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节 中了三亿彩票后
第 60 节 中了三亿彩票后
我被家暴长大,妈妈是唯一的温暖。
她会在我被打后为我上药,哭着安慰我爸爸只是喝醉了。
于是,中了三亿彩票后,我想带她逃离。
没想到妈妈转头就告诉了爸爸。
爸爸打晕了我,抢走彩票买了豪车豪宅,花天酒地;我却被打成瘫痪,在家中活活饿死。
再睁眼,看着妈妈饱含泪水的眼眸。
我推开了她。
01
我睁开眼,记忆里饿到极致的感受无比强烈,脑海中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
我一下子推开了眼前的人,抓起桌子上的凉馒头,狼吞虎咽。
一气儿吃了两个馒头,我又灌了一杯凉白开。
喝得咕咚咕咚。
妈妈被我推开,泪水卡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她哽咽道:“闺女,你别怪你爹,他就是喝多了。”
“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凉菜。”
“我苦命的盼盼,疼不疼啊?妈带了紫药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缓缓放下了嘴边的水杯。
打量了一下周围。
熟悉的装潢、陈旧的卧室……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妈妈的脸上。
她满脸心疼。
我的手几乎被汗浸湿,悄然探入口袋。
一番摸索后,果然找到了那张薄薄的彩票。
我深呼一口气。
却没有像前世一样痛哭出声。
目光缓缓下移,看向那盘凉菜。
我不喜欢吃凉菜,因为总是吃剩饭,所以对凉的东西深恶痛绝。
“妈,”我缓缓开口,“这是你们吃剩下的吗?”
妈妈的脸上,一瞬间划过被拆穿后的心虚。
但很快就被惊愕、薄怒取而代之。
她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妈专门给你买的,你居然觉得我是吃剩下才端给你?”
“十几块钱的东西,我用得着吗我?”
“也不怨你爹不喜欢你,盼盼,你这孩子老跟大人顶事儿……”
或许是情绪激动,她的声音没有压低。
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亮。
很快,一个不悦的少年男声响起:
“叫魂呢!”
是弟弟。
我平静地看着妈妈。
主卧的门锁吱呀一声,并不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以及被吵醒的不悦。
他骂骂咧咧:“马勒壁的,你们娘仨叫不叫人睡觉了!成天吵吵呼呼,想死啊?!”
妈妈腾一下站了起来。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我,佯怒地皱眉:“许盼盼,你这孩子真是的,大晚上偷吃,你不怕胖了?!”
“家里没短你吃没短你喝的……”
爸爸怒气冲冲:“老子看她就是欠揍!”
妈妈关上了门,好言相劝:“行了行了,犯不着跟孩子生气,睡觉吧……”
一切又重归寂静。
我和那盘凉菜静静地相对。它躺在我狭隘的床上桌上,一声不吭。
我笑了笑。
却掉了眼泪。
02
我叫盼盼,许盼盼。
据说,爸爸本来给我取名许盼弟,被妈妈拦下了。
可名字改了,意思却没变。
盼盼和盼弟,盼望的都是老许家的男丁。
两年后,弟弟出生。
也是在这一年,爸爸生意失败,钱全部赔光不说,还背上几十万外债。他意志消沉,借酒消愁,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醉了之后就要教育人,打人。
我是个倔脾气,小时候村里老太太都说,这个丫头性子恶,不好相与。
我从来没有求饶过一声,只是咬着嘴唇看着爸爸。
他说我的眼神“恶狠狠,像匹狼要吃了她老子”“不服管”。
于是打得更起劲。
前世的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买了一注彩票,却因回家晚了被醉酒的爸爸一通好打。
妈妈端着凉菜来安慰我,我们抱头痛哭。
第二天晚上,我发现自己中了三个亿。
那可是三个亿!
我告诉了妈妈,并激动万分地畅想未来:
我们可以去沿海的城市,买一栋房子,存两个亿死期,每个月吃利息就足够生活……
那时的我激动得全身战栗,以至于没发现她不自然的微笑。
妈妈说:“就我们两个人去吗?你爸爸和你弟弟呢?”
我恍然未觉,还在替她谋划:“妈,你不是说爸不好,你想离婚吗?现在可以了!我们有钱了,离婚后想去哪就去哪……”
妈妈没有说话。
仅仅过了两天,她就把这事告诉了爸爸和弟弟。
他们要抢我的彩票,我不愿意,争执间,我被爸爸扇了一巴掌,头晕目眩,太阳穴狠狠磕到桌角。
大脑受损,我瘫痪了。
妈妈哭得死去活来。
她看着不断流口水的我,一叠声地说对不起。
可也只有那一声声对不起了。
爸爸、妈妈、弟弟搬去大城市,买了豪华别墅,生活奢靡,出门买菜的佣人都配备了保时捷。
他们重新拍了全家福,一家三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绝口不提我这个大女儿,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而我被留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孤零零一人。
身家上亿的爸妈,连个护工也没给我请。
我生活完全无法自理,满身便溺,饿得倒在地上,一遍遍舔地板。
我闻到自己身上的恶臭,痛苦地嚎叫。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我想到了喝尿,想到了咬破手指喝血。
可我的身体不听指挥。
我连抬起手都做不到。
最后,我活活饿死在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里。
03
我起得很早。
上小学起,我就要负责一家人的三餐。上高中后,学业虽然繁忙,但我还是提前起来做早饭。
爸爸本来是不想让我上高中的,看在尖子生免学费、还有奖学金拿的份上,才勉强答应,同意我走读。
但他还是常常以“不让我上学”这件事来威胁我。
为人父母这点微末的权力,在爸爸手中,被使用得淋漓尽致。
醉酒的他将我课本试卷扔下五楼,让我给他磕头,不然就不放我出门。
晚出门就会迟到,迟到就要在门口罚站,当着全班那么多人的面……那时的我,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不愿意让人看到一丝狼狈。
我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果然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爸爸哈哈大笑,弟弟甚至拿出手机录像。
思绪散开。
我面无表情,熟练地做好了早餐。
端上桌,弟弟一看就皱了眉头:“你这鸡蛋都煎糊了啊,让人怎么吃?”
我夹了一个煎蛋,两口下肚,没有答话。
“许盼盼!”
许光宗的破锣嗓子吆喝起来:“你他妈没听见我说话?煎个破鸡蛋都能煎糊,叫我他妈怎么吃啊?!”
“说你呢,吱声!哑巴了?”
他重重一推我。
只是这次,我没有逆来顺受,而是狠狠推了回去。
许光宗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个踉跄。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冷冷道:“你可以自己煎。”
许光宗自然不会做饭。
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的,直到现在,妈妈都会喂他吃饭,因为许光宗吃饭的时候爱看电视,一看起来就入了迷。
许光宗:“我他妈自己什么都做了!”
“那他妈要你干嘛的,吃屎的?”
妈妈见状,也皱起眉头来,责怪我:“盼盼,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这是当姐姐的样子吗?”
我岿然不动。
放下筷子,对妈妈说:“他先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过是反击了一句,就被劈头盖脸地指责。
真可笑。
妈妈唠叨起来:“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盼盼,弟弟是你除了爸爸妈妈最亲的人,知道吗?煎个鸡蛋又不费事……”
我置若罔闻,拿起书包就走。
却被一声怒喝止住了脚步。
“许盼盼!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爸爸破口大骂:“你老子娘供你上学,你就这样顶嘴,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干脆别上了!给我滚蛋!”
“你们没有供我上学!”我抬头,直视他浑浊的眼睛,“我的学费是学校免的,生活费是打工赚的,还要抽出一部分给家里交钱,你怎么好意思说供我上学?”
“你除了窝里横,还会什么?!”
一瞬间,仿佛空气都静止了。
我只听到爸爸不断喘着粗气。
他勃然大怒:“你马勒戈壁的,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而后抄起手边的碗,朝我摔来!
粥泼了我一身。碗摔到地上,四分五裂,溅起的瓷片划伤了我的胳膊。
所幸,小米粥是温热的,我没有被烫伤。
妈妈惊叫一声。
她赶忙安抚爸爸,而后督促许光宗吃饭。
最后,妈妈叹着气,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给了我一件旧衣服,让我赶快换上。
我径直出了门,却没有去上学。
而是请了假,坐上高铁,去了省福彩中心。
03
我买了口罩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三个亿的大奖近年罕见,工作人员的效率很快,扣除了六千万的偶然所得税后,我捐了一千万,两亿五千万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看着那一长串数字,几乎目眩神迷。
心绪缥缈。
前世在这巨额财富之下,我的家人纷纷丑态百出,害我至死。
这一世,他们不仅不会有这个机会。
还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04
中彩票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爸妈的神情却有些异样,颇为不自然。
我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过了两天,我躲在门外,听到卧室里他们的交谈声。
爸爸:“老子就说不该让她上高中,你看现在上成什么样了?顶撞家长,这还像个学生?就是欠揍!”
妈妈:“哎,我不是想让孩子多读点书……那奖学金好几千块呢……”
“读个屁。”
爸爸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猛吸了一口烟,道:“老张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爸爸:“他弟弟前两年刚离婚,现在想讨媳妇,彩礼肯出三十八万八,就想找个黄花大闺女。我想把盼盼给他。”
妈妈声音尖了起来:“老张他弟弟!那都四十岁了!咱家盼盼才十八!”
爸爸斥责她:“你小点声,叫魂呢?”
“老张他弟弟,人家一个月能挣一万!彩礼就三十八万八,还给五万块三金,年纪大点怎么了?许盼盼几年能给咱挣回四十万?现在家里这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
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一咬牙,道:“都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你可叫他对盼盼好点。”
我的心,彻底如坠冰窖。
爸爸假惺惺地说:“要不是家里没钱,我也不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悄悄进了屋,躺在床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等妈妈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心神不宁模样的我。
她支支吾吾,不敢看我的眼睛:“盼盼,妈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慌乱、激动、惊讶,缓缓道:“妈妈,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我中彩票了。”
05
“什么?!”
“妈,你小点声。”
我深呼了一口气,压抑住难平的心绪,悄声道:“前天我放学的时候,随便买了一张彩票,结果居然中了!”
妈妈比我还激动,死死盯着我:“多少钱!盼盼,你买彩票怎么不跟妈妈说?”
“我怕你说我乱花钱……昨天开奖我才知道,二等奖!”
“税后三百万!”
我摸索出床头的银行卡,告诉她:“已经打到卡上了。”
三百万的巨大数字冲击着妈妈的神智,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抚摸着那张银行卡,惊喜得快要晕过去。
这张银行卡是十六岁的时候,妈妈给我办理的。
上辈子,直到死之前,我都是个孝顺孩子。
打工挣了四千块钱,我会转给妈妈三千。自己在学校啃馒头榨菜,也会攒钱给妈妈买生日礼物。
她根本不会怀疑我。
果然,妈妈激动地抱住我,一叠声道:“盼盼,你真是妈妈的小福星,乖女儿……”
是啊。
乖女儿。
这个乖女儿上辈子乖到了最后,付出了生命。
这三百万唤醒了我妈的一丝母爱,她抱着我又哭又笑,似乎想起了之前答应我爸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的事。
罕见地升起一丝愧疚。
她坚定地说:“盼盼,妈妈一定要供你上大学。”
我垂下眼睛,轻声道:“妈,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当然是给光……”妈妈迅速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改了口,“盼盼,咱家里需要用钱,你也知道……”
我心里勾起嘲讽的冷笑,面上依旧点点头,有点瑟缩地说:“妈,能给我点吗?我想买新衣服。”
三百万的巨额财富,没有人会不动心。如果我一分不要地交出去,反而显得假。
我妈爽快地答应了。
“要多少?”
“我想要十万块钱……”
我妈神情一滞。
她明显不悦地道:“盼盼,刚夸了你懂事,怎么张口就要十万啊?你才多大,要十万干嘛?家里困难,你不帮着家里排忧解难也就算了,怎么还狮子大开口?”
唠叨一通后,她还是决定给个甜枣。
近乎施舍地,转给了我五千块。
“当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看着那可怜巴巴的数字。
实在抑制不住,笑出了声。
06
很快,全家人都知道了中彩票的事情。
把我嫁给二婚男的事,自然也在巨大财富下不了了之。
爸爸简直欢喜疯了。
还了外债后,他跑去买了一辆二手玛莎拉蒂总裁,春风得意,红光满面,对外只说是做生意赚的钱。
从前避他不及的朋友纷纷贴了上来。
弟弟则更为直接。
他转到了我们这的一所私立高中,浑身名牌,拎着 LV 书包,在社交平台上做足了富二代的姿态。
本来就平平无奇的学习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妈妈辞了工作,爱上了打麻将。
家中俨然一片富贵景象,就连我也沾了光——本来没有的生活费被提到了一个月八百。
弟弟对此颇有怨言:“许盼盼不是能打工挣钱吗?给她生活费干嘛?八百块钱都够我住一晚上希尔顿了。”
我一边准备高考,暗中却联系了留学机构。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妈妈劈手从我手中夺过。
“许盼盼,你怎么报了个这么远的大学啊?!”
她抖着通知书,声音尖利。
上面赫然是一所离家一千公里的一本。
“以我的分数,这是最好的选择。”我道。
妈妈眉头一皱:“一本,你上一本干什么?留在家里上个师范或者专科就行了,你跑那么远,谁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许盼盼,你个白眼狼!”
“我养了你这么久,你还没孝顺我呢,心就野了,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告诉你,没门!”
我装出嗫喏的表情:“妈,我可以自己打工挣学费……”
“学费,你那仨瓜俩枣够干嘛的?”
我妈气得连连跺脚,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她恨恨地看着我,完全失去了刚得知我中彩票时的慈母模样:“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应该留在本地上个师范,而不是上那么远的大学!”
虽然家里一下子有了几百万,爸爸妈妈弟弟都身穿名牌,但他们也没舍得花几千块钱雇个阿姨。
一来,房子还是八十平的老房子,不值当。
二来。
“许盼盼不就是现成的保姆么?”
回想起许光宗满不在乎的声音,我心中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么多年来,我虽说是爸妈的大女儿,其实与保姆无异。
妈妈的想法很简单。
我留在本地上三本师范,可以走读,平时没课的时候还能回家打扫卫生、做饭。
以后在本地上班,工资统统上交,继续当家里的保姆。
我不是人,而是一个血包。
爸爸妈妈弟弟,全都趴在我身上吸血。
她怎么舍得我去外地?
我去了外地,谁来给全家当保姆?
我皱着眉头:“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就不能再改了,不然我就没学上了……”
争执间,许光宗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挽着浓妆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许光宗将头发漂成了璀璨的金色,本来就不壮实的身板,几乎被衣服上的 logo 填满。
家里有钱后,逃课成了许光宗的家常便饭,女朋友更是一月一换。
他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街溜子。
许光宗满不在乎道:“多大点事儿,那就不让她上大学了呗。大学有什么好?上完大学不还是打工?”
“许盼盼,你直接去打工得了。”
“凭什么!”
出人意料地,我双眼含泪,愤怒道。
“妈,你不能连大学都不让我去上啊!”
妈妈:“谁让你报个离家这么远的大学?怎么,咱们这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
许光宗也帮腔,阴阳怪气道:“哟,一本大学生呢。”
我摇摇头,十分倔强:“我就要去!无论你们怎么说,大学不能不让我去报道。”
我一直都是乖乖女,极少反驳妈妈。
她一听,更为愤怒,一巴掌直直朝我落了下来!
“反了你了!”
我站在原地,生生受了这一巴掌,脸颊迅速红了!
“我他妈的是你妈,我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你给我留在本地!小贱蹄子,想跑外边不给我养老是不是!”
我咬住下嘴唇,想要从她手中夺过录取通知书。
但妈妈死活不放手。
撕扯间,旁边的许光宗一声怒吼,快步上来一把推倒了我!
我狼狈地倒在地上。
许光宗拿起录取通知书,三两下撕得稀巴烂。
我怔怔然看着他,泪水不断涌出,痛哭出声。
这一切发生得太急。
谁也没注意到,旁边浓妆的女孩,悄悄按下了拍摄按钮。
07
一则视频很快在网上火了起来。
视频定格在被撕毁的录取通知书上。
底下评论纷纷,都在指责我妈与许光宗。
“这是什么妈啊,女儿考上一本不让去,让上三本师范。”
“就是不想让女儿脱离自己的掌控。”
“这妈和弟弟穿得光鲜亮丽,弟弟一身大牌,姐姐裤子都洗得发白了。”
“谁来告诉这个妹妹,没有录取通知书也可以去大学报道的。”
“等等,这好像是我们市的啊。”
兜兜转转,这则视频传回本地,知名度水涨船高。爸爸的朋友看到,纷纷旁敲侧击。
他们有的说“许哥,大学不能不让孩子去上啊”,有的说“许哥,没想到您还有个女儿”,但更多的人,说的是——
“许哥,你怎么还住在这个老房子里?你不是赚大钱了吗?”
原因很简单。
没钱换。
我们家那三百万的用处,许光宗有一次说漏了嘴。
他说,爸妈给他存了一百万房子钱。
剩下的两百万,就算是不挥霍,也买不起豪宅。
更别提——
中了彩票后,爸爸对外只说是生意成功,赚了大钱。
这个大钱究竟有多大,他没有明说。
但旁人看到爸爸开的玛莎拉蒂总裁,看到他身上的名牌,也都了然于胸。
如蛆附骨般围着爸爸,不断奉承他。
爸爸春风得意,出手更加阔绰,常常请人吃饭、发红包。他有一个单独的群,群里全是马屁精,爸爸在里面如同皇帝一般。
众星捧月的滋味,比任何事物都令人上瘾。
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没钱买大房子?
我在卧室里,听到爸爸沉声发语音。
他道:“都问什么问啊,我不换房子,是因为你们嫂子喜欢这个老房子,忆苦思甜,懂不懂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忆苦思甜吧?
我轻轻点着屏幕,用小号在群里发:“那许哥,你什么时候换豪宅,我们去给你温锅啊!”
“是啊是啊!”
不断有人附和。
爸爸急了,啧一声:“急什么,等着吧,过两天,等你嫂子过完瘾就换!”
不用我说,爸爸就急切地拾起了曾经让他欠下一屁股债的老本行:
做生意。
08
其实,根本就不用我出手。
乍然得来的财富,如果只会一味挥霍,终究会沦落到比一开始还不如的境地。
仅仅过了半个月,爸爸就把钱赔光了。
他着急上火,行事更加暴躁。
连宝贝男丁许光宗,都被他打了一巴掌。
我呆在卧室里,听到我爸我妈凑在一块,密密的说话声。
我妈:“……全赔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许柱,你是不是人啊你,两百万,你全都赔光了!”
我爸也暴躁起来。
爸爸:“哪他妈有两百万?没还债?车不要钱?你买的衣服不要钱?一共就他妈几十万,刚投进去就赔了。”
爸爸:“再说了,我这么着急挣钱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们娘俩?你看看你,一身衣服就一万块,要是还住这老房子,别人笑话不死你!”
长久的沉默。
妈妈:“那你想怎么办吧。”
爸爸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把银行那一百万给我,肯定能回本。”
妈妈:“那可是我给光宗存的老婆本!”
爸爸:“屁的老婆本!他老子都火烧眉毛了,你再 BB 我揍你!”
妈妈叹了口气。
她不放心,再三叮嘱:“你说的会回本啊,这钱是要还回来的,还……”
“知道了知道了,哪那么多屁话!”
09
我对我妈说在市里打工,其实住进了酒店套房,窝在酒店学雅思。
银行卡里那两亿五千万,我和银行谈了利率,一年大概有八百四十万的利息。
我物欲不高,上辈子清汤寡水活了一辈子,除了攒钱就是攒钱,到死也没走出家乡一步,连肯德基都没吃过。
这一世不同了。
我,首先是我,而后才是妈妈的女儿,弟弟的姐姐。
我要去看世界,为了自己而活着。
背单词背到一半时,我抬头仰见酒店橘黄色的温暖壁灯,那光明明很柔和,却刺得我流下泪来。
与此同时,我匿名捐了一千万给山区贫困女童,投资了希望小学。
捐了许多女性贴身物资,卫生巾、内衣裤、性教育课本……
和我对接的负责人问我,要不要写点寄语。
我沉默了半晌,提笔写下:
“你首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其他身份。”
“亲爱的女孩,努力学习,考出大山,你要做天上翱翔的雌鹰。”
我的雅思绩点达到 7.0 时,爸爸那一百万也打了水漂。
10
家里的气氛阴沉沉。
许光宗再一次伸手要钱,妈妈不但没有给他,还把他骂了一顿。
“就知道要钱!小兔崽子,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许光宗过了几个月逍遥自在的富二代生活,都是别人讨好奉承他,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
他大怒,砸了家里的电视,夺门而出。
爸爸喝得醉醺醺回来,看到一片狼藉的家里,怒不可遏,将妈妈骂得狗血淋头。
妈妈也正在气头上,两个人吵了起来。
吵到激动处,爸爸扬手给了妈妈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妈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挨打。
以往,承受着这些暴力的,都是我。妈妈只会在我挨打后安慰两句,假惺惺地流几滴眼泪,劝我原谅爸爸。
巴掌真正落到她头上时。
她又会怎么想呢?
我坐在酒店里,平静地看着家中的监控录像。
爸爸打了一巴掌后并未停手,而是变本加厉,拳打脚踢。
一声又一声地哀嚎传出来。
这是属于我妈的第一次。
却不是最后一次。
11
当高利贷上门要债时,妈妈才恍然发觉。
原来爸爸亏掉的,不只是那一百多万。
他借了高利贷,妄想能一把翻身,竟然还还沾染了网赌,欠下了百万债款。
妈妈肿着眼圈,哭了起来。
可高利贷不是哭就能解决的。
催债人员凶神恶煞,一把将妈妈脖子上的金项链拽了下来,又将家里值钱的冰箱、洗衣机等东西统统搬走。
最后,我从卧室走了出来。
将自己的“全部存款”五千块给了他们,好说歹说,终于打发走了这些人。
妈妈看着家徒四壁,跌坐在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她抱住我,声音哽咽。
我也挤出眼泪,慌张道:“妈,怎么办啊,怎么办……”
“爸爸怎么能欠下这么多钱,我们该怎么还啊。”我流着眼泪说,“我也就攒了五千块,我明天去多打一份工。”
妈妈抱紧了我,哭着道:“盼盼,好孩子……”
我妈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把自己那些奢侈品全部卖了。
但二奢价格压得很低,那些人一看我妈是急着卖,一分价格也不愿意提。
最后筹到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妈想着卖掉那辆玛莎拉蒂总裁,卖了房子,去填补空缺。
但爸爸死活不愿意。
他死死搂住自己的车,像搂着一个大老板的幻梦,张口就骂:
“臭婆娘!筹不到钱,你去卖啊!他妈的想卖我的车,你活腻了吧!”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互相撕扯的二人,眯起眼。
走投无路之际,必会狗急跳墙。
我等着他们。
12
夜色深了。
我妈低声对爸爸说:“许柱,你还记不记得老张他弟弟……”
我爸睁开浑浊的眼,身上酒气浓重。
他却突然清醒过来似的,一拍大腿:“对啊!”
我妈:“老张他弟弟不是说要娶盼盼吗?咱之前中了彩票,给拒绝了……四十多万也是好大一笔钱呢。”
“你去问问他,看这门亲事还能成不。”
“把盼盼嫁出去,多少能解点燃眉之急。盼盼现在虽然工作了,一个月才挣三千块,这要挣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债……”
我在希尔顿套房里,看着监控录像,听得冷笑。
我上辈子特别不理解我妈。
她总是和我抱怨,说婚姻不幸福,爸爸酗酒,想离婚。
我也总是安慰妈妈,努力攒钱给她送爸爸没送过的玫瑰花,鼓励她离婚,中彩票后第一反应也是带她逃离。
最后落得个活活饿死的下场。
现在我明白了——
她超爱。
作为女儿的我,只是她的小保姆、情绪垃圾桶、吸血包。
或许妈妈对我有爱,但那种爱,也是有诸多条件的,期待回报的爱。我需要努力奉献一切,才能得到她一句夸奖。
而弟弟和爸爸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她的珍宝。
监控里,爸爸妈妈饱含着期盼,拨通了老张他弟弟的电话。
但结局注定让他们失望。
电话那头,老张的弟弟声音浑厚:“许哥,你这,你这就不厚道了,当初咱俩都说好了,结果你说你做生意发财了,临时反悔。”
“现在你又来问我。”
“我都结婚了!”
爸爸陪着笑:“老四啊,最近生意有点难做……”
“得了吧,”张老四毫不留情面道,“催债的都把你通讯录爆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现在谁不知道你欠了高利贷。”
爸爸依旧陪着笑。
张老四话锋一转:“不过,我虽然结婚了,但是我认识一个人,比我年龄大点,也想找个黄花大闺女。”
“他可比我阔绰。”
“愿意出五十八万!”
张老四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爸爸妈妈对他千恩万谢。
他们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13
“五十八万,没问题。”
吊儿郎当的男人歪在我家破沙发上,点了根烟,漫不经心地道:“但你们要签一份协议。”
他将协议书推给爸爸妈妈。
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亲子关系断绝协议书》。
妈妈神情一滞。
男人道:“收了这钱,以后这个人是死是活,就和你们没有关系了,你们联系也联系不到她。我还要抓紧给她办护照手续,要是你们同意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爸爸听到“护照”二字,敏锐地道:“护照……?你要带她出国?去哪?”
男人慢条斯理:“东南亚。”
爸爸激动起来:“那卖器官可值不少钱呢!你给个五十八万,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我坐在桌子一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妈妈也低声附和:“是啊……养这么大个闺女呢……”
“妈的,你们俩人给脸不要?还跟我讲上价了?”
男人一挑眉,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五十八万都是看在这小姑娘年轻的份上,你以为我们很缺货?你不签有的是人签!”
他步履生风。
“别!别!”
爸爸伸手拉住男人衣袖,“我签,我签,五十八万……”
我死死掐了一下自己,泪如泉涌,嘶喊道:“爸,妈!”
妈妈别过头去不敢看我。
爸爸皱眉,本想给我一个巴掌,却被男人拦住了。
钱到账后,爸爸忙不迭找出我的身份证件,一并交给男人:“你放心,你放心,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妈妈则泪眼朦胧:“盼盼,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我泪流满面。
但力气微弱,被男人大力扯着上了面包车。
一上车,他立马放下手,从副驾给我拿了杯抹茶牛奶,热情洋溢地笑道:“许老板,怎么样,我演技没问题吧?”
我点点头:“还不错。”
没错。
眼前这个男人,是我找的专业演员。
联系张老四,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还给了张老四好处费。
我笃定,爸爸妈妈走投无路之下,会再次动了把我嫁出去的念头。
这样,我就能成功脱身,还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件,也断绝了爸妈再联系我的念头。
面包车疾驰,我掏出衣服内兜的备用机,发了一个消息。
“媛媛,”我道,“现在你可以问问许光宗,那一百万的事情了。”
14
媛媛是许光宗新交的女朋友。
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回家,终日浪迹在网吧、酒吧、台球厅。
所幸,前女友分手时给了他五万块钱分手费。
得以让他继续泡网吧,住酒店。
媛媛年轻漂亮,许光宗来者不拒,两个人才认识几天,就谈了恋爱,柔情蜜意。
媛媛躺在许光宗怀里,突然道:“许哥,你说你妈给你存了一百万,那钱在你手里吗?”
“我妈存着呢。”
媛媛:“那怎么行?许哥,钱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最踏实。”
媛媛:“你看刘哥,人家自己买了辆保时捷,多拉风,咱们连个车都没有。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你妈存起来了?万一花了呢?”
“你不是说你爸爸是大老板吗,现在做生意那么难,没准他给你用了……”
许光宗本想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可能。”
可话到嘴边,他的心里咯噔一声。
想起前两天高利贷打来的电话。
一个念头,瞬间攫取了他的所有神智:
那一百万,不会真的被花了吧?
许光宗一言不发,推开媛媛,转身跑了出去。
他当然没有看到,身后的媛媛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低头对我发消息:
好了,鱼上钩了。
15
我枕着酒店蓬软的枕头,歪头看着监控。
监控里,许光宗拿着酒瓶,醉醺醺地回了家。
他道:“妈,把那一百万给我!”
我妈慌乱道:“你死哪去了?怎么开口就是要钱,现在家里哪有钱?!”
许光宗:“把那一百万给我!”
酒瓶被他用力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许光宗:“不是说给我存了一百万吗?现在把钱给我!”
呆在主卧的爸爸听到巨大声响,走了出来。
他同样喝得烂醉。
许家一父一子, 两代单传的宝贝男丁, 并不高大的身躯彼此对峙。
我爸怒道:“妈的, 你就是个讨债鬼,还钱?钱早就赔光了,你他妈找高利贷的人要去吧!”
“看他们打不死你,小兔崽子!”
“你老子我一分雕钱没有, 还欠了几百万, 泥马勒戈壁的,你想咋的!”
许光宗如遭雷劈。
他一直自恃百万家产, 以富二代自居, 衣食住行无不精致,还嘲讽我一个月生活费不够他住一晚酒店。
但没想到,钱早就被我们的父亲败光了!
我们家现在,彻彻底底,穷得家徒四壁!
随之而来的,是出离地愤怒。
“你他妈把钱还我!”
他怒吼一声, 上去给了爸爸一拳。
爸爸也不甘示弱,以拳脚回击。
许光宗彻底红了眼。
酒精烧断了那根理智的弦,我看着他奔向厨房, 拿了一把刀出来。
“老东西,我他妈要你们死!”
哭声、吼声、尖叫声, 混作高亢的一团。
许光宗一刀砍下时,我关掉了电脑屏幕。
算着时间,拨通了报警电话。
16
许光宗锒铛入狱。
他砍了自己的爸爸妈妈,造成妈妈当场死亡, 爸爸脖子以下瘫痪。
情节恶劣, 法院从重论处,判了死刑。
天命仿佛在此刻昭彰。
上辈子让我高位截瘫的爸爸,这辈子,拥有了和我前世一样的结局。
但他没有和我一样活活饿死。
出院后,我将他转到了一所环境恶劣的疗养院。
因为费用低廉,护工们的态度都很差。
我给护工塞了钱,笑眯眯地嘱咐他特别“关照”我爸。
而后走进了狭小的单间。
我爸躺在自己的便溺里,眼睛里闪过惊讶。
他张开嘴,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声。
和上辈子的我一样。
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神智却是清醒的。
我笑了。
两辈子的时间加起来, 我从未露出过如此畅快的笑意。
爸爸看着我一身香奈儿小黑裙,不断转着眼睛, 啊啊叫着。
我微微低头, 打开手机,给他看银行卡的余额。
爸爸目光巨震。
我贴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爸,抱歉啊, 当初骗了你。”
“我中的不是三百万, 而是三个亿呢。”
看着他陡然涨红的脸,我大笑起来。
认真地对他说:“你要努力活着啊,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让你长命百岁。”
“永远永远, 像今天这样痛苦。”
我走出房间,身后仍然传来凄厉如鬼叫的哀嚎。
可我都不在意了。
等待着我的,将是最美好的明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