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节 规则之下
第 65 节 规则之下
中元节前两天,我开始不断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
【奶奶已经死了,不会出现在家里。】
【爸爸的右手出现时是安全的。】
【妈妈盘起头发时是安全的。】
【我是爱你的(划掉)妈妈不爱你。】
【不要轻易惹怒长辈,他们都是讲道理的。】
【中元节凌晨三点之前你不能离开家。】
可是就在这天,爸爸把奶奶背回了家。
1
收到信息的时候我有些奇怪,这个号码我从来没见过,难道又是哪个同学的恶作剧?
无聊。
我摇了摇脑袋,把疑虑丢在一边,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巨响。
心底一阵不安。
我飞快冲了下去。
爸爸站在门口,佝偻着腰,背上是穿着白色寿衣的奶奶。
奶奶?!
我站在楼梯口不敢过去,奶奶身体不好,早在两年前摔了一跤就去世了,可是现在她却安然无恙地趴在爸爸的背上。
纯白的寿衣上沾着泥土,像是刚刚从地里挖出来一样,奶奶惨白着一张脸,左右脸颊却涂抹着诡异的红晕。
从门口到饭桌,分明只有几步路,爸爸却已经急出了满头大汗,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将奶奶放在椅子上。
奶奶坐着,一双腿无力地垂下来,似乎风一吹就会断掉。
“还站着干什么!奶奶过来了不知道打招呼?”
明明已经放下了奶奶,爸爸依旧弯着腰,昂起的脖子呈现出怪异的弧度,盯得我心里发毛。
我将手机藏进口袋,哆嗦着靠近奶奶,还没开口便被一把抓住。
“好香啊……嘻嘻……呵,小萤的味道真是好闻……好久没闻过了。”
奶奶眼里闪着精光,粗糙的双手使劲揉搓着我的手,冲着我笑:
“这肉……不是,这手真嫩啊。”
奶奶的口水快要滴到我手上了。
我赶紧抽回手,干笑了两声。
爸爸始终弯着腰,明明是大热天,却穿着长袖。
我正准备开口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过,他右边的袖子分明是空的!
我吓得退后了几步。
【爸爸的右手出现时是安全的。】
难道爸爸已经不安全了吗?
他盯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桌上,腆着笑脸:
“吃吧,快吃吧,特地给你带的糖果。”
他一边示意我吃,一边大把大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可那分明是一堆骨头,连着没有剔除干净的血肉,泛着腥臭味。
2
胃里涌上一股恶心,我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厨房,妈妈正在做饭。
【妈妈盘起头发时是安全的。】
还好,妈妈头上正利落干净地盘着头发。
“妈妈,奶奶怎么回来了,她不是已经——”
妈妈一手捂住我的嘴,力道大得把我撞上身后的柜台。
一抬眼,爸爸正站在厨房门口,曾经高大的身躯变得怪异地干瘦,弯着腰只有门的一半高,他大力捶着敞开的门,一下又一下,脸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像是什么东西勒住他的脖子一样。
“吵死了!吵死了!为什么要这么吵?!”
不能惹怒长辈!
我头皮发麻,赶紧以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速度掩饰:
“是猫打翻了东西,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爸爸停下了动作,死死盯着身后,我转过头。
妈妈不知道何时已经披下了头发。
3
爸爸走了进来,跟妈妈一起择菜做饭,如同一对恩爱的夫妻。
如果砧板上剁着的不是模糊的血肉,就更好了。
我瞥了一眼,背上汗毛瞬间爆炸。
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猫,爸爸弓着身子,一张脸几乎贴在血肉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可真是个好爸爸,小萤要乖啊,爸爸对你最好了……”
我捂住嘴,压下翻涌的反胃感,借口自己要上厕所躲进了卫生间。
报警,赶紧报警。
我拿出手机,却自动弹出了一堆短信:
【不要吃肉,不要喝汤,青菜是安全的,要珍惜米饭。】
【家里很干净,不会出现奇怪的虫子。】
【不要去爸爸妈妈房间,千万不要去,如果不小心去了请立即躲进衣柜里。】
【衣柜里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今天晚上 12 点到凌晨 1 点之间不能拒绝奶奶的要求。】
【妈妈送你的娃娃如果出现红色的眼睛可以保护你。】
【奶奶被激怒时,请迅速将杂物间里的纸钱贴在奶奶脸上。】
我快速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拨打着报警电话。
该死。打不通。
同学、老师,所有的电话都不行。
仿佛只有我被隔绝在了这个荒诞的异世界。
“砰——”
一声巨响,我跌坐在瓷砖地上,手里摸索着却只抓住一个马桶刷。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扒开了卫生间的门,一颗头探进来,她的舌头吊在外面,长得骇人,不停地流着口水,怎么也收不回去。
我吓得呆在原地,举着马桶刷,不停地咽口水,企图让自己平静一点。
“小萤……吃饭去啊……好多好东西呢,嘿嘿。”
她两手撑住地,竟然飞速地向我爬来,一手拖住我的脚,指甲死死扣进小腿肉里。
大片的尸斑,蠕动的蛆虫挤成一团,慢慢地挤进她脸上的横肉。
我迅速蹬开站起来,这才发现,奶奶竟然是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的。
奶奶的腿,不能走路。
外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是爸爸。
不能惹怒长辈!
我赶紧丢了马桶刷,顾不得恶心,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拉住奶奶的手,装作无辜,冲差点恼羞成怒的爸爸开口:
“奶奶怎么摔倒了,肯定是今天早上卫生间又漏水了,刚刚害得我也摔了,明天得去找物业好好理论一下。”
4
奶奶被重新背回了椅子上,身上时不时掉落下腐烂的肉块,吧唧一声引来一大群我没见过的畸形虫子的狂欢。
她却悠然自得,哼着我没听过的歌谣,时不时给身下的虫子投喂一两块肉。
【家里没有虫子。】
那么这些应该是寄生在奶奶身上的,到了饭点就会自动出现。
而爸爸,正狼吞虎咽,他手边垒起了八个碗,到后来,更是放下了筷子,徒手抓起碟子里的菜啃食起来,可那分明是一条手臂!
虎口处有一个暗红色的胎记,这是爸爸的右手!
我捂住嘴,害怕自己尖叫出声,就这么看着红了眼的爸爸一点点连着骨头吞下了自己的手臂。
“小萤,吃饭不要东张西望。”
这是妈妈今天对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脸色苍白,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彩,无神地盯着碗。
妈妈的头发是盘起来的,那她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为什么面对奶奶和爸爸的诡异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我朝她使眼色,她却不再开口,没有任何回应,我简直要怀疑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具空壳。
空壳?
我盯着妈妈脖子边环绕的苍蝇没再左顾右盼。
妈妈一向爱干净,会把自己收拾地漂亮得体。
或许,眼前的妈妈已经不是安全的了。
5
刚刚的短信一次性提供了太多东西,看来今天晚上会很难熬。
之前的规则里说在中元节凌晨三点之前不能出门,也就是说想要出去的机会就在三点钟,今天距离中元节还有两天,只是还要再熬过一天。
白色的陶瓷碗里猩红一片,漂浮着一对耳朵,里面渗出乌黑的液体,还有数不清的杂乱的头发污糟糟地浸没在汤里,他们却毫不在乎,仿佛是什么人间美味。
为了防止他们给我夹菜,我一鼓作气扒光了整碗白米饭。
书上说,白米饭越吃越甜,口舌回甘,可我现在却想哭。
第十六个碗放下,爸爸终于不再进食,干瘦的身体下面坠着一个巨大的肚子,夏天的薄衣服快要遮不住,肚皮被勒得浑圆,上面裸露着青筋。
我转回头盯着空碗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米粒,却听见爸爸开口:
“小萤,今天晚上奶奶跟你睡一间房,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6
三年前爸爸的公司生意失败,直接导致我们一家背上了巨额债务,原先的大房子抵押出去,我们就搬进了这个老破小。
楼上两个房间,爸爸妈妈一间,我独自一间,确实没地方再安放奶奶。
爸爸话音刚落,奶奶就害羞地笑了起来,老脸一红。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句话: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就泛起温柔。
我却欲哭无泪,奶奶是一想到我,肚子就饱了。
门窗紧闭,不能打开的门、反常的家人都让我感到无比窒息,如同被闷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周边的一切不过是我的陪葬物品。
很快到了晚上,妈妈挽着爸爸的手回了房间,只留下我跟奶奶在客厅里,她端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尊被抽干灵魂的雕像,我眼睁睁看着时针从 10 点走向 11 点 再转到。
【今天晚上 12 点到凌晨 2 点之间不能拒绝奶奶的要求。】
我哆嗦着站起来,对奶奶说:
“奶奶,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还不到 12 点,我不能待下去了,说完我不敢再看奶奶便冲上了楼。
【娃娃会保护你。】
那个妈妈亲手为我缝的布娃娃。
小时候我刚刚一个人睡时总不习惯,妈妈便亲手做了一个娃娃陪伴我。
我从衣柜深处翻了出来,它已经很旧了,两个纽扣做成的眼睛却在此刻变成了人眼。
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它曾注视了我十八年。
这双眼睛瞪得很大,充满血丝地盯着我,无论我从什么角度去看,它都始终注视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喊了一声“妈妈”。
娃娃闭上了眼睛,它是在回应我吗?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我的妈妈真的在这里面吗?
一阵阵的阴风扑在窗户上,凄厉的声音让我抱紧了怀里的娃娃。
我缩进被子里,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越来越混沌。
我熬不住了,突然,“叮咚”一声,新的信息来了。
【凌晨三点之前必须躺在床上。】
【请在明天早上 9:30 的闹钟响起之前不要闭眼,不要离开床。】
我看着信息彻底崩溃,也就是说我要生生熬一晚上?!
我赶紧死命揉搓自己的脸颊,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妈妈的声音。
7
“小萤,一点都不礼貌噢,怎么把奶奶一个人扔在下面啊!”
妈妈的声音透过门显得格外幽怨,仿佛真的在责怪一个不孝子。
我没有说话,开始不断进行心理暗示,我已经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而且规则可没有说不能违背妈妈的要求。
“小萤真不是一个乖孩子,奶奶叫你背她来房间睡觉呢,你不听话吗?奶奶会生气的哦。”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手机显示时间。
得速战速决,我咬咬牙,冲过去打开了门,在看见妈妈的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她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左半边脸被啃得血肉模糊,她凑近我,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快要把我淹死。
我攥紧门把手,打了个哈欠,勉强笑道:
“差点睡着了,这个门隔音效果还蛮好的,哈哈。”
我身子一闪,躲过妈妈伸过来的手,殷红的指甲在空中划了个寂寞。
“我去接奶奶。”
我赶紧一鼓作气跑下楼,只不过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堵在了胸口。
奶奶笑眯眯的,冲我招手,一瞬间的恍惚,我竟然以为那个慈祥的奶奶回来了,可是下一秒她就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
惨白的人头被捧在手心,她捣鼓半天掏出一块血肉,上面还沾着腥气冲天的脑浆就一把塞进了嘴里,嘟囔着:
“小萤真是的,现在才来接我,都饿死了。”
说完,又将脑袋接回了脖子上。
我两条腿软绵绵的,抖得不像话。
“怎么会呢,奶奶,我刚刚,刚刚是在给你铺床啊。”
“嘻嘻,我就知道小萤最孝顺奶奶了……那就快来背奶奶回房间吧!”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刚刚弯下腰,奶奶便跳到了我的背上。
我似乎听到了骨头“咔嚓”一声。
我赶紧扶住眼前的桌子,简直欲哭无泪。
当年愚公怎么没写一本秘籍,我一定去买。
明明是那么瘦弱的人,却重得如同一座山,我寸步难行,被压在地上缓慢移动。
奶奶的头趴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欲坠,我能感受到锐利的目光扎向我。
我目不斜视,必须,在三点之前回到房间!
一步步地爬行,跟时间比赛。
奶奶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身上一抖一抖掉落下泥土,落在我的脖颈处,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了各种各样的昆虫。
细密的痒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这些东西只能寄生在奶奶身上,我屏住呼吸让自己集中精神向前爬行。
终于把奶奶放在床上时,我早就大汗淋漓,虚脱地坐在地上。
“小萤,我好冷啊,你去把爸爸房间的被褥搬过来吧。”
8
我撇了一眼闹钟。
【凌晨 3 点之前必须躺在床上。】
如果去了就来不及了,肯定来不及的。
我咬咬牙,赶紧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搬了出来放在床上,试图转移奶奶的注意力。
奶奶眼里闪着精光,似乎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哑着嗓子说:
“小萤不听奶奶话了吗?”
“没有!”
一团糨糊堵住了我的脑子,我快速思考着办法。
【不能去爸爸妈妈房间。】
【柜子里是安全的。】
所以,只要一鼓作气冲进爸爸房间里的柜子,然后死守到最后一分钟回到房间,过了两点,没到三点,我就有理由拒绝奶奶了。
我动了动僵直的双腿,站在门口,倒数了三个数,便打开门冲了出去。
而爸爸正提着一把菜刀站在门口。
他剩下的左手不算熟练地挥舞着菜刀向我的头劈下来。
9
“啊!去死吧,都去死吧,全是赔钱货!”
我用力将门一推,撞得他倒退好几步。
娃娃!
我连滚带爬冲到床上夺过娃娃,而爸爸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向上的嘴角近乎咧到耳朵根,举着那把今天下午剁猫的菜刀向我冲来。
同一时刻,我将娃娃朝他扔了过去,娃娃瞬间动了起来死死抱住爸爸的身体。
他大力撕下娃娃,在绝对力量面前,娃娃很快滚落在了地上。
而爸爸的眼里似乎只剩下了娃娃,他举着刀一下又一下砍着娃娃,四分五裂的不是布料而是血肉,伴随着刀撞击骨头的声音。
仿佛屠宰场里最经验老到的屠夫。
“啊!赔钱货,拖老子的后腿,都去死吧!”
我不敢再看,径直冲向了对面的门,躲进了衣柜里。
隔壁的咒骂声一直没停,我按住飞速跳动的心脏,空落落的,似乎缺了一个角。
我不可遏制地流下了眼泪。
如果那个娃娃真的是妈妈,那我是不是亲手杀死了她。
我捂住嘴巴,堵住哭声。
突然,所有的声音停止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衣柜门被轻轻敲响。
“小萤,在里面吗,我是妈妈,没事了都安全了,快出来吧。”
是妈妈。
不对。
【柜子里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她不是妈妈,我大气不敢喘,闭上眼睛索性装成聋子。
衣柜被猛烈一撞,刚刚微小的呼唤变成了凄厉的哀号:
“小萤……小萤,快来救救妈妈,你是妈妈的好孩子,快来救救妈妈呀。”
“小萤,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妈妈要死了!妈妈死后会下地狱的,你快救救我!”
“小萤,你快出来救救我!是你害死了你的妈妈!!!”
……血从缝隙里渗透进来,黏稠的血液流到我的肩膀上、手臂上再流到脚踝上。
刺耳的尖叫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抱住自己的头,却感到这个景象如此熟悉。
这些下意识的动作、下意识的自我洗脑没听见都无比熟悉,到底在什么时候出现过。
我为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10
我开始捋思路,想要看看隐藏在规则之下的规则。
妈妈不会主动攻击,她一直是被动的一方,威胁系数应该是最低的。
奶奶的腿不能走路,但是不能确保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攻击。
至于爸爸,明晃晃的菜刀在我眼前闪过,他无疑是危险系数最高的一个。但是他没有右手,也直不起腰,这是弱点。
我定了定神,给自己打气,手表显示 2:55。
我必须回房间了。
不知何时,外面的哀号停止了,只有隐隐的哭泣。
我在漆黑的衣柜里摸索半天,企图找到一个硬物可以用来防身,却摸到了一把刀。
妈妈的衣柜里怎么会有刀?我想了想还是拿在了手里,顺便翻出了一件妈妈冬天的棉袄。
【奶奶被激怒时,请迅速将杂物间里的纸钱贴在奶奶脸上。】
“那不是妈妈,妈妈不会主动攻击,直接去杂物间拿纸钱。”
太久没和活人说话,我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
我握紧刀,打开了柜门。
妈妈倒在血泊中,殷红的血液刺得我眼眶生疼。
她费力地举起胳膊朝向我,喉咙里喘着粗气,她在向我求救。
不能上当!
我咬咬牙,绕过她去了门口,透过猫眼没看见爸爸的身影,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然而未知永远是最恐怖的。
我有些不安,手心里浸透了汗水,黏腻得险些握不住刀。
杂物间就在二楼的最里面,距离不过几步路,我将棉袄夹在腋下,缓缓打开了门,突然一股大力直接将门推开。
是爸爸,他空荡荡的衣袖滴着血,两颗眼珠突出来,皮肉都快要包不住。
我猛地将棉袄盖住他的头,再捅向他断臂的肩膀,爸爸惨叫着跌坐在地上。
跑。
我只有三分钟了。
幸好这几天临近中元节,纸钱早早被拿出来备用,我抽出一打奋力跑回了房间。
心脏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
“叮铃铃——”
闹钟显示 3:00 整。
11
整个家里都恢复了安静。
看来这个三点的规则是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也因此,爸爸才会突然癫狂想要快点解决我。
可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尽管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大不如前,可我始终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如今我连这两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明天闹钟响起之前不要闭眼,不要离开床。】
惊心动魄的逃亡心情消退之后,我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像拖了两个巨大的铅球。
奶奶就躺在我一旁,她忽然侧着身子面向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肚子,一边哼着我熟悉的调子:
“小萤快快长大……”
“奶奶给小萤唱歌好不好……”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
朦胧的梦乡恬静温柔,我真的太想睡个安稳觉了。
不对!
我猛然睁开眼,奶奶的脸离我不过十厘米,她的手只剩骨头悬在我脖子的两侧,张开的嘴巴流着口水,里面塞满了腐肉,差一点我就成为其中之一了。
我陡然将手中纸钱拍向奶奶的额头,大力将她摁回枕头上,一股脑将剩下的纸钱全部放在了奶奶脸上。
奶奶终于安静了,我用刀划向自己的手臂,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不能睡着。
绝对不能睡着。
12
到早晨九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羽化登仙了。
一天一夜没有闭眼。
手上已经有了三道划痕,我悟了,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滋味岂止是不好受,简直堪比凌迟,还是自己一刀刀割自己的肉。
我正暗暗在心底吐槽,信息来了:
【8 月 29 日凌晨两点之后,前一天规则作废】
【床头柜里的食物可以吃。】
【爷爷是好人,我是爷爷。】
【不要相信爷爷的话,我是爸爸。】
【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狗狗是爱你的。】
【不要相信外人的话,只有家里人是无条件爱你的。】
【如果爸爸烧纸,请立刻阻止他。】
【有困难请喊妈妈帮忙,妈妈不会拒绝小萤的任何请求。】
什么意思,还有爷爷,还有我那死了七年骨头都快化成渣的爷爷?!
经过昨晚被亲爸追杀,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中元节又不是中秋节,没必要以这种方式一家团聚吧。
还是说爸爸杀不死我,就派爷爷来搞个隔代追杀?!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隔代亲?那狗呢,跨物种追杀?!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响了!
我赶紧按停,从床头柜里翻出来几袋面包,全部塞进了嘴里,谁知道今天又是什么黑暗血肉大餐,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好跑路。
“咚咚!”
有人敲门。
“小萤,起床了吗?太阳晒屁股喽,赶紧起床吃饭。”
是爸爸的声音,可是却没有半点沙哑,正常得不像话。
我蹑手蹑脚靠近门,透过猫眼看见爸爸站在门口,挺直腰板,抬起右手再一次敲门。
右手?爸爸的右手回来了。
13
“小萤在干吗呢,快去洗漱,让你爸爸背我下去就好了。”
奶奶也坐在了床沿,一脸的和蔼可亲,只是那身寿衣依旧骇人。
刀在手里握了一夜,以不变应万变,我打开了门,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发生。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让我赶紧去洗漱,然后便绕过我背起了奶奶,无比轻盈,还感叹得让奶奶多吃点,都瘦得不成样子了,奶奶笑得腼腆说人老了哪吃得下那么多东西。
奶奶,你昨晚流的口水我衣服上还有印子呢。
我闭了闭眼,没再看这个母慈子孝的诡异场面。
桌上摆着饭菜,干净整洁。
爸爸奶奶已经入了座,催促我赶紧吃早饭。
仿佛昨天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大家各自安好,只有我还困在梦魇之中。
“叮咚!”
门铃被按响,爸爸很自然地打开了门,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接到一个小女孩报的警,说你们这里发生了命案。”
耳朵里不断传来耳鸣,嗡嗡声中,他们从楼上抬下来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爸爸轻轻揽住我的肩:
“小萤,爸爸对不起你,妈妈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昨天,昨天我太累了没有看好她,她自杀了……”
说着带上了一点哭腔,宛如一个深情的丈夫在缅怀自己的妻子。
我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小姑娘,是你打的报警电话吧,希望你能跟我们去一趟警局,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两个男人站在门外,直直望向我,连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扶住门框,屋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已经太久没见到太阳了。
跨出去,只要跨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中元节凌晨三点之前不能出大门。】
我收回了悬在半空的脚,与此同时,两个男人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他们从背后抽出一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喉咙,一下不够还要补刀,鲜血喷涌在盖着尸体的白布上。
我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爸爸说道:
“人都走了,小萤还在看什么呢?”
我砰地关上门,心跳加速,而门铃却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爸爸突然冲了过来,告诉我,千万不能开门。
14
爸爸死死掐住我的手,眼里全是惶恐和不安,他在害怕。
我点点头,微笑着说好的。
他才放了心,笑着夸我懂事,手松动的那一刻我瞬间摁动把手拉开门。
是爷爷!
爷爷早在我上小学时就去世了,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恍惚。
“小萤好久不见啊,爷爷都想死你们了,刚刚差点走错路了,走错路可就看不见你们喽。”
在爷爷怀里躺着一只虚弱的黑狗,时不时发出哀鸣。
“喏,这是在你们小区门口捡到的,李山,你也真是的,都多大人了,看不住人还看不住家里的宠物吗?”
站在一旁的爸爸浑身战栗,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嘴里不断发出牙齿打架的“咯吱”声,像指甲挠上墙壁,让人心里发毛。
时隔多年,我们一家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坐在了一起,小黑狗匍匐在我脚边,我看了看它脖子上一圈密密麻麻的缝线,无比确信,这就是我的妈妈。
可是爷爷却没有久待,他佝偻着身躯颤颤巍巍地背起奶奶,对着爸爸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转向我:
“小萤,爷爷走了,爷爷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如今受到了惩罚,但是你还有机会。”
奶奶依靠在爷爷肩头,目光呆滞,此时我心脏的一隅正受到猛烈撞击,我伸出手却拉不住爷爷的衣角。
他们消失在了门外。
15
“爸爸,我们能谈谈吗?或许很多事情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零碎的记忆慢慢浮现,却还是在大海捞针,一不小心便会扎伤自己。
他冲过来摇晃着我的肩膀,一张脸扭曲成酱紫色。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那根本不是活人,你怎么能把他放进来!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
“不行,大师说的对,不能让他们投胎,不能让他们投胎……”
他一把将我推开,冲上了楼。
看着已经彻底扭曲的爸爸,爷爷说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响,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重启?
我有种预感,他已经决定毁掉一切了。
顾不得思考原因,我迅速跟在后面。
不知何时,杂物间里挂满了符纸,正中央的火盆里已经放入了两个小人,一男一女,他们瞪圆眼睛直直望向我,却丝毫不能动弹。
【如果爸爸烧纸,请立刻阻止他。】
他已经丧心病狂到要让爷爷奶奶永堕地狱,我头皮发麻,赶紧上前阻止,却被爸爸一把掐住喉咙,撕裂的嘴角近在眼前,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喊叫:
“妈妈!”
一只小黑狗从那条窄门闯了进来。
她咬住爸爸的腿,随着一声号叫,我从魔鬼的手掌下逃了出来,他拎起小黑狗便砸向墙壁,疼痛让他彻底恢复了兽性。
右手是弱点,要怎么把右手按进火盆?
在力量优势面前,我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彻底失去理智的爸爸向我冲来,我连滚带爬滚下楼,直奔厨房,挑选了最称手的兵器——一把在杀猪时专门用来剁硬骨头的刀。
我定了定心神,握住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厨房的门被砸出了一道裂痕,宛如地狱修罗的爸爸闯了进来,已经没有了人脸的模样,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怪物。
紧随其后的还有小黑狗。
她明明那么瘦小,黑色的瞳仁里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我们对视一眼,一句话没有说,可是永不能割裂的血脉关系已经让我们接收到一切信息。
她死死咬上爸爸的腿,逼得他不得不跪了下来,接着锋利的犬齿便扎进了后颈。
我瞅准时机,瞄准右手,一刀斩下,血液喷涌。
爸爸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号,那只断臂却仿佛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蠕动挣扎,我抱起它紧紧锁在怀里,来不及抹开脸上的血液便冲上了楼。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断臂被扔进火盆里,火焰突地升高,火星四溅,一点点吞噬在其中挣扎的手臂,可是它怎么也逃不开,玩火自焚最终只能以自己为燃料。
心脏的剧烈跳动还未平息,一道熟悉的声音却炸响在耳边。
“小萤,你太狠心了,你怎么能这么对爸爸呢?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既然这样,那就都去死吧!”
什么?!
来不及转头,一股大力便将我掀翻,浓烈的血腥气在鼻尖翻涌,我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歪歪扭扭地冲过去将火盆踢翻。
顷刻间,火焰兴奋高涨,以一种控制不住的趋势迅速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桌椅、衣物……完了,一切都完了。
刺眼的光芒向我袭来,它也吞噬了我,而我在滔天的火浪中却想起了一切。
16
三年前因为行情不好,爸爸的公司一亏再亏背上了巨额债务,他却开始了赌钱,一开始只是说缓解压力,后来自我洗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把输掉的钱全都赢回来一切就能回到过去。
可是他越玩越大,欠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直到被仇家追杀,断了一条胳膊。
而奶奶,摔了一跤之后腿脚就不利索了,可是根本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上, 爸爸背着她出了门,却没有背回来。
自那之后,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疑神疑鬼,总是突然说家里有人盯着他, 一会儿又吓得躲在角落里说那根本不是人。他开始不停和妈妈吵架, 就连妈妈出去买菜回来晚了都要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在偷人, 妈妈那么骄傲漂亮的人,做事永远得体, 却不得不承受自己丈夫的污蔑, 甚至还要承受殴打。
我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 听见妈妈的哀号和哭泣, 只是我原来又一次选择了懦弱,或者说, 是妈妈又一次选择了保护我。
那些牢牢记在脑海里的规则一条条淡去,只剩下一条清晰分明:
【我是爱你的(划掉)妈妈不爱你。】
我躺在地上, 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 火势迅速蔓延, 摧枯拉朽般将整个房子吞噬,我已经感受不到下肢的存在了,这一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17
“嗷呜——”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闪电划过了火焰。
我惊讶地看着小黑狗咬住我的手臂使劲往外拖扯。
“没用的。”
眼眶快要盛不住泪水,我带着哭腔让妈妈赶紧离开。
但是她怎么会松手呢。
她的肉体被禁锢在了那个娃娃里,被劈开,四分五裂。
如今她的灵魂又被禁锢在这条小黑狗的身体里,只能顽固地拉扯着她的女儿。
不远处爸爸躺在地上, 火苗已经侵蚀了他整个身体。
他从前,分明是一个好爸爸。
喉咙被烟雾熏得生疼,干涩难耐,连哭都哭不出声。
“小萤, 爷爷走了, 爷爷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 如今受到了惩罚,但是你还有机会。”
爷爷说得对。
我勉强支起身子,对上妈妈的眼睛:
“妈妈, 我知道是你, 对不起, 但是这一次让我们一起走出去好吗?”
她“呜咽”一声,眼里闪着泪花。
我在妈妈的帮助下, 一点点挪动,楼梯已经被烧毁,火舌侵略了房子的每一个空隙。
茶壶里仅剩的一点水浇灭了门前的火, 但是必须得更快,因为火势实在太猛烈了。
我按动门把手,在妈妈激动的目光中将她推了出去。
然后死死靠住门,五感消散, 我已经听不见屋外的叫声了。
我们始终要遵守规则,没有人能违背它。
我看着自己的腿渐渐消散,将目光移向窗外。
这该死的晚霞可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