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不可言说的爱意
第 50 节 不可言说的爱意
我是首辅大人的禁脔,也是他此生挚爱。
可首辅大人要成亲了,全天下都知道,唯有我蒙在鼓里。
甚至于,这个消息,都要他的新妇亲自告诉我。
1
陆乘渊要成亲的消息,是他即将过门的新妇告诉我的。
当朝最为尊贵的嫡公主,竟然纡尊降贵趁首辅大人不在来见我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
“虞晚乔,本宫知道你与阿渊过去有些渊源,可那只存在于你们的过去。”
“从陆京仪因你而死的那日起,他对你剩下的便只有恨。”
容琉带着几个宫女硬闯了我的房,她嚣张跋扈,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这么多年,因为陆乘渊,她对我的厌恶到了极致。
眼下她终于要如愿,来解解气也是应该的。
我垂下头继续绣着荷包。
他要成亲了吗,真好。
我们三个人,终于有一个人要走出过去了。
“我们公主同你说话呢,聋了吗?”
小宫女一把扯了我的荷包,针扎进我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我的指尖。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
“贱婢,敢对我们公主无礼,今日我一定要好生教训你。”
小宫女一拥而上,两个宫女压住我的肩膀,一个膀大腰圆的宫女用力甩着我耳光。
很疼,脸上火辣辣地疼,可这疼抵不上京仪的万分之一。
2
陆乘渊每日回府是申时,明明那么恨我,却每日准时出现在我房里。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变得更冷。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笑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陆乘渊在他嫡妹死的那年,同他妹妹一起死在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寒冬。
自那以后,任他位高权重,权势滔天,他的眼里也再没了笑意。
我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此时的我很丑,容琉走后我照了铜镜,新仇旧恨,她的宫女下了狠手。
整整五十个耳光,我的脸肿成了猪头,脸颊流了血,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那状况比我在战场厮杀都狼狈。
我托府里的小厮侯去府外,告知陆乘渊,我今日不适,不宜侍奉,可他还是来了。
“可有冰敷。”
陆乘渊转身去净手,他的声音很清冷,如同落在玉盘的水珠。
我垂下头小声道:“不过是副皮囊罢了,大人无须在意。”
“嘭。”
水盆被陆乘渊掀翻在地,清水流了一地。
我愣愣地看着那徐徐向外流去的水,像极了那年冬日雪地的血。
那血染红了山谷,如同汇聚的小溪流向远处。
“不过是副皮囊罢了,虞将军自然不在意。毕竟,在虞将军眼里,人命都不算什么,又何况这区区皮囊。”
我的心一阵抽痛。
3
陆乘渊发了脾气,可他还是留在了我的房中。
入夜,闭灯。
他和衣躺在我的身侧,呼吸均匀。
房里很静,静得不像有两个人。
他已经很久不会同我心平气和地说话,我们之间的交谈,除了他的怨恨,再也没有可以聊的话题。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觉得我该对他道一声恭喜。
“听闻大人要成亲了,恭喜。”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长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
“同你有什么关系。”
是很冷漠的回话。
我恍然想起多年前,京仪搂着我的肩膀,笑吟吟地对我说:“晚乔,我大哥最是一本正经,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母亲都嫌他古板无趣,可唯有在你面前,他才会像个少年一般羞红了脸。晚乔,等你们成了亲,府里一定是你做主呢,以后,你可要帮着我。”
我勾唇苦涩地笑了笑,京仪,他不会娶我了,这府里要有新的女主人了。
4
我住的院子是整个府邸最偏远的院子,小厮的院子都比我离主院近些。
因为主院住着老夫人,陆京仪的母亲。
她恨我,比陆乘渊更甚。
陆京仪的尸体运回京的那日,老夫人发了疯一般要我偿命,她一遍遍问我,为什么没有把陆京仪活着带回来,明明说好的,同去同归,可最后回来的,为什么只我一人。
陆京仪的尸体被带回来时,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十几支红缨长枪穿透了她瘦小的身体,面容苍白又美丽,小小的身躯戳满了大洞。
即便一路上,我日日为她清理,可长途跋涉,她的尸体内里还是生了蛆虫。
一打开棺材,蛆虫就爬了出来。
老夫人哭晕了过去。
陆乘渊如傻了一般死死盯着陆京仪的身体,那一刻好像时间静止了,天地万物都不在了。
我穿着盔甲跪在老夫人房前整整三日,一个接一个地磕头,磕烂了额角。
老夫人不愿见我,我便固执得不肯走。
陆京仪临死前,我曾答应她替她照顾老母亲,替她照顾陆乘渊。
这是我欠她的。
5
“来人,把这院子封了。”
“我们公主还有半个月就要入府了。”
“公主金枝玉叶,容不下这些晦气东西。”
“彻底封死!”
院子里很吵,容琉的人指挥着院里的下人。
下人们有些为难:“可……这里面住着虞小将军……大人没告诉咱们要封死啊……”
“什么虞小将军!皇上早就准了虞晚乔辞官的折子,她如今还算哪门子将军?这府里以后的主人可是我们公主。老夫人已经将府里诸事全权交于我们公主!主母说的话,你们也敢不听吗?”
“小的不敢……”
“封!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准留!”
6
又是申时,院门被彻底封死。
我没有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等陆乘渊,而是跪在京仪的牌位前一遍遍地忏悔:
“京仪,三年了。这三年,我每一日都在后悔。我为什么要带着你去战场?我为什么固执不听劝强行入阵?该死的是我,该被长枪射死的人也该是我,为什么要你承受这一切……京仪……”
我躺在地上泣不成声,泪水如洪水般收不住,心口绞疼得厉害。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只听到轰的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我被一只手猛然拽起,手臂扎心般地疼。
陆乘渊冷眸沉着,幽邃的黑眸没有底,如同能将一切吞噬的黑夜。
他的眼神最终落在桌前的牌位上时眼底瞬间涌起恼怒。
“谁准你供她的牌位的!”
我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陆乘渊,眼泪滚烫地滑落。
陆乘渊猛地扭住我的下巴:“虞晚乔,你以为这样就能求得京仪的原谅?陆家信任你,才将她交到你的手上。可你呢,你回来了,完好无损。京仪呢?她是怎么回来的?你不准在她的灵牌前哭。虞晚乔,没人会可怜你。你活着,就是为了赎罪。”
陆乘渊猛地松了手,我如同一个木头一般歪到地上。
一句解释都说不出。
7
陆乘渊拿走了灵牌,当晚也没再回来。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呆滞,如同一个死人。
第一次见到陆京仪。是我十八岁那年带领翎羽军胜仗归来。
那时候,我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战神,皇上重用我,百姓爱戴我的京中权贵,无一不想攀附我。
当时的陆乘渊,还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连上朝都不能。
他腼腆,羞涩,见到我总是无端红了脸。
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在我驰骋疆场的时候,每隔三五日都会寄去一封信,哪怕那封信只有寥寥几句问安,我也晓得他的心意。
他是这个上京城,最记挂我的人。
对陆乘渊,我是有好感的,他温润如玉,体贴细腻。
我见惯了战场上铁骨铮铮的糙汉子,难免对这样的陆乘渊动了心。
让我更加欢喜的是陆京仪,那个比我小三岁的姑娘简直把我当作姐姐。
我在京里的日子,她总要变着花样找理由见我,她说她这辈子,只认我这一个兄嫂,她敬我爱我,最后也为我而死。
我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裳,我的胸口太疼了,它日日夜夜都如撕裂一般,那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8
我蜷缩在桌角,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梦里是漫天飞舞的大雪,是蜿蜒扭曲的血水,是军中将士的尸骸,是京仪血淋淋的窟窿。
他们都在质问我,身为主将,为什么错估了形势,枉送他们的性命?
他们那么信任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我,我却没有将他们安然带回来。
今日院子里很静,与前几日的热闹截然相反。
公主入府,是天大的事,这些日子,整个相府都是热热闹闹。
哪怕我这个从不允许出院子的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喜庆。
辰时三刻,有个丫鬟端了饭食进来。
她见我躺在地上,没来由叹息了一声,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将我扶起。
“虞姑娘,大人是在乎你的,他不过眼下还没有缓过来,您莫要糟践自己。”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也得努力活下去。”
我靠在丫鬟怀里,很温暖,同陆乘渊的怀抱不同。
他的怀抱是冰冷的,哪怕是床榻间,他也不愿意抱抱我。
于他而言,我的存在只是他思念的一个宣泄口。
“姑娘昨日受了委屈,可也不该在地上躺一夜。”
“大人今日一早就命人进了宫请了假,昨日砌墙的府中下人,眼下都在主院挨板子,可见大人心里是在意姑娘的。”
我闭了闭眼睛,昨日哭了一日,眼睛肿胀得难受。
“劳烦你告诉大人一句,不必为我动怒,公主是府中主母,与大人夫妇一体,一切但凭她做主。”
他是这个上京城,最记挂我的人。
对陆乘渊,我是有好感的,他温润如玉,体贴细腻。
我见惯了战场上铁骨铮铮的糙汉子,难免对这样的陆乘渊动了心。
让我更加欢喜的是陆京仪,那个比我小三岁的姑娘简直把我当作姐姐。
我在京里的日子,她总要变着花样找理由见我,她说她这辈子,只认我这一个兄嫂,她敬我爱我,最后也为我而死。
我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裳,我的胸口太疼了,它日日夜夜都如撕裂一般,那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8
我蜷缩在桌角,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梦里是漫天飞舞的大雪,是蜿蜒扭曲的血水,是军中将士的尸骸,是京仪血淋淋的窟窿。
他们都在质问我,身为主将,为什么错估了形势,枉送他们的性命?
他们那么信任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我,我却没有将他们安然带回来。
今日院子里很静,与前几日的热闹截然相反。
公主入府,是天大的事,这些日子,整个相府都是热热闹闹。
哪怕我这个从不允许出院子的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喜庆。
辰时三刻,有个丫鬟端了饭食进来。
她见我躺在地上,没来由叹息了一声,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将我扶起。
“虞姑娘,大人是在乎你的,他不过眼下还没有缓过来,您莫要糟践自己。”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也得努力活下去。”
我靠在丫鬟怀里,很温暖,同陆乘渊的怀抱不同。
他的怀抱是冰冷的,哪怕是床榻间,他也不愿意抱抱我。
于他而言,我的存在只是他思念的一个宣泄口。
“姑娘昨日受了委屈,可也不该在地上躺一夜。”
“大人今日一早就命人进了宫请了假,昨日砌墙的府中下人,眼下都在主院挨板子,可见大人心里是在意姑娘的。”
我闭了闭眼睛,昨日哭了一日,眼睛肿胀得难受。
“劳烦你告诉大人一句,不必为我动怒,公主是府中主母,与大人夫妇一体,一切但凭她做主。”
我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说了几句,就喘息得厉害。
丫鬟半拥着我将我扶到凳子上,又倒了茶水喂我。
“公主脾气霸道,从前又与姑娘有过节。”
“姑娘若不好生哄着大人,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我抿了口茶。
难过?这些年,我未曾有一日好过,还能怎样难过。
左不过就是行尸走肉般活着罢了。
9
陆乘渊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他没有再提灵牌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将牌位拿去了哪里。
府里照常装扮着喜房,他照旧雷打不动地来我房里。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隐藏很多事。
好比京仪,也好比公主。
其实,比我更早喜欢陆乘渊的是容琉。
我在外带兵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了陆乘渊。
容琉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养不必提,性子骄奢任性,这辈子唯一的挫折大概就是陆乘渊。
那些年,京仪总是同我抱怨,长公主讨厌得很,她总想拿皇权逼迫陆乘渊娶她。
可陆乘渊是个死脑筋,京仪说他认定了我,非我不娶。
哪怕是我朝最尊贵的长公主也不能让他折腰。
我那时仗着军功显赫,为人也不懂变通,面对容琉的刁难,从不客气,多少次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她为了同我赌赢一口气,竟从皇上那硬讹去一块兵符。
陆乘渊为了我婉拒公主的事,那几年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陆乘渊甚至开口许诺,待我回朝,他定上书请旨,求皇上为我们赐婚。
可造化弄人,那一战,我因错估形势,导致兵败如山,不仅死了一队将士,更是硬闯阵中,害死了京仪。
从那以后,他虽留我在府,日日与我同榻,也早有夫妻之实,可他再也没有提过成亲的事。
直到近来,他突然请旨赐婚,迎娶容琉。
10
“你未免太自作多情,我并非为你出头。”
夜深,陆乘渊在我上侧垂眸看我,他的气息环绕在我身侧,可表情却犹如寒冰,眼里又带了些不屑。
“嗯。”
“这府里只有一个主子,只能听一个人的话。”
“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该受惩罚。”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嗯。”
陆乘渊不再废话,继续他的事情。
事后,他系上衣扣下榻沐浴。
再回来时,便站在房门处死死盯着我,眼神越发冰冷。
我手里捏着一颗白色药丸,避子药。
自从第一次有孕,他命人强堕了我的胎,我便日日备着避子药,每次一颗,再没有孕过。
陆乘渊看了我很久,从开始的恼怒到平静,也只有短短片刻。
他和衣躺在我身侧,随手拂了灯。
“以后……你会有孩子。”
“你和公主的孩子……才配得上你的身份。”
好一会,陆乘渊冷哼一声。
他大概觉得我的解释多此一举。
我们本就不是可以生孩子的关系。
陆乘渊慢慢睡去,呼吸变得匀称。
他睡了好一会,我才敢微微侧目看他。
醒着的时候,他的脸上一向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峻如冰,漆黑的眸似没有边界的夜空,看不到星点光芒。
睡着了,才能让人看出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多年前,他也曾羞涩地同我说喜欢,也曾郑重许诺此生绝不负我。
这样好的一个少年,终究是我没有福分。
11
离陆乘渊成亲还有十日的时候,容琉来找了我。
“虞晚乔,你这个害人精。”
“你害死京仪还不够吗?难不成你还想害死阿渊。”
“你明知我皇兄多疑,这些年阿渊几乎是一步登天。”
“他能短短几年登上首辅的位置,你理应知道,我皇兄已有戒心。”
“只有娶我,他才能向我皇兄表明忠心。”
“也只有娶我,才能保他地位安稳。”“你一个败军之将,害死了我朝多少将士。”
“人人都说你通敌卖国,流言漫天。”
“你为什么还要自私地待在他身边?”
“你可知,你一日待在这府里,他一日就不会安稳。”
“虞晚乔,你不是爱他吗?”
“爱他你就离开他!”
我头都未抬,继续绣着我的荷包,几日不绣,竟有些生疏了。
“虞晚乔!你说话!”
“大人若要我离开,我即刻便走。”
这一只荷包是湖蓝色的,配陆乘渊湖蓝色的朝服正好。
“你明知他不会让你走!”
我嗯一声:“那公主还同我多费什么口舌。”
容琉骂骂咧咧地走了。
皇上多疑,向来如此。
我早就知道,他非明君,是个万事只知自保的主。
只能见功,不能承过。
任你忠心耿耿,一心为他,他也要疑你三分,捍卫他的皇权。
12
陆乘渊今日回来得晚,这府里到处都是他的暗卫,他定然知晓今日容琉找了我。
这些年,他爬得很快,人也变得越发缜密,难以捉摸,事事都要在掌控之中。
可在他身边待久了,我对他的秉性到底比旁人了解几分。
他不喜欢被女人掌控,无论那个女人是谁。
“以后,她再来,你不必见。”
丢下一句话,陆乘渊拿了换洗的衣裳去沐浴。
我继续绣我的荷包,见不见她,并不重要。
他婚期将近,这地方我待不久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仍旧在绣。
陆乘渊看了我一眼,径直拿了本兵书倚到榻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好像这房里并没有彼此,这大概也算是我与陆乘渊的默契吧。
子时将近,他径直下榻拂了灯,将我手中的东西一股脑丢到桌上,拽着我就往榻上走。
“还有一点就要收尾了,你先睡。”
陆乘渊不搭话,他将我推进里侧,自己睡在外侧,中间甚至还同我隔开一段距离。
我微微叹息一声,罢了,总归也睡不了几日了。
13
我梦到了京仪。
漫天大雪里,我带着一队将士冲进一处天险。
那是我两月来反复研究地形选中的埋伏地。
褚国远在边塞,他们不通中原地形,又初入中原,没有地图,他们根本无法发现这处地界。
就连我,也是在战前三日才确定了位置讲给了军中副将们听。
我准备亲自带人埋伏此地,待褚国将士进入,一举攻下。
可造化弄人,我带人长驱直入,却直入褚国的埋伏圈。
数道利刃划破长空,接二连三地冲向我,我打掉了一部分箭,却没有三头六臂。
危难之时,原本该待在营中的京仪纵马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甚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长枪射成了筛子。
“不!”
“不要!”
“京仪……你回去……”
“我不要你救我……”
我用力嘶吼,如同痛失幼子的猛兽,只听得她说的最后一句:
“照顾我娘和我哥……”
京仪死后,我怕极了冬日,怕极了大雪,也怕极了战场。
我从梦魇中猛然坐起,脖间一片潮湿,耳边尽是凌乱的哽咽。
我抬眼看向四周。
是梦啊。
侧目,一双眸子冷冷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胡乱擦了把眼泪,便钻到被子里。
同我待在一起,于他而言,每一日都是折磨吧。
有我在身边,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14
离陆乘渊成亲还有五日。
我不知道他同容琉说了什么,这几日她一直很消停。
不仅没来找我,连相府都不来了。
“虞姑娘,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绣花针猛地扎进手指,疼痛让我清醒。
老夫人……终于要见我了吗。
15
数道利刃划破长空,接二连三地冲向我,我打掉了一部分箭,却没有三头六臂。
危难之时,原本该待在营中的京仪纵马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甚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长枪射成了筛子。
“不!”
“不要!”
“京仪……你回去……”
“我不要你救我……”
我用力嘶吼,如同痛失幼子的猛兽,只听得她说的最后一句:
“照顾我娘和我哥……”
京仪死后,我怕极了冬日,怕极了大雪,也怕极了战场。
我从梦魇中猛然坐起,脖间一片潮湿,耳边尽是凌乱的哽咽。
我抬眼看向四周。
是梦啊。
侧目,一双眸子冷冷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胡乱擦了把眼泪,便钻到被子里。
同我待在一起,于他而言,每一日都是折磨吧。
有我在身边,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14
离陆乘渊成亲还有五日。
我不知道他同容琉说了什么,这几日她一直很消停。
不仅没来找我,连相府都不来了。
“虞姑娘,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绣花针猛地扎进手指,疼痛让我清醒。
老夫人……终于要见我了吗。
15
这些年,老夫人虽不见我,我却隔三差五同府里人打听。
京仪死后,她病了一年有余,再后来,身体好些,她开始日夜念佛。
京仪的死,是陆家走不出来的痛。
殿上无人,只有余烟袅袅,以及横桌上京仪的牌位。
我直直跪下,泪水滚落到地上。
如果她活着多好,陆家原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老夫人慈祥,陆乘渊温润,陆京仪灵动。
如果他们不曾遇到我多好,京仪会有美满幸福的一生,陆乘渊早就娶妻生子,老夫人承欢膝下。
陆家与不幸之间,只多了一个我。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灵牌前,她奉香后,颤抖着手去抚摸牌位,如同抚摸京仪圆滚滚的小脸。
我恍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陆家。
老夫人那时身体康健,见到我,她欢喜地上前握住我的手,说陆乘渊三生有幸能遇见我。
陆京仪则笑吟吟地揽着老夫人的手臂。
那时候,多美好啊。
可三年已过,再见老夫人,她已经老了十岁不止。
原本的一头乌发如今已经白了大半,瘦得脸颊凹陷,哭了多年,眼睛浑浊,再没了当年的模样。
她坐到陆京仪的牌位旁,缓了很久,才抬头看我。
“你当知道,老朽并不想见你。”
我垂眸看地,地上湿润了一小片。
“你是名门之后,你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将军。”
“你承你父亲衣钵,立战功无数,人人都颂扬你用兵如神。”
“承渊敬你爱你,每次你凯旋,他都带着京仪去城门迎你。”
“哪怕只远远看你坐在马背,京仪都会激动得几日无眠。”
“你每次离京,赶往战场,京仪日日诵佛为你祈福,她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早日归来。”
“承渊为人内敛,鲜少表达,却一封一封地同你书信,哪怕你从未回过一封,那些年,给你书信,是他最快乐的事。”
“你年少成名,人人都想攀附你。”
“他们或是谋权,或是谋兵,再不济,也要谋你在皇上面前几句美言。”
“可他们兄妹对你却纯粹至极。”
“为了你,承渊宁愿只做个小小六品官,他不想你觉得他喜欢你是看中你背后的权势。”
“能同你去战场看看,是京仪的梦想。”
“她一直同老朽说,虞将军武功盖世,用兵如神,她若此生不去看一次,便是一生的遗憾。”
“战场难料,若你们当真不敌,老朽不怪你。”
“老朽恨的是,离去之前,你明明答应老朽只要你活着,你一定会带她回来。”
“你的军营并未敌破,你也安然归来,为什么我的京仪没有回来……”
“你说过会护她,为什么最后反倒是她死去……”
老夫人泣不成声,我想上前安慰。
可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安慰。
我直直看着京仪的牌位,眼前的雾气让我看得不真切。
可我眼前一直浮现京仪笑吟吟的模样。
她若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
她曾笑言要一辈子不出嫁,同我一直待在府里为伴。
可我知道,她喜欢成王府的小世子,每次见到他,她都会羞红了脸。
大战前,我曾许诺她,若我大败褚国,定以军功请旨赐婚,许她为小世子正妻。
可是……
我食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擦净了眼泪。
“承渊是老朽的儿子。”
“他有多爱你,老朽明白。”
“这些年,他心如刀割。”
“却仍旧不愿另娶他人,留你在身边。”
“可京仪一直是他心上的痛,他没有一日原谅自己。”
“他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京仪,也恨自己不能为京仪报仇。”
“他励精图治,发愤图强,逼迫自己走上高位。”
“为的就是有一日能拿到兵权,大败褚国。”
“你也曾在朝为官多年。”
“你比老朽更懂皇上对兵权的看重。”
“如今褚国卷土重来,承渊想拿兵权,唯有娶长公主为妻,才能让皇上安心放权。”
“虞姑娘,你与长公主的渊源,不必老朽多说。”
“她恨毒了你。”
“相府容不下你,陆家也容不下你,承渊更不能放弃兵权。”
“老朽今日求你,虞姑娘,你走吧。”
“离开承渊,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陆家不需要你的赎罪。”
……
16
申时。
陆乘渊如往常一般来了小院。
看到我,他愣了片刻。
从老夫人院里回来,我破天荒换了一件葱绿色的纱裙。
陆乘渊盯着裙子看了好一会,抬腿进了屋子。
“去见了我娘。”
我坐在桌前嗯一声,抬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说了什么。”
陆乘渊随口喝了一杯,抬眸看我。
“大人要成亲了,可曾想过该将我放到何处。”
“同从前一样。”
我回过神:“长公主与我向来不喜,她容不下我。”
陆乘渊嗤笑一声,又突然敛下眸子,一脸阴沉。
“陆府这么多年不也容不下你。”
“你不还是安稳待在这。”
我心里一阵窒息。
“我知道大人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定不会独自苟活……”
我话未说完,就被陆乘渊冷冷打断:
“这世上不会有重来,如果有重来,虞晚乔,我希望从来不曾遇到你。”
我强压下眼泪,死死盯着桌角,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大人……说得对……没有我,陆家本该欢声笑语,老夫人也早已儿孙满堂。”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今……大人要成婚了。”
“大人前程似锦,也该有个真心爱大人的人陪伴。”“长公主虽然为人任性一些,可她爱慕大人多年,对大人,她是真心实意的。”
“公主眼看就要入府,为了大人的姻缘……我明日会搬离陆府。”
“愿大人……与公主并结连理,恩爱一生。”
我的耳边尽是自己方才说的话。
我难受得想要呕吐。
“你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陆乘渊终于开了口。
“京仪才死了三年,你已经赎完罪了?”
他的声音越发冷冽,冷得我浑身冰冷。
“虞晚乔,当初留下,是你跪在我娘房前求着要替京仪尽孝。”
“同从前一样。”
我回过神:“长公主与我向来不喜,她容不下我。”
陆乘渊嗤笑一声,又突然敛下眸子,一脸阴沉。
“陆府这么多年不也容不下你。”
“你不还是安稳待在这。”
我心里一阵窒息。
“我知道大人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定不会独自苟活……”
我话未说完,就被陆乘渊冷冷打断:
“这世上不会有重来,如果有重来,虞晚乔,我希望从来不曾遇到你。”
我强压下眼泪,死死盯着桌角,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大人……说得对……没有我,陆家本该欢声笑语,老夫人也早已儿孙满堂。”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今……大人要成婚了。”
“大人前程似锦,也该有个真心爱大人的人陪伴。”“长公主虽然为人任性一些,可她爱慕大人多年,对大人,她是真心实意的。”
“公主眼看就要入府,为了大人的姻缘……我明日会搬离陆府。”
“愿大人……与公主并结连理,恩爱一生。”
我的耳边尽是自己方才说的话。
我难受得想要呕吐。
“你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陆乘渊终于开了口。
“京仪才死了三年,你已经赎完罪了?”
他的声音越发冷冽,冷得我浑身冰冷。
“虞晚乔,当初留下,是你跪在我娘房前求着要替京仪尽孝。”
“我看你可怜,才让你留下,如今,不过才三年。”
“你的孝心就不在了?”
“虞晚乔,京仪是为你死的,那日该死的是你。”
“她才十五岁,比起她灿烂的一生,你的眼泪,你的三年,你的忏悔,一文不值!”
陆乘渊站起身子,往门外走去,走到房门处的时候,他又停住脚步。
“你既然想走,便走吧,当初你放弃京仪我拦不住。”
“如今你想走,我也拦不住。虞晚乔,我恨你。”
我直直盯着那抹疾走而去的背影。
待影子出了院子。
我再也坐不住,嘭的一声栽倒在地。
17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这院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陆府的。
待身体缓和了一些,我便跌跌撞撞出了陆府。
一直到了将军府外,看到那两盏红色的挂灯,我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强撑到府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砸了门。
在看到无执的那一瞬,我晕了过去。
18
我又做了噩梦,这次是陆乘渊的大婚。
他拥着趾高气扬的容琉,恶狠狠地看着我。
“虞晚乔,你为什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是你害死了京仪!”
“虞晚乔,你去死!”
“你去死!”
……
“啊!”
我尖叫着惊醒,无执慌乱地看着我,拿着手帕为我擦拭额角的汗。
“你身体太虚弱了,这些年,你到底过的什么日子?陆乘渊就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不回来。”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吃不下。”
“每次睡着,我总是梦到京仪。”
“无执,当初为什么她会出现?”
“她本该待在营帐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阵中……”
“营帐里那么多人,为何没有拦住她?”
“无执,我想不通……”
“那么多人看着她,守着她。”
“为什么还能让她一个弱女子入阵?”
无执是多年来随我征战的副将,我不在的三年,他一直替我守着家。
“别折磨自己了。”
“救你,是陆京仪自己的选择。”
“她救你,便是希望你好生活着。”
“可你看看现在,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
“有什么用呢?她能活过来吗?”
“晚乔,她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的。”
是啊。
她不希望看到我这副样子的。
她曾说,她喜欢我骑着马在战场英勇杀敌的模样。
她喜欢我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怼公主的模样。
她喜欢我即便喜欢陆乘渊,也不会为他迷失自我的模样……
可京仪啊,自你死后,那个你喜欢的我,也不在了……
19
整个上京城都挂满了宫灯红绸。
鎏金色的毯子从宫里一直铺到相府。
“你身体太虚弱了,这些年,你到底过的什么日子?陆乘渊就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不回来。”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吃不下。”
“每次睡着,我总是梦到京仪。”
“无执,当初为什么她会出现?”
“她本该待在营帐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阵中……”
“营帐里那么多人,为何没有拦住她?”
“无执,我想不通……”
“那么多人看着她,守着她。”
“为什么还能让她一个弱女子入阵?”
无执是多年来随我征战的副将,我不在的三年,他一直替我守着家。
“别折磨自己了。”
“救你,是陆京仪自己的选择。”
“她救你,便是希望你好生活着。”
“可你看看现在,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
“有什么用呢?她能活过来吗?”
“晚乔,她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的。”
是啊。
她不希望看到我这副样子的。
她曾说,她喜欢我骑着马在战场英勇杀敌的模样。
她喜欢我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怼公主的模样。
她喜欢我即便喜欢陆乘渊,也不会为他迷失自我的模样……
可京仪啊,自你死后,那个你喜欢的我,也不在了……
19
整个上京城都挂满了宫灯红绸。
鎏金色的毯子从宫里一直铺到相府。
我又想起多年前,陆乘渊带我与京仪出游,正巧遇到一大户人家成亲。
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晚乔,待我们成亲,我定宴请你营中所有将士。”
“我知你此生最看重他们,我们的大婚,旁人不要紧,他们定要一个不落。”
可昔年已过,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明日几时,公主出嫁。”
无执站在我身后:“巳时。”
“皇上疼爱这个妹妹,突然下令,明日允公主坐鸾轿同驸马游城,受全城百姓祝福。”
“随行御林军五千人,日中时入相府,举行大婚仪式,皇上亲临。”
我嗯一声:“人齐了吗。”
无执点头:“几位副将随时听候调遣。”
20
大婚当日皇上会亲临相府观礼,三品以下不得面圣。
故而提前一日,相府开始宴请大臣。
我没想到,这种时候,陆乘渊竟会来见我。
他饮了不少酒,穿了一件佛头白蜀锦,贵气逼人。
“大人……”
不等我开口,他就先一步靠近我,一手扣着我的后脑,霸道席卷着一切。
他抱得很紧,三年了,这个拥抱久违了。
“晚乔……”
他喃喃低语。
我泪流满面。
从京仪死后,他便未这样唤过我。
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听不到了。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件珍宝。
“晚乔……我仍旧记得第一次见你。”
“你骑在马背上,阳光洒在你的身上。”
“你骄阳似火,笑得张扬。”
“只那一眼,我便觉得,这一生,我非你不可。”
“你在京城和战场周旋,每每离去,我的心都揪在一起。”
“我怕你回不来,怕你死在战场,哪怕知道你根本无暇给我回信,我还是私心地给你写。”
“至少该让你知道,这上京一直有人记挂你。”
“京仪死后,我一直都走不出来……我知道,你也很痛苦……”
“可我们在一起,只会一直一直痛苦。”
“晚乔,以后,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如果有幸遇到爱你的人……就嫁了吧。”
“晚乔,我们,此生便到这吧。”
“若有来生,愿你只是寻常女子。”
眼泪顺着陆乘渊的脸颊落下。
我身子颤抖得厉害。
他没再回头,我也没再去追。
我们终究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彼此。
陆乘渊,你不知道,我也曾认真很认真地爱过你。
那爱让我心如刀割又甘之如饴。
我对你的爱,便只走到这了。
若有来生,愿我们不复相见。
21
大婚当日,百姓在街头欢呼,陆乘渊一袭红衣立于鸾轿一侧。
我带着几个副将入宫,宫里的御林军几乎都去了城内,我不费力气地进了皇上的御书房。
看到我,皇上微微有些吃惊。
“虞将军……清冷了很多……”
我开门见山,并不废话。
“褚国大将戈梨阴狠狡诈,身经百战。”
“陆首辅无实战经验,胜算无几。”
“若这次不能大败褚国,上京危矣。”
皇上是个私心极重的人,他知道陆乘渊想上战场不过是为了给京仪报仇,这对皇上而言,根本不重要,虎符只是让陆乘渊娶长公主的筹码。
可比起妹妹,他更在意皇位。
“可朕已经许诺首辅,明日就会将虎符交予他。”
我面不改色:“我父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
“我从幼时开始就随他四处征战,十几年里,唯有一次败仗。”
“这一次败仗是我一生之耻,皇上若允我虎符。”
“我愿签下军令状,此番若不杀戈梨,我愿自刎阵前,绝不苟且。”
皇上有几分心动,可他还有两分犹豫。
无执继续道:“战场非儿戏,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当场。”
“即便善战如镇北王,最后也死在战场。”
“长公主才刚刚成亲,又是皇上最疼爱的胞妹。”
“若驸马稍有差池,只怕长公主会因此与皇上离心。”
“倒不如让驸马安心在京陪伴公主。”
“到时,虞将军杀了戈梨,不但替驸马报了仇,也解了上京之危,一举两得。”
皇上心动了。
“虞卿,你有几分把握?”
我拱手道:“褚国兵力强盛,不可硬攻,可若兵行显招,倒可一战。”
“怎么说?”
“主将乃军心所在,若大战前夕,主将人头落地,军心离崩,则不战而胜。”
皇上倏地抬头看我。
“那这人选,你可要好生思量。”
“要武功高强,要善于隐藏。”
“最重要的,要忠心!”
“若能杀了戈梨,褚国便无将可用。”
“依照你的手段,定能斩草除根,保住上京。”
22
礼成的炮响起的时候,我出了城门。
我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去,正瞧见那炮在空中炸出一朵金花。
陆乘渊,别过。
23
我马不停蹄地带着几个副将赶往边关。
一个月的路程,我们只用了二十天。
将士们仍旧是从前跟我的那些人。
没有迎接,没有欢呼,只有茫然和不解。
我知道他们的顾虑,上次一战,死了一大批兄弟,他们心有余悸,不敢信我。
我也不想解释,带着无执进了军营,叫来几位副将。
“将军打算派谁去取戈梨的项上人头。”
一位副将站出来,威武地拍着胸膛:
“属下去,属下善武,又身强体壮,即便被发现,也得杀几十个人陪葬!不亏!”
他话音一落,又一位副将站出来:
“你不行,你就是个莽夫,我去!”
……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
我掀开地形图仔细看起来,褚国驻扎的地方是坡顶,易守难攻,四周有将士轮替把守,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你们家中妻妾成群,是打算让她们守活寡了?”
我话音一落,两人立马不吵了,低着头话也不说了。
“要武功高强,要善于隐藏。”
“最重要的,要忠心!”
“若能杀了戈梨,褚国便无将可用。”
“依照你的手段,定能斩草除根,保住上京。”
22
礼成的炮响起的时候,我出了城门。
我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去,正瞧见那炮在空中炸出一朵金花。
陆乘渊,别过。
23
我马不停蹄地带着几个副将赶往边关。
一个月的路程,我们只用了二十天。
将士们仍旧是从前跟我的那些人。
没有迎接,没有欢呼,只有茫然和不解。
我知道他们的顾虑,上次一战,死了一大批兄弟,他们心有余悸,不敢信我。
我也不想解释,带着无执进了军营,叫来几位副将。
“将军打算派谁去取戈梨的项上人头。”
一位副将站出来,威武地拍着胸膛:
“属下去,属下善武,又身强体壮,即便被发现,也得杀几十个人陪葬!不亏!”
他话音一落,又一位副将站出来:
“你不行,你就是个莽夫,我去!”
……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
我掀开地形图仔细看起来,褚国驻扎的地方是坡顶,易守难攻,四周有将士轮替把守,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你们家中妻妾成群,是打算让她们守活寡了?”
我话音一落,两人立马不吵了,低着头话也不说了。
“我去。”
我合上地形图。
“我无牵无挂,只想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几年,因为一些私事,我苟且偷生。”
“如今,私事已了,该做我该做的事了。”
我将将军铠甲扔给无执:“大战在五日后,这几日你们照常练兵,照常布置战场,一切,等我消息。”
“虞将军……可是……你若回不来,军中无将啊……”
我将虎符递给无执。
“无执是我父亲亲随,精通用兵布阵。我之前能战无不胜,有他大半的功劳。”
“上次也是他劝诫我不要冲动,是我杀敌心切。”
“若我听取了无执的意见,兴许就是另一番局面。”
“如今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唯有趁夜突袭,趁其气壮击溃军心。”
“等戈梨一死,你们断他后方粮草。”
“他选择的地界,易守难攻,可也方便我们在外设伏。”
“到时,幕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将士必定如无头苍蝇。”
“而我方,将军夜袭战死,只要你们几位副将配合得当。”
“士气大振之际,绝地反击,放手一搏。”
“直至对方粮草耗尽,士卒死伤殆尽。”
良久,无执带着几位副将跪地。
“将军……”
我摆摆手:
“你们出去吧。”
24
我在营中将养了几日。
这几年,我身子亏损得厉害,早就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
穿好夜行服,我服下无执多年前为我寻来的碧灵丹。
此药贵重,服下有大幅度提升功力之药效,可反噬也严重,服药后催发的药力越大,反噬越重,轻则内力尽失,重则筋脉尽断。
身为将士,刀口舔血,生死于我早就置之度外,我不怕死,可我怕输。
我怕不能为京仪报仇,我怕不能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也怕自己死不瞑目。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赢。
夜深。
我换上夜行服,为了与黑夜融为一体。
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涂抹成黑色。
我没有同任何人道别,在认为合适的时机,隐入夜色。
翻过山头的时候,我回身打算最后看一眼。
就见几位副将带着将士们跪了一地。
整个山头,密密麻麻的铠甲,无声地送别。
25
闯进戈梨帐子的时候,他正在酣睡。
当年射中京仪心口的那支箭便出自他的手。
戈梨有百步穿杨的美名,哪怕隔了半个山头,他特质的金箭还是带着破空之力穿透了京仪的身体。
我永远忘不掉,我奋力接住京仪时,他嘲讽的面容。
戈梨这个人,太自大了,他信了我在外的名声,以为来人是我,便一定会在战场上与他光明正大地决一死战。
可如今的虞晚乔,只想报仇。
一个复仇心切的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当我的利刃插进他的心脏的时候,他才从梦中惊醒,惊恐不已地看着我。
“虞……”
戈梨求生心切,他奋力踢翻了榻尾的火盆,大火烧了帐子。
他以为我为了求生必定会趁着将士围攻前离去,好给他空出医治的时间。
可他又错了,我从未想过活着回去,主将杀了对方头领,英勇就义,我方士气必定大涨。
我死,是笔稳赚不亏的买卖。
营帐外,火把通明,褚国的将士提着兵器往营帐跑来。
我抽出匕首,又狠狠扎进去,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把割下头颅。
不等他们闯进帐子,我便提着头颅走了出去。
山头上是黑压压的士兵,无执和副将们已经一切就绪。
我高高举起头颅,大喊道:“戈梨已死!我军必胜!”
敌军红了眼,提刀与我厮杀。
我一个后肘打断了一个敌军的脖子,抢了他的长枪。
我杀了一个又一个,身上的夜行衣湿答答的。
药效果然很出众,我在敌军大营里穿梭,手里一直提着他们主将的头颅,直到筋疲力尽,数道长矛直直扎进我的身体。
戈梨的头颅掉落在地,至死都是死不瞑目。
我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却露出笑意。
“虞姐姐,我来接你了。”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大地都在轻轻地颤抖。
鲜艳的虞字战旗在苍穹下迎风飘扬,明亮的铠甲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我的将士们势如破竹,杀声四起,整个旷野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四野肃杀,血染大地。
可天地万物在我眼里都失了颜色,唯有眼前穿着明黄色纱裙的京仪。
“京仪,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番外
1
我是首辅大人的暗卫零柒。
自从虞将军走后,大人便越发阴晴不定。
大婚当夜,他连交杯酒都未饮下便去了书房。
长公主在喜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打翻了房里的喜盆,花生大枣落了一地。
她觉得还不过瘾,又命喜婆们跪在地上,互相掌嘴。
若是谁敢说出去,她定撕了她们的嘴。
我将事情经过告知大人,大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候在书房外。
不只是她,还有一众喜婆。
喜婆们上了年纪,跪了一夜,晕了一地。
大人出房,眉头紧皱:“何苦为难她们。”
长公主冷哼一声:“是本宫为难她们,还是驸马为难她们?”
大人心系兵符,懒得同她纠缠,直直出了院子。
待晌午从御书房出来,大人脸色苍白。
他没有拿到兵符,因为虞将军已经走了一日了。
2
回府,大人进了书房。
我透过窗子看到桌子上摆满了信纸。
他写了很多。
可是一封也没有让我送出去。
3
长公主被拒了几日,在相府发了疯。
她命所有相府的下人全部跪在书房前。
大人何时见她,下人们何时起身。
大人一日不见,不准吃也不准喝。
她则命人摆了个躺椅躺在上边摇着扇,吃着葡萄。
过了一刻钟,大人出了房,他扫了一眼一地的下人,眸光阴冷。
“这府里何时轮到旁人说了算了?”
下人们跟大人均不是一年两年,闻言赶忙起了身。
长公主气得歇斯底里:
“陆乘渊!”
“本宫如今是你的夫人。”
“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如何是旁人?”
大人并不理她。
只吩咐道:“下次,再有人陪她闹。”
“即刻滚出相府。”
4
长公主在大人这吃了鳖,又哭哭啼啼地去找老夫人。
给老夫人送午膳时,大人便一同去了院里。
“那虞晚乔有什么好的!”
“她害死了京仪妹妹,阿渊为什么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从前本宫未过门,他日日往虞晚乔那贱人房里跑。”
“如今那贱人又抢了他的兵符上了战场,他便日日待在那破书房里……”
“上什么战场?”
老夫人并不知晓虞将军早就离京的事。
大人知道老夫人恨她,也从未对老夫人提过此事。
“褚国来犯,原本该是阿渊领兵上阵。”
“可那贱人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竟趁着我与阿渊大婚当日入宫。”
“她不知如何蛊惑了我皇兄,竟骗走了虎符!”
“老夫人,这贱人最爱权势!”
“和她那个早死的爹一样。”
“一心只想霸占军权!”
“这些年她为何委曲求全?”
“还不是因为打了败仗,死了那么多将士,怕我皇兄要杀她!”
“你以为她躲在这里真是为了赎罪?”
“为你尽孝心?”
“根本就是为了寻求庇护,苟且偷生!”
我侧目看了看大人,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
“镇北将军生前曾打了一百零七场胜仗。”
“其中有一百零六场仗是为我朝百姓而打。”
“余下那一场,是为了平定内乱,捉拿逆贼。”
“而那一场仗,受益最大的是你皇兄!”
“夺嫡之战残酷,先帝十八位皇子各有千秋。”
“若没有镇北将军,只怕皇上不会如此顺利地登基。”
“虞小将军是打了一场败仗,老朽的女儿也死在那场仗里。”
“可她立下的汗马功劳,也无人能否。”
“今日国之危难,她一女子仍愿挺身而出。”
“保身后百姓乃至一国平安。”
“老朽倒觉得,虎父无犬女。”
“虞小将军大义。”
我看向老夫人,她虽对大小姐的死一直心有余悸,可她在心里,也是认可虞将军的。
我又看向大人,大人似乎在愣神。
待我进去送膳食时,他已经转身离去。
5
半个月后。
翎羽军大败褚国的消息传回上京。
一个半月后,翎羽军返朝,百姓夹道相迎。
张扬的虞家战旗上,挂着褚国将领戈梨的头颅。
大人上了街,一如多年前,虞将军得胜回来。
他站在人群里,并不张扬,大概也只是想看一眼他心爱的女人。
这些日子,他一直关在房里,书桌上放了一沓一沓的信纸。
他写了很多,可他再没有勇气送出去。
他以为他能看见虞将军坐在马背骄傲地同百姓挥手,或大笑着逗弄前来迎接她的百姓稚子。
可他所有想象的美好都没有实现。
因为翎羽军清一色白色丧服。
大旗下边是十几个将士抬着一顶红花梨木的棺椁。
所有人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悲戚。
虞将军的贴身副将无执一直亲自扶棺。
大人愣了好一会,突然侧目问我:
“谁死了?”
我哑然。
“谁死了?”
他又问了一次。
我低声道:“副将亲自抬棺,应当是……虞将……”
“不可能!”
我话未说完,就被急促打断。
“你没看到大旗上的头颅吗?”
“她赢了,她杀了戈梨!”
“她赢了,她怎么会死?”
我也不懂。
“副将们会入宫,大人去瞧瞧便懂了。”
我话一落,大人转身离去。
6
当年,大小姐死后,虞将军在府里跪了很久。
她一个位列三品的将军,其实没必要这么作践自己。
我曾去劝过她。
她说:“我跪在这里,不是以将军的身份,我将陆家视作我的家,我跪的不是京仪的娘亲,是我的娘亲。”
我知道,她曾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大人。
哪怕那时的大人只是个六品小官,她也愿意以平等的感情去回报他。
在府里这几年,她闭门不出,甘心做个听话小女人。
导致大家都忘了,她十几岁便铁马战袍,黄沙吹角,战功无数。
更年少得天子器重,召于皇殿,破例封将。
她虽只是个女子,却有只身入敌军取其首级的魄力。
这一奇袭,她从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为大小姐,为她自己,更为这盛世安康。
7
虞将军死后,大人一直不信。
他不信一生毫无败绩的虞将军会两次败给褚国。
直到长公主同他争吵,无意间说了一句:
“本宫真是后悔,当初让她活下来。”
因这一句话,大人派出府里所有暗卫,彻查了当年的事。
这一查才发现,当年虞将军并未失策,她最大的失策是太过信任她的副将。
当初,她观察了几个月的地形图,终于发现了那处天险。
她兴高采烈地告知了副将,可她不知道,当天夜里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后半夜,戈梨就带着士兵连夜上山。
等她一切准备就绪,亲自带队打头阵的时候,可想而知,直接进入了包围圈。
虞将军是个办事妥帖的人,她把大小姐当作她的亲妹妹,她只带了一小队人上山探路,留下了大半的士兵在营中,更有一队精骑保护大小姐。
她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她走后不久,就有人告知大小姐虞将军遭了埋伏。
大小姐关心则乱,又因年少自乱阵脚,也或者是,她太信任给她传递消息的人。
所以她想都不想,策马往山上跑去,结果,她死了。
她最后想说的遗言,也因为战场上响声太大,虞将军并未听到。
也再无人知晓。
8
大人熬了几夜整理了一大堆罪证,又命暗卫偷偷绑了几个重要人证,雷厉风行地将所有罪证扔上了大殿。
这些年,大人羽翼丰满,有无数党羽,在朝中一呼百应。
他把长公主通敌卖国的证据,在早朝上,在文武百官面前,毫无顾忌地命人宣读。
皇上慌了,他不敢相信长公主亲选的驸马会当朝将通敌卖国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
更没想到,这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为公主求情。
百官齐跪,齐齐恳求皇上尽快诛杀公主,以平民愤。
皇上试探地问了句:“有人证吗?”
大人一挥手,长公主贴身十几年的太监宫女还有送信的锦衣卫站了一排。
她们对长公主通敌的罪名供认不讳。
“皇上,通敌卖国乃是死罪。”
“当年三皇子乃先帝亲子,也是罪犯通敌才被诛杀于午门。”
“先帝曾言,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眼下虞将军战死,正是民愤高涨之际。”
“皇上若不尽快诛杀公主,只怕君民离心,社稷不稳。”
大人步步紧逼,上朝前已命我将消息散播京城街口,更有暗卫便衣其中,煽动气氛,眼下百姓堆积在午门,正等着要个交代。
御林军赶了几次百姓,我们的人在其中煽动情绪,大喊:“君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这一内一外双重夹击。
皇上当即慌了,他为了皇位安稳,赶鸭子上架下了赐死长公主的诏书。
大人拿了诏书即刻出了宫。
9
长公主见到大人主动来了她的房,激动不已。
“阿渊……”
“来人,将她提去刑部,通敌卖国可是大罪,皇上虽然已赐死罪,可死之前该交代的问题还需交代清楚。”
公主甚至还未明白是何意就被拖去了刑部大牢。
说是交代,实则就是把各种刑罚都受了一遭。
为怕其他人放水,大人亲自监刑。
烙刑、手指夹、老虎凳、鞭刑、吊刑……
刑部二十多种刑罚,长公主全受了一遍。
“本宫从……未通敌……皇兄……不会……杀本宫……”
大人冷冷笑了笑。
“公主当然没有通敌,公主一介女子,哪来的本事通敌卖国?可公主也不冤啊。”
“通敌的是皇上。虞晚乔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皇上愚蠢无能,自然怕她有一日发现她爹死的真相,会危及皇权。这才急不可待地竟然与虎谋皮。公主呢,一个深闺妒妇。眼里哪有什么家国情怀,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
大人解了气,站起身子:“为皇上死,公主死得其所,送公主上路。”
长公主死后,大人去了将军府,他约了无执同去祭拜虞将军。
一到坟前,无执便跪在地上。
“我知我今日难逃一死。”
“可死前,我有话想说。”
没错,军中里应外合的副将正是无执。
“我是孤儿,幼时被镇北将军收养,他教我行兵要诀,带我走南闯北,我很感激他,我将他当作父亲,认为我也足够优秀,足以继承他的衣钵。”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传给了晚乔,晚乔是个女子啊,她早晚都要成亲生子,女子怎能带兵打仗?”
“可她的确很优秀,有勇有谋,为人仗义,视我们如亲兄弟。”
“每次有危险,她总是冲在最前边,明明是个女子,却比男人还有担当。”
“当初皇上找上我,我承认,我鬼迷心窍。”
“我想,只要她输了,凭她的心性,定会对那些跟她出生入死的将士心存愧疚,兴许就会一蹶不振。”
“我守在将军府三年,我一直在等她,你要成亲了,她也回来了,我想我们可以重新来过,杀了戈梨,然后远离上京,我会慢慢补偿她。”
“可虞晚乔真的很像镇北将军,他们想做一件事,便会不计后果,她要赢,要士气大振,也要死得其所,她用她的死,换将士们绝地反击。”
“甚至临死前,还将虎符给了我,我没想到,我害她至此,她却至死都在为我打算。”
“陆乘渊。你配不上她,她从不曾负你,是你们陆家欠她。”
“你可知她给陆京仪的精骑,是镇北将军为她留的死士,亦是她的后手。”
“若遇陷阱,死士们会奋杀到底,拼死为她换取一条生路。”
“她却将那些人全部留给了陆京仪。”
“陆乘渊,你恨她。”
“你以为她不恨你吗?”
“她若不恨你,又怎会明知有孕仍旧义无反顾。”
“陆乘渊,她死时,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无执是自刎的。
他甚至不等大人去问他是真是假。
就手起刀落,自尽而亡。
大人呢,他睁大眼睛看着虞晚乔的坟墓。
从白天站到黑夜。
从黑夜站到破晓……
10
孩子,大概是大人与虞将军最大的遗憾。
第一次有孕,大人是激动的。
他想要那个孩子,甚至已经在为虞将军找产婆。
可老夫人那时真的恨她,趁大人不在,便以大人之名强硬地命我让虞将军喝下堕胎药。
“是他亲口说的?”
虞将军脸色很白。
可她眼底还有一丝期待。
我点头:“我是大人的贴身暗卫,只听命于大人。”
虞将军闻言笑了笑,仰头饮下。
“如此便好。”
“陆乘渊。你配不上她,她从不曾负你,是你们陆家欠她。”
“你可知她给陆京仪的精骑,是镇北将军为她留的死士,亦是她的后手。”
“若遇陷阱,死士们会奋杀到底,拼死为她换取一条生路。”
“她却将那些人全部留给了陆京仪。”
“陆乘渊,你恨她。”
“你以为她不恨你吗?”
“她若不恨你,又怎会明知有孕仍旧义无反顾。”
“陆乘渊,她死时,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无执是自刎的。
他甚至不等大人去问他是真是假。
就手起刀落,自尽而亡。
大人呢,他睁大眼睛看着虞晚乔的坟墓。
从白天站到黑夜。
从黑夜站到破晓……
10
孩子,大概是大人与虞将军最大的遗憾。
第一次有孕,大人是激动的。
他想要那个孩子,甚至已经在为虞将军找产婆。
可老夫人那时真的恨她,趁大人不在,便以大人之名强硬地命我让虞将军喝下堕胎药。
“是他亲口说的?”
虞将军脸色很白。
可她眼底还有一丝期待。
我点头:“我是大人的贴身暗卫,只听命于大人。”
虞将军闻言笑了笑,仰头饮下。
“如此便好。”
“我不配生下大人的孩子。”
出了院子我上了树,桌前的女子一直未动。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直到血顺着裙子流到地上。
她也恍若未觉。
我第一次了解心如死水是何意。
那是大人第一次同老夫人吵。
“只要我活着!”“虞晚乔绝不可能进门!”
“更不可能生下你的孩子!”
“除非,她把京仪还给我!”
大人那夜在虞将军房外站了一夜。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知道,他和虞将军,再也没有以后了。
11
虞将军死后三个月。
大人日日待在虞将军生前住的小院,又哭又笑,醉生梦死。
他被思念颠倒折磨很久,故人的身影如同一缕青丝缠绕在他心头,割痛他的心,让他一刻不能安宁。
他日日将那枚湖蓝色的荷包握在手里,嘴里念着:“晚乔……”
皇上来请了几次,他皆以身体不适拒绝入宫。
初时,我也曾去劝解,可他红着眼告诉我:“我若醒了,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如此这般醉着,至少还能时不时看到她。”
“你看……她又来了……”
“她骑在马上,一身盔甲。”
“少女勒马,于盛世长安里,铁甲拈花……”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最美的梦吧。
加更男主视角:
1
晚乔死后。
我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她。
可是每一次,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上都是血污。
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
我拨开迷雾想靠近一些去看看她。
可她步步后退,一点都不给我靠近的机会。
她真的再也不愿见到我,哪怕只是一个梦。
2
京仪的死,是我一生的痛。
我不恨晚乔,我恨自己。
京仪之所以对战场有执念。
并非她真的想去看一看。
晚乔走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
我都坐在桌前一封封地写信,我怕她受伤,更怕她死。
京仪是个懂事的姑娘,她虽然年幼,却也懂我的恐慌。
晚乔是个很厉害的将军,人人都说她用兵如神,百战不殆。
可我还是害怕,镇北将军戎马一生,最后不还是死在了战场?
刀枪无眼,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谁都不会是常胜将军。
京仪借着晚乔宠她,便偷偷央求她带她一起。
与其说她是为了救晚乔而死。
倒不如说,她是为了我。
3
“承渊,你和她走不下去的。”
“虞姑娘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了解吗?”
“她性子刚烈,宁与玉碎,不为瓦全。”
“她认定了是因为她错估形势导致京仪被杀,她愧疚且负罪感极强。”
“依照她的性子,再去战场,必定是你死我活。”“她若没杀了戈梨,必定会命洒当场。”
“她若杀了戈梨,没了盼头,她一样不会苟活。”
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院子里跪得笔直的虞晚乔。
心如死灰。
“娘,她若再去战场,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拖住她吧……”
“一年两年三年都行。”
“京仪的仇不该她去报。”
“给我点时间吧……”
娘看着我重重叹息一声。
4
娘再未出房门,晚乔也因着娘的身体留在了府里。
我一改之前在朝中清廉的作风,开始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我知道,只有靠近皇权才能拿到兵权。
我稳站首辅一党,向皇上表明忠心。
暗地里帮着皇上处理了不少见不了台面的事。
也见识了不少朝中的龌龊之事。
我也渐渐明白,皇上需要的并非是能力多么出众的人,他要的是忠心。
但凡对他有威胁的人,他都会想方设法地除掉。
为了尽快达到权力顶峰,我暗中拿到了首辅私下敛财,豢养众多门生,结党营私的罪证。
皇上将此事交给我办,我连夜就抄了他的家,根本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当晚就斩了他的头挂在城门。
第二日,朝中风向大变,皇上当朝任命我为新的首辅。
当日下朝,就有朝臣陆续送来投名状。
我在朝中的风头,一时风头无两。
5
晚乔有孕了,我很开心。
自从京仪死后,我再也没敢想过我和晚乔的以后。
她整日整日一袭白衣,日日都在守丧。
我知道,她一日都未走出来过。
她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
一遍遍哭喊着为什么不是她去死。
我很怕,无论朝中忙到多晚,我都会在入夜赶回府中。
我怕有一天,她会在夜里惊醒,真的随京仪而去。
可是,如今她有孕了。
我很激动,这个孩子……或许会成为她活下去的动力……
对不对……
我找了太医入府,好生替她把脉检查身体,她的眼里有了微弱的光。
对这个孩子……她也是有所期待吧?
“大人,恕臣直言。”
“虞将军之前在战场多年。”
“冬日里冰天雪地也从未顾及自己身体。”
“加上这几年心情郁结,身子孱弱。”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娘站起身子看向太医:“生下孩子,会如何?”
“老夫人,虞将军多年前曾受过一次重伤。”
“虽侥幸活了下来,可血气亏损严重。”“她又把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从未好生调养。”
“这孩子若强行留下,也不是不行。”
“只是怕生产之时,会……一尸两命……”
“再好一些,孩子兴许能保下……”
“别说了。”
娘看了我一眼,擦了擦眼泪。
“劳烦太医去备药吧。”
太医走后许久,我还愣在原地。
我踉跄着起身,可腿有些软,许久都扶不住椅子。
6
之后很久。
我和晚乔都没再说话。
哪怕夜夜躺在一张榻上,我也只有在她熟睡后才敢趁着天黑肆无忌惮地看她。
晚乔,若我杀了戈梨,你还愿意嫁我吗。
我很想问问她,可我没有勇气开口。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闺阁女子,她心烈得很。
我杀了孩子,她心里再也容不下我了。
7
我去求了皇上。
褚国来犯,我想亲上战场。
皇上幽幽看了我一眼。
“理由。”
“臣的亲妹为戈梨所杀,臣总要为她报仇,才不枉做她哥哥一世。”
我不想提什么家国情怀,皇上疑心重,他从来不信什么国家大义,倒不如告诉他我只为报私仇。
至少,他不必担心我是为了造反。
“不是朕不想允你。”
“实在是这不合规矩。”
“首辅大人已经万人之上,若再拿了兵权。”
“朕不能安心。”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
“不过,首辅大人若是愿意娶了长公主。”
“以驸马的身份前往,朕倒是可以考虑。”
我咬咬唇,理智告诉我该答应。
这是我唯一得兵权的法子。
可感情让我放不下,我怎么面对晚乔。
“首辅可考虑三日。”“三日后告诉朕答案。”
“毕竟,褚国来犯可不等人。”
8
我还是应下了。
那天夜里,晚乔又被噩梦惊醒。
她以为我睡沉了,一直低声在说:“京仪,你等着我,我一定会给你报仇。”
我知道,她一日都没放弃过。
如果不是娘的身体不好,她又应下京仪要照顾娘,她早就走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束缚她。
让她走不出去的,不是我, 而是京仪的死。
京仪, 哥哥替你报仇,让她活着吧。
9
长公主打了她。
我进了宫, 当着长公主的面剁了她们的手。
长公主吓得发抖。
我告诉她:“别再找她。否则,就不再是几只手。”
10
大婚前不久,她去见了娘。
她要走,我舍不得。
我握紧拳头想了很久, 又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什么。
去了战场,兴许活着回来都是奢望,何苦再留她在府里受苦。
我以为娘只是怕公主容不下她,却没想到,娘还是透露了我想要兵权的事。
11
虞晚乔走了,在我大婚当日。
待我发觉的时候, 她早就没了踪影。
我在房里待了几日, 怀着一丝侥幸想着她能回来。
想着她能放下京仪的死,忘掉过去,和我重新开始。
即便是个梦,也让我梦久一点多好。
可她死了。
她的死, 在大多数人眼里, 死得其所。
她的死,换了一场胜仗, 百姓不必流离失所, 皇权巩固,海晏河清。
可我不欢喜, 虞晚乔死了, 一丝念头都没给我留下。
12
害她的人死后。
我日日醉酒, 醉生梦死。
娘来看过我, 她哭得身子颤抖。
“渊儿,你怪娘吧,娘已经失去了你妹妹。”“娘没法再接受死一个孩子, 娘知道,娘对不起晚乔,可娘做不到, 你是娘的亲生骨肉啊……”
我继续喝酒, 躺在坟前。
看着虞晚乔牵着京仪的手越走越远。
她恨谁呢?她谁也不恨吧。
她若恨娘, 便不会守着诺言不走。
她若恨我,便不会同我同榻共枕多年。
痛苦也曾桎梏她多年, 如同枷锁一般让她走不出去。
可自从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开始, 便没有什么能束缚她了。
虞晚乔的一生,都在战场,舍生取义,是她一生的宿命信仰。
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打胜仗, 保家国。
死后, 她也只想陪伴京仪, 自由自在。
哪怕我在她坟前日日夜夜,她也再不愿见我一眼。
无爱,亦无恨。
有的, 只是,此生,再不相见。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