你就来展示一下你的才艺吧。”

晏钦是丞相的名字。

我站起身,极其骄傲地挽起袖子站在大堂中间。

看我不迷死他们。

然而一舞跳毕,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西域使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中原所说的文人骚客吗?”

“这文人……果然骚啊……”

就连皇上,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4

舞,是头一天晚上跳的。

名,是第二天早上出的。

消息传到我耳边时,顶着我原来身体的丞相大人正站在我面前。

身上的襦裙七扭八歪,脸上更是素面朝天。

看了我良久,他这才慢悠悠道:

“好一曲惊才艳绝的掌中舞。

“当真是好得很。”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即跪在他面前。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丞相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我被丞相关了禁闭。

原因是西域使者传来拜访帖,想要再一睹他的绝世舞姿。

他觉得丢人。

我沉吟片刻,勇敢自荐:“我可以跳个不丢人的,为你挽回面子!”

闻言,丞相脸色一黑,徒手捏碎了手里的门锁。

一舞成名的第三天,太子传来飞鸽传书。

他约我在城郊外的小树林见面。

我将那封信交给了丞相,并真诚地问他怎么办?

丞相指着信上的涂鸦,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一幅……画?”

我摸了摸后脑勺:“是太子的密令,他让我去郊外小树林见一面。

“但我现在这样去不了,得您去!”

丞相顿了顿:“所以你是太子的人?”

“嘿嘿,是啊。”

丞相低头嘟囔了一句,转头走了。

我听力很好,所以听得真切。

他说太子堕落,竟找我这么个脑子有病的当眼线。

我总觉得他这话是在损我。

懒得和他计较。

目送人走远,我便跑到后院的荷花池旁捉蚂蚱。

这玩意在外面可以卖不少钱,尤其丞相府里的蚂蚱又壮又肥。

一只便可换普通人一日的口粮。

虽然我现在名义上是丞相的人,可日常开销还都得自己报销。

毕竟像这种太子抠搜,丞相也抠搜的眼线生活,真的是狗见了狗都得死。

太阳快要落山时,外出赴约的丞相才回来。

回来时他脸色阴沉,荷叶花边的裙摆凌乱不堪。

脖子上还有许多红痕。

我将装满蚂蚱的背篓往身后藏了藏,随后指着他脖间的红色印记不解道:“哪的蚊子这么狠?都快咬破了。”

丞相怔住,随后脸黑得像是湖底的淤泥。

5

丞相似乎被气得不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着几日都不曾出门。

我也想过其中的原因,觉得大概是蚊子咬人太厉害了,他害怕。

只是丞相不出门没关系,我却是不行的。

毕竟一国丞相一而再、再而三不上朝,这属实不太像话。

于是我一连好几日起个大早,进宫听文武百官耍嘴皮子。

都是些废话,还必须强打精神装作自己听懂了。

比当初起早贪黑地练舞还要难熬。

这日,好不容易等到下朝的点,太子却把我拦在了宫门口。

我诚惶诚恐:“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找臣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太子面上带着惯有的笑,他让我起身,“前几日有些繁忙,还没问丞相对孤送你的美人是否满意?”

我衣袖下的手一颤,勉强道:“美艳无双、秀外慧中,我很满意。”

这是实话,我的确很满意我自己。

但丞相满不满意我就不知道了。

太子似乎也很满意我的回答,他看着我笑而不语,随即扬长而去。

回到府邸,迎面撞上正浇花的丞相。

我把遇到太子的事情告诉他。

一瞬间,丞相的脸青了白,白了黑,精彩极了。

他让我少与太子来往,说他不是好人。

我哦了一声,答应下来。

6

西域使者走的那天,领头人高兴地给了我一幅字画。

“这是我们信奉的神女,你的舞姿同她一样充满神性,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

我很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回到丞相府,我连忙把那画挂在了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丞相来时,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他说:“这里怎么多出一幅画?”

我有些兴奋:“西域使者送的,他说我的舞蹈充满神性,就像神女一样。”

丞相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他张了张嘴,随即话题一转问我今天朝上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努力回想:“有一件。

“近日灾情泛滥,各地上奏的折子颇多。皇上让您每日进御书房,帮忙一起批改奏折。”

丞相不说话,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讪讪一笑:“您别看我,我不识字的。”

似乎震惊于我的不识字,丞相皱眉道:“你不识字?”

他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全身上下,一无是处。

我撇撇嘴,心里委屈。

我是花魁啊,谁家花魁满口四书五经,满腹经纶啊?

大概是看出来我快哭了,丞相叹口气后朝着我认真道:“那我教你识字吧。”

我:“可我是女子啊。”

丞相一愣:“女子怎么了?”

“我娘说女子天生不如男子,所以识字断文这种神圣的事情不该是我可以染指的。”

丞相被气笑了,他指着我身后的书架,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

他说:“那些都是歪理,女子的聪慧并不比男性的弱。你身后那架子上,有一半都是女子写出的诗词。

“闺中女眷都能通读《女戒》,你为什么就不能识字断文?”

我第一次见丞相这么暴躁。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给予我的教导除了跳舞便是如何魅惑男人,攀附权贵。

没有人教过我识字,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很感动,冲过去抱住了他。

“呜呜呜,丞相你真的是个好人。

“我娘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但我觉得不是!

“您就是个好东西!”

还没说两句,感觉到天旋地转。

我被丞相揪住后脖领丢出了房门。

听着身后极其粗暴的关门声,我怔住。

怎么?夸你是个好东西你不高兴?

这人真奇怪。

7

丞相开始教我识字。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没一字一字地教我读。而是让我把四书五经抄 30 遍,说这样记忆得更快。

我疑惑地看着他:

“您确定在这种我们互相都不认识的情况下,我可以独立抄下来它吗?”

丞相拍拍我的肩膀:

“试试看。”

我顿悟了。

他这是相信我,觉得我能行。

满怀壮志地拿起毛笔,我朝着丞相离去的背影暗暗发誓,绝对不辜负他的信任!

提起毛笔,狠厉地落下。

硕大的宣纸上印出一朵不小的墨花。

默默地抬起笔,我啧了一声。

嗯,还挺好看。

晚上丞相回来,他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墨花,扬言要把我叉出去。

我瑟瑟发抖,跪在原地。

正要说话挽回局面,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和来人对上了眼。

是太子。

他惊异地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丞相。

随后笑得玩味:“没想到丞相你居然玩得挺花?”

看着黑脸的丞相,我觉得我今天可能真要死在这了。

8

太子让丞相先出去,独留我一人。

待房门关上,他突然收起了笑脸。

“楚宴钦,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吗?”

我脸上发紧,只觉笑不出来。

但人家话都已经问到跟前来了,我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不知。”

太子闻言冷笑一声,神色阴鸷。

“好一个不知,你这是想和我装傻到底了?

“父皇不让我参与朝政,却准许你进入御书房!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凭什么妄想和我争?”

他的眼神阴鸷狠戾,和刚才笑迷糊的样子区别很大。

让人忍不住汗毛炸立。

我站在原地,双腿却止不住地打哆嗦。

努力回想丞相平时的为人处世,我朝太子鞠躬:“臣,惶恐。”

太子冷笑一声:“怕不是等日后那狗皇帝死了,你就要爬到我的头上当这天下的主人!”

我继续朝他鞠躬:“臣,惶恐。”

太子还想说什么。

我接着朝他鞠躬:“臣,惶恐。”

太子住嘴,并给了我一拳。

“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你除了学识有什么能比过我?还想踩我头上,装什么装!”

受到重创的我:“啊?”

太子气急败坏地走了,临走前他还放下狠话,让我自觉退出权力的争夺。

我没说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送走了太子,丞相这才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箱。

“你们说了什么?怎么打起来了?”

我疼得龇牙咧嘴:“你肿么鸡刀?”

丞相:“好好说话。”

我嘤了一声:“我学你,他说我装,然后给了我一拳。”

丞相拿药的手一顿。

我看见他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笑。

9

太子显然记恨上了我。

我苦思冥想,终于在天明之前想出了个绝妙的办法。

消极怠工,用行动告诉太子我不是个“威胁”。

计划通。

经过几天的学习,我能看懂简单的诗词,还能写下几个简单的字。

其中“知道了”练得最多。

丞相说我一定能用到,事实证明他说得对,这三个字确实好用。

于是:

联名弹劾某朝廷命官,我批知道了。

希望增加土地税收,我批知道了。

太傅幼女心系丞相想要赐婚,我批知道了。

效果显著,成功被赶出御书房。

皇上说我只顾儿女情长,果然还需磨炼。

当晚,太子飞鸽传书,让我再加把劲色诱丞相。

我蹲在书房外,惆怅地薅秃了一整片月季花丛。

揪下最后一朵花的叶子时,决定付诸行动。

趁着丞相还在书房处理我带回来的公务,我连忙从自己的行李箱中翻出一件战袍。

红色的抹胸纱裙,肩上还有一朵超大的牡丹花。

装扮好一切,我躺在丞相床上准备给他个惊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丞相回来了。

如我想象中的一样,他很快发现了床上有人。

“清欢姑娘,你为何穿得如此……”

他的眼神中有迷茫,有不解,还有更多的陌生情绪。

我心下一喜,觉得他大概是被我迷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美呆了?”

却见那丞相脸色一僵,随即沉声道:“如此伤风败俗?”

我:“?”

“而且眼光也属实差,这肩上牡丹……应该是早年流行?

“姑娘受太子指使我不怪你,但你不该顶着男人的身子如此,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不雅。

“回去将衣服换回来,抄《女戒》 30 遍。”

我:“……”

10

顶着烛光,抄了一宿《女戒》。

丞相前来验收成果时,表情看起来不太满意。

“你这笔迹,颇像我家旺福。”

潜意识觉得他没好话,但我还是小心翼翼试探。

“旺福是书法家吗?”

丞相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是条狗。

“你的字像它撒欢时在地上爬的痕迹,毫无章法可言。”

我气不过,将一旁换下来的抹胸长裙扔到了他的脸上。

丞相也不恼,他看了我良久,突然道:

“你的任务,是要色诱我吗?”

我有些颓废地坐在桌案前。

“还不明显吗?”

丞相沉吟一声,面上满是不解。

“为什么要如此不自爱?”

我挠了挠头。

“太子能保我们家大富大贵,我得给他卖命。”

丞相皱眉,看上去非常不快。

看样子下一秒就要动手把我叉出去。

“所以大富大贵的代价便是让你出卖身子?”

我没想到他会说话那么直,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回应,最后只能傻笑。

“我娘说我天生缺了一智,有副好皮囊就该好好用着。

“这是我的命。”

我和丞相一同坐在荷花池旁。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随手递给我一盘桂花糕。

香甜软糯,甜到了心坎里。

我一口酒伴着一口桂花糕。

吃得兴起,我絮絮叨叨和丞相说了许多。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说我傻。

“我长兄如此,父母亦如此。可我总觉得我是聪明的。所以我娘说送我去太子身边是为了长兄的前程时,我其实知道她只是觉得我傻要将我送走。

“太子招揽了我,让我为他做事。我挺喜欢他的,他是第一个夸我聪慧的人。

“后来他把我送进了勾栏,让我夺得花魁为他所用。”

我抬眼看向一旁的丞相,朝着他笑了笑。

“但现在我觉得你是好人,你教我识字,虽然总是骂我,但很温柔。

“我喜欢你。”

丞相喝酒的手一顿。

我看见他的耳朵尖泛起了异样的潮红。

放下手里的酒壶,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不傻,只是缺了烦恼筋。

“以后不要出卖身体了,太子那边我会替你摆平。你就……安心留在丞相府吧。”

11

丞相实在纯情,禁不住撩拨。

自那天开始,他每次见我,脸总会不自觉红上几分。

向来不出府门的他连着出去好几日,每次都能带回些稀奇玩意。

有的是玩的,有的是吃的。

我不太明白他是何用意。

直到有天听见他正和后厨厨娘讨论问题。

“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问这话时,丞相的脸红得像个被煮熟的番茄,差不多能出锅的程度。

是情窦初开的人特有的表情。

那厨娘沉吟一声,随即老神在在地转了转头。

“咱家丞相正直谦逊,我估计他不会喜欢你。

“他大概率,会喜欢那种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吧。”

厨娘说完就走了,丞相却没动。

他老神在在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我听见他不满地嘟囔:

“谁说我不会喜欢?清欢姑娘,明明是极好的。”

可爱死了。

看在丞相可爱的分上,当晚的课业练习我练习得很卖力。

对于我的转变,丞相面上没显,敲桌子的动作却止不住地轻快起来。

以至于看见我写的字他再也不说像狗爬的,而是板着脸夸了句不错。

12

太傅在朝堂之上提了和丞相的婚约。

皇上问我是何想法。

我冒着冷汗,请他给我一晚上时间思考一下。

下朝时,太傅的眼神恨不得立马把我绑回家。

马不停蹄地回到丞相府,我抱着丞相的大腿哇哇大哭。

“他们这是逼婚!我不应,我不应。”

丞相被我吵得没有办法,抬脚踹了我一下。

很疼,感觉两瓣屁股成了八瓣。

哇哇大哭变成嗷嗷乱叫。

好在丞相聪慧,他写了份折子,让我交给皇上。

晚上睡觉前没忍住,偷偷翻开折子。

只有两句话。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文人写出的东西果然难嚼。

第二天,我将折子交给皇上。

不知道到底从中领悟到了什么,他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丞相已有心悦之人,赐婚之事不许再提。

太傅也不再抓着我不放,而是将挑剔的眼神转向了别人。

晚上回去,我乐呵呵地出现在丞相面前。

“你到底写了什么,他们果然不打你的注意了。”

丞相正在练字,那纸上的字迹飞扬,果然比我写的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我和皇上说我有心悦之人。”

我八卦之心燃起,连声问他是谁。

丞相练字的手一顿,脸唰地一红。

他低着头不出声,良久,才伸手指了指我。

“是你,我心悦你。”

13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

我娇羞地用拳头捶他胸口,说他真讨厌。

霎时间,呼痛声与吸凉气声齐飞。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我嘿嘿一笑。

有些激动,忘了自己还是男儿身。

心思被挑明,丞相不再藏着掖着。

他依旧每天给我带好东西,只是和以前相比,这些好东西也变得越来越贵重。

我有些心动,只觉得心里甜蜜。

家里人来信,说兄长不日到达京城,希望住在我的家里。

我为难地将信交给丞相,说自己想出去住一段时间,等我哥走后再回来。

丞相淡定地喝了口水。

“住进来便好,你在外面我实在不太放心。”

我转念一想,觉得有理,便打消了出去住的想法。

于是,当我兄长背着包袱下了马车时,他看着丞相府的牌匾差点惊掉下巴。

身体原因,我和丞相一同出门接的人。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丞相。

我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同丞相说话,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竟然真能攀上丞相,那我还考什么科举?你在丞相的枕边说上几句,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官不都得由我选择?”

丞相的脸唰地一黑,甩袖走了。

我哥一脸莫名地骂了两句,随即小跑到我面前。

“丞相莫怪,那死丫头就是那臭脾气,调教调教就好了。”

我脸上一黑,学着丞相甩袖走了。

调你老母!

我哥来了仅仅两日,便闹得丞相府鸡犬不宁。

调戏婢女,好吃懒做,花天酒地,一掷千金只为夺得美人的惊鸿一瞥。

把京城中不学无术的二世祖那套学得淋漓尽致。

然而他的官职晋升之路却出奇地顺畅。

很快便有了自己的府邸,搬了出去。

丞相颇为好奇,问我兄长是不是个经世奇才。

否则没理由爬得如此之快。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心里其实门清。

我哥身后的人,是太子。

14

乞巧花灯节,我得到准许可以上街游玩。

丞相与我一同前去。

我们吃遍了所有小摊,买了无数稀奇好玩的玩意,其中有两盏做工精美的花灯。

我拉着他前往河畔。

“传说在花灯上写字,就能愿望成真。”

“我们试试?”

丞相点点头,同我一起蹲在小河边。

我借了支炭笔,在花灯的侧面歪歪扭扭写上了几个字。

【希望丞相长命百岁!】

侧头看过去,却发现丞相已经写完,此刻他正盯着我笑。

我偏头看他的愿望,竟和我的如出一辙。

【希望清欢姑娘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脸上轰地一热,我站起身,拉着他要去放花灯。

将花灯放进小河,我看着它们顺着河流融入灯海。

明明灭灭,格外漂亮。

但不知道是不是出门点背,刚刚还好好的花灯在河畔中央时却突然自燃起来。

两盏花灯离得很近,烧得只剩焦黑的灯底。

“这花灯质量太差!”

我气不过,想找卖花灯的小贩理论。

丞相拉住我,声音轻快地诱哄:

“愿望许了,花灯就有了自己的归宿,不怪人家小贩。

“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丞相买了两支,一支给我,一支给他自己。

“幼时每年这个时候,我娘就会给我买串糖葫芦,寓意甜甜蜜蜜,你也尝尝?”

我咬了一口,满嘴甜蜜。

我撒娇似的拉着他的手,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是很甜,像我们一样。”

丞相吃糖葫芦的手一僵,脸上更红了。

意外地纯情。

15

大概是前一天玩得太晚。

第二日清醒时,天色大明。

我暗叫一声糟糕,上朝要晚了,却在起身时发现身体上的异样。

前凸后翘,下面也没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惊喜之间,丞相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着暗绿的袍子,看起来英气逼人。

许是春天快要来了。

我听到自己心动的声音。

是丞相率先打破沉默,他指了指我看上去有些尴尬。

“不知怎么就换回来了,这些天我没敢洗过澡,要不你先去……”

我从没见过丞相这么窘迫过。

低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果然快要馊了。

我点头答应,转身朝自己房间跑去。

清理完回来时,丞相正坐在书房的桌案前。

他拿出一张纸交给我,语气郑重:

“这是你的赎身契,你自己收好。”

我大惊。

“你从哪得来的?”

丞相的脸慢慢有红晕爬上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朵边。

他说:“不管怎么说,我看过了你的身子,便要对你负责。

“我向皇上求娶了你,你现在是我的正妻,卖身契自然得要回来。”

他看向我的眼神清透明亮,没有任何色欲。

不像是要求娶我,倒像是在例行公事。

自那天起,丞相开始大操大办地准备。

他让下人为我装扮丞相府,请最好的绣娘为我缝制嫁衣。

还专门去往寺庙求了一对平安符,让我戴在身上保平安。

他似乎很重视这场婚礼。

我连着好几天看见丞相为了大婚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我应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不该娶我这种人。

他合该配一个正统良家女。

而不是我这种谎话连篇的骗子。

我识字,也看得懂丞相对我的深情。

我其实并不是缺了一智,而是为了攻略他找的借口。

16

太子传信让我去老地方赴约。

我趁着夜深人静,去往了目的地。

到地方时,太子正看着手里的奏折笑得开怀。

他招手让我过去,遂指着那折子上的字朝我笑道:

“好一个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看不出来,这楚宴钦倒是对你用情至深。”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子放下手里的折子,将我搂进怀里。

我感觉到他的手划过我的脸颊,伸向了衣服。

“你哥哥最近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想来不久之后便能权势滔天。

“等大婚那天,便把罪证放到丞相府吧。”

他把我抱起放到了床上,我听到他的警告。

“江清欢,别忘了你究竟是谁的人。”

直到第二天天明我才回到丞相府。

回府时,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丞相去上早朝了,整个丞相府显得有些荒凉。

我照常来到荷花池,从假山里摸出用来装蛐蛐的竹筐。

里面没有蛐蛐,而是我所有的积蓄。

我伸手解下脖子上戴着的平安符,将它放进竹筐里。

将筐子藏好,我坐在原地发呆。

等调整好情绪站起身时,却看到丞相正站在不远处。

他执着一把油纸伞,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朝我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怎么不打把伞?”

我仰脸朝他笑了笑。

“下得小,打伞一点都不好玩。”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丞相弯了弯嘴角,将伞往我这边歪了歪。

“桂花糕,想着你爱吃,便多买了一些。”

我接过油纸包,果然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

连忙拿出一块尝了尝,果然如同上次吃的一样,软糯香甜。

大概是看我吃得有些急,丞相语气焦急地拦住我。

“喜欢我下次再买,别吃太急,小心噎着。”

我笑着点点头,又塞了一块放到嘴里。

但这一口,却苦得让人想要掉眼泪。

17

我将罪证放到了丞相的书房。

洞房花烛时,太子带兵包围了丞相府。

他从丞相的卧房搜出了丞相与外邦结党营私的罪证。

丞相锒铛入狱,连同我一起。

直到被关起来时,他依旧在宽慰我,说公道自在人心,叫我别怕。

此刻的他灰头土脸,向来干净的身上满是灰尘,发髻也是乱的。

我点点头,说我不怕。

晚秋的夜里冷得让人发慌。

我和丞相并排坐在地上,看着头顶窗子外明亮的月光。

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叫住了丞相:

“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按道理,我们该行周公礼才对。”

丞相将我搂在怀里,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行清欢,现在还不行。”

我摇摇头,表示理解他。

“我以前,陪过很多人。

“我的身子是脏的,你不碰我是对的。”

丞相叹口气,语气又急又无奈:

“清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是牢狱,我不想我们的第一次是在这里。”

我不理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静默良久,我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我被人轻轻放在草榻上,耳边是丞相温柔的诱哄:

“清欢别哭,我心悦你。”

18

第二日,我被单独带了出来。

丞相很是焦急,却无可奈何。

他大喊着让我别怕,如果实在怕就哭出来。

但我没机会回应他,我被带到了东宫。

太子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身旁的帕子上还有一抹艳红的血迹。

看见我,他一脸阴沉地冷笑一声。

“你竟然和他圆了房?你是不是喜欢上楚宴钦了?”

我跪在地上,衣袖下的手却止不住地抖。

肚子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是同心蛊发作了。

作为细作,被收到麾下的第一天我就被太子种下了虫蛊。

子蛊在我身体里,而母蛊在太子手里。

同心同生,即母蛊死子蛊死。

疼得意识恍惚之际,太子扔给我一个瓶子。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楚宴钦,我便娶你做我的太子妃。

“我保你江家基业百年不衰。”

我被送回牢房。

丞相没有问我经历了什么,只是没日没夜地守着我。

万人迷的丞相对我情根深种,这要搁以前,怕是得先羡慕死那些高门贵女。

夜里,丞相搂着我轻声安慰:

“会没事的,到时候出去,我会补给你一场大婚之礼。”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希望的。

皇上与太子一般疑心最重,只要开了叛乱谋逆的头,即便是假的,他也不会再留下丞相。

更何况,近几年丞相的威望远高于皇上许多。

我终究没有把毒药喂给丞相。

但我不动手,总有人坐不住。

有关丞相的手谕下来得很快,上面说丞相心思不纯,判三日后斩立决。

19

我被太子接回了东宫。

临走前,我向丞相摊了牌。人死,总要死得明白些才是。

我预想过他会伤心、会震怒、会厌恶唾弃我。

但是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笑得温和。

“早在你第一次进丞相府时我就知道。

“我的清欢如此聪慧,不该是个缺了一智的傻子。”

我心神一动,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那你还要进这个圈套?”

丞相摇摇头。

“即便没有你,我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功高盖主,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我被带回了东宫,太子喜欢我,将我养成了菟丝花。

再一次见到丞相,是在刑场。

太子带着我参加了行刑。

隔着人群,我看见丞相一袭白衣,披头散发地跪在行刑场上。

恍惚间,我回忆起第一次见丞相的时候。

他也是这般毫无形象可言。

皇上觉得丞相有叛国之心,即便民心颇高,也要除之后快。

但我知道,那只是他忌惮丞相而找的借口。

行刑之前,一直低着头的丞相突然动作迟缓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我,眼里没有恐惧,只是盛满了明晃晃的笑意。

他张了张口,朝着我说了几句话。

但人声鼎沸我听不真切。

只模糊判断出他最后一句说的是:“清欢,好好活着。”

20

丞相死了,死在了他上任的第三年。

先前拥戴丞相的人们只是短暂地怀念了一下,便逐渐遗忘掉了这个曾经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死后的第七天,我放火烧了太子的行宫。

趁乱逃出皇宫,我回到了丞相府。

这里已经被查抄,所有值钱的东西也被洗劫一空。

翻墙进去找到荷花池,我在假山里拿出那个竹筐。

银子、平安符还有那张西域使者送我的画像都在。

将画像翻过来,上面是我女装跳舞的画像,画工精湛。

是丞相画的。

这是我偶然之间发现的,在我亲了丞相那天。

我伸手摸了摸画像,却发现了异样。

画的中间是空的。

震惊之余,我偷偷撕开了画夹。

一封信从中掉了出来。

信很长,是丞相的字迹。

【吾妻清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大限将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却总想写上一封以表心迹。

一开始与你互换身体时,我曾怀疑你是吃人精血的妖怪。但你实在太傻了,我怀疑不下去。我想,哪怕你是妖怪,也只会是无害的吧。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曾想我也许是适合孤独的,直到你的出现。我生性木讷,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心意。

只知道我心悦你,想要和你长相守。

那日你说你是太子派来的细作时,我其实很高兴。你愿意同我诉说,说明你生性良善。清欢,你天生聪慧, 不该做太子手里的牵线木偶。你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摆脱家族束缚, 做你自己。

我在后院荷花池旁的榕树下埋了些银钱, 等我死后把它挖出来吧,它能保你一世生活富足, 衣食无忧。

不要再回勾栏,去找个好人家,若那人待你好, 便将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太子是个疑心重的人,落于他手想来我是没有退路的。

此生怕是不复再见,若有来生, 希望幼时就与你相识。

到时我定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楚宴钦 绝笔】

我捧着那封信,哭得撕心裂肺。

21

心情平复,已是黄昏。

将那封信收进怀里, 我动身前往了乱葬岗。

丞相死时是重罪,不能葬在主家,便落得尸骨无家的地步。

我在路上找了户人家, 将所有银钱交给她。

“等我死后,请把我埋在他的旁边。”

那户主人是位温柔的少妇,见我一心寻死,吓得不轻。

“姑娘,生命可贵,不能这么践踏。”

我拍拍她的手, 说自己时日无多,没有寻死。

女主人不赞成地摇头。

“即便时日无多也该葬在好地方, 那乱葬岗都是些重刑犯, 会冲了你的时运的。”

我笑了笑, 朝她眨眼。

“所以我更该葬在这里。

“那里埋的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得为丞相守住最后的宁静。

女主人看了眼手里的钱袋,继续劝我:

“那里埋的是你相公?

“我可以帮你找个好地方帮你们合葬。”

我摇摇头, 拒绝了她。

“埋在旁边就好, 我不是良家女,不该也不能和他葬在一起。”

女主人见我软硬不吃,终是无奈地点头答应。

我心满意足地道了声谢,提着东西回到了乱葬岗。

在丞相坟前坐下, 我将桂花糕和酒摆了出来。

“宴钦, 我来看你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真的好长一封, 看得我眼晕。你们有学识的人就喜欢咬文嚼字, 通篇都是晦涩难懂的字词。

“我今天找了人帮我将尸骨埋在你的附近,希望能帮你冲散这里的晦气,让你下辈子还能当上丞相。

“所以,下辈子还是别遇到我了,去找个良缘, 安享天伦。”

我服了毒, 用太子先前给的那瓶药。

毒药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撕扯。

闭眼前,我仿佛看见漫天的桃花飘飘扬扬地落下。

看见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丞相手执油纸伞,朝着我笑着伸出手。

他说:“清欢, 我们回家。”

我艰难地伸出手,哭得不能自已。

“好,我们回家。”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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