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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节 婚嫁

第 67 节 婚嫁

哥哥生了奇怪的病,妈妈要为他娶妻冲喜。

可大婚前夜,哥哥突然暴毙。

婚礼照常举行。

妈妈说:“活着娶不成妻,如今死了,我也要完成他的遗愿。”

新娘拜完堂后被生生缝嘴,活活封进棺材里给我哥陪葬。

她死前哀号,要我们所有人不得好死。

如今,真的应验了。

1

大婚前夜哥哥突然暴毙,原本的冲喜也变成了冥婚。

那姑娘长得十分好看,就是家里太穷。

据说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娶媳妇才勉强同意,毕竟我们家可给了一大笔聘礼。

哥哥换上了新郎服,一张脸色惨白中泛着黑紫气,看起来鬼气森森。

家里请来了做阴亲的神婆,来给他们主持“婚礼”。

妈妈使唤我搬那纸人宾客时,我浑身上下觉得汗毛倒立。

那双朱砂点的眼睛,明明无神,却盯得人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麻。

一切准备就绪后,门外传来了嫁娶的唢呐声。

新娘穿着一身红衣,盖着盖头,在媒婆的牵引下踏进了院子。

今天下起了雨,火盆烧得不旺,却差点燎了她的裙角。

惊慌失措间,盖头掉了在地上,迎面而来的便是我那死去的哥哥。

“啊啊啊啊啊!”

她眼中惊悚慌乱,向四周投去求救的眼神。

可满大厅内的宾客全是纸人。

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地上,我哥哥被两个小厮架着。

她被强迫着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就这样完成了“婚礼”。

神婆剪了哥哥的一缕头发塞进新娘的嘴里,这是寓意他们在地下可以生活得幸福美满。

新娘在地上拼命挣扎,哀号。

“你们骗婚!

“这是杀人!

“我要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呜!呜!!”

神婆拿起针线缝在了她的嘴上。

那一针一线穿过血肉,她从清醒的痛楚变得麻木。

“莫向阎王告冤状,今日缝嘴保平安!”

神婆拿起手旁的朱砂点在她的额前,舀了一碗雄黄酒喷洒在她嘴上。

她痛晕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小厮按照神婆的吩咐手里拿着手臂粗的桃木钉,就要往她身上扎去。

“妈,你快拦着他们呀!

“新娘这样下去会死的!”

我跪在妈妈面前为新娘求情。

明明前一晚哥哥去世的消息我已经通知过莫小芳了,为什么今天还会嫁进来!

闻言,她脸色突变给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

“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的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你哥哥死了就不能娶媳妇吗?他生前就没过过好日子,我这是在满足他遗愿!”

我吃痛,揉了揉被扇肿的脸蛋,眼眶忍不住泛红。

神婆把我绑起来取血。

我命格硬,能镇宅,也能挡凶煞厉鬼。

这是当初我妈让我活下来的原因。

我哭着趴在棺材边求饶,那反光的利刃割破我的手掌,鲜血在她身上画了一道镇压符。

我死死扒着那棺材,哭着向她道歉。

“小芳姐姐,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她四肢被钉上一颗颗巨大无比的镇魂钉,这是不让她变成厉鬼害人的法子。

“叮!”

“叮!”

“叮!”

锤子砸在钉子上。

穿过喜服,再穿过皮肉,再是骨头,最后被牢牢钉在棺材里。

任由她挣扎也是无用。

“礼成~恭送新郎新娘。”

2

第二天,家里给莫小芳娘家报喜。

这事情成了,自然少不了她娘家的帮衬。

我妈带这些鸡鸭鱼肉替莫小芳回门,我也跟着去了。

原以为听到莫小芳死了的消息,他们会伤心欲绝,或者是找我们家要个礼法公道。

莫小芳弟弟却拍手叫好:“死得好,死得好!

“多亏她死了,你们家事情也成了,我们也有钱拿,这是双赢!”

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不像家里死人了,倒真像有喜事。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听得我心寒。

我躲去院子里,那门外的黑狗叫得欢快,一阵一阵的。

隔壁大妈在院子里摘豆角,见到我时也扯了几句闲话。

我才知道莫小芳为何会嫁一个死人。

出嫁前一晚,莫小芳被关了起来。

莫家人打了她一晚上,她才松口答应。

她不嫁给我哥,就被打死。

按照规矩,他们娘家也要出一个人跟我们回去守灵。

莫小明死活不愿意,嫌晦气。

莫妈妈塞了二十块哄他,说我们家有大鱼大肉又有厢房软榻,不去是傻子,他这才松了口。

一路上跟在我们身后还时不时骂他姐姐是个婊子。

到处勾搭人,不知检点还好吃懒做。

我站得离他远了些,明明小芳姐姐是个好女子,被他说得这样不堪。

今晚只留两个人守灵,我跟莫小芳的弟弟。

大堂内躺着两口红木棺材,红白色的幡布挂在四周,说不出的诡异。

神婆嘱咐,一定要跪到鸡啼天明,这晚平安度过就没事了。

夜色渐渐深了,堂厅内静得吓人,除了树上偶有几声蝉鸣,就是莫小明的酣睡声格外刺耳。

“啪嗒。”

烛火烧得正旺,我一抬头,隐隐觉得有什么在盯着,不禁后脊背发凉。

棺材里突然发出了声响,我倒吸一口凉气,壮着胆子开口。

“谁?

“谁在哪里?”

一只老鼠从棺材后跑出来,我才松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

原本站在棺材后面的纸人转过了身子,正对着我。

脸上画着的假嘴冲着我龇牙咧嘴地笑:“嘻嘻~

“新娘子漂亮吗?

“一拜天地~”

我捂住了耳朵蹲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可那笑谈声越来越大。

甚至清晰地听见……就在我的耳边,在我面前。

我吞了吞口水,僵在原地。

下一秒就听见莫小明尖叫的声音。

“啊!!!

“有鬼!”

他连滚带爬的尖叫声,引来了家仆。

一看才知道,那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我团团围在中间,另外一边是散落一地的纸人。

我向来不受家里待见,连带着仆人小厮也看不起我。

小厮见状不满地翻了翻白眼:“怎么回事啊?”

莫小明推了他一把,吼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3

莫小明跑了,他不顾家仆的阻拦,一个劲就往院子里冲。

此刻,另一处也传来了尖叫声。

那头的水井里冒出了很多头发,像藤蔓似的要往上攀延。

我妈差人去请神婆来。

等她来时,天色渐明,却还是没有一声鸡啼。

神婆提着一只活公鸡在手中,神情严肃地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等走到棺材尾的时候,大公鸡突然提着嗓子打了鸣。

一声、两声,到了第三声,它脖子一软,就这样死了。

神婆将那死公鸡丢在地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是有东西来了。”

“她弟弟呢?”

家仆支支吾吾回了句:“跑了。”

“你们准备艾草熏一熏这屋子,朱砂撒在进出门的地方。

“将井口围起来,这符纸贴上去。

“你们在各自房间内,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她继续守灵。”

神婆指了指躲在妈妈身后的我。

我实在害怕,使劲摇头拒绝:“妈,我不敢,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求求你了,求求你!”

她没有看我一眼,吩咐下人把我绑了起来跪在灵堂前。

不管我哭得再大声,她始终只是悲伤地盯着哥哥的棺材。

我安慰自己只要再跪一个时辰,天色就彻底明了。

这一个时辰内,无事发生。

我昏昏欲睡躺在了垫子上,恍惚间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我身边。

她披着一头青丝,皮肤白皙,渐渐靠近我。

等我看清她时,才发现她的嘴巴被缝了起来,血流不止,四肢被贯穿了个大洞。

“笑笑,我好痛……”

“小芳姐姐……”

我惊得坐起身,吓出了一身冷汗,头皮都炸了起来。

那句要你们不得好死,回荡在我耳边。

原来……是梦,可我隐约觉得她真的回来了。

一大清早,小芳娘家就找上了门,一家子坐在外面哭丧。

“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舍得为娘啊,这黑心肝的高家地财主要你了姐姐的命,还要你的命啊~

“我的命好苦啊,我的儿啊!”

他们抬着莫小明的尸体一家子在门外闹着要说法。

昨夜莫小明惊吓过度跑了出去。

说是尸体,不如说只是有一些血肉的骨架。

如今已经看不出全貌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啃食殆尽。

家里有看出来的家仆窃窃私语,倒像是被老鼠吃了。

我想起昨天棺材后面跑出来的那只老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妈将莫家人请进来,给神婆看看。

拉扯了许久他们也不愿意,神婆才说:“可能是你们家死女子回来了。”

莫妈妈当即气得就想去将莫小芳的棺材板掀起来。

“死了还作孽,贱人,贱人!

“还我的儿子!”

4

如今之计,只能赶紧下葬。

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天的不吉利。

连忙差人请了风水先生重新选个能镇压住莫小芳怨气的坟地。

在子时之前下葬最合适。

莫妈妈不同意,执拗地认为是小芳害死了她儿子。

她愿意退回所有的礼金,要求带回莫小芳的尸体,她要莫小芳死了也不能安生!

她私下找了神婆,寻个什么法子想要莫小芳魂飞魄散。

我妈自然是不同意的,她好不容易完成了我哥的遗愿,只差最后合葬这一步,绝不可能妥协。

双方就在此刻僵持不下,突然莫小芳的棺材里发出了动静。

我靠在她的棺材边,使劲地拍打着棺材,偶有回应,我确定小芳还活着。

“姐姐,小芳姐姐!

“妈,她还没死!快放她出来吧!

“那些事情都不是她做的!求求你们放了她。”

神婆丢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即使她活着,阴亲已成,你哥哥也不会就这样算了。”

莫妈妈呼吸一滞,那她的儿子真的是这么倒霉吗,就连唯一发泄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我妈又给了莫家一笔钱安抚。

那神婆将我妈拉到角落里,指了指我哥的棺材。

“莫小芳没死,那回来的保不齐是你的儿子。”

我躲在门口听得真切,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第二日,又是我给他们二人守灵。

我站在小芳姐姐棺材旁边,敲了敲棺材,试图引起她的回应。

一次……两次……五次……十次。

棺材内毫无动静。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这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爸爸从外省赶回来奔丧。

一进门就抹着眼泪趴在棺材上。

当家人一回来,我妈也松了口气。

今日就准备起灵入土了。

我走在最前方抱着牌位,烈日晒得人虚弱无力。

我伸手拉了拉我妈的衣角,艰难开口:“妈,我有些不舒服。”

她转过了头,不耐烦地瞪着我:“就你事情多!

“拿来,等下摔了你哥的牌位,废物东西!”

我妈大力从我怀里扯走了哥哥跟小芳的牌位,塞进了堂哥的手里,笑眯眯哄着他拿一会儿。

我脱了力,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

眼瞅着队伍越来越远,我脚下像是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开了。

队伍上了山突然停了下来,尖叫声从队伍里传出来,眼瞅着顿时就乱了套。

堂哥被人扛下来时断了一条腿,那断腿被压了个稀巴烂。

“这是怎么回事?”

我拦着送他下山的小厮问了个仔细才知道。

堂哥抱着的牌位突然裂开了,惊慌之间撞到了抬棺的小厮,摔了一跤。

不巧……棺材掉了下来,他的腿刚好在下面。

想到刚刚拿牌位的是我,心里忍不住开始发寒,一阵后怕。

我将手心的汗在身上擦了擦,急忙赶上送葬的队伍。

带头的道士先生掐指一算今日不宜送葬,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又抬着棺材下了山。

回程的路上,道士先生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你们家最近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5

两口棺材又被摆进了厅堂里。

这天夜里,我妈就发了高烧。

大夫来看也只说诊断不出什么病症,看样子好得很。

可她脸上已经布满红晕,身上还有些浮肿。

我爸急得团团转,拿了些上好的草药给她用了。

不用还好,一用便跟发了狂似的。

“我好渴,我要喝水!快点啊!

“来人啊,快些快些拿水来!”

她喝了三四壶水不见成效,竟然往后院的水井方向跑去。

那井水里才刚刚死过人,那些头发还是将水井捂得严严实实。

“笑笑,快拦着你妈,快点!”

爸爸在身后喊了我一句,我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幸好,在她跳下去之前,被头发缠住了脚,摔了一跤,这才被我拦下来。

可这晚,宅子里所有人都开始上吐下泻,直到天明时分才稍微好些。

我刚躺在床上,被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吸引,下一秒房门就被剧烈拍打。

“谁啊?”

“有事吗?”

对方不吭声,我只当又是那些坏心的家仆想来吓唬我。

我躺下闭眼时,门外才轻飘飘传来一句。

“笑笑,你不请我进去吗?

“开门啊?”

这是莫小芳的声音!

我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房门越来越剧烈地晃动,门外女声变得越发癫狂。

“开门!!

“啊啊啊啊!开门!”

一阵暴躁过后,门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房间的温度突然骤降,几分阴冷的风刺进我的骨子里。

她进来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房间内四处游走,似是在寻些什么。

“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我身边传来。

我躲在被子里捂住了一身冷汗。

等到那声音完全消失,一声鸡啼,天色彻底大亮,我才敢睁开眼睛。

我房间内布满了黑色的手印,被子上也有。

床边的鞋尖也掉转了方向,正对着我的床!

长辈说过,邪祟会踩着鞋爬上床,所以我格外注意。

莫小芳回来了!

换衣服时,从袖口里掉下来一枚符咒,上面有些被烧毁的痕迹。

这是昨天那个道长。

眼见妈妈今天越发不好了,我开口跟爸爸提议,不如让神婆来看看。

他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耳朵一瞬间都听不见了,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嘴一张一合,我才勉强明白他说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受罪,偏偏你没事,你个扫把星,丧门星,还想要哪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害死你妈是吗?

“怎么死的不是你!”

我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符咒,可我明明也差点死了。

6

妈妈病得越发严重了,神志不清,还什么都吃不进去。

短短两天,人瘦了一大圈。

见到我时,她蜷缩在床角里,一脸惊恐,嘴里喃喃念着:“我好饿,我好饿。

“要喝水,要喝水。”

房门都被牢牢锁上,不然她还是念着那口井。

无奈之下爸爸还是去请了神婆。

倒不是因为我,而是我妈迷迷糊糊之间叫神婆来救她。

神婆一进门烧了三炷香,走到棺材旁时突然折断了。

只见她眉头紧锁,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往门外走:“你们家这个忙,我帮不了!

“另请高明吧!”

爸爸拦住了她的去路,嗤笑道:“这可是你为我老婆出的主意,现在出了事情你还想跑?

“那女子极阴的八字,化了凶煞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啊!”

神婆也开始慌了,手里不停摸索着那枚八卦。

似乎是想到什么法子,她死死盯着我,跟我爸爸耳语了几句。

两人窃窃私语之间,时不时向我投来一副胸有成竹的目光。

我心感不妙,晚上也称病躲在房间里不去吃饭。

“咚咚咚!”

“笑笑,爸爸给你送饭来了,晚上不吃饭可不行。”

他的语气温柔,真是个慈父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回应道:“爸爸,我不饿,我不舒服。

“谢谢爸爸。”

“嘭!”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不识好歹。

爸爸身后跟着家仆,他们冲进来把我压在冰冷的地上。

他抓了一手饭朝我走过来,猛地塞进我的嘴里。

这一脸阴森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恶鬼的气息。

“爸爸……不要,我会乖的。”

他一脚踩在我的脸上,把手中滚烫的饭菜扣在了我头上。

“亏我还想在你死前,送你一顿饱饭!

“为你哥哥顺利完成阴亲,也是你的福气。”

神婆说以我的命格定然能镇得住莫小芳,只要把我活埋了,这一切都能结束。

想起幼时,哥哥一生病,妈妈也会掐着我的脖子责怪道:“要不是你命格硬,能为你哥哥挡灾,我都不会生下你!

“你哥哥死了,你也不用活了!”

这下真的要应验了。

我被绑起来关在了柴房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我躺在地上此刻无比希望有人能来救我。

莫小芳那时候,也很绝望吧,换成我也会希望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越下越大,子时马上就要到了。

“死人了,死人了!

“快来人啊!”

神婆被发现时,头发将她悬挂在堂厅的房梁上,双手指甲被拔了个干净,正在往下滴血。

头发死死捆住脖子,将她勒得青筋暴起,有几根发丝勒进了肉里。

她的身体也异样地扭曲,骨头错位在了不一样的地方。

她双瞳放大死死瞪着前方,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循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白幡布上用血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神婆一死,反而是真正的乱套了,这下连我爸都陷入了茫然。

他依旧遵循神婆的法子,要将我活埋。

我被塞进了箱子里,趁着夜色,送葬队伍上了山。

7

这一夜道路泥泞十分不好走。

这次谁也不敢拿牌位了,而是放在供桌上找人抬上去。

送葬的哀乐在这夜色中吹奏显得格外凄凉,冷风透过箱子吹进来阴飕飕的。

“咚,咚,咚。”

敲击箱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正准备凑到那唯一有光亮的缝隙处看看。

下一刻,那缝隙处出现了一只眼睛。

我的嘴被堵住了,尖叫不出声,骤然吓到心梗。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缝隙往里看时,还在四处打量。

“找到你了~

“嘻嘻~”

阴森森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是莫小芳。

“轰!!”

前方送葬的队伍突然停下,一大拨人发了疯似的往回跑。

“快跑啊!快跑!”

“救命啊!”

我丢在了原地,过了半晌才看清前方山体滑坡,拦住了去路。

所幸我在队伍最后面,隔得离我很远。

逃难下来后,送葬的队伍死伤了大半,就连哥哥的棺材也被撞翻。

莫小芳的棺材完好无损。

我爸撞断了手,他的模样十分狼狈,气急败坏吩咐小厮打开莫小芳的棺材。

“我要将她鞭尸,贱人!死了还不得安生!”

道长护在棺前劝诫:“天不遂人愿是常有的事,何必拿死人出气!”

我爸一脚踢翻了椅子怒骂道:“自从这鬼东西入了我家的门,家宅不宁,怪事频出,我老婆现在还在病着呢!”

道士闻言瞧了我一眼,我心虚地低着头,想起上次撒了谎。

我只是不希望他来伤害莫小芳,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我有法子!”

待回到家中,那道士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灰,一张符纸,向我借了两滴血,混在碗中。

“夫人喝下这便会好。”

我爸虽然心有狐疑,但是也别无他法。

妈妈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仿佛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将她活活吸干了。

在喝药前,道士仔细询问了她可有吃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我们夫人只喝了些人参膏,别的吃不进。”妈妈身边常年伺候的吴姐开了口,眼神有些闪躲。

为了防止意外,道士还仔细检查了那些药渣。

麻绳死死将她拴在床上,手脚都被勒出了血痕,她缩在床角,似乎很是恐惧道长。

吴姐伺候着她将那一碗符水喝下,顷刻间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空洞的眼神四处观望。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我这是…怎么了。”

我爸激动地搂着她骨瘦如柴的身子,道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道长真神了,如此一来他成了我家的座上宾。

纵使莫小芳再作妖,大家也不那么害怕了。

我也不用被活埋了。

道长将我拉到角落里,询问道:“新娘是不是找过你?”

我点点头,这次如实说了莫小芳找我的过程。

“那新娘子在找机会附你身,你的命格镇鬼煞,也引鬼煞,这符纸你留着防身。

“切记,有人喊你名字不要答应!”

道长脸色凝重,摇了摇头,“你们家这忙,我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只能言尽于此。”

我爸听到道长要走的消息,慌了神,我妈这才刚刚有所好转,家里两具尸体还没拉去下葬。

“道长,您等我们安全出殡了您再走,不然我们这应付不来啊!”

我爸连哭带跪的,才把人留下了。

8

第二天清早,妈妈的尸体从井里浮了上来。

泡到发白浮肿的面容,眼珠子掉了出来连着皮肉耷拉在脸上,有种诡异的滑稽。

她的四肢不见了,肚子中间被穿了个大洞。

我死死捂住嘴,忍着恶心走上前给她盖上了白布。

那眼珠子抽了一下转了过来,幽深的瞳孔仿佛要将我吸入进去。

道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猛地回过神,一瞬间头皮都在发麻。

妈妈什么时候死的。

明明昨晚……昨晚我还陪她一起吃饭。

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我眼眶都忍不住酸涩泛红。

“我没有妈妈了。”

道长安慰了我一句:“你是个好孩子。

“生死自有定数,不要伤了身子。”

是吗?我是个好孩子,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喜欢我,这句话我没有问出口。

“人家都说……淹死的人灵魂会永远囚禁在水里,是真的吗?”

“是真的,除非能找到替身上岸。”

道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问我之前井里是不是死过一个人。

“是啊,已经捞上来送回他家了,还给了一笔抚恤金。”

他盯着躺在井边的尸体若有所思。

道长说我妈可能被拉下去做替身了,可她明明都好了,怎么还会这样呢。

吴姐见我妈的死状,惊恐地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她跪在地上认错。

吴姐见我妈日渐消瘦不忍心,喂了井水给我妈喝。

吴姐在地上磕出了一摊血印,周围的家仆见状,无人敢阻拦她赎罪。

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我爸听到这个消息气到吐了血,他差人将吴姐五花大绑。

“一命抵一命!”

“妄造杀孽,何时能了解啊!”

他不顾道长的阻拦,亲手将吴姐丢进了井里。

众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再渐渐沉入井底。

道长无力跪坐在井边,跟我低语了一句:“你们家自求多福吧。

“天命如此。”

我将他扶起身,重重道了谢。

昨晚,我听见了妈妈喊我跟她一起吃饭。

她叫了我许多声,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应声,因为那语气温柔得不像我妈。

我只敢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走,月下看见我的影子慢慢移动。

待我走到后院时,我妈站在水井边上。

我汗毛起了一身,那刚刚叫我的人是……谁。

“死了就好了。”

“我该死!”

妈妈站在井边,拿刀砍下了自己的手臂,她对痛楚毫无察觉,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我实在害怕得紧,脚却怎么也挪不动了,只敢紧紧闭着眼睛,听着刀刃砍断骨头的声音。

最后只听见了落水声,再睁开眼时井边除了断掉的四肢,没有了人影。

她死了,真的遭了报应。

9

今日是哥哥的头七,据说死了七天的人都会回来看看。

棺材还没下葬,家里却频频死人。

堂厅内又多了一口棺材,按理来说冥婚跟正经丧事应该分开办的。

可……我妈死得也不算正常,索性一起办了。

我妈死后,我爸就像失了魂,呆坐在屋子里。

厅堂里的几具尸体已经隐隐传出一些恶臭,满宅子的人都人心惶惶。

有小厮收拾了包袱想从后门跑了,人跑到半路上竟然摔死了,真是蹊跷。

尸体扛回来的时候,人断成两截。

这下谁也不敢动乱跑的念头,偌大的宅子此刻像极了一个囚笼。

我在房间诵经,这还是道长教我的。

道长在门外敲了敲门:“笑笑。”

“道长,怎么了?”

我站起身开门后,门外空无一人。

只见地上有几滴像是——血。

我抬头一看,一颗头颅正悬挂在我门框的正上方。

“啊啊啊啊啊啊!!!”

那双眼睛跟我四目相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下一秒就会掉在我的身上。

“救命啊啊!!”

院子后面也传来了呼救声,我此刻被吓得双脚发软,半步都走不动了。

道长听到呼救时,从我门口路过,见状赶紧将那头颅安置好放在一边。

他轻声安抚了我几句,我才从恐惧中缓缓回过神。

这一切让我觉得陌生又可怕,我将道长推开质问道:“道长你刚刚有来过吗?”

“我一直跟你父亲在一起,没有来过你房门口。”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掏出口袋里的符纸,已经有了被烧毁的痕迹。

刚刚叫我的……不是人。

终于轮到我了吗。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我心里生出一阵恶寒。

后院起了火,浓烟滚滚空中越升越高。

我看清了门口那个小厮,似乎是之前嘲笑过我的人。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扬,低喃了一句死得好。

火势越来越大,一股焦臭味传遍了院子。

“快些逃命吧,这里真的是闹鬼了!”

“走走走,火势控制不住,难道在这里送死吗!”

仅仅一天,死的死,逃的逃,偌大的宅子成了废墟,却只剩下前院安然无恙。

那些尸体暴露在烈日下实在可怜,我拿起一把铁锹在后山上慢慢挖起了坑。

“你们生前,对我也不算太好,现在死了,我也给你们个去处。

“就是可惜了,竟然……没把你们全部烧死。

“我受累一些,没死透的,就活埋了吧。”

我的声音变得冷漠又疏离,心里的杀意骤然开始放大数倍。

后院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坑越挖越大。

我将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扔进深坑里,说来还要谢谢他们。

曾经这个坑是他们捉弄我时挖的,我掉下去三天,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时我才十岁,靠着自己爬了上来。

现在物尽其用了。

那些还在抽搐的“焦尸”都吸了浓烟无法说话。

一铲子一铲子的黄土下去时,只能看见他们那种求饶又惊恐的眼神。

我的心里生出一些……快意来。

道长见我在为他们处理后事,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们这一家子就你一个人有些善心。

“我来帮你!”

我点点头,自然是好。那些焦尸已经被掩埋大半,换谁也看不出来。

莫小芳站在我面前,一双媚眼含笑,被针线缝起来的嘴僵硬地扬起诡异的弧度。

我能看见她,听见她,甚至感受她的情绪。

10

我被附身了。

我浑身发冷,浑身忍不住疲惫。

一些若有若无的记忆开始穿插在我的脑海,是莫小芳的回忆。

新婚前夜,莫小芳收到了我给她的传信。

她跪在莫家父母面前告知我哥哥已经死了的真相。

可迎接她的是惨不忍睹的凌辱。

莫家已经收了礼金,不可能轻易吐出来。

莫小芳被关在地窖里,她爸爸打了她一晚上,威胁道:“不嫁,就去窑子里。

“卖身也能赚几个钱,你看看你这副姿色,白白浪费岂不是可惜。”

那一夜,雷雨交加。

莫小芳的生父凌辱了她。

任凭她如何求饶,如何认错,那个禽兽没有丝毫的心软。

可莫小芳却依旧坚信只要活着,活着一切都好了。

所以在莫小明死后第二天,莫家满门被发现全部死在了猪圈里。

那些牲畜活活将他们啃咬致死,满地的人骨散落在地上。

恍惚间我看见莫小芳站在我身边轻笑道:“杀了他们。”

我从梦中惊醒,才发现我的泪水跟汗渍打湿了枕头。

床头一把利刃晃了晃我的眼睛,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有些激动地拿起那把尖刀。

这把刀,是我妈当时自己分尸用的,为什么出现在了我的床头。

我头痛欲裂,一些凌乱的画面出现在我面前。

夜色朦胧那晚,我妈让人传话,让我跟她一起吃饭。

我一人路过后院时,突然,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笑笑~”

那声音温柔至极,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下,一转头身后空无一人。

瞬间感觉浑身发麻。

我吞了吞口水, 加快了脚步走到妈妈房中。

她一脸厉色, 手中拿着一把刀,在我刚进门时就要朝我捅过来。

“只要你死,你哥就能回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去死!”

她病了许久, 身体孱弱,她第一下失了手,便发了疯似的朝我扑过来。

“你那么想你的儿子, 那你就去……陪他好了。”

在井边,是我……亲手拿着这把刀将她分尸, 最后丢下了井里。

所有的事情凑齐, 我不禁胆寒, 莫小芳早就附了我的身。

我握着刀刃的手忍不住发抖。

此刻已经分不清哪些事情是我亲眼看到的, 或是我亲手所为。

记忆重叠交错, 我手持利刃冲向了爸爸的房间。

他正跟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水乳交融。

原来从我妈死后,他只是装作伤心,整日躲在房里跟别人偷情。

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厉:“去死吧!!

“是你要掀了我的棺材,将我鞭尸!”

转而又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是好孩子, 你为什么要活埋了我!”

我想杀人, 我一刀割了那个疯狂尖叫女人的脖子,她实在是太吵了。

我爸抱头鼠窜,拿起房间里称手的东西就往我身上砸。

巨大的琉璃花瓶砸在我的头上,额角渗出了丝丝黏腻的血液。

我用指尖擦了擦, 塞进嘴里,一股铁锈的甜腥味, 跟别人并没有不同。

可即便这样,我的血供养了哥哥十几年,给他做药引子。

我眼前湿润了, 忍不住开口问他:“爸爸, 你有爱过我吗?”

他见我态度缓和,脸上僵了僵:“当然, 当然爱, 你把刀放下。”

我爸装出慈父的样子,微笑着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我无法忽视他手后藏着的利器, 我快步冲上前一刀扎在他的胸口。

不等他抬起手反击,我一刀砍断了他的手。

“嘻嘻~

“死在你最厌恶的女儿手上,有何感想?”

我发了疯般一刀一刀扎在他身上, 直到他的胸口被我扎了个大洞我才肯停手。

“我说过要你们所有人不得好死。”

11

道长来晚了一步。

整个房间内都是浓厚的血腥味。

我浑身是血躺在被砍得四分五裂的肉泥中, 那些不是我的, 而是我爸的。

“啊啊啊啊啊啊!!”

“道长,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恐地缩在角落里,那些血腥恐怖的场面让我忍不住作呕。

“是……是我吗?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道长让我掏出符咒, 果然已经变成了灰烬。

他给我额前点了朱砂, 符纸贴在我身上时已经毫无反应。

“她走了。”

我浑身卸了力气,莫小芳这是放过我了……

家里莫名其妙失了火,跟之前一样, 只不过这次连前院的棺材都烧了个干净。

那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有些凄厉的尖叫声。

我忍不住内心发狂的笑意,擦了擦脸上的血。

“你们终究还是不得好死。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