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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檐上雪

第 45 节 檐上雪

从小族人就告诉我,路边的东西不要捡。

三年前小表妹捡回来一个男人,我们凤凰族差点被灭门。

前天小公主捡了条黑龙,结果是魔界君主,要挖她的心给心上人熬药。

娘亲每天都要告诫我一次:“鸢鸢,路边的东西千万不要捡,好东西能被扔在路边吗?”

娘亲不知道,我天生坏胚。

而某一天,我被捡了。

1

捡我的是个衣着寒酸的男人。

长得很清秀,隐隐有点九天之上那位神明的气质。

但此人浑身上下的浑浊气息不难猜出,他是个凡人。

他蹲下,一脸愕然。

“世间竟会有这么大的蛋。”

我摇晃了摇晃,他更吃惊了。

倏尔一笑,明眸皓齿,讨喜极了。

“原来你能听懂人话,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没回应,他却小心翼翼将我抱在了怀中。

“没反应就是默许喽。”

少年叫许长安,真应了我的猜测。他家很穷,特别穷。

穷也就罢了,他还有个妹妹,整天吃了上顿没下顿。

小妹妹一见到我,脸上的喜悦瞬间炸开。

“哥哥,可以今晚吃吗!”

这里的吃当然指的是我,许长安摇摇头,将我放在用几件衣裳铺成的窝里。

“潇潇,这个不能吃,这是颗有灵性的蛋。”

“灵性?”

潇潇兴奋道:“那它能实现潇潇的愿望嘛!我想要一件花袄!”

许长安的笑脸微微凝滞,长叹一口气。

“等哥哥卖完这些草药,就给你买花袄。”

于是在我变成蛋的日子里,这两兄妹有事没事就烦我。

潇潇每天早上晚上都要站在我面前双手合十祈愿,许愿一件花袄。

许长安则是每天出门前都拍一拍我,和我自言自语。

“看起来比昨天还大了一些,会孵出什么东西呢?

“蛋呀,要是有灵性的话,保佑我今天多赚点钱吧。

“你冷吗?这已经是我所有的衣服了,如果还有什么需求,托梦告诉我吧。”

我还真遇到了难关,这日傍晚下起了大雪。而许长安家里太冷,我原本再过两天就能孵出来,现在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

我急了,当晚就托梦告诉了他。

许长安半夜惊醒,左右也没有能御寒的东西,索性一咬牙,将我抱住躺在了被窝里。

人的温度和天气温度总归不同,他的怀抱暖到发烫。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抱着孵蛋这件事很不像话,所以身体很僵硬。

我却心安理得地睡了。

这么过去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早晨,身边人猛地起来。

我伸了个懒腰,对上许长安惊恐的眼神。

就是看他这副样子我也明白了,我此刻变成了人。

许长安脸红到了耳根,那副紧张样子活像被轻薄了。

我起了作弄的心思,靠近他。

“呀,这样的话你得对我负责——”

许长安攥紧被子,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这样的人唯一跟女孩子说话大概也是在卖菜的时候,所以这场景显然把他吓得不轻。

我打了个哈欠,跳下床。

许长安才在后面低声道:“我太穷了,只会耽误你。”

我懒得回答。

对于家里多了个人这件事,潇潇倒是显得格外快乐。

“那颗蛋真的灵验,我就是许愿给哥哥找个媳妇!”

她不停地围着我蹦蹦跳跳:“是仙女,姐姐是世上最漂亮的仙女!”

这小丫头,表面上说要一件花袄,实则心里许愿这个。

许愿还这么心口不一!

我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许长安,他急忙埋头扒饭,装作没听到。

太可爱了。

凤凰族出正太,在族中的时候每天都被追着喊姐姐。

我都以为我不喜欢男人了,没想到是不喜欢正太。

吃完饭许长安就急急忙忙背着药篓去采药,活像我要吃人似的。

我捉住他的手腕:“一起?”

他生得很白,被我这轻轻一捉手腕就红了。

“不……不用了。”他声音颤抖。

“我……我自己就可以。”

2

我没有被拒绝还贴上去的习惯,径自放他离去了。

没想到这一去,直到天黑了还没回来。

许长安一向在黄昏之前回家做饭,从没有过例外。

潇潇坐在门口石阶上,眼都望穿了。

然后拿出灯笼,一本正经对我说:“姐姐在家等着要乖哦,我去找哥哥,回来带糖给你吃。”

说罢就要去寻。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意许长安是死是活,毕竟人都是要死的。

但是我唯一的那点良知告诉我,不能让潇潇去找。

把人拦住,我懒洋洋留下一句:“你,在家乖乖等着。”

便夺过灯笼走进夜色中。

小屋的位置很偏僻,所以许长安每天要走很长的小路去卖草药。

我边走边用灵气感知,越发不耐烦起来。

这么长的路?

许长安也是真耐得住。

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听到几道声音。

“哥几个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抢了个穷鬼。”

“是啊,真晦气,还不够一顿酒钱!”

“早就说了,那是附近出了名的穷鬼许长安,你们非不信。”

我心里明白了个大概,走上前去把人拦住。

那几个汉子瞬间换了一副猥琐至极的表情,张嘴就是调戏的话。

“小妹妹,这么晚出来玩啊?”

“要不要哥几个陪你玩玩?”

甚至还恶心地搓起了手。

我淡淡一笑:“你们抢了许长安的钱,如果我没猜错,还打了他。”

几人面面相觑,料定我一个弱女子不能干什么。

仍然说着污言秽语。

但是说着说着,眼睛渐渐张大,迅速失去神采。

他们死不瞑目的瞳孔中映出我的笑容,而后渐渐腐蚀,最后变成三摊血。

我在一条交叉路口找到被打昏过去的许长安,他被打得很惨,但是紧紧护住了怀中的草药。

草药全烂了。

他吃力睁开眼睛,但拼尽全力只能张开一条缝。

看到我,愣了愣。

我把他翻了个身,一个横抱抱了起来。

他惊讶的表情很明显,断断续续想说什么。

“你,你……”

“我……我。”

我毫不留情:“被打结巴了?”

他闭上了嘴。

3

回去时潇潇做好了晚饭,看到许长安这副样子瞬间心疼哭了。

“哥哥疼不疼?”她落着泪,伸出小手想去触碰许长安的伤口。

但是最终也没下去手,抽抽搭搭的,好不可怜。

许长安明明都快昏过去了,还强撑着安慰:“潇潇,我没事,多靠——”

他看向我的方向,却发现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吃着热饭,闻言吐出一个字:“鸢。”

他便立刻接上话:“鸢姑娘。”

说完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把潇潇急得呦,先是特地到我面前跟我郑重其事说谢谢。又跑来跑去给许长安熬草药。

我吃完了饭,她还在奋力给药炉烧火扇风,白皙的小脸沾上不少灰。

“交给我吧。”

我叹息,把潇潇推去吃饭。

明明也来人间好几次了,头一次知道人可以穷苦到这种地步。

从前最差的也是富甲一方,哪能见到现在这种场景。

我托着脸颊,望向头顶。

要是风再大点,估计屋顶都能掀了。

像是印证我的想法,下一秒我真看到了满天星河。

……

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一语成谶。

潇潇才安下心吃饭,瞬间脸又皱成一团,愁眉苦脸。

于是这夜我俩都没睡,修了一晚上屋顶。

说是一起干,实际上我就是在下面递东西。潇潇爬上木梯动手修。

直到黎明将起,我俩才拍拍手完工。

这也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累是什么滋味。

洗完手之后,我往床上一躺就没了意识。潇潇靠在我身边,还怕我不舒服,不敢靠得太近。

我迷迷糊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

怀里的潇潇动了动,坐了起来。

我起身去查看,就看到缠着绷带,挥勺子炒菜的许长安。

他眼皮还没消肿,但是努力睁大炒菜的样子有些滑稽。

我好像被戳中了笑点,但是此时笑似乎有点不好,于是尽量憋着。

潇潇过来牵住我的手:“鸢姐姐再休息会儿,饭菜做好再起床。这里交给我吧。”

她不由分说,生怕我累着。

许长安也劝道:“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鸢姑娘,等明日我卖些草药,为你——”

我打住:“不需要,别跟我说谢谢,也不要报答我。”

许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潇潇拉拉我的手,眨了眨明而亮的眼睛。

“姐姐,让哥哥报答你吧,不然他觉都睡不好了。”

我平白觉得烦躁,甩开她的手。

太叽叽歪歪了,我不喜欢这种你来我往的关系。

回到房间之后,潇潇怯怯躲在门后,以为我生气了。

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脾气极差。凤凰族本来就容易脾气火爆,我在族中更是一点就燃。

从前我娘亲就说:族中女眷出行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要惹事,不要动情,最重要的是不要捡男人回家。

有人问:这些说教重复几百遍了,为何鸢就可以不听?

娘亲眼一瞪:你以为谁都是她啊?

是了,我们家族出情种。

近百年来,光是私奔的就有十几个,一心嫁给外人不惜求死的也有数十个。

唯独我,在外历练多年,从未动过心。

当年我与一个凡人互帮互助,我给他荣华富贵,他帮我躲避仇家追杀。结果最后他竟想留住我,还威胁我嫁给他。

在一世荣华和一世无忧之间他选择了早早去见阎王。

虽然间接害我被仇人发现,我也不悔。

4

翌日天还没亮,许长安便轻手轻脚起床,背起药篓准备去卖菜。

我昨日听他辗转反侧了一夜,时不时还叹气,一晚没睡。

我爬起来喊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许长安有些惊讶:“鸢姑娘,你不生气了?”

那算哪门子生气?我还不至于计较到这种地步。

“我知道哪里草药多。”我提上鞋,他见我不由分说,也不好拒绝。便拿了家里唯一的披风来递给我。

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股许长安身上的皂角味。

他拘谨道:“早上露水重,你披上。”

我笑了:“我心火旺盛,可不怕冷,你披吧。”

许长安误会了我笑里的轻蔑,手往回缩了缩,尴尬笑笑。

我便知我好像又说错话了,夺过披风披上,同他出了门。

这人可真麻烦,时时都是这么小心翼翼,生怕我生气的样子。

但这也和从前那些人不同,从前那些人怕,是因为担心我把给予的东西收回去。

许长安怕则是单纯的怕我不高兴,毕竟我本来就什么东西也没给他。

他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到了山下,许长安真诚道:“山路泥泞崎岖,极为难走。鸢姑娘在山下等我出来便好。”

我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整天推辞推辞,我真的一听就想发火。

一路上,许长安都隔着披风搀着我,生怕我摔着了。

把我这凤凰族第一战神照顾成了弱不禁风的老太太。

凤凰一族属鸟类,对药材的嗅觉很是敏锐。

山的外层都是一些普通卖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山深处才有珍稀药材。

我带他一路往深处走,起初许长安诸多顾虑,但是又怕多说我不耐烦,因此一直没敢开口。

走着走着,越来越深,树木遮天蔽日,霜寒露重。

许长安悬着一颗心,始终保持警惕,怕有野兽袭击。

笑话,我一踏入便施放了铺天盖地的威压,那些野兽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靠近。

采了一堆珍稀药材打道回府,路上许长安都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去镇上刘府送药材,那刘府管事双眼冒光,悄悄起了坏心思。

“许长安,这药材不错是不错,只是你看这雪莲花外面都饱和了,不值钱了。还有人参,正常哪有长得这么大的人参,定然是假的吧?”

许长安一愣,急着澄清:“这都是我和鸢姑娘从深山采的,不会有假。”

我冷笑看着,那管事摇摇头:“这样,五百两,我全收了。”

许长安这辈子没听说过这么多钱,平日里卖一筐草药只有三文钱,他和潇潇三个月都花不了一两银子。

这五百两,够他们花好几辈子了。

我啧了一声:“五百两?一株雪莲都不止五百两吧?”

管事的本来看许长安心动,心下狂喜,没想到被我戳穿,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骗人?”

我懒得跟他斗嘴:“能买就买,不能买我们就找下家。”

管事和家仆使了个颜色,便又换了一副笑脸。

“这样,我要,你们进来说吧,价钱大家好商量。”

这小动作我看在眼里,拳头都硬了,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之气。

还好许长安在旁边,我还有点顾虑,当即拉着他。

“走了,去别处卖。”

管家岂能让到手的肥肉飞走,当即吩咐家仆,把我和许长安层层拦住。

许长安再反应迟钝也明白了,此次怕是有来无回。

他把药篓塞进我怀里,挡在我面前。

“鸢姑娘,你快走,这里有我拦着。”

我看了眼他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许长安却舍己为人,推了我一把,还不忘留下一句:

“药是你找到的,钱也全部归你,快走!”

我被推出包围圈,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会嘱托我照顾潇潇,没想到他却极为认真地说道:

“鸢姑娘,你好好生活。”

管家白白看了场戏,怒斥家仆:“愣着干吗?拦那个女的啊!”

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我赤手空拳三两下全部放倒。

给管家狠狠揍了一顿后,我站在愣在原地,一脸错愕的许长安面前。

方才以为生死诀别,他眼都红了。

我:“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我……”

我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不把潇潇托付给我?”

毕竟按常理来说就是这么发展,当初凤凰族一位前辈就是受了凡人临终所托,去养故人之子结果再也没回来。

我娘说这是凡人的骗局,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一个无辜之人。

方才那种情况,便是许长安真把潇潇托付给我,我也不觉得会是骗局。

我喜欢潇潇,她不是累赘。

许长安苦笑:“我只是觉得,姑娘大好芳华,不可耽误。我们本就受姑娘恩惠,若是再多连累,岂不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这观点倒是新奇,我提醒:“可是你救了我一命,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分。”

许长安连连摇头,背上药篓。

“若不是姑娘帮我采摘草药,也不会遇到这种事,凡事由我起,怎么后果却要由发善心之人承担呢?”

“何况……”他垂下眼眸,不敢看我。

“我想你离开是心之所念,并未想得到什么或是想让姑娘做什么。

“若是临终前把潇潇托付给姑娘,岂非等于用道德仁义捆绑住了姑娘。”

从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教过我这些。

他们都想从我身上索取更多,或是费尽心思想让我无条件付出。

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生怕得到我一点儿什么。

我觉得新奇:“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以德报怨——”

“我只想报姑娘的德。”

5

这一筐草药卖了七千两银子。

许长安宁死不收,我偏要坚持,他却比我还要坚持。

我要钱何用?就没见过他这么轴的人。

买了一马车东西带回家,许长安自始至终都在跟我道歉。

“抱歉,我实在有自己的坚持。

“鸢姑娘,你生气了么?

“我知道鸢姑娘不喜欢我,但是钱财于我够花就足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实在是希望鸢姑娘能理解我。”

我有时候真想把许长安撕了。

“本就是为你搞的钱,我留有钱何用?”

我语气已经很差了,同样我也明白,许长安不会收这份钱。

便是我扔下立刻走,他和潇潇也会原封不动留着,等我回来。

索性买一堆东西回去大家一起用。

许长安微微一笑:“姑娘可以置办家宅,购买奴仆,一切东西都可以买到。”

一切东西——

我在人间已有许多年,互利共赢的人家也有七八位。

要么图钱,要么图权,唯一一个要爱情的,如今已成了街头叫花子。

仔细回想一番,钱与权似乎真能办成一切的事,也能买到一切的事。

可以买金银细软,买珍宝佳肴,买美妻买人命。

但凡想到的,都能买。

我忽然想到:“可以买许长安吗?”

许长安呼吸一滞,笑道:“姑娘说笑了。”

或许一两银子都能买他的命,但很显然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重复道:“钱可以买许长安吗?”

买许长安的底线,买许长安的原则,买许长安的喜欢。

甚至是爱。

可以买到吗?

许长安沉默了。

或许其他的许长安可以,但眼前这个,不行。

我心情莫名愉快,好似捡到珍宝。

回到家中,潇潇大吃一惊:“这么多好东西!”

我捏捏她的脸:“我和你哥今天赚了一大笔,快来看看。”

衣服、鞋子、糕点,集市上看到的我都买了。

潇潇兴奋不已,吃着糖葫芦一脸满足。

她都快高兴哭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许长安在一边忧心忡忡,我懒得搭理,也揽着潇潇不让她搭理。

自我来时就没吃过肉,今晚满满一桌子肉。

潇潇大快朵颐,好吃得不停跺脚。

看吧,钱也能买来快乐。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快乐吗?

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吹晚风。

潇潇趴在我膝盖上,打起了盹儿。

“鸢姐姐,今晚真的好满足啊。”

我笑了:“以后每天都可以这么满足,还可以买大宅子,买丫鬟伺候呢。潇潇要不要?”

只要潇潇说要,许长安便也没理由再推辞。

潇潇虽困得睁不开眼,脑子却不迷糊。

“大宅子好是好,潇潇却不喜欢,房子能住就行啦。买了大宅子就得买好多家具,买丫鬟奴仆,还得买漂亮衣服,不然和宅子不相符……这得买多少东西,花多少钱啊。”

我给她盖上毛毯:“可是有我在,就会一直有钱。”

潇潇嘴角上扬,拍拍我的腿。

“不要啦!得一,始贪万万千。哥哥说了,人就是这么坏掉的。”

晚风静静吹过,万籁俱寂,唯有膝头温暖。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意识到,自己想把好的东西给予他们,却不知是暗中引诱。

引诱不爱钱的人爱钱,引诱阳春白雪变为污泥。

我好像错了。

6

潇潇在另一张床熟睡,我窜到了许长安床上。

他刚收拾好桌子,洗完盘子,准备好明天早上的饭。

回来看到我在床上吃了一惊,不知所措。

我招手示意他过来:“我想和你聊聊天。”

许长安白脸通红,但还是听我话上了床。

这时已经很晚了,我给他盖上被子,小声道:

“许长安,我不明白。”

“何处不明白?”

我低笑:“为何我分明讨厌极了你说话,却又想听你说。为何总是不屑你,又想接近你?”

这是实话,天知道我对许长安有多复杂。

讨厌是真的,心里欢喜也是真的。

不忍亵渎,也是真的。

许长安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思忖片刻:“或许鸢姑娘是喜欢我身上的某一点,又厌恶极了某一点,所以才会矛盾。”

很官方,我不爱听。

我直截了当问他:“会不会是我喜欢你?”

我心里知道喜欢没那么容易,可此时此刻控制不住想逗逗他。

许长安定然是要面红耳赤,与我仔细探讨喜欢与否的问题。

当真无趣极了。

但是意料之外,他并没有。

没有面红耳赤,没有与我仔细探讨什么是喜欢。

而是跟我说起白天的事。

他说:“鸢姑娘,白日没回答的问题,我现在已经想到了。”

我甚至都忘了白天谈论过问题,直到他说:

“银子买不到许长安,但是鸢姑娘可以买到。”

像是突出某个重点,他重复了一句。

“鸢姑娘可以。”

我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只是单纯的说我特别。

又或许加了一点感恩的意味在。

直到许多年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句话,我才恍然意识到。

这是一句告白。

来自许长安无比内敛的,不可言说的告白。

第二天刚醒,就看到笑得一脸欣慰的潇潇。

她已经做好了饭端上桌,我和许长安姗姗才醒。

从此我一直和许长安采草药,再到镇上去卖。

偶尔还会卖卖自己家种的蔬菜。

许长安好说话,我却总是凶神恶煞,很快附近人都知道,许长安娶了个凶媳妇。

其实我和他并没什么,不过也懒得解释罢了。

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借助人家掩盖自身气味躲避仇家,人世间的流言蜚语对我没用。

倒是许长安甚是奇怪,吃虾要给我剥,鸡腿也要夹给我,某天我熬夜了,还会特地给我煮药粥。

素来清瘦的我都丰腴了几分,潇潇更不用说,已经成了个胖娃娃。

这兄妹做饭手艺都好,我难以拒绝。

每次我洗澡的时候,潇潇就会迅速帮我把衣服一块儿洗了。

做饭我也只需要吃,任何家务我从来没做过。

他俩简直好到令人发指。

冬天一进被窝,发现早就暖好了。

夏季床头也会放着冰块,生怕我有一点儿不舒服。

我素日养尊处优惯了,被这么照顾了半年才发现他俩的这些细节。

连着下了几天雪,好在我有先见之明,给破房子装修了一番。

夏季冬季我都不跟许长安出去,明明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许长安却坚持出去卖草药卖菜。

依他说现在给李府供草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卖菜亦是,若是常常不去,熟人想买都买不到。

岂不是让人失望?

我知道这人歪道理忒多,也不拦他。

但是今天雪下得那么大,实在没必要。

因此和潇潇把门锁了,不让他出去,三人坐在火炉边烤火。

许长安串起三个红薯开始烤,潇潇也不甘示弱,开始杀鸡。

我两手空空,被许长安塞了杯热茶,慢慢喝。

潇潇一边给鸡烫毛,一边道:“昨日雪地里冻死个人,听说是和别人喝酒醉倒在路边了。雪那么大,那么冷,被人发现时尸体冻得梆梆硬。”

许长安叹了口气:“好好一条人命。只是他妻子曾劝过他多次,屡教不改,也怨不得别人了。”

潇潇:“他可不冤枉,经常醉酒后打自己家人呢。”

我鼓掌:“死得好!”

许长安给我添茶水,无声笑笑。

潇潇也笑:“是了,我也觉得死得好。但是吧——”

她顿了顿,颇不理解。

“但是他妻子听到噩耗就自杀了,我真是不明白。”

不光她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许长安将烤好的红薯递给我:“不必计较这些,世间事那么多,哪里计较得完呢。是非对错,值与不值,好与不好,怕是只能他们自己知道了。”

窗外鹅毛大雪,屋里火炉热烈,还有红薯可以啃。

身边人是潇潇和许长安。

我从没觉得这么惬意过。

潇潇的鸡也杀完了,架在火炉上烤。

清理干净现场,便接过红薯开始吃。

“香迷糊了。”

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哥哥烤的红薯就是好吃。”

我被逗得笑,故意歪进许长安怀里。

外面雪更大了,寒风呼啸,冰冷刺骨。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好奇,这家人定然是赚了很多的钱,笑得才这么开心。

又羡慕又替他们开心,最后忍不住被笑声感染。

然后继续奔波,为自己也能得到这份开心。

7

我那仇人死了。

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潇潇还在给我炒米花吃。

娘亲在信里一把鼻涕一把泪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族里还在等我回去主持大局。

仇人一死,我似乎不用再四处借人气躲避,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我把信一烧,心情复杂。

这仇人怎么说死就死呢?

当初我刚下山,就和青丘一只狐狸打在了一块儿。

她也刚下山,初出茅庐,非要跟我抢扇子。

我这人一向遇强则强,遇倔则倔。

于是我俩打了将近二十年,扇子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和她的争斗却没停止。

甚至连带着我凤凰一族和青丘也不对付。

每次和那死狐狸打完,我俩都损失惨重。

但是见了面又不得不打。

终于某一天,我累了,我开始了人间的旅途。

打那往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在娘亲的信中我了解到,她也去了人间。

娘亲总会给我写信,而每次信中都会有那只死狐狸。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了解了她的一生。

我知道她下山后爱上一个凡人,结果被背叛而死,断去一尾。

也知道她舍生取义,又断去一尾。

这次信中说她是郁郁自刎而死,完全死掉了。

她只有三尾。

我不由得想,一个这么倔,这么不服输的人,是经历了什么会自杀而亡呢?

她的一生可比我波澜壮阔多了。

潇潇端来米花:“快尝尝,我特地多放了糖呢。”

我吃着米花,方才的复杂情绪全然消失。

“好甜!好吃!”

潇潇笑成了花。

如此三年,一晃潇潇长大了。

许长安似乎没变,依旧是个清秀少年郎。

但不再那么拘谨,也不会面对我时小心翼翼了。

他变得开朗不少,性格原则却从未变。

我越发喜欢他,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一定是檐上白雪。

能触碰到的,映着晴光的。

也是永远不会被污染的。

直到一天,我采购回来。

其实那天我真不应该出去,很久之后我都在悔恨。

明明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我却想给潇潇一个生日惊喜,出了门。

当我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回来时,只看到满院子血。

血。

院子里有两具尸体,是我最爱的那两个人。

许长安浑身中了数十刀,尸体都凉透了。

那张脸毫无生机,往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紧闭着,怎么也睁不开。

我哭着笑,笑着哭,不停询问:“许长安,你该不会是死了吧?”

得不到回复了,可我偏偏不相信。

许长安怎么可能死?

许长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屋里的狼藉不难猜出是为劫财。

为了区区那点钱,竟然杀了我的许长安和潇潇。

心脏好像被攥成一团儿,我浑身都在发抖。

潇潇尚有一口气,我用我的凤凰精血保住了她性命。

而后下黄泉,过奈何,去找许长安魂魄。

他才死不久,定然没有投胎。

可是我找不到他,怎么也找不到他。

孟婆告诉我他没来过,这怎么可能?

我险些掀翻地府,终于判官告诉我。

“世间没有许长安魂魄,有的只是灵清上神的渡劫分身。”

灵清,灵清。

我跌跌撞撞去了仙界,见到了那位素日里清冷不染尘世的上仙。

他冷声问我:“你可知罪?”

和许长安七分相似的脸,可是判若两人。

他眉目冷漠,不可一世。

许长安却眉目开阔,见我时总有笑意。

我不解:“我何罪?”

“未有文书大闹地府,你方才做的事,瞬间就忘了?”

灵清垂眸看着我,眼神陌生而厌恶。

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狼狈的我。

我站起来,放肆笑个不停。

“闹了又如何?”

他的剑瞬间指在我脖颈,刺破皮肤,渗出鲜红的血。

天兵已然追了过来。

“鸢殿下,你为何突然大闹地府?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一滴泪落到灵清剑上,我才恍然发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灵清平静地看着我,我稍微一动,他的剑就会深一分。

我动了三次,直到他的剑还差一分刺到我的动脉。

他没有丝毫动容,眼神依旧陌生冷漠。

好像只是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发疯,甚至还有几分讥诮。

我攥住他的剑,笑得挑衅。

“灵清上仙,多少钱能买你啊?”

他果然大怒,想要了结我性命。

但是我也不会忍他打杀,交过两招,他忽然轻声道:

“我可以救你。”

我一愣,蓦地看向他。

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说:“你那么爱我,便把凤凰精血给我,如何?”

凤凰纯种血统才会有的凤凰精血,珍稀异常,得之,可修为大增,多一根灵根。

原主失之,便会失去百年寿命,变得如凡人一般。

见我不答,他嗤笑:“连这个都做不到,还说爱。”

说完,他转身离去,把我交给天兵。

我擦了一把碍事的眼泪,笑道:“可以,不过是凤凰精血,便是要我这条命,我都会给你。”

灵清转过身。

8

这是我第三次把灵清叫成许长安。

我问他:“你不想报鸢姑娘的德吗?”

灵清可不惯着我, 总是冷嘲热讽。

他来看我就是喂我一大堆药汤, 滋养凤凰精血好助他修为。

我尽数喝了,递给他刚烤的红薯。

像是嘉奖我乖巧喝药, 他纡尊降贵接下,出了门再扔掉。

也算是给我几分面子。

我近日来总是无故发笑,每次笑灵清就会皱着眉一脸厌恶。

一天一天数日子更是让他不耐烦。

他把我当成疯子,在我数到第七天的时候, 我又问了他一句。

“许长安,不是说别人买你不肯,鸢姑娘买就可以吗?”

灵清灌了我一碗药,狠狠将碗一摔。

“真是疯子。”

我抬起脸,笑得很乖巧。

“时间到了,剜凤凰精血吧。”

他也不含糊, 瞬间拿起刀动手。

剜心之痛何足道也, 瞧见他迫不及待吞了,我出人意料地静静看着。

片刻后,灵清满脸痛苦,掐着我的脖子质问:“这根本不是凤凰精血!”

当然不是, 凤凰精血早被我拿来救人了。

世人只知凤凰精血可以救人, 却不知凤凰一族还有一味毒血,两者相伴相生。

若是用了精血, 毒血便无法抑制, 凤凰本身便会中毒而亡。

我还要谢谢灵清,帮我除了毒呢。

我被掐得双目通红, 但还是不道义地笑。

“抱歉啊, 灵清上仙, 你有一魄我得借来一用, 所以。”

我笑得越发猖狂,最后都发不出声音了,无声开口:

“你死吧。”

话说完, 他锵然倒地。

我取出许长安那一魄,极为小心地捧着。

这一魄最是微弱,风一吹就要吹散似的。

带下凡, 放进许长安尸体里。

潇潇早就痊愈, 看到我这番狼狈样子心疼得不得了, 抱着我哭。

我想告诉她没事,我这人命大。

但是实在是没力气开口, 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 只感觉体内精血翻涌。

不停愈合我,治愈我。

伤痕累累的心慢慢恢复,身上的伤也一直有人上药。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睡得累了。

我睁开了眼。

扶着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前, 挑开帘子。

太阳很大, 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万物复苏, 冰雪消融。

院中一人在种菜,一人在奋力洗衣服。

见我醒了,许长安愣住, 手中的锄头都拿不住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啊!

明明是高兴,却落起了泪。

真暖和,不只是天气。

心好像也暖融融的。

- 完 -

一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