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云销雨霁
第 44 节 云销雨霁
我被摄政王以王妃之礼厚葬后,灵魂却一直飘荡在一间寝殿的上方。
那里住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不着寸缕,树皮般的皮肤上交杂着新旧不一的伤口。
直到她拿出一个熟悉的布偶,我才惊觉,这个疯女人是我那替嫁皇家的姐姐。
我的灵魂发出痛苦的哀号,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一生自私得离谱。
在她手垂下的那刻,我回到了十五岁。
就在我欣喜若狂之时,我看到了跪在祠堂里姐姐仇恨的目光。
1
刚得知自己回到了十五岁时,我坚定地认为这是上天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奔到姐姐的院子,她的贴身侍女却哭喊着求我救救姐姐。
爹爹正在祠堂里对她动用家法。
我快步跑到祠堂,虚掩着的石门内是姐姐歇斯底里的质问和爹爹怒不可遏的责骂:
“明明圣旨上点名的是宋时雨,为什么要让我去替嫁?”
“父亲,您告诉我!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女儿,为什么一定是我!”
“孽障!”鞭子划破空气的撕裂声伴随着爹爹的斥骂响起。
“你是我们精心培养的大小姐,生来就是为了做高门内院的主母。月月是你妹妹,她什么都不懂,在那深宫如何自处?你是想让她去死吗?”
姐姐凄厉地笑起来,语速渐缓,字字啼血:“所以我就可以死,是吗,父亲?”
眼见爹爹又高举起皮鞭,我急忙冲进去抱住他的胳膊。
姐姐猛地扭过身子,话还是对爹爹说的,一双泛红的美目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恨意滔天:
“因为我是完美的,所以我就活该独自承担一切未知的危险?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就应该无条件地保护妹妹?”
爹爹被这两句气得双眼通红。
我死死地拽住他,哭喊道:“爹爹,求您别再打了,姐姐受不住的!”
“我来劝姐姐,让我和姐姐单独说两句吧!”
爹爹深吸一口气,瞪了我一眼,阔步走出去,重重地带上石门。
姐姐单薄的衣衫上渗出一道道血色。
她面向祖先的牌位跪得笔直,倔强中带着偏执。
原来,重来一回的不只我一个。
那个永远对我笑得温柔的姐姐,早就被我弄丢了。
2
我颤抖着唇跪倒在她身旁,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的衣角,泪水早已盈满眼眶:“姐姐,你不必如此的,我愿意入宫的。”
姐姐眼带嘲讽,她虽然跪在蒲团上,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蔑视感:“宋时雨,原来只要我强势一些,你也知道退让。”
我一时语塞,只得喃喃道:“姐姐……”
许是知道自己神态不对,姐姐敛了神色,换上往日温和的面具,循循善诱:“妹妹,不是姐姐不愿意替你入宫,实在是因为入宫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观察着我的神色:“陛下正当青年,却无后无子。你进宫便直接为妃,若再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这日后……”
说到生子时,姐姐不知为何低声笑了:
“再者,圣旨上点名要的,可是宋家二小姐——宋时雨。”
“我和爹娘可以怜惜你,但若让陛下知道,这可是欺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她眼里,我仍然是上辈子那个有点小精明却无远见的狭隘之人,许点好处便会赴汤蹈火。
我虚虚地拢住姐姐,眼角划过一滴泪,语气却带着笑意:“谢谢姐姐为我考虑!”
“我明天就告诉爹爹,我要入宫。”
3
进宫那日,我以月妃的身份乘着鸾撵,撑腮扫视路过的一切。
狭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两边跪伏着衣着各异的太监宫女。
这条去路,姐姐是否也走过?
她走过的时候,是否也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我入住的倾月宫里已经住了一位孙婕妤,她是孙侍郎家的嫡长女。
因着她时常对我释放善意,我俩虽然位分相差不小,却成了这深宫里短暂的伙伴。
这日,她替我染凤仙花汁,简单重复的动作成了我们消磨时间最好的利器。
我盯着她头顶,百无聊赖地八卦:
“这些日子,怎么都没见过太监传人翻牌子?”
孙婕妤低敛着眉,将叶子包好后舒了口气:“陛下本就不爱进后宫。”
“况且,”她眨了眨眼凑到我身边,“你可知这宫中的传闻?”
见我确实一副疑惑的样子,她屏退左右,小声道:“听闻陛下不举,后宫中多为处子之身!”
我揉捏手指的动作一顿。
上一世,我是与摄政王裴肃觐见过皇帝的。
皇帝裴悠是个恣意洒脱的少年,但不知为何,眉宇之间常拧着一股郁气。
他不拘我的礼节不妥,只是调笑地问我们些家常。
我曾以为他是孩子心气。
“不过,陛下不传人侍寝也好,大家都深居简出,勾心斗角也少。”
“就一个胡妃,最喜欢钻营。”孙婕妤提到胡妃时,眉眼都是嫌弃之色。
我笑着敲她的头:“人家进了宫,自然要以陛下为天。你倒好,避之不及。”
她双手合十,万分虔诚:“总之,祈祷我们都不要被翻牌子。”
4
我入宫一月有余,甚至都怀疑皇帝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人。
晚间,我只留了床头一盏灯,就着光影读孙婕妤托人买来的话本子。
门外的宫道上响起脚步声:
“月妃娘娘,今儿皇上翻了你的牌子。”
我惊得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把话本子藏在枕头下面。
我被直接带到了皇帝的寝宫。
“月妃的美貌更甚从前了。”坐在龙床上的裴悠斜望过来。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承蒙陛下夸赞。”
明明这是我们这一世第一次见面。
余光里,裴悠正悠哉地剪着烛芯,时不时用掌心试着温度。
他索然无味地瞟了我一眼:“上一次见到月妃,还是你在城外放纸鸢时,青衫皓腕,言笑晏晏。”
“朕那时就在想,不知入了宫,月妃还能保持那样的笑容吗?”
我不由得想到那天孙婕妤神秘的眼神和那句“祈祷我们都不要被翻牌子”的话。
见我走神,裴悠过来横抱起我,大力放在床榻之上。
冰凉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游移到脖颈,声色低沉:“月妃能给朕带来惊喜吗?”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裴悠的视线如同化作实质的毒蛇,嘶嘶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陛下,我……唔!”
脖子被人狠狠地掐住,施暴者却只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看来月妃也不是治愈我的良药呢。”
上一世的夫妻恩爱、这一世后妃的讳莫如深,我倏忽间找到了求生的方法。
几乎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我将我们的身位调转。
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反手掐住裴悠的脖子,学着他语调暧昧:“陛下不给臣妾点时间,这味良药怎么发挥作用?”
前世与裴肃感情日趋平淡后,为了讨好他,我曾向年老的嬷嬷请教了些功夫,谁承想,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裴悠显然兴味渐浓,竟摊开手享受起来:
“如此良夜,朕有的是时间。”
烛火罕见地被吹灭,门外等候的太监会意离开。
5
我悠悠转醒,对上的是孙婕妤担忧又兴奋的眼神。
她捏着帕子狂笑:“你知不知道,今早你被抬回来的时候,陛下封贵妃的旨意就传遍后宫了!”
“胡妃宫里一早上稀里哗啦地响个不停,这不,刚才又新领了几盆兰花回去。”
今日之前,宫中仅有我、胡妃、祁妃三妃。
我虽有封号,但三人平级,尚且可以维系微妙的平衡。
而裴悠封贵妃的圣旨带来了变数,我一跃成为后宫众妃之首。
孙婕妤拉我起身:“前厅来了好些妃嫔,都等着给你道喜呢,贵妃娘娘。”
我穿上新送来的贵妃服饰出现,花枝招展的妃嫔们默契地停下了稀疏的交流声。
齐声的问候过后,胡妃率先打破沉默:
“月贵妃好福气,短短一月便超过了姐妹们三年以来的努力,不愧是陛下钦点入宫的美人。”
我端着得体的笑容:“本宫入宫时日尚短,多亏了各宫姐妹的帮助。如今本宫承蒙陛下错爱,自当以身作则,带领大家尽心侍奉陛下。”
她的手段太过低级,甚至比之宫外的宗妇们都不如。
我不想出尽风头,但我想好好活着。
我点明是皇帝的喜爱将我抬到如今的高位,也暗示未来会将这宠爱分与她们一份。
“贵妃娘娘也别高兴得太早,虽靠陛下一时的新鲜晋了位分,但这种宠爱能有几时?早日为陛下诞下龙嗣,方可保长久荣华。”胡妃一手轻抚珠翠,直直望向我的那双美眸里,野心几乎不加掩饰,“你说是吧,贵妃娘娘?”
我心中嗤笑,难道裴悠的后宫之中都是这种蠢笨的货色?
我故作不喜,凌厉地扫过心思浮动的众妃嫔:“简直一派胡言!”
“若能得陛下一时垂怜已是本宫的福气,也是诸位的福气。龙嗣关乎江山社稷,岂是你用于后宫争宠的手段?”
众人连忙跪在地上。
只有胡妃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众。
再听到胡妃的消息,是半月后。
“昨日陛下传她侍寝了?”
6
“倒是新鲜。”我端起孙婕妤刚沏好的茶一饮而尽。
孙婕妤替我续上一杯:“谁不知这段时间你宠冠六宫,陛下只召你侍寝,也不知道她怎么寻到机会的。”
我倒是愿意有人替我分担裴悠的特殊癖好。
其间各种难以启齿的,我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孙婕妤,怕她害怕。
有两名太监抱着一块裹着的白布从裴悠的寝宫方向来,经过八角亭。
“这是什么?”孙婕妤好奇地问道。
“一些脏东西,不要污了两位娘娘的眼。”太监们躬身请安。
我颔首,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深宫里,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过,我终是没有忍住好奇心回头瞥了一眼,只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布里垂落,上面套着一只断开的玉镯。
几乎看不到皮。
孙婕妤显然也看到了,她蹙眉欲呕:“那是什么?”
而我怔在原地。
如果说,先前我只是想在这深宫苟活于世,那么我现在只想手刃裴悠。
那间灰暗肮脏的房子,到底藏了他多少阴邪的手段和姐姐的痛苦?
裴悠,你怎么敢的……
悲伤、自责、愤怒,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我的鼻腔里升腾起一缕酸涩。
“时雨,你怎么哭了?”孙婕妤慌张地拿帕子替我拭泪。
她的擦拭没有缓解泪滴落下的速度,眼泪争先恐后地从我眼眶坠下。
我丧失了所有语言的能力。
我早该知道的,如果不是万般折辱,姐姐这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恨我?
我现在所见到的,也许仅仅是裴悠不足万分之一的狠毒。
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
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被扒了皮的人。”
“或者说,是胡妃。”
7
在没有收拾好情绪前,我不想见到裴悠,索性他也没招幸任何人。
我整日蔫蔫地躺在床上,泪湿的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
孙婕妤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这些天,我的梦里全是那个被裹住的女人,有时掀开是胡妃的脸,有时是姐姐的。
我该是同情胡妃的。
即使她挑衅我,可她只是想在这深宫更光鲜地活下去。
我们都明白,后宫倾轧是这里生存的法则,而裴悠不该用凌驾于其上的权力,残忍地剥夺她的性命。
我眼前的孙婕妤是那样的鲜活,她与姐姐都看上去内敛、温柔,实则截然不同。
孙婕妤的顺从是因为她知道无力反抗,不如安之若素,她会主动消化任何的不良情绪。
而我的姐姐,习惯将最好的留给别人,什么苦都只知道往肚里咽。
顺从是她的教养。
我曾亲手把姐姐推进地狱,成了高轩风雅的人间恶鬼。
这次我入地狱,也想渡人于岸。
我哑着嗓子问她:“如果你没有入宫,想做什么?”
她在我床边坐下,用湿凉的帕子捂在我眼睛上:“我叫听宜嘛,听之任之、宜室宜家。我这样的人,可能会按照家里的指示嫁给别人吧。”
“不过,嫁给陛下也好,轮不到我侍寝,日子也清闲。我就种种花沏沏茶,现在又有你罩着,我看谁敢欺负我!”
她语调轻松略带调侃,我没能看到她的神色。
我吐出一口长气,反手搂住她:“是的,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8
固宠是我当下获得实力的最佳捷径。
胡妃已死,但大家都装作没事人一样,我作为裴悠选择的唯一,重新成为宫中吹捧的对象。
此刻,那位翻云覆雨的上位者单手撑在床榻上,另一手把玩着一个拨浪鼓。
明明他坐在和第一次侍寝相同的地方,我的心情却再没了当时的悠哉。
见我呆愣,裴悠笑着将我揽进怀里,在我面前摇晃拨浪鼓:“月月,你想要孩子吗?”
那面拨浪鼓的皮面细腻平实,摇晃间,仿佛渗出隐隐的血色。
我的脊背升腾起凉意——他在用胡妃的前车之鉴暗示我。
看来,他知道后宫中的风言风语,但他不在乎。
就像他不在乎我们这些女人对他僭越的评价。
毕竟他随时可以捏死我们,谁又会在意一只蚂蚁的看法?
他更享受将猎物玩弄于股掌的快感,好比一条蟒蛇,慢慢地绞死对手。
你可以迎合他、讨好他,但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你只配卑微地汲取他的雨露。
我心中钝痛,为了姐姐、为了孙婕妤、为了我自己,甚至更多人。
所以,前车又岂止一个?
你看,他时刻提醒我该恨他,眼下我却无可奈何。
我假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埋进他的肩窝:“陛下说这么遥远的事做什么?臣妾只想和您在一起,怎会想要多一个孩子分走您的宠爱呢?”
裴悠高兴地把拨浪鼓扔到地上:“月月说得对。总有些人不自量力地想要朕的子嗣,前朝是,没想到后宫也是。”
“但朕,自会予以他们天罚。”
9
我托爹爹为我寻得一名婢女,唤为沚兰。
自那一晚,我一改往日对裴悠的闪躲,殷勤地在每一个午后为他送上一碗糖水。
势必让他相信我无比渴望他的宠爱。
裴悠心情大好,对我也愈发纵容,我如愿以偿获得了随意出入勤政殿的权力。
眼看时辰到了,我唤沚兰去小厨房拿糖水,她正第十一次将破碎的布偶缝补完整。
“沚兰,去把银耳汤端来。”
“记得多放些糖,陛下嗜甜。”
我提着食盒,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太监宫女们。
我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需要演出恃宠而骄的感觉。
勤政殿前的太监垮着一张脸,见到我时才绽出笑容:“贵妃娘娘,您终于来了,还得您来安慰陛下。”
我听到殿内裴悠的怒吼,还有东西被狠狠掷在地上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里面的小太监如蒙大赦地捂着头顶伤口退出去。
裴悠眉头紧锁,地上躺着一个乌木镇纸。
我在他手边放下银耳汤:“陛下在为何事烦心?”
他尝了一口,眉间怒意不减:“这帮大臣也不知是朕的臣子还是他裴肃的臣子!竟敢质疑朕的用人能力,还说朕寒了老臣的心!”
“陛下便是有疑心,又如何?善良和仁爱都是白痴的手段,陛下可不能只做仁君。”我试探性地从他握紧的拳头下抽出奏折,察觉到他没有抵触,放心地看起来。
我一目十行地看完,是谏官唐如徵指责皇帝忠奸不分,称赞摄政王知人善用,而陛下擅自换掉他选定的关键职位上的官员,不是明智之举。
我记得这个唐如徵,上一世,他因激烈的言辞被裴悠斩首后,裴肃还在家中评价此人刚正有余、手段欠佳,可怜他一腔直谏的热血。
我想试图保下他,既因为欣赏他的忠心,也因为后期也许有用到他的地方。
“陛下息怒。臣妾听闻先皇曾极度宠信宦官,只因他们听话。”我轻柔地替他揉捏太阳穴。
“朝堂不应是摄政王的一言堂,您才是陛下,身边自然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替陛下做事。至于不听话的,丢掉便是。”
“那你看何人可用?”裴悠眉眼含笑,并没有不满。
我顺势跪下,伏地叩首:“臣妾僭越了。”
“宋太傅辞官三年有余了吧?”裴悠端起银耳汤一饮而尽。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是,家父虽年老,但时常关心陛下。若得陛下首肯,臣妾斗胆回家省亲。家中老父,定愿为陛下分忧。”
裴悠的手指在瓷碗边来回敲击,微微颔首。
10
我着急回家还有一个原因,是宫中最近沸沸扬扬的关于姐姐的传闻。
她不明缘由地与摄政王退婚了,进宫请安的命妇们议论纷纷。
更何况,本人亲自求到我面前。
那日阳光毒辣,我从勤政殿出来,遇到了议事结束的裴肃。
他出乎意料地邀我同走。
“贵妃娘娘,可知令姐与肃退婚之事?”裴肃状似无意地提起流言,言辞谦卑。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甚至不敢瞥一眼他的衣角:“偶有耳闻。”
裴肃拦在我前面,垂眸拱手:“恳请娘娘为肃做主。”
他哀求的语气迫使我抬头看他,成亲几十载,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样低声下气。
他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肃,非宋大小姐不娶。”
原来,姐姐一直是他坚定的选择吗?
也对,姐姐与他本有情愫,他裴肃本就该是姐姐的夫婿。
上一世姐姐替嫁后,是我哭闹作妖,是爹爹拼了老脸逼迫,他才娶我。
我与他的婚后生活并不和美,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多的是给予我尊重。
死后也一样。
我下葬的棺椁是上好的楠木,墓穴是靠山近水的宝地,但墓室仅留我一人的位置。
他从未想过与我合葬,即使我们有一个孩子。
他这样的人,无论和谁在一起,那人都会得到应有的体面,但这不是爱。
我不是特例,姐姐才是。
我努力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此事不难,只是摄政王殿下,须答应本宫一个简单的要求。”
11
说服裴悠很简单,我只是告诉他,姐姐是牵制摄政王的棋子,裴肃愿以京城的兵马统帅权换赐婚的圣旨,他就大笔一挥准了。
大功一件的同时,裴悠也许可我出宫。
我浩浩荡荡地省亲入府,小心翼翼地与爹爹在书房商议。
“后宫怎可干政?你真的是胡闹!”爹爹压低嗓子训我。
“若以前没有,那今后我便做这第一人。”我梗着脖子,毫不惧怕地回怼。
“哎,”爹爹头疼地揉着眉头,“就该让你姐姐去的,她一定做得比你更出色。”
我哑然。
姐姐不会做得更出色,换以前的我也不会。
“如今的我会做得更好的,爹爹,我也是宋家的女儿,我也有这个能力,姐姐不该背负一切,您给予她的期盼既是压力也是枷锁。”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您不该禁锢姐姐,也不该放纵我。
第二日是我的省亲宴,只是我作为主角刚准备登场,便听到了有人对姐姐小声但刺耳的挖苦声:
“你不会以为你有一个当贵妃的妹妹就能肆意妄为了吧?你父亲不过是个遇事就辞官的缩头乌龟,谁给你的胆子?竟敢退了与摄政王的婚事?”
我在她身后嗤笑出声,走上前隔绝她鄙夷姐姐的视线:“本宫的姐姐自然值得,倒辜负了你的好母亲,前些日子还到本宫这里替你求一门好婚事,说你娇宠长大,不放心你远嫁。如今看来,你何止是娇宠,实在是刁蛮至极。”
“你口中的大好青年,可是亲自求得了陛下的圣旨,就为了娶我姐姐。”我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我,“不过一个摄政王,她爱要不要。”
我嘱咐沚兰让宾客开席不用等我,拉着姐姐的手快步离开。
“宋时雨,不用你假好心。”走到僻静处,姐姐便迫不及待地甩开我。
“姐姐不必多想,我不过是有求于你。如今我颇得陛下恩宠,只是摄政王一日不放权于陛下,我这贵妃就一日当不舒心。”我笑着抚过护甲,“他既然心悦姐姐,那就还需姐姐多为我周旋……”
我的话被姐姐的耳光打断,她一定用足了力气,我尝到了嘴里的鲜血。
“你是真的自私。”姐姐颤抖着嗓音,握紧了打我的右手。
我气极也委屈,不由得按上一世的习惯直呼姐姐的名字:“宋时霁!摄政王就是你的良人,你怎么就是不相信!”
“你们总是喜欢把我不愿的事强加于我,谁问过我的意见?”
我重生一共见了姐姐两面,每一次我都会惹她垂泪。
“我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姐姐。”姐姐的眼泪让我的语气软下来,也懊悔没控制住脾气。
我没有资格委屈,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应得的。
“圣旨都有了,我的意见还重要吗?抗旨也好,出家也罢,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总之,我的夫君我会自己选,不劳贵妃娘娘费心。”姐姐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拂袖离去。
裴肃不知何时来的:“抱歉,听了墙角。”
“无碍,姐姐对我有些微词实属正常。”我疲惫地倚靠着墙,“你应该看出姐姐极其不愿意了。即使这样,你也要强迫她吗?”
低眉恭敬的男人没有说话,这也代表了一种坚持。
那一日,我与裴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姐姐不愿意,这道圣旨,本宫拼了命也会替她撤回。”
他的回答是:“臣会拼尽全力,让她幸福。”
“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人可以强迫我的姐姐。”
“肃也不会。”
12
“月月真是我的良药。”裴悠的脾气渐长,只有和我一起,才能勉强压制暴躁的情绪。
以前他的暴虐只在暗处滋长,当被阳光无限放大后,难免引人背后指点。
他无法独立批阅奏章,便习惯搂着我,偶有兴起也让我发表一些看法。
姐姐依旧抗拒和摄政王成亲。
殿前的桂花准时飘香,我遣了沚兰去家中送礼,回来她便学了府上的见闻给我看。
“裴肃,我们这样纠缠没有意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死了,但那时你妻儿美满,你会做什么?”沚兰模仿姐姐的声音很像,顿挫还需加强。
她转而饰演的裴肃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回答:“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娶你,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我会先替你收尸。”
“假如你寿终正寝,我会日日诵经,求诸神佛佑你往生。”
“倘若你被奸人所害,我会倾尽一切,替你报仇。”
沚兰学完,我的手在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酒杯。
“摄政王追求宋大小姐的事都传遍整个上京了,宋大小姐真是坚如磐石啊。”孙婕妤嘴上感叹,剥蟹的手却不停。
我不难想象这会是裴肃的做法,或许姐姐死后,还发生了许多事。
不过,这一世不用这么麻烦了。
有些事情无须等到无可挽回后再开始。
注意到我走神,孙婕妤挖了一大勺蟹黄放我碗里:“月月,这小宫女你是从哪儿寻来的?嚯,这把摄政王和宋大小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的。”
她腾不开手,便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要有什么事儿,别瞒着姐妹。”
她的眼睛晶晶亮,藏着对生活的向往,我的嘴张张合合半天发不出声音。
看我不说话,她索性拿过帕子擦干净手,屏退左右,粗暴地撸起我的袖子。
那上面有尚存的血痂,也有复生的息肉,好在没有新鲜的。
“我不问,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她气愤地掐了下我胳膊上完整的地方,见我吃痛,她急道,“碰你一下就叫,那这些疤你怎么忍得住的?”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直说,我不是躲在别人后面捂着耳朵偷生的人。”
“这些事我自己做就好,不必连累你。”我扭过头,放下袖子。
孙听宜气得站起来:“宋时雨!你入宫前我也活得好好的,你以为我是吃素的?”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起涟漪,情真意切。
我没有受过别人太多的青眼,家中父母和姐姐替我挡下风雨,出嫁后,夫君显赫别人也不敢欺辱。
但他们提起我的第一印象都是短目狭隘,远不及温婉淑女的长姐。
我以为我不会依赖别人了,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次我可以自己活得精彩,也能让姐姐不再受拘束。”
13
时隔三年的冬日悄然来临。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
拉扯许久,姐姐终究还是拒绝了裴肃。
春闱放榜后,探花李锦皓上门提亲,姐姐应允,爹爹以十里红妆相送。
裴肃一蹶不振,被皇帝借由头夺了摄政权,恢复了先皇赐的老封号“贤”。
我则扛下了那道圣旨,好在知情者不多,结果也是裴悠所期望的,因此没被苛责得很惨,这件事就轻拿轻放地过去了。
今年的雪一落,裴悠的身体好像突然变差,很难集中注意力处理政务,慢慢放手给我。
我从在他怀中指点,再到端坐其侧,最后执笔,代价是我逐渐垮掉的内里。
勤政殿的炭火渐冷,我不住地打着寒颤,搓搓握着朱笔的手,使唤裴悠去添些炭火。
火舌舔过银丝炭,升起缕缕青烟,裴悠搂住我的腰,不满地嘟囔:“月月这奏章还要批到几时?朕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拍了拍脑袋:“陛下且再等等,今年大雪,许多地方遭遇雪灾,臣妾正安排此事,不然,会有很多百姓过不好年关。”
裴悠不再说话,捋过我的发尾把玩,过会儿道:“月月可听闻裴肃添了个儿子?”
“未曾。”我专注于朱红的笔墨,我的每一道旨意可能关乎着数百个家庭,实在没兴致谈些无关人士。
“裴肃为个女人要死要活,为表非卿不娶之意,竟在慈安堂领了个孩子,希望人家回心转意。”他戏谑着和我分享。
我无意和他聊这些琐事。
自从他放政于我,便只知道关心大臣们的家长里短,竟不似一个帝王,倒像个寻常妇人:
“那孩子叫裴颂安,听说还是裴肃求着翰林夫人赐的名。”
我的笔一撇,留下一道墨痕。
安安。
我不知梦见过多少回的儿子。
“既然是裴家和宋家的孩子,不如合此两姓,叫他裴宋吧。”那时候裴肃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惊喜。
我却只沉浸在孩子恬美的睡颜,还有关于一个家的美梦里:“哪有孩子的名字是父母姓氏之合啊,不如叫他颂安吧,我希望他,一辈子安心顺遂。”
裴颂安的抓周是贤王府管家操办的,我推脱身子不适,没有和裴悠同去,他显得很失望。
回来后,他兴高采烈地和我描述那个孩子有多么可爱,抓周时什么都不要,只抓住他的手不放。
末了,他靠在我肩上:“月月,你说我们能要上孩子吗?”
我面上假笑地说着“顺其自然”,心里却不免想到胡妃和拨浪鼓。
裴悠现在总表现出一副虚弱的样子,事事征求我的意见,差点让我忘了他从前的阴暗暴虐。
那晚后,再也没有太监送来避子汤,但我也不会心软。
14
一早,沚兰语调平淡地告诉我,梅花开了一枝,以及我有白头发了。
她已经可以熟练地将一副皮囊完整地嫁接到别的动物身上,缝合得看不出痕迹。
我趁批奏折的工夫请裴悠替我篦头,他果然惊呼:“月月,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我强按下上扬的唇角,哭诉自己居于幕后的不甘,顺理成章地要求他允我垂帘听政。
次日早朝,裴悠提出“二圣共治”,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尤以唐如徵的言辞最为激烈。
裴悠在龙椅上咳个不停,我主动从偏厅走到众臣面前:
“既然唐公反对,那我便请教唐公三问。”
“为官之道,是能者居之,还是贤者居之?”
唐如徵提着一口气正准备回答,却看到裴悠已经停止咳嗽,目光如炬地望着他。
此时,他若回答贤者,倒有暗示之前被赐封贤王的裴肃之意,他不敢。
我本就没想让他回答:“我知唐公想说贤能兼具,可敢问朝堂诸位,谁能说自己二者得兼?”
群臣默然。
“唐公自比魏徵,不畏权威,也确有一颗忠君之心,但有些事不是嘴上说说即可。”
“唐公觉今冬救灾之策如何?”
唐如徵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如实答道:“陛下此法乃大才,先免农户地租以示君恩,再拨物资缓解现状。”
“更不必提受灾地即将启动的水利……”他越说越激动。
“那是我的主意。”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允许你如此蹦跶,的确是贵妃的主意。”裴悠补充道。
我抛给裴悠一个媚眼,展示起身上的正凤服饰:“我虽为贵妃,但陛下无后,我便是后宫之主。与陛下同理朝政,有何不可?”
“娘娘虽如此说,但无子嗣,谁又能保证您会还政于陛下?”
“妖妃,自己生不出,还残害其他妃嫔。臣的女儿就是被她害死的,求陛下明鉴啊!”
文官的列末一个人步履急促,我定睛一看,正是胡妃的给事中父亲。
看来他当年的消息不太灵通呀,这不是明晃晃地揭裴悠的短。
不劳我动手,裴悠抽出侍卫腰间的剑,一剑制止了他接下来不敬的话,而后又咳嗽起来。
我只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很快被盖上了一块白布。
我走下台阶,凑近跪着的唐如徵的耳朵:“唐公以为,是我不想要孩子?您应该清楚,是我不想,还是陛下不能。”
“我倒希望唐公能向陛下参上一本,言本宫祸国乱政、不利子嗣。只是这回,本宫能否保下唐公,就是个未知数了。”
他只是刚直,不是愚蠢。
不顾唐如徵发抖的身子,我边走边用眼神巡视众臣:
“我无牝鸡司晨之意,只是陛下龙体不安,于国,不宜过于劳累,于家,我心疼我的夫君。”
“这最后一问,不仅问唐公,我也问问诸位。”
“三年间,凡出自本宫之令,可于国有碍?可于君无忠?可于民无利?”
在太监熟练地拖走尸体、清扫地上血迹的背景里,群臣山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15
我很少在朝堂上看到裴肃了,偶尔看见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显然就是来点个卯。
和他相比,李锦皓这个新任翰林在官场游刃有余许多,他对我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承诏就努力完成,无诏就脚底抹油。
听说姐姐和她当道士的小姑子一起云游去了,连李锦皓都很难联系上。
每每提起姐姐,他都是一副宠溺又无奈的模样。
我还是没忍住,去贤王府见了那个孩子。
他已经快两岁了,爬到书案上,安静地抓着笔乱涂,弄了一身的墨痕。
裴肃就坐在旁边喝酒,冷眼看着。
我连忙抱起孩子,怒斥他:“裴肃,你怎么当爹的?既然你收养了这个孩子,就不该放任他。”
他直接拎起一壶酒仰头灌下,酒液流淌一地:“我不收养他,他过得不会比现在好。”
“明明是我替她诵经念佛、求得重来一世,为何她不肯再看我一眼?这一世,我们之间明明没有阻碍了。”
“我以为我寻得一个与裴颂安相似的孩子,霁霁会明白我的心意。没有她,我根本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世上原来还有第三个人从头来过。
“可你前世还是和我生下了安安。”
心如沉入寒潭,我难以想象,裴肃既然知晓一切,当年居然还能不露声色地求我替他周旋赐婚。
彼时,我心中尚对他存有夫妻之情,他却全然不顾,那低垂的眼里是不是满含算计?
真正在权力中浸淫三五年后,过往的几十年我几乎忘却,对于眼下也看得更清。
裴肃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只是贪心。
他企图用新的一世,证明上一世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不再持有几年前那个对他充满歉意的看法,也许裴肃和谁生活都不会过得很好。
他上一世没有扛住爹爹的压力娶我,没有扛住世俗的压力纳妾,我原以为是人不对。
事实上,我和姐姐都不会是那个特例。
在我得知她的拒绝之前,姐姐一定也经过了百般的纠结,想必她也看明白了——一个是往日的爱人,一个是全新的生活。
我已全然释怀,但我知道这一刻我面对的确实是我曾经的丈夫,我不得不将心底埋藏的最后一丝柔情碾碎了给他:
“姐姐现在过得很好,我们都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阿肃,姐姐和我都想明白了,只有你还走不出来。”
“孩子我带走了,往后年月,万望珍重。”
16
我本以为裴悠会喜欢这个孩子,谁知他重拾了以往的暴躁,宫里又恢复了几年前人人自危的气氛。
但他的身体很差,即使有施暴的心,也没有那样的力气了。
裴悠原有的姣好皮囊不再,松松垮垮的皮肉挂在骨架上,衣服近乎一月一做,他自己万分嫌弃,我却很乐意请人为他裁衣。
越瘦越好,这是沚兰反复实验得出的结论。
等孩子再大一些,他这副皮囊也就没用了。
我交给孙婕妤的唯一任务就是养孩子,直接给她气笑了。
我按住她要发飙的架势:“说好的,什么忙都帮的。”
我眼下的青黑完全掩饰不住,她反复摩挲,最后无奈地叹口气:“帮,怎么不帮?”
我搂住她的胳膊:“我知道你好为人师,你不就最喜欢教育我吗?”
可这次她没有再反驳我的打趣,只是盯着我稍稍一碰就显出瘀青的胳膊出神。
我给姐姐寄过很多书信,她很少有回我的时候,即使回了,也是冷淡的“勿念”二字。
我渐渐地不写了,专心地培养裴颂安。
孙婕妤教会他的第一个词就是“母后”,但我不喜欢听他喊,时常纠正他叫我“贵妃”。
我很怕自己把对安安的愧疚移情到裴颂安身上,这对哪个孩子都不公平。
裴颂安四岁。
裴悠早朝的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我坐于珠帘之后聆听朝政。
勤政殿的书案旁也总是放着一张软榻。
裴颂安五岁。
裴悠已经不上朝了,我自珠帘后走出,坐上龙椅,无人敢议。
勤政殿的软榻被撤走,只有我偶尔望着那处空缺出神。
沚兰提醒我倾月宫最后一枝梅花也绽放时,裴悠罕见地和我一同上朝。
我宣读了他封裴颂安为太子的诏书,迎来了很多年不曾遇到的反对。
群臣心知肚明裴悠只是陪同,每一道圣旨都是我的意思。
“太子毕竟不是陛下的血脉,这……”唐如徵观察着我的神色,递出话匣。
“着礼部尚书,与贵妃议封禅仪吧。”裴悠原本靠在我肩上,忽然坐起身来,只在我拍他的时候咳嗽两声。
异姓而王,必封泰山。
17
拢烟阁的正殿里,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白布盖着的人。
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密不透光,只有我点燃一盏惨白的灯。
我嫌弃得离了很远,床上的人激动不已,白布在挣扎间开出大朵大朵的血色梅花。
“朕……待你不薄,”他说话的声音又小又虚,“你为……何这样……对朕?”
“要是你也能重来就好了。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怪可惜的。”我捂着鼻子摇头,“你身下的地方,我姐姐也曾躺过。”
“但这个你总该知道。”我从腰间抽出那面人皮拨浪鼓,岁月的洗礼让它干枯发黄,但沚兰日夜的摩挲又让它在灯下泛出妖异的油光。
裴悠果然“啊”“啊”地叫起来,我把拨浪鼓扔到他没有面皮的脸边:
“唐如徵说得对,你确实忠奸不分。如果裴肃想要你的皇位,你觉得你能坐这么久吗?先帝留下的宦官乱政,不是裴肃殚精竭虑,你何来如今海晏河清的局面?”
“你最愚蠢的,就是防着爱你敬你的弟弟。先帝拳拳爱子之心,为你留了这么个任劳任怨的帮手,你倒好,严防死守他,反而给了我可乘之机。”
我迷恋地摸着凤袍的金丝滚边:“权力啊,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会让人迷失。”
“但唐如徵有一点没跟你说吧。”我冷下脸,褪去所有衣衫,“当你仗着至高的权力肆意凌虐他人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有朝一日会被权力反噬。”
裴悠终于吼出一句完整的话:“毒妇,你会下地狱的!”
我想和过去一样抛给他一个媚眼,又联想到我一把年纪还做这样的动作,实在无趣:
“我是要下地狱,不过你也别想跑。我重来一趟,自然是来拉你一起的。”
我对裴悠露出了一抹笑容,一点一点地关上门,任由殿内的黑暗吞噬烛火的光明。
另一边,“裴悠”抱着太子裴颂安,一步一步地登上泰山之巅的祭坛,享受着百姓夹道恭送、群臣俯首高呼万岁的拥戴。
即使第二天便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又有何妨呢?
一言堂,本就不存在异议。
18
裴悠死了,我也跟着垮了。
一晃数年。
我乘着太后的凤辇,仍然是同一条宫道、同一面宫墙。
我忽然感到一阵乏味。
我已生华发,夹道边的太监宫女却永远是那样的鲜活、年轻:
“哀家老了吗?”
前头御辇上的裴颂安回头笑道:“母后年轻着呢,与儿臣走在一起,别人都当是儿臣的阿姊。”
裴肃是会选人的,这孩子眉眼那样俊秀,和我的安安一样。
“你该叫我太后的。”我不赞同地皱眉。
裴颂安打了个哈哈,转过头去,食指和中指有规律地敲打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他也只是个未满十四岁的孩子。
这辈子我对得起所有人,只可怜了安安,我抹杀了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所有可能。
我无数次想像个母亲一样对待皇帝,但当我看到他孺慕的眼神时,我就清醒地知道,他不是我的安安。
皇帝是个好孩子,他不该成为谁的替代品。
我们都该为了自己而活。
19
早些年间宫里人就不多,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我竟都叫不上名号。
之前我忙着新帝登基、肃清朝纲的事,好些年没管过她们。
孙婕妤做主,没有人和我晋为同级,她们叫着彼此的闺名,把我的后宫当作女儿家的宴厅。
我让孙听宜安顿她们,愿意离开的就离开,愿意留下的就当给新帝添双筷子。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只是无一例外地都哭作一团,甚至沾湿了哀家新做的衣裳。
吵吵闹闹的小姑娘们终于不见了,我又问孙听宜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如果你没进宫,想做什么?”
现在她可以很笃定地回答我:“我想开一家私塾,教教像安安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们相视一笑,两个半老徐娘就着秋风,以茶代酒。
我饮下她沏给我的茶,想来也是今生最后一杯了:
“这次, 你可以实现愿望了。”
20
皇帝十四岁。
我也老得坐不住了, 珠帘后的空间闷得慌,我难免会想东想西。
我扒着手指头告诉自己, 今天是裴颂安亲政的日子,不能出差错。
可我明明一直看着手上沚兰写好的小抄,依旧在裴颂安隔着珠帘问我的时候,忘了今夕何夕。
“母后?”
我想站起身, 又没站稳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这木头真硬。
皇帝听到动静掀起帘子,见我神情木然,焦急地伏到我腿上询问。
我盯着他的脸半晌,不知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拧住他的耳朵:“胡家的、孙家的、李家的小姐都在亭子里等你,你怎么自己跑了?是不是娘给你惯坏了?”
安安愣在原地。
见他耳朵被我捏红, 我又赶忙松手, 小声问道:“啧,你告诉娘,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安安继续呆愣愣地点头。
我一拍他的脑袋:“娘就问你,是不是孙家文字辈的大姑娘?”
安安可疑地红了脸。
眼看我就要脱鞋, 沚兰连忙捂住我的嘴, 绘声绘色但面无表情地用我的声线说道:“今日后,哀家还政于陛下, 恳请诸位爱卿通力协助皇上, 哀家不胜感激。”
21
白雪覆满庭院。
我现在总是做一些事情便乏了。
刚才我在哪儿的?
哦,我在为安安选媳妇儿。
不对, 新帝不需要我选皇后, 我摇摇头。
他被听宜教得很好, 他会为自己选。
沚兰劝我小憩, 点起一炷安神香。
我和衣在榻上闭目养神。
“娘娘,李翰林夫人来了。”沚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几乎立刻从榻上滚下来,华发逶地, 钗环散落。
姐姐撩起帘子带来一阵凉意,她穿着宫中制式的衣服,披散的长发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我的疑惑只有一瞬, 便赤脚跑到她跟前, 猛地一扑, 责怪道:“宋时霁,你怎么迟到了?”
“我在路上看到一枝早梅。”姐姐说话带了点哭腔。
我没看到她身后有跟着李翰林:“哼, 我看是和心上人说了会儿话吧?”
我伏在她怀里, 小声说:“李锦皓是个好人,姐姐要和她好好过日子。不过,姐姐要最和我好,只能和他第二好。要是他对你不好,我来替你报仇!”
姐姐跪在地上轻柔地拍着我,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渐渐卸了力:“姐姐, 我好像有点困了,还有点冷。你能不能等等我,让我睡一会儿, 一会儿我就起来和你去看梅花……”
新帝亲政,承天仁太后薨,享年三十有二。
- 完 -
山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