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节 临终彩蛋
第 56 节 临终彩蛋
嫁给男神的第三年,我跳楼了。
那个三年都没回过家的男人。
终于回家了。
1、
“颜小晚,你可真行,为了骗我回来,真能豁得出去。”
尹炙一进病房,就不耐烦地咆哮了起来。
“喂,幸亏老子现在是个瘫子,不然跳起来杀你全家啊,操。”
但这句话我没法说出口了。
我现在是个重度昏迷的瘫子。
戴着头盔从我家市中心的顶楼大平层往下跳的时候,不知道谁家自动晾衣杆这么爱多管闲事。
这一挡,搞得我人没死透,魂魄却被摔出去十米远。
等我飘回自己自由落体的地方一看究竟时,我的躯体已经被路人抬医院抢救去了。
抬走之前,还有只狗开开心心跑过来舔了舔我腿上的烂肉血汤。
耶,感恩。
舔了别人一辈子,临死前竟然我也有过自己的舔狗了。
“颜小晚,我不管这次你玩的是什么把戏,等你出院,我们立刻离婚。你不是一直喜欢拿离婚吓唬我吗?那我就如你所愿!”
尹炙一身挺括的西装,远远地看了一眼我浑身插满管子的躯体,问都没问一句我的状况,看了看手表,撂下这么一句话。
走了。
哇,他好棒。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最初我上大学那年倒追他时的无情模样。
可他不爱我,干嘛娶我啊?
2、
尹炙是医科大的天花板级高岭之花。
他从第一次穿着白大褂在报告厅分享自己的实验成果时,全校的女生就炸了。
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清冷又高贵。
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一身白衣穿得像他这么禁欲又迷人的。
“拔刀吧!情敌们!”
回到寝室做了一宿少儿不宜的梦,第二天我就像全世界发起了宣战。
这个小哥哥,我一定要得到他。
寝室室长阿瑶把暖水瓶往床边一塞,抬了抬眼皮子。
“最好不要。”
我饶有兴致的跳下床,托着下巴,思考片刻。
“怎么?也是你的菜?”
阿瑶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我,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我果断往阿瑶手心里塞了三根钟薛高。
“五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打听到阿瑶竟跟尹炙曾是同校,我当即瞄准了攻略突破口。
阿瑶被冰得手一缩:“我跟他交集不多。我知道的,真不一定能值回你三个雪糕钱。”
“求你。”我饥不择食地催促着。
于是,我从阿瑶口中,收集到了尹炙海量令人发指的高冷传说。
总结成三点:基本不给人脸。基本不说人话。基本不近女色。
有女孩子给他缠急眼了,他会当众让女孩子“死远点”。
我点点头。
悟了。
他这不是高冷。
恐怕是还没开窍吧。
正好我脸皮够厚。
也难得碰见这么一位让我一眼万年的货色。
就帮他开一下窍呗。
万一得手了,不就捡漏成功了嘛?
3、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微信好友很好通过。
我发:“老公,加好友吗?”
好友就通过了。
比想象中随便多了,我有点诧异,又有点欣喜若狂。
但很快,就发现,这人只通过好友,并不理人。
“小哥哥,我不用你负责的哦,要不要耍一下?”
“我身材很哇塞哦,要不要看?”
“小树林去不去?我穿白色吊带连衣裙,你穿白大褂,咱俩扮成鬼恩爱一下啊?”
他连个“有病”都懒得回我。
我人格分裂般激情澎湃地表演了一个多月后,他一个字都没回复过我。
好几次,我去他朋友圈检查他有没有删我或者拉黑我的蛛丝马迹,都以失败告终。
他朋友圈常年挂着那几条科普类的文章链接,其他的一概不更新。
那天我生日,喝了二两,壮着胆给他打语音电话过去。
三十几通,没有一次被挂断,就只是,一遍遍的无人接听。
永远给人希望,永远一次次地令人希望落空。
好手段。
被偏爱的果然一直可以有恃无恐啊。
呸。
女追男一点都不好玩,特么的。
我去洗手间吐了一会儿,靠在床头,枯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明月,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子前所未有的厌倦与无趣。
“算了,老子不玩了。”
发完,拉黑,删好友,踏踏实实睡了一整觉。
第二天,公共大课,尹炙坐我旁边了。
4、
“颜小晚,你做事向来都这么有始无终的?”
他冷峻着一张惑乱人心的脸,直勾勾地瞪向我,言语里听不出情绪。
哎哟呵!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不会吧?不会吧?
难不成,这其实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暗恋?
那不就好办了嘛。
既然你有情我有意的,那咱也没必要继续端着了。
就不妨,上手一试。
我举起勇敢的食指,果断勾了勾他的喉结,尹炙一下愣住了。
一抹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梗。
“腾”地一下,他站了起来。
三十秒匪夷所思的僵持后,他突然往我面前放下一个小蛋糕,转身走了。
呵。
妙啊。
也就是说,昨天我过生日,给他发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消息,他都是看了的。
他只是,懒得回。
那懒得回,又为什么搞这种突然出现的把戏?
我看不懂,这人间暧昧的玩法。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宿管楼下,浑身湿透,拿着大喇叭喊。
“情敌们,你们快来看呀,这是尹炙送我的小蛋糕哟。我宣布,尹炙我拿下了,各位散了吧。”
我是被尹炙的风衣包走的。
“别给我丢人。”
他把我带到一个大平层,明明是男欢女爱的邀请,可目光中却盛满了拒人千里的冷静。
我换下湿透的衣服,洗澡,然后穿上了尹炙的白衬衣,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这是你家啊?真豪华!”
他没回我,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是那么不爱说话呢。
“原来你还是个富二代啊,那我真是捡到大便宜啦。”
尹炙终于听懂了我言语中的挑逗,眼中突然大雾弥漫,一团火烧进他的颈窝。
“喜欢我?”
他在粗重的呼吸里向我做着最后的确认。
好像有了这记确认,他就划清楚我们彼此之间的责任似的。
我猫一样钻到他怀里,不管不顾地点头,眼角还渗出了莫名奇妙的泪水。
那一夜,好疯狂,平台不让播,我帮大家快进一下。
第二天,尹炙站在落地窗前,头也没回地向我宣告:“颜小晚,我允许你以后做我女朋友了。”
我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好像向我施舍了一个十分珍贵的名分?
这就是,传说中的,侍寝后富贵加身吗?
真是太客气了。
我开始其实只是馋他身子,其他的并没敢多想过啊。
可恰恰,从这记施舍开始,他一步步送我去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5、
我跟着尹炙飘回了家。
餐桌中央摆上了一个小蛋糕。
了不起。
他竟然还记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呢。
挑生日这天跳楼,可真有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
“清歌……嗯,我没忘……生日快乐。”
到底是我孟浪了。
今天也是尹炙的白月光童清歌的生日呢。
怪不得,那次我搂着尹炙的脖子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呀?”
尹炙刮刮我的鼻子:“喜欢你一切都刚刚好。”
一开始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后来看到童清歌从国外回来,眼睛红肿,白皙脖颈上隐着几道血痕,哭哭啼啼扑到尹炙怀里的时候,我瞬间懂了。
她跟我……不不不……是我跟她,真的好像啊。
衣品、眼神、神态、嘴角下方的小痣,一笑露出的小虎牙,甚至哭起来不管不顾的混不吝样子,都好像啊,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以前我还挺爱在知乎上追狗血的替身文的,可轮到我给别人做替身的时候,我只觉得恶心。
“喂,我尹炙哥哥是有妇之夫了,小姐姐你自重啊。”
我上手去扒拉她,却被尹炙一把扒拉开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眼中滑过一闪而过的惶恐与焦灼。
那是我在尹炙那里,从未看到过的紧张与无措,为一个许多年前爱而不得的姑娘。
“颜小晚,你先回家。”
他把车钥匙扔给我,揽着童清歌的肩膀,隐没于人群中。
“颜小晚?”
我笑了。
昨天新婚之夜,他在我耳边呢喃,明明叫了我一声“尹太太”的。
为什么童清歌回来了,我就要倒回去做“颜小晚”了?
我回家?那你们呢?
去酒店开个房间补上 4 年前彼此之间的遗憾?
她回来了,我连一句解释或者披着谎言外衣的安慰都不配拥有了吗?
日你妈!狗男人。
6、
尹炙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是重症监护室那边打来的。
“尹先生,您太太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尹炙抓着风衣,准备出门去给童清歌过生日的腿,僵住了。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我的病床前。
清冷的那张脸,抽搐了一下,突然趴在我床边,爆哭了起来。
手机再次响起,是童清歌催他给她过生日。
尹炙一把将手机往地上摔了个稀巴烂,跪在我床前,哭到站不起来。
“小晚,别再闹了好不好?听话,你现在醒过来,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留你一个人在家了,好不好?”
呕——
“喂,不要吧?尹先生您也太能装了,搞得你还真有多深情似的。”
我翻着白眼,忍着恶心奚落道。
“小姑娘,年纪轻轻呢嘴巴不要这么毒嘛,你能知道人家小两口感情有多深?”
“躺在那里的大冤种就是我,我能不知道?”
我一边顶嘴,一边转身想要看看是谁这么爱多管闲事。
嚯!是白无常。
白无常看到我的脸,也着实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人还喘着气儿,魂儿就跑出来了?”
“嗨,别提了,楼层太高,给我摔劈叉了,魂儿就掉出来了。”
“姑娘,你这恐怕是有未了的心愿啊。”
“无常大叔,你多虑了,死了就是一了百了,我早就无牵无挂了。”
“当真?”
“那有啥不真的?”
“那你要是真想死,干嘛戴着头盔往下跳啊?”
白无常一副看透爱情本质的鬼德行,冲我挤了挤眼睛。
哎,我能说,我原本想着给我这张脸留个全尸吗?
据说从高处往下跳,很容易大头朝下把脑浆子摔出来呲一地的。
三年了,我可是头一次强打起精神化了一次全妆啊。
整整花了我 1 个多小时呢。
这些年我在人间活得太难看了。
死了,总要好看一回吧?
7、
“颜小晚,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
尹炙烦躁地掐灭烟头,一把甩开了我扯着他袖口的手。
他要去参加校友聚会。
许多天前,他突然很主动地向我发起了邀请。
“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我有你了。”
可等我穿好了白色一字肩小礼服挽上他时,他突然改变了注意。
怎么肥似?
是对衣服不满意吗?
可这件白色小礼服明明是他挑的啊?
有何不妥?
我知道了。
一定是因为刚才他在阳台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不肯跟我解释,眼底却噙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红痕。
他刚哭过了。
该死!是谁这么狠心,伤害我心爱的男人,我要去喝死这个犊子玩意儿。
“你还是在家待着吧,穿成这个样子,不伦不类的。”他烦躁地点上烟。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他好莫名其妙啊。
我平日里确实是混不吝的卡通大 T 恤风。
但今天,穿成这样明明是你要求的啊。
我有点委屈,但还是忍住了眼泪,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口。
“别叫我『哥哥』,听着别扭。都多大个人了,还跟我撒娇。”他一把甩开我。
我愣住了。
可是,当初明明是你将我抵在墙上,软硬兼施地要我以后叫你一声“哥哥”的呀。
以往尹炙听到这一声“哥哥”,眼神定会软下去。
可这次,咋就“别扭”了?
我们在一起后,尹炙不但在情到浓处时要我叫他一声“哥哥”,还会冷不丁地在我身后一把搂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反反复复叫我“丫头”。
我抱怨这个称呼爹味太重,他宠溺一笑,并不反驳。
只是下次的时候,又是如此。
玄关那,车钥匙跌落在地。
一声脆响,把我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他披上风衣,一脚踏出去,又撤了回来。
“是你自己要去的。”
他揪着我上车,咬牙切齿的,像要带我去见识一下地狱。
尹炙说的对,那场同学会,我真的不该去的。
他一进去,眼神似乎就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之后,一丝光亮,悄然湮没。
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都像在吞下不可言说的苦涩。
他似乎,只是在这种特殊的方式,浇灭心里的某个角落。
我心里一疼。
凶巴巴地往人群中看去,想要凭着女人的第六感揪出“嫌疑人”。
奇怪的是,我却从几个男生的窃窃私语中,看到了一种戏谑的眼神。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一眼就能把我划定成局外人的戏谑。
可是,他们明明也带家属了呀。
为什么就唯独排斥我呀?
就在我困惑得要想要打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8、
是阿瑶!
她竟然也来了。
目光相撞,我俩均是一怔。
阿瑶叹了口气,用眼神把我约了出去。
餐厅廊道外,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的风贴着树干不停地绕,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薅秃梧桐的最后一丝生机。
从阿瑶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童清歌这个名字。
“最初看到你动真格的了,我还特八卦地去跟尹炙交往比较密切的那几个男生那里打探了一下,这才知道他以前那些事。但看到你真跟尹炙在一起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童清歌都是过去的事了,可现在看来……”阿瑶欲言又止。
一切都没过去。
这是阿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后半句,我知道。
就在那个空荡荡的廊道里,我知道了尹炙出尔反尔的真正原因。
童清歌突然放出消息,说会回国来参加这次的同学聚会。
那是占据了尹炙一整个青春的姑娘啊,他怎么可能忍住不来。
他不但要来,还要带上一个“像她”的女朋友来。
他要让她知道,她弃他而去的这些年,他用多么恨她的方式爱着她。
可他的恨意还是扑空了。
她一如既往地失约了。
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她总是这样,他拿她毫无办法。
于是,他把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之前的对,都变成不对了。
也对,悉心准备好的道具突然没用了,搁谁谁不得恼一下?
“你早怎么不告诉我啊?”我咬牙切齿地问阿瑶。
阿瑶叹气:“早告诉你,你听么?你当初那被爱情冲昏头的傻德行,当下的一众情敌你都不放在眼里,过去的情敌你会在意?”
也是。
是我自己傻。
不知道人间还有“白月光”这种无需出手就可杀人于无形的劲敌。
谁能打得过少年心中的白月光啊?
赢不了的。
算了。
那天我回到酒桌,发现男生带来的家属们早都先回去了。
于是索性拎着酒瓶子,挑了几个不顺眼的男生,“哐当哐当”一顿单挑。
借酒消愁么,谁不会啊。
老子酒量这么好,怕你们这些小趴菜不成?
轻轻松松,全部放倒。
酒场无对手的感觉好落寞啊。
我一个人托着下巴,望着桌子底下蜿蜒爬行的小趴菜发呆。
就突然,流下泪来。
怎么办。
我好像懂了。
几分微醺上头,让我突然悟到了刚来饭局时,那几个男生看我的戏谑,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看来,只有童清歌才配得上尹炙。
而尹炙跟我在一起,不过是一种向下兼容的将就。
漂亮,不加分的。
像她,才加分。
饭桌上,他们看向我的第一眼,就立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尹炙的女朋友了。
“你大爷的。”
我拎起一个酒杯,来到尹炙身边。
他醉透了。
整个人埋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
小病猫一样,瞧着怪惹人怜爱的。
真别说,这男人的皮囊啊,可太具有欺骗性了啊,也不怪我当初野心勃勃地非要把他搞到手。
我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哐啷”一声,将手中的酒杯砸了下去。
穿上外套,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往地上那帮“小趴菜”身上逐个猛踹了几脚。
甩门而去前,身后传来了高高低低的哀嚎声。
10、
所有的衣物,统统装进一个行李箱,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家。
老子大好的一生,凭什么任由你作践个没完啊?
放不下白月光,就去追她啊。
不就是出国了么,又不是死了,是你自己懒得付出,赖在我这刷什么深情剧本啊?
恶心谁呢?狗男人。
第二天,我正埋在被窝里补觉,电话响了起来。
迷迷瞪瞪地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嚣。
“嫂子,尹炙被开瓢了,被发现的时候满脸是血,这会儿在医院缝针呢,昨天大家都喝大了,也不知道谁的过错,毕竟我们几个身上也都有青,对不住,嫂子……”
“叫谁嫂子呢,嘴巴放干净点。”
那边明显滞了一下。
“你不是颜小晚?”
“我是你妈。”
“……尹炙你自己跟你媳妇儿说吧,她骂人……”男人把手机交给了尹炙。
“颜小晚,我在医院,你给我送几件换洗的衣服过来,一会地址发你。”
听上去,是有点虚弱。
但里外里,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德行,倒是一点儿没改。
“好的,你等着吧。”
我温温柔柔地挂了电话。
没等他地址发过来,立即拉黑,关机,去他妈。
一觉醒来,都下午了,肚子饿得跟烧开的锅炉似的,咕噜个没完。
我打了个哈欠,抓过手机来准备点个外卖对付一下。
刚一开机,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小晚,你搬走了?”
“我找不到你了。可你的定位显示还在我们家附近,你没走远对吗?”
“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向你隐瞒我的从前,但你相信我,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她流泪,一切早就结束了。”
“谁都有以前对吗?颜小晚,你不该因为我的从前就要对我判死刑。”
“从今以后,我只有你,只要你,小晚,不要离开我,求你……”
是尹炙。
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说得我烦透了。
心里头,堵得厉害。
我之前大概也是很想要一个解释的,可等解释真的来的时候,我只觉得烦。
我想说,你心里没打扫干净,为什么把我请进来呢?
我想说,你那么喜欢一个人,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我想说,真要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可我什么都没说。
懒得说了。
烦。
手机一按,挂了。
尹炙说的对。
我确实没走远。
11、
当年我爸知道我死活要搬去跟尹炙住一起后,叹了口气,果断为我买下了这个小区里最贵的楼王大平层。
“就当是爸爸的正常投资了。万一你跟他吵架了,就回自己家,也不至于到时候低三下四没处去,不得不因为个破住处放低了自己。”
后来想想,其实当初调笑尹炙是富二代,倒是抬举了他。
尹炙的父母是医学界泰斗,在专业领域里勤勤恳恳了一辈子,积蓄确实应该是有一些的,但大概也谈不上是什么大富之家。
这个小区又是有名的富人区,景观好,单价贵到离谱,他的房子面积不小,所以,我估摸着,老两口为他买单了这一处“准婚房”后,手头也剩不下多少了。
而我爸,投资界的老油子了,俗得只剩下钱了。
我一路藏得严实,起初是真得好害怕,万一被尹炙发现我家,里外里就光知道跟钱打交道后,会鄙视我出身没底蕴,涵养不够。
现在看来,书香门第也可能出人渣的。
为了散心,我索性直接换了号码。
一张机票,说走就走,去巴厘岛玩了几天。
我当时真得以为,自己就此摆脱了深渊。
可我万没想到,深渊从未打算放过我。
尹炙找到了我。
他爱童清歌,可他从未漂洋过海地去找过她。
他却来不远万里来找我了。
几乎穷尽了所有方式,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低三下四绕着弯去向我的密友打探消息,最终,他还是打听到了我的去处。
你看,他总有他的方式,让你以为,你在他心里,是个例外。
12、
热闹的街区里,他单膝跪地,手里举着钻戒,一身挺括的高定西装把他衬得忧郁又英俊。
不远处,停着雾霾蓝色的跑车。
上边,放着一条婚纱。
那是我之前试过的。
那天,我们逛街,我被橱窗里的一件婚纱迷住了。
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我进去试试。
我惦着脚尖,蹦到他面前,眨着眼睛问他,“将来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穿这件好不好?”
尹炙当时把头扭向一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看了看表,有些烦躁。
他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大爷的,他怎么那么多事啊。
我那时应该蛮失落的吧,哪有女孩子这么不知进退的啊。
可他当天晚上请我吃了小龙虾,麻辣,蒜香,每一条龙虾肉,粉粉嫩嫩,打着抖,都亲手送进了我嘴里。手都剥红了。
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算了,不是就不是吧。
男人可以不要,但脸,一定得要。
既然知道你心里始终有别人了,我撤就是。
可尹炙却又带着他滔天的“爱意”追来了。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消瘦了好多,淡青的胡茬都出来了。
“嫁给我,颜小晚。”
他说他真得彻底放下了。
他说他早就爱上我了,只是一直没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说我不在的日子里,他把我在家里贴的小纸条一一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哭,想我想到发疯。
“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颜小晚。”
“永远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尹炙的情话讲得太动听了。
尹炙的求婚太突然了。
他划屏,给我看衣帽间。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给你买好了一整个橱柜的衣服,它们不能没有主人”。
他说,要把以前没陪我逛的街,一口气全补回来。
不是说,男人爱不爱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吗?
他切切实实做了呀,还好多呢。
言语上的真诚,世俗上的爱意,他都展示给我了呀。
那个预先准备好的“滚”字,我说不出口了。
认真喜欢过的人,怎么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是啊,谁没个以前啊。
童清歌遇上他在我之前,这也确实不能算是他的错。
况且,他说一切都过去了呢。
我的男神终于爱上我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嫁他呢?
你的脑瓜瓢,我也悄无声息地开过了,咱这就算,扯平了,对吧?
我当时就是这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
可是,谁又能预料到,这场婚姻,却成了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13、
他揽着突然回国的童清歌离开后,我不该不死心的。
又一次。
他又一次招惹了我。
又一次,在白月光的问题上,毫不犹豫地背离了我。
我困惑了。
他辛辛苦苦把我追回来,兴师动众地把我娶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反复伤害我?
尹炙怕是早已笃定,有了婚姻这层枷锁,今后无论怎样伤害我,我都不会离开他了吧?
那天我一个人端坐在床边,听着尹炙的电脑里频频传来消息提示音。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跟前,晃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哦,难得,他电脑忘关了。
他之前一直很小心的,这次童清歌回来了,他太着急出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童清歌的个人页面。
脑子里,天幕一样苦苦支撑的东西,在眼前,轰然塌了。
尹炙向我求婚那天,刚好是童清歌上传自己婚礼现场照片的那天。
“嫁人啦。以后要一直幸福下去。”
她的脸上溢着幸福的笑。
手指上,那么大的鸽子蛋,看来是得偿所愿。
紧挨着的上一条。
“你的钻戒很动人,但不是我想要的。”
尹炙的尊严被彻底刺激到了。
他马不停蹄地跑去买下了那件婚纱,而求婚钻戒,是现成的。
他本来准备给她的,顺势戴在了我的手指上。
他披星戴月地飞来巴厘岛找我。
不是情之所至,而是在用以牙还牙的方式,跟童清歌斗气。
往下翻。
“总有人,无论我身在何方,都会踩着凌晨的时间点跟我说『生日快乐』。”
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来电页面里欲盖弥彰的电话号码,都毫不掩饰地指向了尹炙。
原来,他并不是天性冷淡的哦。
最新的一条。
“哥哥,你说你一直会在原地等你的『丫头』,是真的吗?”
配图是一副楚楚动人的肩膀,白皙的脖颈上,一道血淋淋的红痕,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尹炙要我穿的一字领白色小礼服。
滚动页面里,童清歌穿的每一套衣服,我都有,一模一样。
哥哥。丫头。二手礼服。二手钻戒。二手一切。
他用我,活生生复制了另一个童清歌。
妙啊。
这么多年,原来我一直都活在尹炙为我量身打造的影子里。
所以,从当年他主动记住我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公共大课上主动放下一个小蛋糕开始,我就注定被他当做替身往死里玩了。
我颤抖着身子,疯了一样在家里光着脚乱走一气,四处寻找着趁手的家伙。
尹炙的电话关机了。
跟童清歌在一起,怕被打扰,我倒是能理解。
但就是我这一腔国骂无处释放,好压抑。
阳台的沙发铺上了一层银白的月光,我蜷缩在上边,如入深海,一闭上眼睛,就眯着了。
一阵秋风吹来,手心里握着的菜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
太吓人了。
我竟然起了这么 low 的杀心。
这可不行。
弄脏了我的手,又怎么全身而退呢?
14、
“颜小晚,别闹了行么?”
第二天下午,尹炙终于想起来要给我回电话了。
昨晚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未接后,我平静地在微信上给他留了四个字:离婚,尽快。
一时的愤怒燃尽,我只想尽快彻底远离这些肮脏的人和事。
尹炙语气慵懒,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把彻夜未归,演绎得好像他只是下楼买了个豆汁似的。
多可笑啊,你跟他谈离婚,他跟你说胡闹。
“你是不认字么?回来,离婚,马上,听懂了么?”我说。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尹炙倒是先烦躁了起来。
“颜小晚,你不要妄图用这种胡闹的方式骗我回去。”
“我现在回不去,我需要一些时间,去告别跟清歌的关系。”
“何况清歌现在的处境很不好。我再怎么样,也不能马上离开她。所以,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我添乱了好吗?”
我冷笑一声。
“离婚”,我重复道,“别让我再说一遍”。
“颜小晚!你别太过分。以前我觉得,你只是有点作。现在看来,你不是爱作,你是不可理喻。”尹炙气呼呼地挂掉了电话。
???
就离了个大谱。
被他这么一反咬,我差点以为昨个儿出轨的是我本人了。
拉倒,你不愿意讲理,那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
我拉开窗帘,起身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电脑前,找了份离婚协议书的模版,修修改改完毕,叫了个跑腿,直接送到了童清歌住的酒店。
童清歌么,就是这点好,发起状态来可勤快了。
页面一刷新,暧昧浴袍照,底下连定位都带上了。
毕竟超五星酒店,住了不发状态,那岂不是白住了?
童清歌婚后过得确实不太愉快,她的王老五老公的鸽子蛋像是批发的,雨露均沾地发给了她,以及瑟琳娜,露西,杰西卡……
她闹,她老公就打她。
真打,一巴掌把眼睛乎淌血的那种。
她越想越委屈,一张机票,奔赴了她的港湾。
她不过是勾了勾手指头,尹炙就像狗一样扑了过去。
如果我不是颜小晚,我甚至会为他俩这段壮烈的感情所触动。
可惜,我是颜小晚。
他们的壮烈,是踏在我身上演绎的。
那这事儿,就不能轻飘飘让它这么过去了。
15、
尹炙的电话迅猛打了进来。
看来协议送到的时候,他“碰巧”也在的。
“颜小晚,你发什么疯?你这样做,搞得真像是清歌插足了我们的婚姻似的。我们之间的问题,跟清歌没有半点关系!况且,就算是普通朋友被家暴了,我能置之不理吗?麻烦你讲讲道理好吗?”
哇,他说得好有道理哦。
可她并不是你的普通朋友哦。
无所谓了。
尹炙的脑子好像进水了,听不懂人话。
打电话咨询了一个朋友,她曾跟她前夫打过一个漫长离婚官司,过程艰辛得挺令人失望。
她的意思是,要么能说动他同意离,要么分居满两年,再提起离婚诉讼,也就离了。
“没意思。”
我一个字都不想再跟尹炙多说。
把当下的情况整理了一份资料,委托了专业的律师,就沉沉睡了一大觉。
半夜突然醒了,本想看一下时间,却突然发现了 7 条好友申请,来自同一个头像。
我略略迟疑了一下,就点了通过。
好家伙,二十几张照片,排雷似的,滴滴答答地铺在了聊天页面上。
大部分是尹炙的睡照。
裸着肩,盖着酒店的白被子,长睫毛紧闭着,又帅气又恬静,为了进一步增加戏剧冲突的效果,童清歌还用自己戴着鸽子蛋涂着亮钻美甲的手指,轻抚在他脸颊上。
暧昧的气氛瞬间拉满。
最后一张就劲爆了。
她直接露脸了,眯眼,舔唇,一副刚上天入地的享受模样,身后是沉睡的尹炙。
“你死缠烂打又有什么用呢?我一回来,哥哥还不是第一时间来陪着我。”
“说话啊,不敢回我是么?别以为骗哥哥跟你结了婚,他就是你的了。”
“你说你贱不贱?你要真想离婚,为什么把协议寄给我?”
“别以为有那几分样子像我,哥哥就愿意跟你过一辈子。我想什么时候把哥哥要回来,他随时都是我的,你赖着没用的。”
……
图片发过来快半小时了,见我没反应,这女人怕是彻底疯了,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接连呛了过来。
你要真对尹炙那么有把握,还发图片来挑衅我做什么呢?
你若只是暗戳戳偷人,我就算了。
毕竟是我看人不准在先,眼拙纵了这一出恶心大戏。
但你偷了人还要跑到我面前来示威,这可就不礼貌了。
我手起刀落,把这几张照片存了,从她页面痕迹里轻易揪出了她老公的头像。
商务人士嘛,总喜欢在主页介绍上留个邮箱,供合作方联系用。
我也没客气,打包,一键私发了过去。
从尹炙打来质问我的电话里,倒是了解了一些后续。
童清歌的老公果真是个雷厉风行的火爆脾气,开私人飞机来的,揪着童清歌的头发走的,沿街拖行了十几米吧。
听着就疼。
没所谓了。
这女人太聒噪了,隔三差五吵得我头疼,弄走就图个清净。
至于尹炙,比她难搞多了。
16、
他人嘛,从不出现。
脑子抽筋似的,一意孤行地用不回家的方式来“惩罚”我。
你人不回来也就罢了,婚拖着不离我也认了。
可他总是阴魂不散地打电话回来。
“颜小晚,你一定要做得这么决吗?”
“我们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去伤害清歌?只要你一天不给她道歉,我一天就不会回家。”
“清歌离婚了,这下是你想要的了吗?我跟她之间本来没有什么,但因为是你害她离婚,国外她无依无靠,只能回国了。在国内,她就我这么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我只能暂时继续照顾他,代你赎罪。”
心理医生劝我出去走走,我拒绝了他的提议。
是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症折磨得我食不下咽的?
男女之间的反复推拉真是害人不浅呢。
第一次割腕,被送到医院。
尹炙打电话骂了我。
“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颜小晚。”
“为了骗我回来,你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一会儿闹离婚,一会儿闹自杀的。”
我去……“你大爷”仨字还没骂出来,我就昏了过去。
对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活着好辛苦啊。
我比谁都想早点走出来,可还是吃什么吐什么。
连我最爱吃的小龙虾我都咽不下去了,好没意思。
望着地上的酒杯碎片,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试试它有多锋利。
吓死了,刚才差点又割腕了。
可不能这样下去了,让别人以为我是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难缠精,好尴尬的。
下楼走走吧,铃兰花都开了,风一吹,窸窸窣窣地摇,怪好看的。
“抑郁症?我不信。你这么一个贪玩爱笑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得这种病啊?”
阿瑶坐在我床边,骂骂咧咧,骂尹炙,骂童清歌,骂抑郁症,骂我死心眼。
不知道尹炙脑子里鼓了什么包,为啥要打电话给阿瑶,要她过来看住我。
“颜小晚,你看你,瘦成个什么样子了!既然都知道尹炙是个什么德行了,干嘛还把他当盘菜啊。”
我摇摇头,笑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早就不爱尹炙了,我现在就是单纯地吃啥吐啥,好没意思。”
“喝点奶茶试试?你大学那会儿夜里做梦被奶茶馋哭过,你还记得吧?我现在就给你买去。”
我一把拉住阿瑶,刚想要说什么,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17、
“胃癌?还晚期?不单单是抑郁症啦?我就知道!”
听到这几个字,我眨巴着眼睛,兴冲冲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医院真是一个免费送“惊吓”的好地方。
在这个地方,晕倒啊,吐血啊,好像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的。
阿瑶擦掉眼泪,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你是病傻掉了吗?你在高兴什么啊。”
顾不上回答阿瑶,我赶紧叫住了医生。
医生一脸凝重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确实已经晚期了,您当前的情况无法进行手术,化疗意义也不大了。依您的病情,可以考虑完善基因检测,试行靶向治疗,改善生活质量,适当延长生存时间。”
“那我要是不想延长呢?还能活几天?”我几乎已经喜形于色了。
医生愣住了,大概以为我受了刺激,神志出了问题。
委婉朝我身边的阿瑶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出去说。
“医生,您不用避着我,我没事,就直接说嘛。”
我赶紧收起笑容,努力把自己平复得稍微正常一些,省得吓到人家。
“您病情进展得有点快,保守估计,1 个月恐怕都很难熬过去。”
“真的啊?”
我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
阿瑶大哭了起来,骂骂咧咧要给尹炙打电话。
“千万别!”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算我求你,死都要死了,让我清清静静地死开心点吧。”
深秋的落叶层层跌落,在风里沾一身浮土,一簸箕又一簸箕的,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倒进垃圾桶。
我趴在家里的窗台上,一次次地往下看。
觉得这世界跟我有关,又跟我无关,好奇妙。
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地往下撕,终于,熬到了我为自己选好的良辰吉日。
23 岁生日这天,我早早醒了。
疼醒的。
趁着意志还没被彻底摧毁,我终于可以体体面面把自己送走了。
吃了小蛋糕,许了愿,吹了蜡烛,认认真真化了全妆,给自己戴好了头盔,活动了一下筋骨,一个丝滑的助力跑,便从顶楼一跃而下。
18、
“我他妈不管,我从来没求过你们。这次算我求你们,帮我把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医生给我找过来,要快。”
医院的走廊里,尹炙顶着蓬乱的头发,猩红着哭肿的眼睛,像一条疯狗一样对着他的父母叫嚣着。
尹炙的妈妈脸都黑了。
也难怪。
一直以来,尹炙是一个多么性情稳定、行事妥帖的好儿子啊。
今天真是大失水准、丢尽颜面了。
他们身边围满了人。
这种量级的医学界泰斗,平日里的号都要被黄牛炒出天价的顶流名医,却突然双双空降在了这家小城的医院里。难怪要引起骚动。
“妈妈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冷静一下好好说话?”
尹炙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用眼神制止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儿子。
“不能!你要我怎么好好说话!颜小晚,我太太,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要我怎么冷静!”
“尹炙!”
尹炙妈妈扶了扶精致的金丝眼镜,压低声音:“ 你冷静一下!就算妈妈给你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请来了,颜小晚这种情况,就算醒了,存活的概率也很低很低。”
“……不重要……概率再低我也要试。她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那你知道为了她能多活一天,需要花掉多少钱的代价吗?”
“钱我自己会想办法!哪怕花掉我的全部积蓄,哪怕把我房子卖掉。再不够,我可以卖血,可以卖肾,我借高利贷,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不会放弃小晚。她必须活着,必须重新站起来。”
“儿子,你现在不冷静,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老太太见尹炙这副德行,心疼极了,语气一软,试图上手拽着他去人少的地方好好劝劝。
“别碰我!我他妈没疯,我爱她!小晚是我的一切,如果她一辈子都要瘫在床上了,那我就照顾她一辈子。如果她死了,我就去陪她。”
尹炙父亲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人群里高高低低的私语声格外刺耳。
一生声名在外的老学究,在这么多后生围观的情况下,面子早就挂不住了,拉着尹炙的妈妈想要拂身而去。
尹炙径直拦在了他们面前,眼睛里的泪水一泻而下。
“我给你们跪下磕头行吗?磕多少,你说个数,一百个够不够……”
尹炙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突然手机一搁,“哐当哐当”拿头撞起了地板。
力道可真大啊,才不过七八下的工夫,就满脸淌血了。
吓得我赶紧捂住脸,一把揪住了无常大叔的大褂儿。
这才发现,无常大叔正哭得两眼直流血。
“叔,你这是干啥?吓死人了啊。”我赶紧松开手,往自己衣角上胡乱擦了擦。
“小姑娘,你不感动吗?人家对你多好啊,你们人间的大情种可太催泪了啊。”
无常大叔一边擦眼血,一边说。
“叔,你们阴间的人都这么单纯的吗?没有他,我未必英年早逝呢。”
“你看。你有怨念啊。”
“我现在还真是有怨念了。怨只怨,我死都死了,还死不清净。”
“也别这么悲观。等下也许人家真把『再世华佗』给你整来了,你就可以起死回生了啊。”
啊???
被无常大叔这么一说,差点给我魂魄吓散掉了。
起啥死?回啥生?
是谁说我熬不过今晚的?嘴里怎么这么没准啊。
“噗通”一声,我也跪了。
“无常大叔,算我求你,别给他这个机会。千万,千万,别。”
无常大叔挠挠头,愣住了。
“你这小姑娘,好生奇怪。到我手里的魂魄,哪个不是妄图求生的啊。就你,咋就一心求死呢?”
19、
“小晚,你的手好凉啊。”
尹炙放下手里的粥碗,拉住我的手,紧紧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医院里的床你不喜欢是不是?等你好了,老公带你回家,睡你最喜欢的那床被子,窗帘拉得紧紧的,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咱再也不来这里了,好不好?”
“老婆,你如果愿意,就眨眨眼睛。”
“老婆,我一直想要个女儿,你知道嘛?等你醒了,我们生一个好不好?女儿肯定跟你很像,走路爱踢小石子,吃薯片要把真空包装拍出爆炸声……”
真,神特么烦人啊。
就这么瘫在那里,躲都躲不开啊。
我气得在自己的病床前乱走一气,看到无常大叔在一侧沙发上打着哈欠,当场就气炸毛了。
“喂!无常大叔,你是来摸鱼的还是来工作的?有没有一点点职业精神了?你再不弄死我,等我死了,我去阎王老大那里参你一本哈,就告你玩忽职守。”
无常大叔白了我一眼。
“你看你,别这么暴躁嘛。我能有啥招啊,我只对死人有执法权。你这还喘着气儿,我也没辙啊。我看你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不然我先回去。等你啥时候死,我再来一趟?”
“不要啊。”我一听无常大叔要跑路,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你看你,挺乐观的一姑娘,哭什么啊。死不了就再活些日子呗,人间多明朗啊,阴间可冷了。你急着去受这罪干啥。”
我俩正 battle 着,病房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是被童清歌一脚踹开的。
坟包一样的大眼袋,蓬乱的头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膝盖上滴着黑乎乎的血,像是刚磕破的。
啧啧,原先多清爽的一姑娘。
怎么突然造成这样了。
20、
“尹炙哥哥!昨晚我生日,我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你知道嘛?”
这刚一开腔,委屈就如决堤山洪般泄了下来。
“出去。”尹炙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冷说道。
“你说什么?”童清歌像是吃了屎一样,简直不敢相信尹炙刚刚对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说,出去。”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她吗?她就是一戏精,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之前还割腕骗你回到她身边来,你不记得了吗?哥哥,同情不是爱,你清醒一点。”
“嘘——”尹炙很神经质地冲童清歌比了个嘘指,“你吵到我老婆了”。
童清歌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叫她什么?”
她红着眼睛冲到尹炙面前,咬牙切齿地指着我问。
“没听清是么?好。我再说一遍。颜小晚,是我老婆,是我尹炙自始至终唯一的尹太太,听清楚了吗?听清楚就赶紧滚。”
“就因为她躺在这,你就要说这么违心的话?那我呢?因为你突然闹失踪,我怕你出事,来找你的时候,我一着急,膝盖都磕破了,你自己看。”
童清歌撩起裙摆,指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刚说完,委屈地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你膝盖破了去找医生处理,来找我干什么?”
尹炙一脸的疲惫,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径直拉开了门,朝她挥了挥手,像在驱逐一只苍蝇。
童清歌的心怕是彻底凉了。
“尹炙!你这算什么?我为你离了婚,现在你却要为这个冒牌货瘫子反悔?”
啪——
我天,刚才发生了什么?尹炙给了童清歌一巴掌?
尹炙的手停在半空中,显然,他好像意识到事态正朝着自己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你可以骂我,但不可以说小晚一个字。”
半晌,他翕动着嘴唇,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一字一顿。
童清歌冷笑一声。
“尹炙,你要真有这么爱她,她至于跳楼自杀啊?”
尹炙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眼睛里燃起了一股猩红的杀气。
“小晚手机里的图片,是你发的吧。”
“是我怎么了?既然你想离婚又说不出口,那只能我帮帮你了。”
“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离开小晚半步!”
尹炙猛地掐住了童清歌的脖子:“是你!我明明在你隔壁开了房间,是你半夜溜进来,拍了那些让小晚误会的照片,刺激了她,她才跳楼的,在我还没杀死你之前,赶紧给我滚!”
一阵窒息引起的剧烈咳嗽结束,童清歌跌跌撞撞爬到了门边。
一脚出去,身子停住,嘴角突然滑出一丝邪恶的笑意。
“你以为一个女人对你失望到跳楼自杀,会仅仅是因为几张照片?呵,可笑。”
童清歌走了,失心疯似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久。
尹炙惨白着脸,重新回到我的床边。
“小晚,你真是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吗?”
说完,尹炙失声痛哭了起来。
太他妈聒噪了。
不能更假了。
这样下去,他估计真能自己把自己给骗了。
你爱谁啊,你特么自始至终谁都不爱好吗?
你只爱一个深情的人设,你只爱你自己的好胜心,仅此而已。
我捂住耳朵,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拉着无常大叔下楼抽烟去了。
21、
“喂!你现在就像个不良少女!”
无常大叔一把抢过我的烟,恶狠狠地在地上一通乱踩,尖叫道。
“可是好烦啊,大叔。你们做鬼的,都是怎么散心的?”我摊摊手,望向远方,懒洋洋地问。
“鬼不需要散心啊,我们每天都还蛮开心的。”无常大叔如实回我。
“所以,我大概连做鬼的开心都不配拥有了吧。”
我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圆圆的石头墩子上,托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小姑娘,我看过你的生死簿档案,说你活着的时候,前二十年都还蛮乐观的。你看看你现在,好悲观哦。”
“能不悲观么。每天就那么躺在那里,被各种营养水吊着,天天要被他摸手,听他道歉,看他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要跟人闹,真得烦透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看来你是真得一心求死啊。”
“不然呢?以为我跟你开玩乐呢?那么高跳下去,好疼的!”
无常大叔“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架势。
“若真是如此啊,那叔就帮帮你。”
“卧槽, 你有法子为啥一直抻着不给我使上啊……”
那天夜里,我光着脚丫子追杀了无常大叔八条街之远。
尤记得,末日前夜的月光如雪, 青石泛光, 巷口的风也大,呼呼啦啦的,像谁在街角擂着心不在焉的鼓。
22、
无常大叔是个好人。
他说话真得好算数。
尹炙极尽所有资源给我请来的医生, 晚到了一天,完美错过了我最后的抢救黄金期。
这里头, 自然是无常大叔从中作的手脚。
医生在机场落地时,赶上了一个突发疾病的乘客病人,医者仁心嘛, 救谁的命不是救呢, 于是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医生耽误了行程。
“你不是『华佗在世』吗?什么狗屁『华佗在世』啊, 你救她啊!”
当医生对尹炙摆手,宣布对我停止抢救的时候,尹炙疯狗一样扑到那个人的脚下, 死死箍住人家的脚脖子, 骂骂咧咧, 嚎啕大哭。
医生愤然离去的瞬间, 我的指尖动了动, 眼睛睁开了。
尹炙以为自己眼花了, 搓搓眼睛,扑到我床前。
不是你眼花了哦, 这可是无常大叔送我的彩蛋。
“小晚,你醒了?你真得醒了……医生医生……”尹炙收住泪水, 急不可待地就要去喊医生。
我抬了抬手,嘴巴微弱地开合了一下。
尹炙愣了一下。
“小晚,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如果是, 你就眨眨眼睛。”
我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尹炙如遇大喜, 赶紧把耳朵贴过来,急切地等待着我。
我微微一笑, 一字一顿。
“把,签, 了,字,的, 离, 婚,协,议, 书,烧,给, 我, 哈。”
最后一个字咬尽,心电图上的线,终于直了。
尹炙在一团模糊中轰然倒了下去。
跌跌撞撞, 他好像走向了医院高楼的那扇窗。
无所谓了。
终于。
这下我不用再害怕了。
终于。
我可以放心去做一只不被牵绊的开心鬼了。
魂魄归位的一瞬,我用尽了洪荒之力,完成了最后的彩蛋。
有了这份有无常大叔做证的临终遗愿。
下辈子。
就算你也死了。
老子就再也不用这么晦气又遇见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