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完美复仇者
第 48 节 完美复仇者
六岁时,我被恶魔养父收养。
他喜欢带很多叔叔来家里和我玩,我害怕得想逃,他就抄起烟灰缸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大一那年,我终于在反抗中,一刀插入他的后心。
“喂,110 吗,我,我杀人了!”
看着我全身的伤,警察无不痛心。
几天后,他们再次提审了我:“说吧,你到底在包庇谁?”
我惊慌地抬起头,佯装破绽。
心里却因为窃喜,忍不住颤抖起来。
1
警察赶到时,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空气中充斥着酒味,血腥味,以及那令人难以描述的味道。
一把尖刀泛着寒光,正插在我爸的右胸上。
他的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我浑身都是伤,缩在墙角发抖。
女警脱下外套,将我几乎没有遮挡的身体裹住,带我去进行验伤,以及保全取证。
我的脸上,有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脖子,手腕,脚腕满是血淋淋的伤。
还有,很多很多,丑陋的旧疤。
我呆呆地坐进救护车,听见身后女警的叹息声。
2
我叫林希,希望的希。
六岁那年,一场车祸,让我和哥哥成了孤儿。
亲人们都对我们避之不及。
我们的大伯站了出来,收养了我们。
就是我们现在的爸爸。
爸爸在工地打工,很辛苦。
四十岁还没有找到老婆,因为带着我们这个拖油瓶,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他一直打着光棍。
那年盛夏,天气特别热,老式的红色台扇嗡嗡响着,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爸爸喝了酒,闯进了年纪尚幼时的我的房间。
他的嘴巴很臭,满口黄牙,上面全是烟渍,伴随着酒臭。
胡茬刺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手心的老茧像是带锯齿的镰刀,一刀一刀地将我全身凌迟。
他喜欢带很多叔叔来家里玩。
那些叔叔很喜欢我,每次都捏着我的脸,夸我长得可爱。
每次一边扣扣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 20 块钱,递给我爸,还会夸我爸很有福气。
我反抗过。
他就抄起烟灰缸,将我的额头砸得头破血流。
还会用滚烫的烟头烫我。
将我从客厅,拖进房间,再扯着我焦黄稀疏的头发,将我的头往墙上狠狠地砸。
爸爸长得很高大,像是一座大山,光是站在我面前,就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敢报警,不敢逃跑。
上高中时,我向爸爸提出要住校,爸爸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我,随即又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拖进房间。
“你这个小贱种,是不是被外面的贱人勾引了,想离开老子了?”
“你这辈子都是老子的人!就是死,也得死在老子屋里!”
“若是你敢逃走,老子就把你的照片打印一千张,一万张,到你学校去发,让你的老师同学都看看,你是个什么破烂货!”
我绝望了。
我永远逃不掉的。
早在六岁,被他收养的那一年,我就注定了,这一辈子都被禁锢在这破破烂烂的小房间里了。
永远也逃不出去。
3
大二暑假,我本来想在学校附近打工,可是他用那些照片威胁我,要我回家。
昨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水果。
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是他回来了。
我赶忙关掉水龙头,把水果端到客厅茶几上,从抽屉里取出水果刀,准备削水果皮。
爸爸喜欢吃削了皮的脆苹果。
但他喝了很多酒,一进门就躺倒在沙发上,鞋子随意蹬掉。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觉得很热,嘟囔着将 T 恤脱掉。
他看到我,将满是汗味的 T 恤扔到我脸上。
“没看到老子难受吗?还不去倒杯水来!”
“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我吓得赶紧去倒了杯水来,却被他泼了一脸。
“这么烫!你想烫死老子吗?”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气?给老子跪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重重扇了我两记耳光。
他粗糙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打倒在地上,我大声求饶,双腿乱蹬。
他一边骂,一边找来绳子,将我的腿分开,将我一只脚绑在沙发腿上,一只脚绑在茶几腿上……
反剪在背后的手压得很痛,我拼命挣扎,塑料袋打的结也不牢固,很快被我挣脱开。
他一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动弹不得。
偶然间,我摸到从茶几上掉下来的那把水果刀……
4 张正
我叫张正,正直的正。
是负责这起杀人案的警察。
审讯室内。
面前的女孩双目空洞,嘴唇干裂,脸上瘀青,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
她声音很平静。
平静地讲述着她与死者林德良的过去,以及她是怎么杀死林德良的。
平静得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示意女警给她倒一杯水。
“林希,喝口水吧。”
过了许久,林希眼神才有了焦距。
她缓缓抬头,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用右手端起水杯,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唇,又将水杯放到桌上。
“谢谢。”
“不用谢,那接下来,我们来聊聊,你为什么说谎吧。”
是的。
林希在说谎!
我手中的资料,正是林德良的尸检报告,以及现场的痕检报告。
根据死者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推测,死者是饭后四个小时后遇害的。
根据肝温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到十点半。
而 110 中心的记录显示,林希报警时间是中间相差了至少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伪造现场。
伪造一个完美的自卫杀人的现场。
“凶器”是插在死者胸口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除了死者的血,只有一枚指纹。
经过比对,是属于林希的右手大拇指。
指纹指尖朝向刀尖的方向。
“凶器”上有清晰的凶手的指纹,这原本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据林希描述,当时死者压在她身上,她如果用右手握着刀,刺向死者,要么,是指尖朝向刀尖,刺向死者左胸。
或者,反握刀柄,从死者左后背刺下。
然而,死者的伤口,却是在右胸,从右往左,略带倾斜刺入。
倒像是,死者仰面躺在地上,凶手跨坐在死者身上,持刀刺入死者右胸。
并且,是左撇子,才能造成死者伤口从右往左倾斜刺入的形状。
然而,根据现场勘验,林希书桌上的笔筒摆向,牙刷的位置,以及方才她喝水伸出的手,都是右手。
她不是左撇子。
而且,现场被打扫过,除了刀柄上的指纹,门把手,柜子,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指纹或者脚印。
林希在包庇真凶!
又或者,林希在故意混淆视听,意图脱罪!
因为,那把刀造成的伤口,连一个孩子都杀不死,更不用说高大强壮的死者。
致命伤,其实是在头部!
但现场,完全找不到造成死者头部伤口的凶器。
现场一定还有第三个人!
并且,那个人将真正的凶器,带离了案发现场!
“说吧,你究竟在包庇谁?”
林希空洞的眼神有些慌乱。
“我没有,当时我被打得昏迷了,醒了发现他死了,我立刻就报警了。”
“据说,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是吗?”
林希猛然拍桌子,手铐哐哐作响。
“跟我弟弟没有任何关系!人是我杀的!是我杀了那个畜生!”
林希激烈的反应,被伪造过的现场,消失的真正的凶器,无不昭示着,林希在包庇着谁。
当时,我以为我们已经摸到了案子的真相,只是之后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我们意料。
真相,远比现实要血淋淋。
5
林希的弟弟叫林望,希望的望。
林希的供词中,有很大的漏洞。
比如,她受到这些折磨时,林望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姐姐,举起杀人的屠刀?
见到林望时,他正温柔地给一个女生讲题。
他穿着纯白色的长袖衬衫,简单的牛仔裤,干净的一尘不染的小白鞋。
他跟林希长得很像。
特别像。
他长相无疑十分出众,皮肤白得发光,笑容十分治愈。
像是个从小说中走出来的,温柔,阳光,干净的男主角。
我们穿的是便装,以林德良朋友的身份来的。
对于我们的到来,林望十分吃惊。
但他跟她姐姐一样,很有礼貌地叫我们叔叔。
这么一个干净帅气,又有礼貌的孩子,我很难将他与杀人凶手联系起来。
林望今年刚高考完,在距离学校很近的地方,租了一个简陋的小单间。
而他现在住的地方,距离他的家,也就是案发现场,大概二十公里的距离。
林望从小品学兼优,成绩一直都是学校的神话,考上清北没有任何问题。
但去年高考,不知为何,他却缺考,与清北失之交臂。
据他老师回忆,好像刚考完最后一科时,林望浑身是伤地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后,他申请了复读。
而他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在复读阶段,他也一直在做家教。
昨晚案发时,他正在给女学生讲卷子。
就是刚刚的女生,同校高二年级的学妹。
而女生也证明了,林望学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很快就要跟姐姐一起去首都,所以她趁着暑假的机会,突击复习,以备明年高考。
考到林望的学校。
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
林望是本校高岭之花,长得阳光,高大帅气,成绩名列前茅,脾气好,性格好,是小说中完美的王子。
追他的人不计其数,收到的情书可以开个图书馆。
不管多优秀的女孩子,林望都不为所动,一心只读圣贤书。
“对了,叔叔,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6
林望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父母双亡那年,姐弟俩六岁,已经有了记忆。
记忆中,所有亲戚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跟他们姐弟俩沾上关系,就甩不掉了。
本来姐弟俩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这个时候,大伯站了出来,愿意收养姐弟俩。
林望记得,从小大伯就很喜欢他们,每次来,都会给他们买玩具,买新衣服,买棒棒糖。
会捏他的脸,说小孩子的皮肤好嫩,长得好可爱。
会将他抱在怀里,会让他骑在脖子上,玩“骑马马”的游戏。
还经常会念叨,他若是有林望这么可爱的儿子就好了。
大伯成为爸爸后,对他很好,给他买新衣服,买玩具,买好吃的。
那个年代,能喝上牛奶的人家,都是很了不起的。
但林望每天都有牛奶喝,有鸡蛋吃。
爸爸从来不舍得让他做家务,说会伤了皮肤。
他从小学到高三,都是走读,从来没有住过校,因为爸爸担心他住校没有人照顾。
他的从小成绩就特别好,是爸爸的骄傲。
但姐姐林希就不一样。
林希十分叛逆,她不认大伯当爸爸,每天都跟大伯对着干,从来不好好学习,三天两头在外面打架。
打得一身是伤。
甚至在去年,上高三时,跟一个混混早恋,还搞大了肚子,差点因此没有参加高考,幸好后来也算是迷途知返。
说到林德良侵犯林希,林望捂着嘴,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爸爸他……”
姐弟俩见面时,林望痛彻心扉。
“姐姐,你真的杀了爸爸吗?”
林希:“你认贼作父!你不是我弟弟!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林望:“姐姐,爸爸他真的对你……对不起姐姐……都怪我只知道读书,没有保护好你……”
“……”
我皱着眉,看着姐弟俩哭作一团。
在这期间,便衣同事已经对林望进行了全面调查,他住的地方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真的干净得不染尘埃。
而后,几乎每天,林望都会来看望林希,并有意无意打听案子调查进度。
当然,他见不到林希,就只能托我们带句问候。
而我们的调查,也陷入了僵局。
但有一天,
我们在调查时,偶然从女孩的话中得知,案发当晚,林望虽然是在给她补习,但在 讲卷子之前,女孩是在独立做试卷的。
而做一份试卷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半,到两个小时。
在女孩的手机里,十点十五,她给林望发了个消息,说:“学长,我卷子做完了,我先放这里,明天再麻烦学长给我讲啦。”
林望回复:“我一会回来,打铁要趁热,你刚做的试卷,知识点巩固效果最好。”
据女孩回忆,她发了信息没有多久,或许半个小时,或许四十分钟,或许一个小时,林望就回来了,然后开始批改,讲题。
我们立刻调查了林望租住的地方到案发现场的距离,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
当我们把证据摆在眼前时,林望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爸爸是我杀的。”
7 林望
我一直都知道,爸爸侵犯姐姐。
他是个魔鬼。
可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爸爸打,只能没用地哭。
但是爸爸从来不打我,他说我是林家唯一的香火。
他对我很好,给我买很贵的牛奶,给我买新衣服,新玩具,从来不让我做家务。
他让我好好读书,只有考了第一名,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不打姐姐。
姐姐也告诉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清北,以后才能离开这里。
为了姐姐不挨打,为了不让那些叔叔进姐姐房间,我拼命读书。
进入高三下学期,全员备考,学校不同意我走读,我只能住校。
但我每周一放学,就会立刻回家。
住校之前,爸爸答应过我,不再欺负姐姐,不然我以后有出息了,就不会给他钱花,不会给他养老。
他答应了。
可他失约了。
我回到家,看见姐姐满身是伤,已经昏迷了。
爸爸想来打我,但他喝醉了酒,头晕乎乎的,没有打到我,反而摔倒了。
我趁机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刺了过去。
爸爸倒在地上不动,我吓惨了。
我考上了清北,我只要大学毕业,就可以找个很好的工作。
我以后要赚很多的钱,让姐姐过好日子……
我不能被抓!
所以,我逃跑了。
我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回来了
所以,我收到学生发的短信,就立刻回了,让她等我给她讲题,这样,就可以证明,我一直都在给她补习。
然后,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到租住的地方,给学生讲题。
对不起……姐姐,是我害你坐牢的……
8 张正
林望在说谎。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用哪只手刺的?”
林望伸出双手,声音颤抖:“我……我不知道,右,右手吧……”
“从哪里刺的?前面还是后面?”
林望:“我……反正我是刺了……”
我:“你进门,看到林德良压在你姐姐身上,你拿起水果刀,从他背后刺入的,对吗?”
林望重重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我见到爸爸在姐姐身上,就刺了他的背!”
我:“还记得,是左背还是右背吗?”
林望手笔画了一下,“左……不对,应该是右背!对,是右背没错!”
我重重拍桌子,“林望!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再问你一遍,林德良,是你杀的吗?”
林望似乎被我吓到了。
他怔愣片刻,哭道:“求求你们了,爸爸真的是我杀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姐姐,你们抓我吧……”
我们查了案发当天从案发现场到林望学校沿途的监控,因为是小县城,天网覆盖并没有那么完善,没有找到林望的身影。
而林望一口咬定自己案发时间就在案发现场,但除了牛头不对马嘴的口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林望是真凶。
我们只能将林望教育一顿,放了出去。
之后,林望为了存大学的学费,依然继续给女孩补习
女孩的家长以为林望是以补习的名义,诱拐自己的女儿。
而林望为了表明自己与女孩的清白,专门到女孩的家中,在女孩家长的眼皮子底下补习。
而林希,不管多少次口供,都只承认自己随手取了水果刀,刺了死者,除此之外,没有用过任何的武器,与死者有任何的搏斗。
真正的凶器没有找到,哪怕林希自首,但证据链不完整,无法对其提起公诉。
案子社会影响太大,基于未成年人保护,警方将林希和林望的身份捂得死死的。
但查了一星期,将林德良,林希和林望查了个底朝天,案子也没有丝毫的进展。
就在大家都嘴角冒泡时,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正是这桩命案,让起案件朝着诡异,又令人唏嘘的方向发展。
9
尸体是在某一老小区门口的垃圾场发现的。
死者死前被殴打得肋骨断裂,全身多处受伤。
但死因是,颅骨粉碎性骨折,严重颅脑损伤,脑干损伤。
而伤痕是由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
而且,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身上的手机和财物没有丢失,排除财杀。
死者名为张大勇,51 岁,是一工地的工人,本地人,孩子在外地上大学,自己与妻子住在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
张大勇所住的老房子房龄已经二十多年,大多数业主早已搬走,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租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连垃圾随处扔都没人管,更别说有物业,有监控了。
张大勇平时喜欢喝酒,打牌,由于年龄大了点,张大勇在工地,也只是打杂工。
当天,工地下工后,张大勇约了几个工友一起喝酒打牌,一直打到凌晨两点多,才散场。
其间,妻子打了好几次电话催促,张大勇骂骂咧咧骂了几次,妻子就自己先睡了。
没想到,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
我们调查了张大勇的社会关系,没有小三,排除情杀。
剩下的,只有仇杀了。
但死者妻子一口咬定,他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没有仇人,不可能仇杀。
大半夜的,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排除情杀,财杀,仇杀。
那就只剩激情杀人了。
不过我总觉得,张大勇这个名字,有些眼熟。
五十多岁……工地……
灵光一闪!
张大勇,正是林德良之前的工友!
同样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凶手极大可能是左撇子……
而且那伤口,无不昭示着,凶手与死者之间极有可能有着深仇大恨!
工友……那些“叔叔”……
我们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并且,凶手的身份,呼之欲出!
10
林希被拘留,不可能出门作案。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长得高大的,且有动机的林望!
但,林望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望白天会去超市做兼职,下班后给女生补习。
超市的员工以及摄像头可以做证。
而下班后补习时间,那个女生也可以作证。
所以除了照常来警察局看望根本见不到面的林希,林望一直在忙于兼职挣钱。
可以说,林望一刻也没有离开超市监控,以及我们的便衣的视线。
他依然是那个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好学生,根本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林家姐弟这些年跟其他亲戚也断了来往,社会关系简单,经济条件也不好。
没有人为林希复仇,也没有买凶杀人的条件。
审讯室。
“认识张大勇吗?”
林希:“不认识。”
我将照片放到桌上,让林希再仔细看看。
林希只瞄了一眼。
“哦,认识。原来他叫张大勇。”
“张大勇死了。”
林希:“哦,是吗。”
“死因与林德良相同。”
“哦。”
“你跟张大勇什么关系。”
林希抬头,苍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眼眸中满是嘲讽。
“20 块钱的关系。”
11
我们走访了各大工地。
从林德良收养林希姐弟二人这十几年,林德良待的工地数不胜数,与之来往密切的工友,更是数不胜数。
究竟哪些人,才是那些“叔叔”?
张大勇的死讯传来,大家好像有种隐秘的默契,都称与林德良只是泛泛之交。
没人会傻傻的承认自己与林德良关系密切,甚至是去过林德良家。
这让我们的排查工作,变得更加艰难。
三天后,又出事了!
死者,依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
死者名为赵志国,由于几年前发生意外,伤了腿,没法干活。
所以通过别人介绍,来到这个工地,做着看门守夜的工作。
工地大门口的监控显示,昨夜,赵志国像往常一样在工地巡视了一圈,就回到门口保安亭,喝了两口脏兮兮的保温杯里已经泡白了的茶,打开那放着的一个黑白小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电视来。
不知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赵志国往外张望了几次,而后起身,拿起手电筒,往工地内走去。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是被人用工地的钢筋棍子殴打了一顿,而后用钝器砸了头。
当场死亡。
赵志国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老伴儿前几年也已经病逝,平时也没有得罪什么人。
工地附近也都是在建的工地,乱糟糟的,也没有监控。
凶手就像是个隐形的复仇者,隐藏在没有监控的黑暗里,手持钝器,将目标虐杀。
案发当晚,林望超市的兼职是晚班,下班时,已经十点多了。
他全程没有离开过超市的监控。
毫无破绽。
12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无意间了解到,当年让林希怀孕的混混男朋友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做学徒。
而修理厂,有很多工具。
会不会是这个男朋友为林希报复杀人?
男友名为李龙,当我们找到他,说起当年的事时,李龙很不愿意提及,也否认曾经跟林希的关系。
通过对李龙的调查,三次案发时间,李龙都在修理厂加班,没有作案时间。
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没想到,当天晚上,我们便收到报警。
又出现命案了!
死者名李虎,四十五岁,去年与妻子离婚,死在家中。
尸体是邻居发现的。
李虎家的电视声音太吵了,邻居准备来敲门,让李虎将电视声音关小一点,却发现李虎家的门没有关。
邻居进门一看,地上竟然躺了个人!而且还流了那么多血,吓得邻居赶忙打了 110 和 120。
120 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李虎早就毙命。
同样是被钝器击打头部死亡。
不同的是,在李虎家中,提取到了一枚不属于李家人的鞋印。
男鞋,42 码。
这是城中村的七楼。
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户外面的水管也没有被爬过的痕迹。
所以,凶手是从大门堂而皇之地进入的。
桌上放着一瓶啤酒,一盘凉菜,两个酒杯,说明凶手与死者相熟。
但上面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纹。
而李虎的社交圈子很简单。
除了工地上的工友,便是酒友,牌友。
我们根据李虎的手机存储的号码,找到“儿子”,赫然就是李龙。
“你爸爸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李龙颓废地摇头。
突然,他大喊道:“是她!!肯定是她!我爸只跟她有过过节!”
我眼睛一亮,“哪个她?”
“我爸以前的工友的女儿,就是林希。”
接下来,李龙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
13
去年,他刚十九岁,当时,他还有个幸福的家。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父亲李虎工友的人,揪着一个小姑娘的头发找上门来。
来人自称姓林。
林叔一进门,就找父亲李虎要十万块,如果不给,就要去告李虎强奸未成年少女。
至于证据?
女孩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证据。
李虎被逼无奈,只能东拼西凑,借钱凑齐了十万块,给了姓林德男人。
并带着那个叫林希的女孩去医院打了胎。
从那天开始,李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个衣冠禽兽。
母亲与他离了婚,自己也搬去了母亲租的房子住。
为了那仅剩的脸皮,大家对外都说是李龙与林希在谈恋爱,李龙将林希的肚子搞大了,林希的父亲找上门来,赔了他们钱。
反正李龙是个混混,说出去也没人怀疑。
据他所知,之后,姓林的男人还找父亲要过好几次钱。
他还去找过林希,希望林希的父亲放过他们家,否则就对林希不客气。
但林希只淡淡地看着他,嘲讽道:“哦?放过?好啊,你爸那个畜生死了,就放过他了。”
他想揍林希的手,也迟迟打不下去。
后来他才了解到,林希的爸爸,是养父,从林希很小开始,她的养父便拿她来赚钱。
一次 20。
后来 100。
付钱的人,都是林希养父的工友。
而他的父亲李虎,就是那无数个 20,无数个 100 的其中一个。
而林希的养父虽然在工地工作,但几乎每个工地待的时间都不长。
他的生活,并不全靠打工赚钱来维持。
他去工地工作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找花钱的人。
饶是早已知晓林希的遭遇,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让我们怒火中烧,对林希也更加心疼。
“我还说过去报警,但林希阻止了我,她说,警察是讲证据的。”
言下之意,没有证据。
这么多年,在林德良的故意抹黑下,林希在邻居们的眼中,早已经是个叛逆,辍学,早恋还被搞大肚子的不良少女。
谁会相信她的话?
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没有证据。
她还有个弟弟。
品学兼优的弟弟。
或许,林德良用她弟弟,威胁她乖乖听话。
“你知道,还有哪些人,同你父亲一样吗?”
李龙摇头,“或许,每个都是。”
14
命案接连发生。
被同样的方法杀死的人,一共有五个。
凶手残忍暴虐,十分凶残,引起了社会的恐慌。
人们不敢独自在外行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杀人狂魔敲了头。
连环杀人案一直未侦破,就在我们所有人急得头发都要薅秃时,凶手出现了!
几天后。
一条视频,炸瘫了网络!
一个陈姓中年男人,在视频中,承认了近一个月闹得人心惶惶的杀人狂魔,正是他!
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所杀的每一个人的姓名,时间,杀人过程。
以及杀死死者的原因。
那些死者,都是侵犯过幼小女孩的畜生!
这些恶心的暴行,整整持续了十年之久!
你以为他是伸张正义的使者?
你以为他是城市之光?
不!
他也在那些畜生之列!
“所以,我杀死了他们!我还要杀死我自己,向无辜的女孩赎罪!”
他视频中交代了凶器所在的地方,而后,从二十多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当我们赶到时,凶手的家人已经围在尸体旁,痛哭流涕。
当见到凶手家属时,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姓中年男人,是林望补习的女学生的父亲。
那位拼命学习,希望能与优秀的学长考上同一所学校的女孩,成了罪犯的女儿!
她崩溃了。
而这个案子,也以诡异的,令人唏嘘的方式,破了!
但我们知道,虽然案子破了。
但,并没有结束。
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
15
很快,林希被放了出来。
所有证据显示,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因为她知道弟弟知道她回家,肯定会回来。
所以当她醒来看见林德良胸口插着刀,已经死亡,她第一反应可能是弟弟回来见她被欺负,所以不小心杀了人。
所以她自首,承认杀人。
而林望则以为是姐姐受欺负,自卫过度,所以他才想着为姐姐顶罪。
来接林希的人,是林望。
他穿着纯白的 T 恤,牛仔裤,干净的小白鞋,笑容阳光而治愈。
在阳光下,他干净得像个天使。
林望撑着伞,在林希出来的第一时间赶紧迎了上去。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高大的林望,此时像个受伤的小狗一样,将头埋在林希的肩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希轻轻拍着林望的背,像是在安慰什么。
姐弟俩一同撑着伞,有说有笑,画面美好得让人挪不开眼。
似乎看到了我。
林望笑着朝我挥挥手。
“林望,考得怎么样?”
林望粲然一笑:“还不错。”
“确定好选清北中的哪所学校了吗?”
“要看哪所学校距离姐姐学校近一些了。张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姐姐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真的,是不白之冤吗?”
16
杀人凶器,是一把锤子。
就是工地上,随处可见的锤子。
锤子上面,有包含林德良,赵志国,张大勇在内的五个被害人的血。
指纹只有陈东一人的指纹。
而且,陈东,是左撇子。
还穿 42 码鞋。
鞋印与死者李虎家中发现的那枚鞋印吻合。
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并未服用任何可疑药品。
排除药物控制自杀。
家里还搜出了每次行凶时穿的血衣。
陈东的妻子在一家工厂上夜班,所以对于陈东晚上出门,全然不知情。
陈东的家中,没有任何受到威胁的证据。
我们找了专家,分析了陈东视频的真伪,没有任何动过手脚的痕迹,背景是陈东家中,没有被威胁。
而手机上近一个月的联系人,一一核实后,没有任何可疑。
要说不合理的地方,便是与自己女儿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
数据恢复,是很简单的事。
在他与女儿的聊天记录中,出现了裸照。
是女儿的全裸照。
几十张,各种角度,拍得清清楚楚。
一刹那间,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陈东要那么残忍地杀人,为什么他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去自杀!
一切,都是源于自己女儿的裸照!
我们当即找陈东女儿核实。
很显然,她并没有给自己父亲发过任何照片。
也并不知道自己被拍了裸照。
照片的发送时间,正是其父母怀疑林望以补习的名义诱拐自家女儿,而林望为了证明清白,专门到陈家去的时间。
当我们女警含蓄地询问她,是否跟谁去过宾馆之类的。
她很笃定,没有!
只是两个月前有一次周末跟同学们去某景区爬山,她喝了点酒,有些醉了,没有来得及赶回家,就在外面开了个房间。
但是当时是跟女同学一个房间的,醒来衣服也都穿得好好的。
她的话,也得到了同学们的证实。
“在你带林望回家后,你父亲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
“本来我爸妈就觉得我们每次都是晚上补习,所以有些不放心,以为我遇到了坏人。”
“但我爸妈亲自见过学长后,还看了学长的录取通知书,知道了学长多么优秀,之所以是晚上补课,是因为学长白天也要做兼职赚学费,才对他放心的。”
“学长那么优秀,他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高岭之花,想请他做家教的学生多的数不胜数,比我们价格更高的也多得是,学长选择给我补习,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爸也真是的,整天疑神疑鬼……”
“他选择给你补习?不是你们请他给你补习的吗?”
女生答道:“我们听到学长想做兼职补课,当时光我们班上都一大群同学想找他补习的,但学长都婉拒了。”
“我以为我也没有希望了,但当我找到学长时,他看了看我的成绩,就同意了。”
“林望去你家的那天,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没有。”
“那天,你的手机有离开过视线吗?有别人碰过你的手机吗?”
“好像没有吧,我记得我放在桌子上充电,应该没有人碰我手机吧?警察叔叔,你一直问,是跟我爸的死有关吗?”
“没有,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17
虽然案子破了,但太多的疑问,在我脑海里打转。
给陈东发女儿裸照,威胁陈东杀人的,究竟是谁?
那个人,是怎么拿到陈东女儿裸照的?
陈东受到威胁,为什么不报警,反而要采取那么极端的方式杀人,然后自杀?
那些事,真的是那么阳光干净的林望,为了给姐姐报仇,去做的吗?
为什么选择陈东?
难道陈东也是当年那些“叔叔”之一?
林望选择给陈东女儿补习,究竟是有意,还是……
林望成绩优异,去年为什么缺席高考?
林希身上的伤不是作假,她是真的被林德良侵犯了吗?
如果说陈东是因为女儿裸照的威胁而去杀人,那在裸照出现之前就死了的林德良究竟是谁杀的?
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
为了解惑,我又翻开林希和林望的调查资料。
突然!
林望的消费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记录显示,林望两个月前,买过去某旅游景点的动车车票!
而那个景点,正好是陈东女儿所说的,跟同学们去爬山的地方!
两个月前!
具体日期,正好跟陈东女儿是同一天!
果然……
所以,林望是早就知道了那个女生的身份的吗?
还有一条消费记录。
林望在网上,买过成人用品。
女士用的。
据我们所调查,林望从来没有女朋友。
那么他买这些,是给谁用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林希抱着双腿,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画面,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真的……会是我猜想的这样么……
或许,我们对林希和林望的了解,远远不够。
于是,我又去走访了林希和林望的老师和邻居。
对于林望去年高考缺席,班主任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只记得,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班主任在考场见到过林望。
当时的他,浑身是伤,眼神很绝望。
老师们都十分惋惜。
但林望咬死不说原因。
那个暑假,有人见过林望在做兼职。
而后,林望找到班主任,申请复读一年。
并且,从来不住校的林望,破天荒地住校了。
去年……
去年发生了太多事。
林希身心重创,林德良因为此事勒索了李虎十万块钱。
而后林希高考,去了首都的大学,林望却满身是伤,没参加高考。
为什么?
按理说,林德良对林希控制欲那么强,为什么要让林希远走高飞?
林希明明知道她一回来,林德良很可能会再次对她施暴,她为什么不直接回林望租的房子?
我心中隐隐的猜测,让我浑身发凉。
18
整个暑假,林希和林望忙着办理林德良的丧事,将继承来的小房子低卖了出去。
林望选择了距离林希比较近的学校。
在姐弟两人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前去首都时,我去车站送他们。
我向他们讲述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双胞胎姐弟,六岁那年,一场车祸,两人成为孤儿。
幸得大伯收养,姐弟俩拥有了新家。
谁知,新爸爸不是天使,是恶魔。
恶魔侵犯了姐姐,并带来更多的恶魔,将姐姐当成赚钱的工具。
甚至还以某种方式,以弟弟为人质,威胁姐姐不能反抗,不能报警。
姐弟两人就这么屈辱地过了十多年,两人终于长大。
终于有了能够报仇的能力。
弟弟学习成绩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高岭之花。
想找他补习的学生多得数不胜数,其中就包含曾经一个恶魔的女儿。
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在姐弟两人心中形成。
时机成熟时,他们首先杀死了恶魔养父,姐姐以受害者名义报警自首,吸引警方注意力。
而弟弟则利用女孩,威胁其父亲,替他们杀人,复仇。
最后如果计划成功,两人都将是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计划失败,我相信,还有 PLAN B,即姐姐是自卫杀人,就算判刑,也不会很重,甚至可能是缓刑,留个案底,牢都不用坐。
毕竟, 证据链十分完整, 恶魔养父, 将会永远钉在罪恶之柱上。
至于姐姐在案发当天,真的被侵犯了吗?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恶魔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受害者, 终于脱离了泥潭。
19
林希笑道:“警察叔叔,你讲的故事很好听。”
林望:“张叔,车快开了,拜拜!”
这时, 手机嗡嗡嗡地响。
“头儿,我们好像错了。”
“什么错了?”
“林德良一工友透露, 他的性取向……”
“嘭——”
我手机从手中滑落, 重重掉在地上。
“若是你敢逃走, 老子就把你的照片打印一千张, 一万张, 到你学校去发,让你的老师同学都看看,他们心目中的高岭之花,究竟是个什么破烂货!”
从小大伯就很喜欢他们, 每次来,都会给他们买玩具,买新衣服, 买棒棒糖。
会捏他的脸, 说小孩子的皮肤好嫩, 长得好可爱。
会将他抱在怀里,会让他骑在脖子上,玩“骑马马”的游戏。
大伯成为爸爸后, 对他很好, 给他买新衣服,买玩具, 买好吃的。
他每天都有牛奶喝, 有鸡蛋吃。
爸爸从来不舍得让他做家务,说会伤了皮肤。
他从小学到高三上学期, 都是走读, 从来没有住过校,因为爸爸担心他住校没有人照顾……
他是学校的高岭之花, 收到的情书都能开图书馆……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林望从来不住校。
为什么去年林希能高考,
而林望却浑身是伤,
像被人折了翅膀,无法展翅, 飞离这吃人的地方。
那年盛夏。
被禁锢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间的人,不止林希一人。
我望着姐弟二人上车的身影, 有些恍惚。
林望在座位上, 伸出个脑袋, 向我挥手。
他依旧是白色 T 恤,白皙的脸庞,治愈系的笑容。
一如我初见他时, 那么的干净。
姐弟二人,终是奔向了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