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我的小将军
第 48 节 我的小将军
韩俊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把她领进府里,声称要娶她为平妻。
我顺从地接受,自此成为京城笑柄。
然而我并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韩俊因为白月光伤了根本,我连夜写了和离书。
他赤红着眼睛:“方宁心,你当我是什么?”
我当你啊,当然是能帮我生下孩子的人。
韩俊,自始至终,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像他的孩子而已!
1
我心爱的小将军死在了战场上。
第二天春天,我嫁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韩俊。
与他不同,韩俊文不成武不就,只靠着圣上对他的一点怜惜,在御林军里混日子。
我的侯爷爹爹原本不同意。
虽然我不过一个庶女,但长得像我姨娘,在这京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用处。
我跪了三天,以死相逼。
侯爷爹爹怕折了本,另外也不好给圣上知道他看低将军府,只好怒气冲冲地点头答应了。
京城里因此都传说我对韩俊痴心一片,就连韩俊自己也这样认为。
我是痴心,我最痴心的是他那张脸。
如果我可以和韩俊生下一个孩儿,那孩子会不会有我的小将军一样的眼眸?
两年不见,我实在是很想他。
我也很感激韩俊,感激他与小将军那几分相像。
要不然,人生漫漫,我真的好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
2
小将军名叫韩铮,是将军府的庶长子。
他救了我,也让我在黯淡无光的傀儡一样的日子中,生出一个人活着应有的期待和渴望。
那年,我十四岁。嫡母说心口痛,需得我去离家百里的天音寺替她祈福,方才会好起来。
虽然明知她所谓的心口痛是装的,为了不过是折腾我,侯爷爹爹仍然把我送上了马车。
归来那日,途中突遇暴雨。我带着乳母和丫头宝儿在附近的农家避雨,却遇到了前来劫掠的土匪。
土匪将我们一行人一并掠上山,宣称要我做他们的压寨夫人。
“我是安平侯府的小姐,你们怎么敢?”我颤抖着企图用侯爷爹爹的名头吓退他们。
匪首却仰天大笑:“侯府小姐?就这么一辆破马车,两三个仆人,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看着他们大张旗鼓地准备洞房,我怕得要命。
“小姐,快逃吧。奴婢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你给人糟蹋了。”
半夜里乳母用簪子割断了捆绑的绳子,我趁着黑夜的掩护往山下跑,准备去报官营救她们。
然而土匪很快地发现了我。
他们在身后追,用马鞭抽打我。
我左躲右闪,还是摔倒在地上。就在我快要被土匪抓住的时候,韩铮来了。
他是本朝最年轻的小将军,上个月大军归来的时候,我在城门口偷瞧过。
“上来,我带你走。”韩铮向我伸出手。
我鼓足勇气抓住,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抱到了马背上。
土匪中有人打了个呼哨,越来越多的土匪围上来。
韩铮一柄长刀飞舞,我埋在他怀里也能感觉到血花四溅。
“拿弓箭来。”
跑出一段距离,我听见匪首的声音。很快地,传来韩铮一声闷哼。
我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他抱着我的手臂钢铁似的,又牢又稳,我便又安下心。
3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韩铮本来领了剿匪的差事,这次是去探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带了两个人。如果不是遇到我,韩铮完全可以踩清楚点,再把土匪窝连根拔除。
韩铮肩膀上受了伤,我身上也被鞭子抽打得鲜血淋漓,于是我们只好在附近山里躲一夜。
“这个,你拿去用吧。”到了山洞里,韩铮点起火,然后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止血生肌膏?”我闻着小盒子里淡淡的药香,惊讶道。
不是我博闻强记,实在是这个药太有名了。据说它是某个传奇御医配制的,自那个御医突然消失以后,这个药就失传了,就连娘娘们也未必都用得上。
“将军你的伤比我重,还是你用吧。”我说。
韩铮爽朗地一笑:“我这皮糙肉厚的,留不留疤无甚大碍。你们小姑娘要是有一道疤痕就不好了。”
说完,他就想走出山洞去避嫌。
“可是,”我红着脸扯住他的衣袖,“我的伤口在背上……”
韩铮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一张小麦色的脸也红了又红。
后来,他割断衣摆,蒙上自己的眼睛,给我上了药。
韩铮长于战场,指尖带着刀兵磨炼出的粗粝,以至于他一碰到我,我就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我……”韩铮手足无措。征战沙场的将军,此刻却像个青涩的少年。
我这才意识到,虽然他早已成名,如今却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不碍事,”我低下头微笑,“麻烦将军了。”
韩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上完药,我们俩人都是一身汗。
出于矜持,我没有查看韩铮的伤,并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直到半夜他发起高烧来。
韩铮说了很多梦话,我这才知道,表面上风光的韩小将军,和我一样不讨嫡母的喜欢。
因为比作为嫡子的弟弟韩俊先出生,他的处境甚至更差。
于是姨娘去世以后,韩大将军出征便把他带在身边,直到前月才回到京城。
韩铮是在战火刀兵中挣扎长大的。难怪他的身上处处都是伤。
想到这里,我的心软得不成样子。
我一遍遍地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可韩铮还是喊着疼,又喊姨娘。我只好把他抱在怀里柔声地安慰。
后半夜,韩铮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发现,他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比我远远地看到的那个马背上的银甲小将少了几分锐气,却更像个邻家少年。
似乎我也可以触碰到、亲近到。
我的心“怦怦”直跳。
4
那晚,韩铮一直睡在我的怀里,醒来后,他红着脸说会对我负责。
“可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女。”我说。
“刚好,我也是庶子。”他笑起来牙齿雪白,眼神明亮。
“那不一样。”
如今他是连皇上都器重的小将军,他会有很好的前程。
而我在仕途上对他毫无帮助。
我的侯爷爹爹甚至还可能拖他后腿。
“你觉得我很了不起?”韩铮问我。
我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需要一个权贵岳家的帮扶了。”韩铮说。
5
回到京城后,尽管侯府上下都封锁了消息,外面还是有一些不堪的传言。
韩铮放出话去,只说自己外出巡营,路上受伤得我相助,因此一同归来。如果因此影响了我的闺誉,那就是他韩铮的错了。
传言慢慢地平息,就连嫡母,因为忌惮他也只是恨恨地敲打了我几句。
韩铮知道我处境不好,开始急着找人提亲。只是朝中文武不合,我父亲安平侯属于文官,故而他需得寻一个两边都敬重的人物才妥当。
然而没等韩铮找好人,出征的圣旨就到了。
“宁心,”夜里韩铮趴在我的窗外,“等我击退北狄,就请皇上为我们赐婚。到那时,就算你的侯爷爹爹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我点头,把自己求的平安福放进他手里:“我等你。”
“好,我一定回来娶你,你信我。”
韩铮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他的身上有一种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气息。此后的岁月里,这种气息就像是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只是我再也没有闻到过。
我开始数着日子,关注外面一切和边疆有关的传闻。
半年后,终于传来边关大捷的消息。
韩家军把北狄人打退三百里,逼着他们签订了议和文书,可保我朝百姓十年安定地生活。
然而,我却没有盼回我的小将军。
戈壁风沙,留下了他。遵从韩铮的遗愿,圣上把他的尸骨埋在了边关。
“韩小将军这是至死也要守护我朝百姓啊!”
“是啊,幸亏有韩小将军,我等才能安居乐业!”
京城里的百姓自动地为他挂起了白灯笼。
我晕了过去,醒来后在窗口站了一夜,几乎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6
后来韩俊来提亲。
他的白月光江秋晚即将成为世子妃,而我,与她长得有五分相似。
我原本不愿意。
如果可以,一辈子青灯古佛,为韩铮求个安稳来生,才是我想要的。
直到我偶然遇见韩俊。
他转头朝我看来,那一刻,我以为是我的小将军回来了。
后来我求了侯爷爹爹点头,终于嫁给了韩俊。
只是他在喜轿外伸过手扶我的时候,我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
不该是这样光滑细致的一只手。
应该略黑一些,虎口那里应该有道寸长的疤痕,掌心应该有坚硬的薄茧。
我闭上眼睛,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小姐,我娘说新婚夜不行哭的。”丫头宝儿劝我,自己也红了眼圈。
她娘是我的乳母,为了救我,已经死在了土匪窝里。
我点头,渴望着洞房花烛的那一刻。
然而韩俊宁肯刺破手指,也不肯与我圆房。
“为何?”我抛开新娘子的羞怯,直白地问他。
“我知道没有子嗣,你将来可能会受到责难。”韩俊似乎有些愧疚,“宁心你放心,我既然娶了你,定会待你好的。只是请你等等我。”
“要等多久?”我又问。
“最多两年。”他说。
两年,倒也等得起。
婚后,我为韩俊洗手做羹汤,用尽心思调理他的身体。虽然有些菜色并非他喜欢的,可看在我辛苦准备的份上,韩俊还是吃了。
府里的人都说我待他极好。
韩俊因此待我也好了许多。
我喜欢花草,他便让人搜集京城里不常见的送给我。兴致来了,还会偷偷地带我出去下馆子。
“我们宁心的手艺最好,连那些馆子都比不上。”有次,韩俊贴着我的耳边,笑着说。
就连丫头婆子们也议论,公子越来越爱黏着我了。到底是少年夫妻,哪有处不到一起去的呢?
我觉得圆房的日子应该很近了。
只是,还没等来这一天,韩俊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江秋晚就出现在了将军府。
而且,韩俊说要娶她为平妻。
7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等韩俊用午膳。
他最近睡得不好,我翻了很多古籍,找到一道宁神又不伤身子的药膳,想给他试一试。
“小姐,不好了。”宝儿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惶急和愤怒,“前些日子不是说那位江大小姐和离了吗?公子带着她去拜见老夫人了,说要娶她为平妻呢。”
我怔了怔:“平妻?”
“是啊,”宝儿继续替我鸣不平,“小姐您的日子才刚刚好一点,公子他就要娶平妻。万一那位赶在您前面生下子嗣,小姐您在府里要怎么立足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响动,韩俊牵着江秋晚的手走了进来。
“宁心,”看见我,他脸上有些愧色,却没有放开江秋晚的手,“秋晚的事情,想来你也听说了。只是丞相府如今是继母当家,她过去待秋晚就极为苛刻,所以我想,”韩俊犹豫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我想把她留在府里。”
“留在府里?”我假作不知,“如何留?”
韩俊再次犹豫,直到江秋晚摇了摇他的胳膊,才小声地说:“我想娶秋晚为平妻。你知道的,我与秋晚青梅竹马......”
他打量我的脸色:“你放心,你仍是这将军府的夫人。”
我点点头。
这倒与我没什么干系,只是。
“那夫君原本答应我的事呢?”我问。
韩俊一怔,随即脸色有些僵硬,目光也躲闪起来。
“宁心,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此事以后再与你说。”
8
江秋晚从此留了下来。
之后一连三日,韩俊没有再回房。
我仍然煲了汤。头几日的汤,我给将军夫人送去,她大概觉得没脸,称病没有见我。
到了第四日,小厨房的人来问药材还用不用,我便让他们照着方子又煲了汤,吩咐宝儿请韩俊过来喝。
他原本身子并不算强健,这一年多的调养刚刚看到起色,我不想半途而废。
只是去了许久,宝儿一个人回来了。
“公子呢?”我问。
“公子他……”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传,是江秋晚的丫头梅珍。
“夫人,”梅珍敷衍地福了福身,“我家小姐身体不适,公子在那边陪她,就不来您这儿用膳了。”
我一怔,随即点点头:“也好。宝儿,江大小姐喜欢吃什么,你让厨房一并准备吧。”
“就不劳宝儿姐姐了,”梅珍打断我,“我家小姐喜欢吃的公子都清楚,他自会安排。”
“得意什么?不就是个弃妇……”她一走,宝儿就气得跺脚。
我摇摇头:“我们用膳吧。”
江秋晚是什么也好,能拿捏住韩俊不就够了?只是时机不对。
明明那日晨起时,我给韩俊系腰带,他曾按住我的手语气暧昧:“系好些,今晚,夫人还要帮为夫解开它。”
万事都具备了,这话不知还作不作数?
我在灯下看账本,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更。
“小姐别等了。”宝儿走进来,面有不忍,“外院丫头说,公子已经在那边歇下了。”
“那边?”我一怔,随即起身,“去看看。”
9
江秋晚初到,我原以为韩俊会安排一间偏房给她,然而,并未。
她就住在韩俊书房旁,他有时读书会友晚了不进内院,便会宿在那里。
外面下着雨,我们撑伞过去,屋子里已经熄了灯。
守在门口的梅珍见到我,唇角掠过一抹轻蔑,然后才解释,江秋晚心口疼,离不开人。
“我倒是不知道,夫君竟还精通医术。”我淡淡地理了理袖子,提高了声音,“宝儿,既然江家大小姐心口疼,便拿着我的帖子请吴大夫来看看吧。要不然出了一差二错,倒让人说我们将军府不近人情了。”
“宁心。”房门打开,韩俊走了出来。
“秋晚初初和离,心情郁结,我陪陪她,你实在不必如此。”
我点头,让宝儿把汤端过去。
“姐姐,”江秋晚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语气带着委屈,“姐姐这是在责怪秋晚照顾阿俊哥不周到吗?秋晚的确不如姐姐这样贤惠,事事都会做。”
“你是娇养着的丞相府千金,同她怎么一样?”韩俊哄她,完全没想过这就等于明摆着在说,我一个庶女,与江秋晚的身份无法相提并论。
果然,江秋晚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就带了些不屑。
只是,我看着灯下韩俊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半分火气也没有,只是淡淡地劝他先把汤喝了。
“以后不必熬了。”拗不过我,喝完汤,韩俊说。
“那夫君答应过我的事情呢?”我又问了一次。
江秋晚立刻摇了摇他的袖子,神色泫然欲泣。
看来她都知道了。
“晚些......”韩俊还想敷衍。
“俊哥哥。”江秋晚哀戚地看着他,“你说过,此生只有秋晚一人的。秋晚如今,只有你了啊。你要负了秋晚吗?”
韩俊便不再说话。
好一个贞洁烈男,我转身走了。
也许是时候和离了。
10
韩俊留宿江秋晚卧房的事情很快地传到各房。
第二日一早,便有堂嫂弟妹名为探望,实则来看我的笑话。
送走她们,我本想去铺子里看看,便听下人说江秋晚来了。
“姐姐,”她柔若无骨地靠在梅珍身上,“你别怪俊哥哥。他只是重感情,若有对不住姐姐的地方,我代他给姐姐赔礼了。”
“无妨,”我笑笑,“只是江大小姐千万莫叫我姐姐,我比江大小姐还小一岁呢。”
“至于公子,”我端起茶碗,“他是我的夫君,何须你一个外人代他说这些?”
“外人?”江秋晚摇摇欲坠,“姐姐还不愿俊哥哥娶我吗?可我对俊哥哥一片真心啊姐姐,求你成全!”
她边说,边拉着我的衣摆作势要跪下。
我下意识的地甩开。
江秋晚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方宁心!”韩俊匆匆地赶来,把人揽进怀里,第一次对我怒目而视。
“俊哥哥,我只是想求姐姐让我进门,不想笨嘴拙舌惹怒了姐姐……都是秋晚不好你别生姐姐的气……”
“方宁心!”韩俊更加气愤,“你若不愿,何不与我明说。耍这种手段,倒真是庶女做派!”
庶女做派?
他娶我的时候不知我是庶女吗?
我低头,轻笑一声。
“如此说来,为和离之女守身如玉,两年来甚至连延绵子嗣也不顾,便是将军府嫡子的门风家教吗?公子此番做派,不知道老夫人是何看法呢?”
听见我这样说,韩俊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此事,此事,”他嗫嚅,“此事迟些再说......”
我笑着看他。
以往我总觉得他与我的小将军甚是相像,如今看来,却是一点也不像了。
韩铮何时如他这般不干不脆,没有担当?
11
百晓阁的消息还在接连不断地送来。
只差最后一点线索,一切就都可以连起来,事情也就会真相大白。
我原本打算等一等。
即使要为韩俊张罗娶平妻的事情,即使满京城的人都在笑我。
然而韩俊突然出了意外。
那天是江秋晚生辰,韩俊带她出去游玩。因为瞒着我,他们连府里的马车都没有用,求的就是不被人打扰。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国舅爷家的傻儿子。
那小子才十四岁,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见到江秋晚之后不知怎么摸了一下她的手。江秋晚哭着闹着不肯罢休,韩俊拉着那小子讨说法。傻子嘛,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指挥着人把韩俊打了一顿。
韩俊是被抬回家的。
这一下连老夫人都惊动了,请了大夫,说是别处都没关系,只有一点不大好。
至于怎么个不大好,老夫人瞒着我,可我有银子,有银子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韩俊伤了根本,往后子嗣怕是艰难了。
老夫人把江秋晚斥责了一顿,想要赶出府去,她却死活不肯。也算是对韩俊情真意切了。
这些话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于是第二日晚上,我去看了韩俊。
江秋晚正在他房里哭哭啼啼。
“江大小姐给将军府惹来这么大的灾祸,如今方才晓得哭吗?”我说。
江秋晚脸色一变,神情更加悲切,甚至要死要活。
“宁心,秋晚她并非有意......”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韩俊顿了顿,“母亲已经给宫里面递了牌子,皇后那边会安排御医过来的。”
“原来公子还存了侥幸。不过此事也已经与我无关。”我神色淡淡,拿出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韩俊脸色一僵。
“和离?”
他瞪着我,眼圈慢慢地红了,甚至不顾江秋晚在一旁,变咬着牙问我:“方宁心,你要与我和离?”
“正是。”我说。
“我刚刚这样......你便要和离,你当我是什么?”
我平静地笑笑:“当然是与我延绵子嗣的人了。若不然,小将军的衣钵该由谁来传承?他牌位前,该由谁来上一炷香呢?”
“小将军?韩铮!”韩俊目眦欲裂,似乎突然明白了,“我不相信!你明明待我那么好,你明明是心悦我的!”
“他只是个庶子,一个低贱婢女生的庶子!”
“啪!”我抬手打了他。
“韩俊,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他。”我轻笑,“你最好的,不过是长了一张和他相像的脸!”
“不可能!”韩俊躺倒在床上,“你在骗我!我们之前明明很好的......”
他看向江秋晚,脸上有几分痛色,指责我:“秋晚尚且愿意留在我身边,宁心,你是我的妻子,不该这么对我。”
12
韩俊就是这样。不管你说什么,他只想听见他愿意听的。
我放下和离书转身走了。
我相信,江秋晚不会让我失望的。
果然,第三天我和玉儿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韩俊送来了签好的和离书。
“宁心,”他眼里带着愧疚,“你嫡母向来苛刻,你回去的处境怕不会太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毕竟夫妻一场,你尽管使人给我送信。”
“不必,”我摆摆手,“谁说我要回去?我已经让人去官府报备了自立女户,以后方宁心与方家并不相干,也没有人再能给我脸色看。”
“况且,公子真的以为如今的将军府,还可以给我照应吗?你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凭着两代将军的荫蔽和圣上对韩小将军的怜惜混了个闲职,又能在京城世家中说得起什么话呢?”
我冷笑:“公子把江秋晚带回来,真的就完全是出于对江秋晚的旧情吗?依我看来,不过就是老将军和小将军都不在了,将军府靠着余荫心里不踏实,想尽快地攀附上江丞相而已。
“不过我要提醒公子一句,当今升上最厌恶结党营私,公子不管做什么,都想想老将军和小将军用血肉铸就的荣光,莫让将军府的名誉因为你而蒙羞便好了。”
13
我的话每说一句,韩俊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我说完,他的脸已经全白了。
我指挥着下人把我的嫁妆,和这几年用嫁妆铺子经营出来的收益都搬到了我的私宅里。
从此后,京城没有将军府被人嘲笑的夫人,只有女掌柜方宁心。
和离后的第三天,我正在铺子里盘货,江秋晚扶着梅珍的手走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吧?”她抚了抚鬓角,眼神中带着得意,“俊哥哥的伤,御医说可以诊治呢。而且今日,他已经请人去我们府上提亲了。”
“哦?”我点头,“那恭喜你了。”
“当然了。”江秋晚高高地抬起下巴,“俊哥哥还说,嫁衣要苏大家亲自绣的。聘礼要一百二十八抬。毕竟比起有些人,我们这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不会那么草率。”
“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是好的。虽然韩俊也不过只是个校尉,但配江大小姐这个再嫁之女,倒也是足够的。”我平静地笑笑。
“方宁心!”江秋晚涨红了脸,抬手便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外面可有人看着呢,江大小姐。”
“看着就看着,谁能把我怎么样!你不是瞧不起俊哥哥吗,哼,明天我就回去禀报父亲。别忘了我可是丞相府的千金,俊哥哥娶了我,自然就不会再做小小的校尉。”
“不像你,”她环视着我的首饰铺子,“不但不能给俊哥哥助力,自己还沦为了一个商户。呵,可真是丢人啊!”
是啊,她出身好,瞧不起商户。
但我当时出嫁,除了想要一个与小将军眉眼相似的孩子,另一个目的就是拿到属于我的嫁妆铺子。虽说是庶女,好在当时小将军战死沙场不久,韩家圣眷还在,我的陪嫁不可谓不丰厚。
而我需要钱,有了钱,才能做事。
“那么江大小姐,”我提高了声音提醒她,“我就祝你得偿所愿吧。更希望不管是什么时候,韩俊都会坚决地维护你。”
“俊哥哥自然会的!”
江秋晚很自信。
我只希望江家倒台的时候,她仍能如此天真而自信。
14
百晓阁最后的情报终于到了。
我熬了三个夜整理出来,心痛得喘不过气几乎要大病一场。
果然,我的小将军并不是死在敌人的铁蹄下,而是因为发现贪污军饷,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江秋晚的父亲,丞相江齐便是那个幕后黑手。
我把证据誊写了一份,带去府衙告状,府衙把我赶了出来。
我去大理石,大理寺卿与老将军有故,私底下劝我,江丞相根基深厚,深得皇帝信任,并不是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扳倒的,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折进去。
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的小将军不能白死,把自己折进去,也不过是一个方宁心而已。
况且我答应了宝儿,会替她报仇。
江家必须倒,血债只能血偿。
第二日天不亮,我去敲了登闻鼓。
本朝设置登闻鼓,只为有重大冤情的人不至于求告无门。
但登闻鼓不是谁都可以敲的,敲登闻鼓者,要先受三十廷杖,然后走过钉子板,方能到圣上面前陈情。
我敲响登闻鼓的第一下,韩俊就听说了。
他急匆匆地赶来,披散着头发,连靴子都没有穿好。
“宁心,你疯了吗?”韩俊赤红着眼睛,几乎是哀求我,“跟我回去吧,这样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方宁心不惧死。”我平静地说。
“可我怕,”他突然抱住我,“宁心,我们毕竟做了两年夫妻,我实在不忍......”
“韩俊,你下月就要迎娶你的心上人了。”我提醒他。
“是我对不住你。”韩俊劝我,“江家树大根深,你扳不倒的,莫要执迷不悟了!”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推开他,“护卫天下人的,不该死得这样冤!就算扳不倒江家,我也要天下人知道,韩铮,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为了谁而死的!”
“韩俊,他是你的兄长,是他在老将军故去后用少年的肩膀撑起了将军府。今天这话,你不该说!”
最终,韩俊失魂落魄地呆立在一旁,看着我敲响了登闻鼓。
15
登闻鼓,我敲了九下。
鼓声传出很远,和我安排放出的消息一样。
最后一下鼓槌落下,街市上已经挤满了人。
“小将军韩铮不是战死,他本可得胜班师。是丞相江齐!他发现自己贪污军饷之事败露,指使人毒杀了韩小将军!求圣上明察,求圣上为功臣良将做主,为千万韩家军做主!”
我跪在玉阶前高呼,字字泣血。
大理寺卿走出来,看着我目露不忍。
“方宁心,敲登闻鼓的规矩你可清楚?”他问我。
“清楚。”我跪得笔直。
“呵!你一介女子,韩家弃妇,却跑到这里来为韩铮鸣冤,”旁边有个穿官服的人嗤笑一声,“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是大人!”我转头,目光逼视着他,“枉费大人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就只读过明哲保身吗?韩小将军是我朝功臣,他护江山、保社稷、给了百姓安稳日子!民妇虽卑微,却不敢让功臣冤死,令千军寒心!贪污军饷,危及社稷者,方宁心宁死也要把他拉下马!”
“好!”
“夏姑娘说得好!”
百姓中有人鼓起掌来。
大理寺卿抬手向下压了压:“夏姑娘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本官明了了。然规矩在此,请夏姑娘随本官入内受刑吧。”
“方宁心愿在此处受刑。”我朗声地说,“如今日所告之事有半句虚言,就让方宁心死在此处,以证丞相清白!”
“好!”刚刚穿官服的人冷笑一声,“如此更好!”
大理寺卿看着我,微微地叹了叹。
我知道,在这里打,三十廷杖便是棍棍到肉,一点假也做不得了。
我只是在赌命。
但,值得。
16
百晓阁的金丝软甲和护元丹都是好东西,没有白要我大半身家。
三十廷杖打下来,虽然我已经血肉模糊,但筋骨未断,心脉也未受到太大损害。
只是疼,我忍得。
周围已经传来不忍的抽泣声,其中还夹杂着韩俊哽咽叫我的名字。
大理寺卿亲自把我扶起来,问我:“方宁心,还有钉板,男子尚且难以走过,你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吐出一口血沫子:“方宁心,不悔。”
于是他让人把钉板抬了出来,我把心一横,护住头脸,直直地躺了上去。
有人惊呼出声。
我看见我的血向天空喷溅开来,我笑笑,朝着钉板另一边滚了过去。
直到钉板的尽头,我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晃了两下,问那穿着官服的人:“规矩我方宁心守了,可以拜见圣上了吗?”
17
谁也不知道我和皇帝都说了什么,但之后我就被大理寺羁押了起来。
于是有流言说我诬告江丞相,就连安平方府也忙不迭地将我逐出族。
甚至,皇后还请江夫人进宫说了话,又赏赐了翡翠头面,以示安抚。
所有人都觉得方宁心傻,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猜测,白白地赔上自己的性命。
“小姐,”玉儿趁夜偷偷地来看我,“那个江秋晚可得意了, 还把大婚的请帖送到了我们铺子里, 说希望你能有命参加。”
“嗯,我会的。”我平静地笑了笑。
十月十八, 是江秋晚和韩俊大婚的日子。
喜轿都快到将军府,嫁妆才出了丞相的门,真是十里红妆。
如果不是圣旨突然到了的话,他们倒也能演上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故事。
可惜丞相府被抄家灭族了。
江齐本人, 更是被判了千刀万剐。
消息传到将军府,江秋晚的喜轿都跨过了半个门槛,却被一群下人原地给扔了出来。
她顾不上脸面,掀了红盖头扯着韩俊的袖子哭。
韩俊抬手甩开她:“我们将军府被你爹害成这样,要我娶你,别做梦了!”
“虽然说江家犯下了重罪, 但这韩小公子着实薄情啊!”
“甚是甚是, 能背弃原配,未曾婚配就留宿江大小姐房中,可见品行有亏!”
“同样是大将军的儿子,怎么与韩小将军差距这样大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韩俊一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后来我听说, 皇上已经查实了事情始末。
韩铮亲手提拔起来的参将中,有江齐的人。发现自己贪污军饷之事败露后, 他便指使自己的亲信, 在韩铮的伤药里下了毒。
最后一战,韩铮是忍着剧痛打下来的。
皇上还说, 韩铮死时, 怀中揣着一只亲手雕刻的梅花簪子, 簪头内里是一个“婉”字。
我的小将军, 他本可以欢欢喜喜地得胜归来,把梅花簪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
可今天,我只能用江氏满门的人头, 去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18
后来,听说江秋晚不甘心这样死去,拼了命地喊韩俊的名字。
只是韩俊连面也没有露。
还听说韩俊原本走了江丞相的路子进了户部, 现下不仅官职没了, 还差点被牵连。
因为这件事, 将军府的牌子也被摘了,圣上在边境另外赐了府邸, 让我带着承志搬了进去。
承志, 是我在边境收养的孤儿。
我去时他正在戈壁中挥舞着一柄木刀。副将告诉我,这孩子的家被北狄人屠了村,是韩铮把藏在水缸里的他带了回来。
我问他愿不愿意认韩铮为父亲,那孩子点头,举起自己的刀。
“承志要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小小的年纪腰杆挺直, 目光坚定, 有几分韩铮的影子。
我抚着心口,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终于为他报了仇,也为他找到了衣钵传人。
那天我一个人在他征战过的土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恍惚中,有人伸出粗粝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抹干我的眼泪。
我抬头,似乎看见了我的小将军。
他横刀立马站在风中,对着我笑出一口白牙。
- 完 -
胡诌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