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心间月
第 43 节 心间月
夫君新纳的妾室,是我女扮男装时救下的姑娘。
她端着茶水眼波流转,停在望向我的时候。
我点头回礼,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但手中热茶还是倾洒而出,烫红了指尖。
本以为无人察觉,可她竟红着眼快步上前:“夫人,很疼吗?”
纤纤玉手覆上我的肌肤,传来丝丝冰凉。
这一刻,我慌了。
1
“陆清月,你又在搞什么鬼?”
宋廷烨一把拉走蹲在我身前的林婉娇,同时冲着我吼道。
“我劝你最好收起那些内宅妇人的小心思,婉娇是我所爱之人,这个府里谁也不能欺负她!”
冷厉的声音让我游走的神魂重新归了位。
我叫陆清月,是宣成侯宋廷烨的正妻。
而林婉娇,则是宋廷烨今日新纳的妾室。
他以为,我会端着主母的架势,给新嫁娘一个下马威,是以才如此大发雷霆。
我与宋廷烨本就是强扭的瓜,他对我不甚欢喜,我对他亦是相看两厌。
可林婉娇……
我抬头看过去。
她微红着眼被宋廷烨挡在身后,薄唇微启,想说却无言可说。
我眉头轻蹙,继而起身甩了甩衣袖上的水渍。
“宋廷烨,你最好仔细照照镜子,你觉得,我陆清月会为了你而与旁人争风吃醋?再者,陆家人向来光明坦荡,那些腌臜的手段,我不会,也不屑于去做!”
言罢我便跨步而出,留下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行过连廊的拐角,我驻足平息。
探头再看,只见宋廷烨屏退下人,正将林婉娇紧搂于怀中,柔声安慰。
心中有些烦闷。
天下男子多薄幸,宋廷烨亦不免俗。
成婚不过半载,各方美人便接连入府,有攀权附贵的官家庶女,亦有出身红尘的绝代佳人。
内宅之事,比之战场还要风云难测,于勾心斗角上,她们可谓是个中好手。
往日,我常作冷眼旁观,看戏般瞧着她们互相撕扯。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禁喃喃自语道:
“江南那般好,你为何偏要搅进京城的浑水中来?”
入夜,晚星点点。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已经许久没有事情能如今日这般困扰我心了。
忽然,开门声吱呀作响。
我立刻警觉起来,将手伸向枕下的匕首。
待来人近身,我猛地坐起。
利刃顺势而出,堪堪停在林婉娇的脖边。
许是被我吓得不轻,她哭着,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我皱眉收回匕首,不知该如何安慰。
看着她哭得花容失色,我不自觉地想要将她的泪水拭去。
手刚抬至半空,眼前人便扑了过来。
娇软的身体埋进怀中,泣声道:
“将军,我终于找到你了。”
闻言我微微一滞。
将军……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
2
五年前,日渐强盛的南国频频进犯,扰得边境诸城百姓苦不堪言。
而我朝才平定了藩王叛乱,正是军力衰弱的时候。
然新帝继位,好大喜功。
他不顾当下局面,钦点我的兄长为威武大将军,率三万陆家军上阵杀敌。
彼时,陆家男儿大多早已为国捐了躯,而我的兄长,也不过十六岁。
军队出城那日,我扮作小兵混在其中,跟着大部队一同南下。
我想,若此战不顺,我便随他们埋骨疆场,总好过守着空落落的府邸独自苟活。
我自幼受父亲叔伯们亲自教导,文韬武略比之同辈男子也算其中佼佼者。
一路上,平匪乱,清贼寇,我皆是亲自上阵,剑下鬼魂可谓无数。
半年后,大军行至边城安州。
兄长早就认出了我,只是引而不发。
反在战火将燃之际,命我亲率两千兵马,护送城中百姓撤离。
便是那时,我救下了差点被南国探子欺辱的林婉娇。
初见面,她穿着的衣裙被扯得零碎,裸露的肌肤上也遍布青紫伤痕。
我于心不忍,用身上的氅衣将她包裹起来,带回避难的寨子。
自那日后,她便将我认作恩公,誓要留在我身边报答。
我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她的亲近。
她为我做羹汤,缝新衣,日日在寨门外盼着我平安归来。
有时我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如同瞧见了往昔在陆府盼着亲人回家的自己。
于是我会从马上一跃而下,笑着跑到她身前说:
“阿娇,我回来了。”
有些异样的感情在心中升温。
差一点,我便能带她回京,过好日子。
可两个月后,探子急报,南国夜袭,安州即将失守,兄长也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连悲伤的时间也没有,便率兵前去支援。
所幸南国以为援军众多,不战反撤,才叫我们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可兄长却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主帅阵亡,必会扰乱军心,因而兄长临死前,将虎符交给了我。
他说:“陆家儿女,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阿月,百姓之安危,便托付给你了。”
我看着兄长在我身前咽了气,心中恨绝,握着虎符的手慢慢收紧,发誓要将敌首砍了祭旗。
两年后的某个春日,这场持久的战争终是以南国投降而告终。
而我难以抑制的思念也在此刻爆发。
可就在我要去找林婉娇的时候,禁军携圣旨而来,上言大意为:
“陆清月女扮男装投军入伍,犯的是欺君之罪,后又对威武大将军之死瞒而不报,更是大逆不道,即日便将其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敌国已降,陆家便再无用处,我虽是女子,留着也常使君心难安,不如除去,才是上策。
我以为我会死在京城,于是临行前,托心腹替林婉娇寻了个去处。
江南风景独好,最适合她这样柔美的女子。
可我最后没有死。
百姓自发为我请愿,皇帝畏惧民心,收了陆家的军权后,又将我许作人妇。
他说:“回归宅院,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归宿,尔可明白?”
我笑着附和。
若非顾忌陆家活着的族亲,这婚事,我绝不答应。
好在宋廷烨同样厌恶这御赐之喜。
我与他,不过一对表面夫妻。
可如今再见林婉娇,她竟成了宋廷烨的小妾。
我生气地推开她,怒喝道:
“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将军!我叫陆清月,是侯府主母,岂容你这般放肆?”
她神色瞬间黯淡,眼底闪过惊慌失措。
半晌后,她才哑着声音委屈道:
“我知你是女儿身,可我此生已将心许给了你,我费尽周折做这男人的妾,你能否看在我千里万里寻你,莫要怨我纠缠,也疼惜疼惜我?”
3
我生在将门,又长于人心难测的京城,自以为性情向来冷静克制。
独独于她,我总是情难自禁。
当初的喜欢,和眼下心头的慌乱,皆是如此。
从江南到京城路途遥遥,她为寻我,必定吃了很多的苦。
那些日子,我不敢想。
双拳紧紧握起,将身下锦衾扯出些许褶皱。
若我还是陆清月,我必定疼她爱她,将她藏在府上细细呵护。
可我如今是宋家妇,是宋廷烨最厌恶的正妻,更是皇帝欲除之而后快的陆氏孤女。
我之安危,早已无关紧要。
可她,我却不敢冒半分风险。
于是我决绝地赶走了她,还说了些难听的话。
看到她踉跄着跑出去的背影,我的心同样滴着血。
这晚,整夜无眠。
其后几日,我对她避而不见。
我想着,若知我这般冷淡,她也该冷了入京的心思。
届时,我安排好车马,便能寻机送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在我打点好一切之前,她竟在我眼皮下出了事。
这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
太后身体微恙,特传宣成侯宋廷烨进宫侍疾。
宋廷烨是宣阳长公主独子,长公主与驸马早逝,太后如今最疼的,便是这个外孙。
长公主本也是传奇般的人物,为我朝江山做了不少贡献。
父亲在时,常以她为书教导我,言女子亦能封侯拜相,开疆扩土。
长公主死后,宋廷烨继承了她的爵位。
可惜因太后过度溺爱,才叫他成了今日这般纨绔模样。
马车载着宋廷烨向宫里行去,他一走,我整个人的身心都畅快了不少。
午后,阳光正好,有淡淡的桂花香气自窗外飘入。
我换下繁复的锦衣,着轻装去园里散步。
刚在亭中坐下,便瞧见远处沈芷兰行色匆匆,正被小丫鬟扶着往我这边走。
沈芷兰乃金陵世族沈氏之女,本是要入宫为妃的,可宋廷烨对她一见倾心,硬磨着太后将她悄声纳入府中,成了贵妾。
她为人本分,不喜宅院之争,是侯府内宅少有的清醒女子。
路过我时,她盈盈一拜,便继续往前走。
可在她将远之际,忽然问身侧丫鬟:
“你说,赵琴她们将新来的姨娘带去偏院,到底想做什么呀?”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我能够听到。
我心下一惊。
糟了,林婉娇出事了!
4
宋廷烨的众多妾室里,属赵琴最能折腾。
她是户部侍郎赵宥明之女,本是庶出,却在百花宴时搭上了宋廷烨,没多久便如愿嫁进侯府。
自她过门,内宅便不得安生,争风吃醋的事常有发生。
最严重的一次,宋廷烨不过多看了她身边的丫鬟几眼,那丫鬟便被她诬陷偷盗,卖去了凤仙楼。
侯府内,除了宋廷烨,我最厌恶之人便是赵琴。
女子本就不易,这份艰难,她不该加倍为之。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偏院时,林婉娇正被她们团团围住。
人群的缝隙里,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显得楚楚可怜。
耳旁,是赵琴几人的讥笑声:
“你是从哪爬出来的小贱人,竟能将侯爷迷得神魂颠倒,全然没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今日我便要看看,你到底长了副什么皮囊!”
话音未落,几人便作势要去扒林婉娇的衣服。
我心中大怒,已全然不顾体面,一个飞身横扫而过,将几人撂倒后,护在林婉娇身前。
“放肆!”我吼道,“今日有我在,你们谁敢动她分毫!”
赵琴被扶着站起身,眼中满是厉色。
她甩开丫鬟的手,咬着牙告诫我:
“京城谁人不知,你陆家大势已去,而今侯爷亦不喜你,陆清月,我劝你最好像往常那样作壁上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惹急了我们姐妹,你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闻言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琴,我与你不同,我的依靠从来不是旁人。”
我松了松肩膀,双拳交错而握:“不如,你们一起上,试试看能不能越过我的身后!”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毕竟,陆清月替兄上阵杀敌无数之事,京城亦人人皆知。
赵琴被身旁几人拉走时,嘴里仍叫嚣着“你给我等着”的字样。
待她们远去,我转身看向林婉娇。
她双手垂在身侧捏着裙摆,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你看,京城人心难测,你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你的到来,只会给我平添麻烦!”
冷漠的嗓音下,是差点没将她保护好的无尽后怕。
“我会寻机会将你送走,此后,过往已逝,别再执着了。”
转身离开时,背后有声音传来:
“阿月,只要知晓你还在意着我,那便足够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眉头轻蹙,不敢停下脚步。
“陆清月,别回头。”我喃喃道。
而今日之事,果真叫赵琴恨上了我。
没过多久,她的手段便使在了我身上。
5
五日后,太后渐康,宋廷烨从宫中侍疾而归。
我称病在自己院里躲清闲,赵琴则领着众人前去相迎。
我以为,她会趁机说些我的坏话,让宋廷烨替她出了那日恶气。
没承想我却料错了她。
赵琴对那日之事闭口不提,只殷切地将宋廷烨哄进了自己的院子。
当晚,沁芳苑便传出喜讯,言赵氏身怀子嗣,已有三月。
这是侯府的第一个孩子,宋廷烨大喜,当即命人将各种补品通通往沁芳苑里送。
一时间,赵琴成了府上最娇贵的人儿。
而几日前还风头大盛的林婉娇,转眼便被宋廷烨忘在了脑后。
府上奴仆都知晓赵姨娘不喜这新纳的小妾,自然也就一道冷淡了她。
我偷偷去看过几回,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好在还有些为我所用的忠仆,在我的示意下,照看着她的衣食起居。
半月后,宋廷烨生辰。
太后赐下喜宴,侯府内烟花四燃,好不热闹。
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从席上退了下来。
缓步行至礼泉湖边,望着水中圆月微微出神。
无人记得,今日亦是我父亲击退乱王战死疆场的日子。
将军枯骨埋黄沙,富贵闲人夜笙歌。
多可笑。
心中苦痛,我随意捡起地上的枝条,迎风挥下。
恍惚间,我好似回到了从前。
我在月下舞剑,父兄就站在旁侧,笑着打趣我四肢绵软,定是平日里偷懒了。
思绪游走时,身后传来赵琴的声音:
“啧啧,陆家养出来的女儿果然没什么教养,宴席还未散呢,你就匆匆走了,怎么,赶着去见你爹呀?哈哈哈……”
找死!
我猛地转身挥手,枝条顺势向着赵琴面门而去。
同时间,我看见不远处有人朝着这边走来,正是宋廷烨。
赵琴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使得枝条“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肩上。
她吃痛高呼,脚下不稳,最后跌入湖中。
可我分明看见,她倒下时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笑意。
激将法,苦肉计。
赵琴真是,好手段!
6
生辰宴草草散去,宫中医官匆匆而来。
宋廷烨在沁芳苑守了一宿,而我在祠堂跪了整夜。
翌日,我被小厮带去正厅。
宋廷烨憔悴地坐在上位,对我怒目喝道:
“陆清月,你怎能如此恶毒?琴儿不过与你有过几句争执,便叫你记恨如此,若非太医来得及时,恐怕孩子就没了,你说,本侯该如何罚你?!”
识人不清,是非不分,当真愚蠢。
“我说过,那些腌臜手段我不会用,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有过害她之心,不过是被她言语所激,才出手吓唬,那湖,是她自己跌进去的,与我无关。”
我挺直了腰背,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你,你!”宋廷烨气急,“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难道你觉得本侯眼瞎吗?”
我眉头轻挑。
他终于对自己有了正确的认识。
适时,赵琴从门外缓步而入:
“侯爷,妾身已无大碍了,夫人乃是陆家女,而妾出身卑微,您可莫要为了我与夫人生出嫌隙,一切皆是妾身的过错,怨不得夫人。”
她说这话时,眼中含泪,声声委屈。
果然惹得宋廷烨怒气更盛,当即叫来了家法。
“好啊,你不承认不打紧,可琴儿肩上的那道伤确确实实出自你手,你辩驳不得!既如此,便叫她打上你十鞭,再去湖里泡一遭,这般,才能解本侯心头之恨!”
话音刚落,赵琴便握着长鞭走来。
我冷厉地望过去,吓得她脚步微滞:“侯爷,妾身怕……”
“你只管去,有本侯替你撑腰!”
言罢他又看向我说:“陆清月,你想清楚,你是本侯的正妻,可不是什么陆将军。”
话外之意,我若还手,便是为将之心未灭,届时我要面对的,可不就是几鞭子的事了。
于是我咬着牙,硬生生挨了赵琴十鞭。
她下手狠厉,不似表面娇柔,却装得弱柳扶风,摇摇欲坠。
而我被湖水浸染了伤口后,当晚便发起高烧。
偏偏此时,赵琴惊梦难眠,将府上医士全都叫去了沁芳苑,我的丫鬟寻不到人,回到我身边啼哭。
我烧得厉害,却还是铆足了力气安慰道:
“你家小姐身子强健,过两日便好了,你再这么哭下去,旁人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说到最后我已无甚力气,打发丫鬟回去休息后,更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全身滚烫,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最痛苦的时候,有人将温热的汤汁缓缓喂进我口中。
“惜若,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我心中疑惑,却无人回答。
汤汁接连着喂过来,我乖乖全部喝下。
我知道,来人不是惜若,是她。
7
我闭着眼不说话,仿佛这样,便能掩饰心中情愫。
林婉娇亦沉默不语。
她知道,若开了口,我定会推开她。
无声的暧昧在房内蔓延开来。
未久,衣袖被人缓缓掀起,冰凉的触感下,有药粉将伤处细细包裹。
随之而来的,是蚂蚁啃食般的痛楚,让我不自觉地“嘶”出声音。
林婉娇随即也滞在了当场,盈盈泪水从她眼中蹦出,正有一颗滴落在我掌心,瞬间便溅起层层涟漪。
指尖收拢,我握住一片滚烫。
然后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打仗时,我什么样的伤没受过,最后不都康复如初了吗?如今不过挨上几鞭而已,你不用过分担心,宋廷烨他,还没蠢到敢公然要了我的性命。”
林婉娇闻言泣声愈发明显:
“可是这一次,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啊……阿月,我当真只是你的麻烦吗?”
我的心瞬间揪紧。
便是行于刀山火海,我也未有此刻这般痛过。
她怎么会是我的麻烦,她是我想要捧在掌心的人啊。
眼眸轻抬,入目便是泪涔涔的林婉娇。
以理智来论,我该像往常那般,说些决绝的狠话,然后将她推得再远些。
可此刻不知怎的,瞧着她这副模样,悬在嘴边的话竟被我咽回了肚子里。
罢了,我从来逃不过她。
“阿娇,别哭了。”我放弃抵抗般安慰道,“京城不比江南,人心多诡诈,事事难顺意,你明白的,我只是不想你搅入其中,听我的话,早日离开好吗?”
我伸手将她眼下的泪珠拭去,顺而拢起她耳边的碎发。
动作温柔,一如往昔。
林婉娇欣喜地抬起头,望向我的眼中闪着点点星光。
她将脸颊贴在我的掌心,半晌后倔强道:
“阿月,我不会离开。江南有千万般好,也不及在你身旁半分,哪怕是以那男人妾室的名义,我也甘之如饴。”
我知她心性,虽看起来娇柔,可一旦做了决定,便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有许多劝阻她的理由,比如“我如今无权无势,自保尚且勉力,恐无暇顾及你”,又比如“女子多苦,若再被人知晓你我心思,只怕世间难容,无以善终”……
脑中有思虑万千,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话:
“既然阿娇心意已决,纵有千难万险,这条路,我亦随之。”
8
那之后,七日就可痊愈的伤口,被我拖着近两个月了还依稀可见疤痕。
我借此躲了府内许多事情,连管家权也一并给了赵琴。
一时间,她在侯府内宅风头无两。
而我养伤的这段时日,林婉娇常伴于左右。
府上众人对此唏嘘不已,都说她不仅被侯爷忘在了脑后,连得势的赵姨娘也不待见她,无奈之下,才到我身边侍奉,以求庇佑。
而我见阿娇对诸多流言并不甚在意,便也没有刻意去管,只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赵琴亦忙着和新入府的美娇娘打擂台,自然无暇找我们的麻烦。
日升月落,两人三餐,竟好似回到当初在寨中的生活。
然而我此前所言不假,凡身在京城,必定事事难顺。
这夜,皓月当空,星光璀璨。
我和阿娇于月下对坐。
才饮三两盏,哀愁映杯生。
我住在宣阳长公主曾经的府邸里,却不能像她一样驰骋四方,反将时光全蹉跎在这围墙之内,心中难免愤恨。
情之所至,我取出箱底的长箫,对月而奏。
箫声渐响,凌厉如峡谷旋风,急剧而上,奏出战时激昂。
阿娇见状扯下肩上的披帛,随乐而舞。
如玉般的素手婉转流连,让红绸仿若有了生命,翩翩飘飞。
她的身姿轻盈却充满了力量,让人移不开眼。
比之光辉,连星月都瞬间黯淡。
这时,院外有声音响起:
“美哉!美哉!本侯怎不知,婉娇竟如此善舞?”
箫声骤停,我蹙着眉循声看去,只见宋廷烨迈步上前,向阿娇缓缓走去。
他今日不是在宫里留夜了吗?为何会突然回府?
更糟的是,我眼瞅着他将阿娇打横抱起,却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后,侯府主院。
我着夜行衣遮面隐于树后,看着房内烛火摇曳,脑中“嗡嗡”地响个不停。
正要破门而入时,烛火突熄,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阿娇见到我,连忙环顾四周,见无人察觉,紧张之下又将我拉回了房间里。
“你怎么来了?”
“你有没有事?”
视线相望时,我们二人异口同声道。
房内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阿娇摇了摇头,而后顺着她指的方向,便见宋廷烨已然在床上昏昏睡去。
“阿月,我从未与他行过夫妻之事,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她看着我,隐隐有些哀求之色。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下一瞬,伸手揽过她的脑袋,径直吻上她微肿的薄唇。
没道出口的回答,用此深吻来替代。
未久,我抵着她的额间轻言:“是我不好,才叫你受了委屈,以后再不会了。”
哪怕是为了阿娇,有些事我也不得不做了。
9
几日后,我带着赵琴进宫面见太后。
皇家后嗣薄弱,太后一子二女,孙辈却只宋廷烨一人。
如今赵琴怀有身孕,太后自然看重,于是额外恩准她进内宫拜见。
一路上,她趾高气昂,比之贵妃还要得意三分。
我见怪不怪,只默默跟在身后。
前几次,她与太后相谈甚欢时,我从旁坐着绝不插话。
可此番在她们聊到宋廷烨时,我突然说道:
“太后娘娘,如今侯爷已为人父,性子也沉稳了许多,若能入朝做官,想来也是国之栋梁。”
离宫的马车上,赵琴对我甩起了脸子:
“陆清月,你当自己是何人?后宫尚不得议政,你怎敢在太后娘娘跟前那般说话?连累我也被早早赶了出来,真是不要命了!”
我闭着眼假寐,不愿与她争论半分。
当晚,宋廷烨便气势汹汹冲来寻我麻烦,说我宫中失仪,丢了他的脸面。
我尚未还嘴,外头就有下人来报,掌事太监携圣旨而来,正在前厅等着传话。
今夜过后,宋廷烨除了宣成侯的虚名外,还担了礼部的实职,可入朝堂。
他接过圣旨喜不自胜,对我都客气了不少。
我扯了扯嘴角,敷衍了事。
太后行动之迅速,确在我意料之外,可见其对宋廷烨之爱重。
而这份疼爱,十之八九承自他的出身。
我曾听闻,太后尚为贤妃之时,后宫无主,四妃为争宠暗里争斗不休。
太后为保腹中胎儿,也就是当今皇帝,白布束腰直至六月,可最后还是被淑妃所察,各种手段下,以致胎气不稳,未足八月便要生产。
当时若非年仅六岁的长公主闯过恶奴的阻拦,跪着将已然歇在淑妃宫里的先帝请来,只怕太后也熬不过那晚,下场便是一尸两命。
太后因而疼爱宣阳长公主尤甚,连皇帝也比之不及。
我猜她定不希望其血脉只是个无用的纨绔子弟,故冒险谏言,没承想正中了她心中所念,是才有了这道圣旨。
宋廷烨入礼部当值后,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倒也不是真有什么正事,不过仗着身份,与追捧者们在各处玩乐之所推杯换盏,好生快活。
可呈上去的奏章里,凡有功绩,必有宋廷烨的名字。
太后欣慰,以为他终是开窍,不负其母威名。
故而将本该由鸿胪寺卿主持的万国宴,也交由宋廷烨来操办。
半个多月后。
各邦来朝,举国相迎。
10
转眼便到了万国宴这日。
明德宫内,灯火阑珊,热闹非凡。
各府女眷们皆坐于席位后侧,朱翠罗绮,十分养眼。
我对堂中歌舞无感,眼神径直飘向御座之人。
此前获罪面圣时便觉他身体孱弱,如今再见,他的气色竟愈发难看。
不过片刻而已,他就连咳了数次。
我不自觉地摩挲起帕子。
后宫嫔妃众多,除了早逝的大皇子外,竟再无人能诞下皇嗣,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储君之位悬空多年,朝臣多有抱怨。
有谏言过继宗室贤才而立者,或左迁或罢黜,此后便再无人敢提起。
“阿月,你在看什么?”
思绪游走时,身侧的阿娇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轻笑着回了句“没什么”后,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未久,鼓乐声停,歌舞伎者们缓缓退下。
随着各国来使逐一献上宝物,宴席正式走向高潮。
最后出场的,是南国使者。
而他要献的宝物,竟是身后的娇艳美人。
只见那女子素手掀开面纱,绝美的容颜下,还有双勾人摄魂的眼睛,足以倾倒众生。
然皇帝还未开口,宋廷烨便急不可耐道:
“舅……陛下,圣女初来我朝,想是不懂宫中规矩,不如先在四夷馆中住下,令人悉心教导后再入宫,免得冲撞了您。”
在场众人哪个不知晓他的心思?偏太后看不出来,反而称赞道:“烨儿说得不错,皇帝,你觉得如何?”
“儿臣……自是也觉得宋爱卿所言有理。”
太后点点头:“那便依你所言去办吧。”
宋廷烨闻言喜笑颜开,却不知皇帝在暗里气得差点捏碎了酒杯。
万国宴后,宋廷烨成了京城风头无两的人物。
侯府门客络绎不绝,皆为投奔而来。
至此,坊间传闻甚嚣尘上。
有些大不韪的言论在百姓间悄然传开。
可宋廷烨怎会在意那些?他被门客们吹捧着,自认乃惊世之才,承得起任何赞美之词。
后来更是不管不顾,公然与南国圣女出双入对,情意绵绵。
宋廷烨许是自出生起便有人护着,因而不懂登高必跌重的道理。
可皇权不容侵犯,他到底还是碰触了皇帝的底线。
纵有太后万般疼爱,他终究难逃一劫。
11
这日,宋廷烨欲携侯府女眷前去白云观,为即将临世的孩子祈福。
出发前,我突然腹泻不止。
宋廷烨不愿耽搁时辰,留下林婉娇照顾我后,便领着众人踏上马车。
我瞧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眼眸微闪。
当晚,城郊盗匪作乱,正遇上回京的侯府众人。
羽林军得了消息赶去时,宋廷烨已没了气息。
而在不远的矮木丛里,赵琴正躲在其间瑟瑟发抖,她的身下,流出殷殷血迹。
不久后,沁芳苑内。
太后将宫中最得力的太医派来,勒令其务必保全赵氏腹中胎儿。
房内嘶喊声接连入耳,怕是遇上了难产之症。
焦灼贯穿整夜,在天际将白时,一声嘀哭响彻全府。
赵琴生了,是个男孩,可她却再没睁开眼睛。
太后欲将这孩子接到身边照顾,却被我拦了下来。
我跪在长春宫里,把仔细斟酌过的话说与太后听,宋廷烨究竟因何而死,这孩子又该由谁来抚养,我相信太后听完自有决断。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晚。
侯府门外,阿娇不安地来回徘徊,见我平安归来,她喜极而泣。
我顺势牵过她的手,轻声安慰:
“再等等,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翌日,宋廷烨与宠妾赵氏遇难的消息在京城传开。
百姓皆叹盗匪丧尽天良,连怀胎的妇人都不放过,以致侯府绝了后。
皇帝为抚民间恐慌,特点武状元为将,平定匪乱。
与此同时,金陵世族沈氏之女沈芷兰以宁嫔身份,携子重回皇宫。
天家言,宁嫔此前替皇帝在宫外苦修,如今功德圆满,诞下子嗣,故而当接回宫中,晋以嫔位。
而这孩子,自然与侯府再无半点关系。
他是当今皇帝的血脉,是大夏的太子,更是我朝未来的君主。
而金陵沈氏,则会是他背后的依靠。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宣阳长公主的血脉,也破解了皇帝无子的困局。
然太后却为此与皇帝彻底决裂,待诸事尘埃落定后,便想自请离宫,入白云观,伴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可在她动身前,边境传来消息。
南国贼心不死,又有圣女在暗中递送军情,而今知晓我朝布防,已挥师北上,意欲再起战事。
皇帝心气不复从前,便想派使臣南下商谈,许智弱的幼妹为和亲公主,以亲止战。
当晚,我又一次被太后召进宫中。
再见沈芷兰,她坐在太后身侧,恬静淡雅。
任谁也想不到,宋廷烨出事的背后,亦有她的手笔。
而太后之所以召我入宫,竟是与南国有关。
“陆清月,你可愿再掌军权,出兵边境?”
闻言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太后娘娘,您刚刚说什么?”
我从来都没想过, 自己还有再披战甲的这一日。
阿娇将佩剑重新挂上我的腰侧, 同时替我整理好衣袖。
眼前情景,不禁与数年前相重合。
“将军, 我们出发吧。”
听到她这般唤我,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阿娇,我当真不是在做梦吗?”我问。
她笑了笑,而后与我十指紧握:“将军, 此战过后,我们便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回握住她的手:“此战过后,我定带你去过好日子。”
【后记】
大夏六年初秋,南国陈兵边境,剑指百姓。
同年隆冬,平远将军陆清月率数万陆家军于全州侧面阻击敌人, 将其击退百里。
此后一年, 烽火燎原。
两军交战数以百计,死伤者众多。
隔年春末,粮草吃紧。
是夜,平远将军领小队精锐, 从暗道入敌营, 直取南国大将首级悬于帐前。
敌军士气大减,终以惨败告终。
未久, 南国王族递呈降书, 俯首称臣,并将年幼的世子送往京城为质。
然此战虽胜, 平远将军却不得还。
在最后的战役里, 她孤身引敌军入阵, 歼灭数百人的同时, 自己也跌落山崖,不幸殒命,连尸身都遍寻不到。
百姓感其恩德, 为她立下衣冠冢,年年祭拜。
而朝廷念其功绩,追封她为武安大将军的同时, 选陆氏族亲佼佼者, 赐富贵闲职, 可荫六世。
次年春,皇帝与太后相继病逝, 举国哀悼。
不久, 幼帝继位,改国号为明。
宁妃晋仁寿皇太后,自此开启了她为期十三载的垂帘听政之路。
江南,泉水古镇。
奉旨南巡的钦差于茶楼小憩时,竟瞧见了长相酷似武安大将军的女子。
他揉了揉眼睛, 定神再看, 却发现刚刚那处已没了人影。
“定是我赶路太急没休息好, 这才看花了眼。”他喃喃道。
武安大将军早已战死疆场,这是世人皆知的事。
片刻后,冒着澹澹炊烟的垂花小院外。
一女子推开院门, 提着两坛桃花酒向厨房走去,对那簪花布菜的佳人笑道:
“阿娇,我回来了。”
- 完 -
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