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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节 海棠春依旧

第 61 节 海棠春依旧

出洋留学当天,一心求学的妹妹突然反悔,把行李箱扔到我手里,将我推上了甲板。

她眼神挑衅地望着我,嘴上却喊着舍不得爸妈,要留下继承沈氏药业。

我顿时明白,重生的不只我,还有妹妹。

上一世,我一人继承沈氏药业,名利双收。妹妹却与我的未婚夫陆子城勾结,被我扫地出门。

船要行驶,妹妹比着口型十分得意:“沈雨棠,这次就等我把你扫地出门吧!”

我不禁冷笑:“真以为沈氏药业是什么香饽饽吗?”

1

一旁的陆子城搞不清楚状况,眼看说好跟自己双宿双飞的爱人反悔变卦。

在最后一刻,自己也下了船。

陆父两眼一黑,怒不可遏地责问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你抽什么风啊!”

陆子城一言不发,茫然执着地看着沈雨薇。

他父亲不过是我家众多药店其中一个掌柜,也就是他长得人模人样,读书成绩不错,讨得我父亲欢心。

上辈子让我父亲觉得他可以依附,早早地把我和他定下了婚约,企图未来让他入赘好撑起沈氏药业。

可我父母却不知道,他私下里跟我那好妹妹沈雨薇早有勾结,打着出国学习新管理方式的名号,和沈雨薇在国外过得快活似神仙。

回来还有什么脸皮跟我扯恋爱自由,我可去他的吧!

我浑浑噩噩被推到了船上,看着船离岸,岸上我妹得意地冲我笑着。

父亲气得捂着胸口责骂她,被本来就舍不得小女儿的母亲在身前拦下,两个人争执一团。

我有些错愕茫然坐在船板上,随即反应过来,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在西药愈发流行的时代浪潮下,沈氏药业一落千丈。

国内掀起出国留洋学习新思想新文化的浪潮,沈雨薇闹着要出国见世面,做新时代女性。

她从小就是父母捧在掌心的宝贝,哪怕这种情况下,父亲卖了大部分铺子,给她找门路托关系,才得到了出洋留学的名额。

又怕她受委屈,拿出大半的家业换成盘缠,还资助了陆子城照料她。

于是,她和陆子城在异国过着快活日子,我一个人却在国内撑起了仅剩空壳的沈氏药业。

后来战火纷飞,很多铺子更是入出不敷,父母卷走了最后的财产转身出国找小女儿,却在路上遭遇海难丧生。

而我有幸资助了一位归国科学家,受到贵人赏识,一路扶摇直上,最终名利双收。

等她和陆子城钱花完了,狼狈的从国外回来,她穿着洋装,挺着显怀的肚子走进显赫的沈府。

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姐姐,你靠着沈氏赚了这么多钱,竟然自己一个人享受?”

随后挽着一袭西装的陆子城,在我面前发表了一连串恋爱自由的言论后,被我叫人扔了出去。

她和陆子城这几年好吃懒做,两人无一技之长,过得穷困潦倒,却坚定地认为是我抢了他们的东西。

联合我的仇家,给我设局,亲手枪杀了我。

……

“姐姐,我一定会撑起整个沈氏,你可要好好读书呀!”

船逐渐启航,沈雨薇恶毒又得意的眼神隔着距离,直直地望向我。

我笑了。

那个蠢货永远不知道,她放弃的机会是这个时代下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不过现在,这都是我的了。

2

船离岸渐远,在管家的提醒下,我父母才放弃争执,想起来我被推到了船上。

母亲紧紧拉着疼爱的小女儿,和父亲有几分尴尬心疼地看着船上就要看不清脸的我。

他们心疼的不是我,是塞到行李箱里的半数家产。

眼见事情再无转变,两个人又说了两句,随后向我挥了挥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我心中毫无波澜,没有人比我知道沈氏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他们私下里在小女儿行李箱中塞了半数家产,在我接手全部家业后,发现亏空难以弥补,两人这才说实话。

那时父亲沉默地坐在一旁,面对我焦急的询问,只是冷声道:

“到底是女儿家,不中用,遇到点事就知道回家来逼问父母了。”

母亲总抹着眼泪说:“棠儿,你妹妹一个人只身去海外,那外国人凶神恶煞的,怎么能没钱傍身呢?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知道心疼一下妹妹吗?”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去各式银行借贷,去登报找投资人,低三下四商谈合作。

等我再回家,却发现偌大的沈府竟然被父母卖了!

两个人拿着家里最后的财产卖了府邸仆人登上了去往国外的船。

那段黑暗而绝望的日子,历历在目。

沈雨薇还以为自己继承的是什么金窝银窝,这一次,就让她跟疼爱她的父母撑起沈氏吧。

我拎起地上的行李箱,犹豫着要不要去捡船票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捉住了那张要被风吹走的船票。

我抬头,来人蓝布长衫,斯文眼镜,在这船上西装洋服中,格外异类。

等对上那张熟悉的脸时,又不禁轻笑。

“好巧。”

男子有些意外,递给我船票,又有些局促地问:

“姑娘认得我?”

我接过掌心的船票,摇了摇头。

“但现下不就认识了吗?”

留法学生张之儒,上一世,我的挚友和研制出抗生素的科学家。

他轻轻一笑,哪怕衣着朴素,语气却不卑不亢:

“是了,在下张之儒,潮州公派生。”

他背后残阳如血,灿烂夺目。

我眯着眼睛,真心实意地笑了。

“你好,沈雨棠。”

3

出于对小女儿的疼爱,父母给沈雨薇定的是船上最好的两间套房,连带着陆子城这样的沾光。

眼下陆子城没登船,我旁边的房间就空了出来。

于是我在船上找了一圈,在下等船舱找到了张之儒,给了他一个愿意搬过去的理由。

“沈小姐,在下还是没记起,家父有救过你。”

我坐在他对面,他已经纠结这个问题半天了。

“去年 5 月 20 日的外滩抗议游街,您父亲被捕入狱,那天他被抓的时候,推了我一把。”

上一世,抗生素研制出来的那天,酒酣耳热,所有的辛苦没有白费,我们两个抱着酒瓶喝了一夜。

他抹着眼泪说,自己终于对得起在游行中惨死的父亲,终于对得起学得一身本领。

再三询问下,我才意识到,原来,早在我尚且年轻之时,就已经受过张家恩惠了。

在那个特殊又有记忆点的一年,大街上到处都是新思想的浪潮。

沈雨薇自幼读的是西方教堂学校,而我不一样,我读的是女德学院。

突然有一天,一群人闯进了学校,为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闯进教室,怒斥着教我们恭顺卑己的老师。

“国之将亡,此等腐朽不堪之思想竟还要传承下去!尔等休要残害国家的下一代希望,这世间男女平等,救国人人有责!”

在读着“以父为天,出嫁从夫,恭淑贤柔,不得反抗”的学堂里,既然出现了男女平等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老师尖叫,学生惶恐。

我只觉得像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急切从心里往外拱。

那些被压抑在心底,被戒尺束缚,被头油糊住,活得像个物件的日子,只有在偷偷翻看妹妹书籍报刊,才会感到隐秘而不公的愤怨,一下子破土而出。

我穿着宽袖长裙,跟在那位张老师的身后,加入了游街的队伍。

心像有一团火在烧,我高喊着男女平等,高喊着实业兴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面对巡抚房赶来的警察,那位领我出来的张老师在危难的时候把我推进了一间茶楼。

他动作慌忙,眼镜掉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皮鞋踩碎。

最后也没能跟我说一句话。

4

“你也在那场游行里!”

他面露惊讶,随即带上了几分热切。

“那是我父亲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转头又说“但那是我父亲的恩情,我还是不能以此住在您的套房……”

正直得过分,

“不白住,你教我洋文礼节,房钱当做报酬,怎么样?”

“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提供电灯,而我旁边的房间既没人住,又整晚供电,你我都是要为国家崛起而读书的人,做大事者,不该拘小节,你说对不对?”

在我再三劝导下,他住进了我隔壁的房间。

张之儒是位好老师,他讲起英文悦耳动听,也不嫌我没基础。

这样在船上漂浮的一个月,等上岸时,我已经能用法语熟练地交流沟通。

我在这一个月才意识到,我登上的这艘船,是驶向未来的一艘时代之轮。

船上既有未来科学家张之儒,也有将来大名鼎鼎的文坛新秀,实业栋梁,建筑大师……

所有的人满怀希望,所有的人斗志勃勃。

在这个时候,我无比地庆幸,我能成为这一行人中的一员。

除此以外,给沈雨薇备的那份资产,也成了我资助这些未来大佬的基金。

人生是由选择组成的,但就从此刻,我已经意识到,我将进入的是一个我从未领略过的广阔天地。

5

我开始接触那些闪闪发光的思想,我开始打破过去的陈旧,我和其他留学生们读书创报,我们救国谈论,我们苦学知识。

在此期间,我收到朋友托人从国内带来的信件,大多是父母开口索要那笔钱财,信中语云:“出国求学,本该自强,不应该靠家中钱财,贪图享乐……”

一开始还是好言劝告,到后来就变成了谩骂威胁。

我一字未回,不出意外,这个时候沈氏的亏空应该已经补不上了。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们卖了宅子仆人卷钱逃走,留我一个人顶着那巨大的债务。

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小疼爱小女儿的父母却把沈氏家业改成了我的名字。

我睡在店铺,被人要账,被人围堵,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狼狈的样子被对家拍下,还登了报纸头条。

最终出于无奈,我把半个沈氏转让给了竞争对手宋家抵账,自己一个人逃到租界寻找机遇。

后来靠着抗生素盈利,才把沈氏赎回来,才有了后面的成就。

沈雨薇对沈氏发达有着执念,她一定至死都不会放弃现在的沈氏。

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很好奇,她和向来精致利己的陆子城在这种状态下,如何齐心协力渡过难关?

一阵皂香,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雨棠,你要回国?”

我翻动着国内的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张之儒在我身边坐下。

“比读书救国还重要?”

我抬起头看他。

“我们的国家,既需要有人读书救国,也需要有人去抛头颅洒热血,还需要有人做那贩夫走卒,厂工厨师,医生律师。”

“很多东西,是来不及等未来的。”

我记得这个时间点,两个月之后,前线将会物资短缺,我现在赶回去,还能做很多。

“你难道不会,为此可惜吗?”

我看着面前的人,他已经不是当初船上那副青稚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自信。

可惜吗?

当然可惜不能同他们一同在这样好的学堂读书。

但至少,我已经来过了。

“没关系,我已经见过了这个美好的地方,学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家乡也会和这里一样美好。”

我看向他。

“我们并不算分开,我们都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只不过一个临时的岔路口,我需要先拐弯而已。”

“张之儒,我会在国内等你研究的好消息。”

他眼神颤动,紧紧地盯着我,随后猛地转过头去,背着我说了句:

“定不负所望。”

6

我回了国,带着身上仅剩的钱去了租界。

这个时候,法租界的一位大帅新娶的第二房太太格外喜爱格一牌果茶。

当时许多人为了讨好这位大帅的枕边人,投其所好,随之租界内这个牌子的果茶股票高涨,到后期更是一股难求,其火热程度甚至超过永安纱厂。

眼下,这只股票的价格刚有涨幅,还未被人注意到,我将身上仅有的钱财除去一部分车费,全部投入。

我孑然一身,拎了个小包就回了家。

看着面前沈府的大门,那份难以搁置的恨意才有了实感。

原来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卖掉沈府。

“雨棠回来了!快进来!”

“看看我们家大女儿,总算回来了!”

我被热情地带入府中,母亲冲我包上瞅了好几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父亲一眼瞪回去。

我一路经过庭院,走到正厅,仆人仅有两三个,看来那份亏空,对沈家还是有影响的。

我一只脚刚要跨进门槛,一只飞来了茶杯,突然砸在了脚下。

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我不动声色,冲茶杯飞来的地方望去,竟是个一米左右的小男孩。

“呀,乖孙,你这是干什么呀?”

母亲见了人,连忙跑过去。

费力地把小男孩拉过来,看着我笑着说:

“耀柏,来,叫姨。”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那好妹妹,这么早,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我母亲神情这才有几分僵硬,父亲连忙拉着我坐下,母亲叫人把孩子抱走。

“孩子的父亲——”

“当然是陆子城!”

我一抬头,这才看到站在二楼接话的沈雨薇。

她一步步从二楼下来,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似乎在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才真心实意露了个笑。

“姐姐,亏你有良心,没花那笔盘缠,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钱拿出来,沈氏等着急用!”

我看着面前的人,她依旧穿着洋装,尽管已经不时兴了,脸上抹了脂粉,却终究比起上一世的顺风顺水看上去要老了许多。

我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

“你和陆子城在一起了?”

似乎她觉得这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挺直了腰板说:“陆哥哥现在是沈家的赘婿,这几年,沈家就靠着陆哥哥支持,你既然回来了,把钱交出来,家里也会留你一席之地的!”

我看向一旁的父母,

“父亲,母亲也是这样认为吗?”

父亲冷脸,转头不看我,冷声道:

“你都是学过西方思想的留学生了,难道还执着于跟你妹妹抢男人?心胸狭隘!”

母亲抹了把泪,

“你妹妹不容易啊,这几年要不是她拴住了陆子城的心,咱们偌大的沈府,可要靠谁啊!”

7

原来,无论出国留学的是哪一个,他们眼中,心疼的也只有妹妹。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陆子城,是怎么撑着那么大一笔亏空的?

我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

“钱既给了我,便是我的。”

“左右听父亲母亲的意思,这沈家是她沈雨薇的,我订婚的夫婿也是她沈雨薇的,我一无所有,手里那笔钱,就当是分给我的家产吧。”

“凭什么是你的?是我的!父亲母亲的都要给我——”

她冲上来被母亲拦住。

两个人使了个眼色,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好几度。

“雨棠,我知你是气你妹妹和陆子城,趁你出去在一起了,可母亲知道,你也并非真心喜欢他……”

我看着母亲,她尚且不知道,每当她需要我让步的时候,总会用这副模样哄我。

而陆子城,我是喜欢过他的。

陆子城和沈雨薇一样,读的是教堂学校,但由于我父亲不喜欢过于西化,在家里他一般都穿长袍。

深色的长袍穿在少年身上,配着西洋的金框眼镜,也有几分铮铮傲骨的少年意气。

我那时像是晚清遗留下的古董,除了没有三寸金莲,日日长发,抹着厚重的头油,头上一堆饰品,身上还是长裙。

整个家里,连母亲都改穿旗袍,只有我像个异类。

父亲说,这才是大清正统,大家闺秀的样子,他本想把我往上献,却不料皇帝倒台,民国匆匆建立,连留辫子都有罪,更不要说我这件老物件了。

于是他连忙把我和管家之子定下了婚约。

我便是被舍弃了的物件。

那个时候,我也听到过所谓的新思想,所谓的自由,解放。

父亲对我的管辖松了,所以我偶尔到妹妹的房间里去看看她的书籍杂志。

妹妹的房间向阳,采光最好,窗子通着外面的花园。

我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抱着杂志的少年就从窗前路过。

他一个转头,就这样对上我,犹豫了一下,将手中杂志赠予我一份。

他站在窗外,蔷薇花中。

扶着金丝眼镜,看我的眼神和看旁人一样,全然没有鄙夷。

他告诉我:“大小姐,这是我和同学创办的《自由报》,我赠予你一份,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惶恐点头,不敢言语。

见人走开,才拿着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张报纸写得多好啊!

上面写:人之生来便自由,生来便平等,生来便有权利。

恍如呐喊,震得我这身血肉都寸寸沸腾。

上面写自由,写爱情,写人权。

上面论救世,论救国,论民智。

我那个时候意识到,原来那样单薄的身躯,能发出这般高亢的呐喊。

原来那样单薄的身躯,能投入这般伟大的事业中。

8

可后来他领着我妹妹回来,明明是留学归来,却觉得人都腐朽了许多。

开口便是:“你一女子,理应让出沈氏掌权,何苦在外抛头露面?”

“偌大的沈氏,怎能全落到你一人手中?雨薇是你亲妹妹,你即使怨我,总不能恨她吧?”

甚至,当我叫人把他们扔出去后,他还一个人拦过我的车。

言辞恳切道:“当初在国外,是她逼迫我与她在一起,我爱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让人不齿。

那个创报救国,尊重他人的少年,终究,变成披着人皮自私自利的模样。

“雨棠回来了,我特意赶回来。”

话音从堂外传来。

陆子城像是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身得体西装,手上还戴了块金表。

整个人看上去,少了那份谦卑,在沈家难掩疲惫的人群里,反而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也是,从管家之子变成沈家的当家人,确实和上一世不一般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含笑,我总觉得他这张脸比上一世似乎貌美了些。

“雨棠!”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热切,直直地就向我走来。

我起身反而后退一步,对他微微点头。

9

“子城,姐姐回来了,但她不肯掏出那笔钱!你怎么——”

陆子城冷声打断。

“住口,钱是雨棠姐的!沈家虽落魄,我还能撑得住!”

沈雨薇眼眶红了,愤恨地看着我跺了下脚,扭身跑上楼去。

这倒是看的我很新奇。

他们两个之间,似乎变成了陆子城主导。

要知道,在上一世,陆子城是完全依附于沈雨薇的存在,就连沈雨薇临时放弃出国留学,他都肯放下这样的机会,选择陪她留在国内。

果然是身份不同了,眼看陆子城对我格外热情,连父亲母亲都改变了态度。

我的房间经过装修,成了整个沈家现在最奢侈的一间,晚上母亲还给我端了一碗银耳羹。

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来,暖黄的,显得母亲格外温柔。

“雨棠,你离开这么久,母亲不是不担心你,母亲怎么不知道,你从小最是听话了。”

她摸着我的头发,整个人像是苍老了许多。

“小的时候你想要什么,只要妹妹说喜欢,你都毫不犹豫地让给她,母亲从来都知道,你们两姐妹中,你是最懂事顾大局的那个。”

“母亲不知道你还有多少钱,但那笔钱,你就别拿出来了。”

我神情微动,突然觉得手里的碗千斤重。

上一世,会不会母亲也不是自愿把我抛下的?

她去掏出一个手绢,手绢里有两个金戒指,她一边往我怀里塞,一边说:“母亲就剩这点东西了,沈家的亏空太大了,他们都填不上,你留在这里没准到时候你父亲还会用你联姻,你拿这些东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我渴望一生的母爱,会不会只是我原来未曾发现?

我没有收,骗她说:“母亲,我有钱,很多钱,只不过都投出去了,只要等一段时间翻倍,足够我后半辈子花的了。”

母亲神情激动,连连说好,然后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我手里端着碗,刚要喝,也被她拿走。

她似乎有点慌乱,笑着说:“这有些凉了,我先端走……”

10

我未多想,笑着答应早些睡下。

熄了灯之后,静坐许久,走廊再无脚步声,我光着脚,推开了门。

书房里,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母亲激动的声音。

“有救,那孩子有钱,她就是不往外掏!出去混一圈,心都野了!一点也不知道顾念家里了!”

沈雨薇不屑道:

“有钱,她能有多少?难不成还能把亏空都填上吗?要我说还是把她直接嫁出去!”

“说是买了什么东西,会翻倍的那种!只要把她哄好了,让她把这笔钱心甘情愿地拿出来,我们也就不用再看陆子城的脸色了!”

“雨薇啊,这段时间委屈你一下,我们先让她心甘情愿地掏出所有的钱,到时候拿捏了她,再把她嫁出去!”

“到时候给雨薇再找一个新的赘婿!把陆子城这个只会靠脸的废物踹了!整天靠讨好女人拉拢生意,真是丢光我沈家的人了!”

……

果然是我高看了这一家人。

不过听这话里的意思,陆子城撑起沈家,靠的是那张脸?

我突然想起,陆子城上一世没出国前,自身在学堂格外受欢迎。

他年纪轻,样貌好,整个人斯文有礼,确实得到了学堂不少小姐的喜欢。

但那个时候沈家还算强盛,许多人顾忌着沈雨薇的地位,平日里也就送送情书,还大多数背着沈雨薇。

我倒没想到,这么大的亏空,陆子城能靠那张脸左右逢源,勉强维持。

这也是个本事。

我想离开,转身时碰到一旁的花瓶,两只手连忙扶稳,却还是发出了声音。

“谁在那里!”

眼看着里面的人要出来,旁边的门打开,一只手突然把我拉进去。

11

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徘徊。

门内的人把我抵在墙上,两个人离得极近,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

脚步声又回去,他这才后退两步。

“雨棠,你不该回来。”

带了几分苦笑,看向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眷恋。

“为何帮我?以你和沈雨薇的关系,我被发现后直接把我关起来,不是更符合你们的利益吗?”

他摇摇头,看我的目光幽深。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做了错事的梦。”

我心下一跳,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我倒有些好奇,如果他也重生,他这是想倒戈?

“什么样的梦?”

他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开口。

“对不起你的梦。”

我倒是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会跟我说实话。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世,我一定会弥补你,我不会再让雨薇抢走你的任何东西,我会把沈氏还给你。”

我错过他的目光,反问了句。

“孩子四岁了吧?”

我一走,两个人就搞在一起,现在倒是不爱了。

“当初要不是沈雨薇给我下药,有了孩子,我又怎么会背叛你?我接手了沈家才发现,沈家只剩一个空壳,但即使是个空壳,我也不会让沈雨薇把它抢走!”

他面带痛苦,像是承受着生命所不能承受之痛。

“雨棠,你不晓得我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我快要撑不住了,还好你回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颇为疲惫的样子。

“雨棠,现在的沈氏虽然大不如前,但还能维持着基本运转,你既然回来了,我想把它还给你。”

他言辞恳切,一个管家之子,对于所掌控的沈氏药业,毫无野心?

不管真心假意,我接下了他这份示好。

12

我查了沈氏这几年的账簿,让我惊讶的是,每当沈氏在濒临破产之际,陆子城总能拉来一笔投资。

投资的主人往往是各行各业的千金。

珠宝李家,百货王家,甚至还要对家药业宋氏。

陆子城立在我身边,有些局促,对这些投资的解释,仅仅是友好相助。

我并不多问,接过他投来的橄榄枝,在他的帮助下,很快地了解到沈氏现状。

由于我和陆子城越走越近,每次回家,沈雨薇脸上的恨意强烈到难以遮掩。

父亲如今说:

“你能不能像你姐姐一样懂点事?整日就知道争风吃醋,果然不如你姐姐读书多!”

母亲也说:“雨薇,你要懂点事啊,你姐姐自小让着你,现在是为了沈家奔波,你看你这脸色,让她心里多不好受啊!”

沈雨薇气得脸都白了,后来干脆不下来吃饭。

一次在家中擦肩而过,她领着孩子,狠毒地看向我。

“沈雨棠,你不会以为你这就赢了吧?走着瞧吧!”

我但笑不语。

身后的陆子城听了,脸色铁青地上前,“夫人最近神志不清,话都说不清了,还不快把夫人带走?”

转头看向我,语气柔和:

“雨棠,吓到了吗?”

很快时机到了,我以寻找机遇的借口出发前往租界,抛售出所有股票,那部分资产翻了三番,刚好够接下来的计划。

我再回去,陆子城显然显得有些急躁。

“沈氏状况你已经大概了解,雨棠,这到底要如何解决?”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转卖半数门店,所得资金全部购进西洋参。”

这个时间点,不久后,西洋参会大火,我确实没骗他。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

“转卖半数是不是太多了?”

我摇摇头,

“不是太多,是还不够,我个人再出三千银元。”

陆子城看我的目光灼灼,一听我这么说,立刻照搬。

我更加确定,他也重生了。

很明显,他没有办法发展沈氏,上辈子又和沈雨薇知道我功成名就后才回来,连发家史也不知道,所以,他们是想利用我的能力发展沈氏。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利用谁?

13

陆子城转卖出去的店铺,很快就被一个归国的留学生收购。

不过价格压了四成,由于急用钱,陆子城只好咬牙答应。

很快西洋参价格翻倍,带来的收益远超卖出去的半数门店。

他对我更加积极,对我的话几乎成了言听计从。

所以当我提出卖出另一部分店铺,所有钱从教堂手里高价购进西洋药片,他照做。

“这一次也会翻一倍吗?”

我看向他,卖了个关子。

“这一次的盈利足够买回整个沈氏。”

“那接下来——”

我一副如操胜券的模样。

“接下来只要等,等成功出手后赎回沈氏,然后开办属于我们的药厂,不出一年,我们就能超过目前宋氏。”

他背着我,问了句:

“是吗?”

“当然!”

“既然如此,那你便没什么用了啊——”

我有几分茫然。

“子城,你说什么?”

沈雨薇推门而入,趾高气扬道:

“沈雨棠,沈氏用不到你了,你可以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雨薇,谁让你来的?”我抓着陆子城一只手“她这话什么意思?”

陆子城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化开的得意。

“她说的没错,沈雨棠,你重生又怎么样?还是一如既往的蠢!你不会真以为我爱的是你吧?”

他推我一把,我跌坐在地上。

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不可能的!我能创造沈氏!你爱沈雨薇,她能带给你什么?”

沈雨薇高傲地站在一旁:“姐姐,你难道没发现吗?父亲把所有的股份都给我了,也就是说,沈氏现在是我的。你空有才华又怎样,不还是为我们打工?”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沈氏现在所有盈利都是我创造!你们不可以赶我走!”

陆子城冷笑一声。

“上一辈子我们也求过你啊,你不还是把我们两个人扔出去了吗?”

他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

“这一次,轮到我们把你扔出去了!”

“姐姐,我说过,这辈子轮到你流浪乞讨了!”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沈家人,我拥有继承权!我可以去告你们!”

我面色惨白,倔强地辩解着。

沈雨薇笑着从怀里掏了一封信,扔到我面前。

“看看吧,姐姐,父亲母亲可不需要你呢。”

我看着地上那封亲子关系断绝书,有族长签名落款,我握紧那封信,走出了沈氏。

我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和沈家毫无关系。

14

他们以为我分文没有,想看我落魄。

可陆子城很快就会发现,他压低价转卖出去的沈氏所有店铺,都卖给了一个叫张之儒的人。

而此刻,我和张之儒终于能正式见面。

“雨棠,你呀,一回国就塞给我那么多钱,还一下子买那么多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在对面,

“别人得了钱都格外高兴,怎么你名下多了这么多资产,不高兴反而着急呢?”

“你别打趣我了,你这些东西放在我这,我都不安心!”

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好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做。”

国内突然出现了一则轰动的新闻,国人成功研制了抗生素,不必再依赖西方进口。

短短一月,光明药厂凭借着抗生素的大量生产,以及专门供应,光明药业迅速发展。

而在这一个月内,沈氏迅速败落。

原因很简单,向教堂购买的那批药物,经售出后,大量的人服药后产生腹泻,呕吐等症状,沈氏以欺诈消费者的罪名,使实际股权控制人沈雨薇,和总经理陆子城带走审理,父亲母亲得知后咬牙卖了祖宅,将人从狱中赎了出来。

这是上一世的在我被登上报的那期报纸边角缝里的新闻,陆子城,沈雨薇不知道,父亲母亲如果登船时翻阅一下报纸,也是能看到他们抛下大女儿的惨象和这则新闻的。

但他们没有。

如今除去要付高额的赔偿,大批的药物被砸在了手里,沈氏这次再难翻身。

再见面的时候,沈氏药堂总店被张之儒盘下, 直到我坐到他们对面,他才知道是我骗了他。

“是你!是你明知道教堂售出的药有问题, 却故意要我们买!沈雨棠, 你好狠毒!”

我挑眉轻笑。

“是啊,可陆子城, 你凭什么觉得重生一次的我,还会看上你呢?”

像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爱?

他爱的不过是沈家的产业,不过碰巧, 我也是。

“我以为你相信我。”

我歪头看着他,

“书房里的那些话, 其实也是你和他们串通好的吧?”

他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追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太高看我父母对我的爱了。”

如果不是想利用我恢复沈氏, 父亲母亲会用更直接干脆的方法拿走我的钱财, 或者把我嫁出去。

他们从来不会对我用温水煮青蛙。

因为,他们从来不肯定我有未来价值, 他们能在我身上夺到多少,他们就会觉得, 我就值多少。

他像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他开始不停地对空气说, 他要重来, 他要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不要再和沈雨薇有所关系,他不要为了她放弃出国。

他说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他很早很早就看出来了,他又做错了选择, 他下一次一定会选择我。

他这副胡言乱语的样子,被张之儒叫人带了出去。

我没有对沈家赶尽杀绝,听说他们拿着赔款后剩的钱, 一家人住进了巷子里,要是勤快一点,活着几乎不成问题。

不过这几个人娇生惯养活了一辈子, 突然挤到狭窄的巷子里, 后半辈子怕是不好过。

后来父亲母亲找过我几次,想打感情牌,被我亮出的那张断绝关系信堵得哑口无言,想找报社曝光我却发现那些报社根本不信他们的话。

因为报社抢着讨好采访的作者文豪,或者商业新秀, 都是我资助的。

我和张之儒和上一次一样共同发展药业,这一次, 因为提前研制,我们提供了大量抗生素给前线,挽救了许多生命。

而我曾经投资的那些人才, 在归国后到属于他们的领域闪闪发光,以各种方式入股,成了光明药业的忠实股东。

很久以后, 我一次寻访查店。

在一家药房看到了抱着孩子排队的沈雨薇, 她面容憔悴,怀里的孩子才有两三岁,身旁不见别人的身影。

看到我的时候, 她抱着孩子转了个身。

“怎么了?”

一旁的张之儒问。

我摇了摇头。

“以为看到了故人。”

“走吧,那些大作家还等着咱们去商议《光明报》这期的版块呢!”

我笑着和他离开。

我如今,也是创报救国之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