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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节 阴阳小先生

第 69 节 阴阳小先生

死人吸了阳气会诈尸,那你可知道,活人吸了阴气会如何?

这是我当阴阳先生那些年遇到的事情。

起因是任庄族长给我的一通电话,他说:

“我们村的人今天一觉起来,全都躺在了棺材里!”

我面色大惊:

“活人养尸!你们村,怕是要死绝了!”

1

我叫张九华,是个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是个一脉相承的职业,我父母死得早,爷爷就把传承给了我。

这汤阴县十里八乡的人想要找人看事,都会来找我。

所以我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不过,阴阳先生讲究个缘。大老板给个几十万的费用,我笑纳。身无分文的穷苦人家,分文不取我也答应。

可天天和神鬼精怪打交道,也难免遇到一些怪事。

今天我要讲的这一件,就发生在汤阴县的任庄。

我管这件事叫——过阴!

2

那是我刚当阴阳先生不久的时候,声名不显。

任庄的族长本是打电话给我爷爷的,但是听说我爷爷死了半个月了,就支支吾吾起来。

想来是觉得我岁数太小,阴阳先生的事情学得不到家,心里打不定主意。

于是我便告诉族长:

“族长,你只管说就行,我要是管不了,咱家还有几个师叔师伯。”

这么一说,族长也就放下心来,才肯开口:

“张先生,我和你说,今儿个,我们村发生怪事了。

“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床变得特别窄,还喘不上气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从床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棺材里面。

“我当时吓得转头就跑,路上也有不少人跟我差不多。

“后来回到村子里,大家一打听才明白,原来全村的人昨晚都住棺材里了。

“您看,您是亲自来帮我们看看,还是咋的?”

这事儿倒是难住了我,我只能告诉族长,明天白天的时候我过去。

等挂断了族长的电话,我赶忙去找爷爷留下的古籍。

一般来说,阴阳先生的事情无非就是四样——红、白、妖、鬼。

红白倒是好理解,就是给选个好时辰、好人家。

妖倒不是说妖怪,而是指天下一切奇闻轶事,自然也包括风水术数。

而鬼这一卷,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被烧掉了,我想看也没地方找去。

可问题就在这儿,按照任庄的情况来看,很可能就是鬼字卷的问题。

终于,在忙活了一天以后,我找到了两张残页。

一张写着:活人过阴,百棺藏人,后面的则被撕掉了。

而另一张则写着:大凶之兆,非事关家门不可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拿不准主意这事儿到底还管不管。

不过那册书籍的最后,倒是写了一些爷爷的心得:

“把这阴气森森的道路,走得光明正大,才对得起祖师给的阴阳先生四个字。”

我心中打定了主意,次日就给族长打去了电话:

“族长,我现在过去。

“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有多少口棺材!”

3

任庄的棺材一共一百零八口,就摆放在庄外的公路旁边。

族长早早就等在了外面,那些棺材被拉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

他们不晓得这棺材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敢私自去动。

我围着棺材转了两圈,立刻发现这些棺材并非是普通的棺材。

棺材两边是翘起的,看起来像是一艘小船。

这叫船棺,并不是埋在土里的,而是要将尸体放在棺材中,顺江沉下去。

可汤阴县没有水葬的习俗,船棺的出现显得突兀,尤其是上百口船棺同时出现。

此外,这些船棺上都带着陈年的污泥,显然在江里的时间不算短。

之前躺在船棺里的人,不少人身上长出了白皮和红毛。

这也更加确定了我的判断,所谓白皮红毛,就是阴气入体的征兆。

活人属阳,阴气进入后,皮肤先死,原本红润的色泽就变得惨白,和死人一般无二。

红毛最是诡异,至阴之地才会出现,活人就是最好的滋补。

一旦红毛长过三寸三,这人也就没救了,就算还活着,也是活死人。

我在任庄留宿了一夜,前半夜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到了深夜,一股困意袭来,我不知道怎么地,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快要鸡鸣的时分,整个任庄上下,一个人也没有。

我赶忙起来走上街,街上也同样一片肃杀。

我立刻想到了村外的棺材,可通向村外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这就是典型的鬼打墙,氤氲雾气笼罩之下,若是没点儿手段,谁也别想走出去。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三炷清香,可刚点燃,最外面的两支直接崩断。

我倒吸一口冷气:

“好邪的地方!”

烧香最忌讳两短一长,这代表神明不许你谈判。

我又拿出了罗盘,口中念念有词:

“西南有鬼路,死人走中央,若是活人过,还请开偏门。”

氤氲的雾气一阵翻滚,西南偏西的地方渐渐变得清晰了许多。

我赶忙顺着这条路出去,然而,等我离开雾气的时候,竟然出现在了去汤阴县的小路上。

这地方和任庄外的棺材阵方向正好相反。

我想返回任庄,却直接心脏剧痛,接连吐了两口鲜血。

我低头去看罗盘的时候,赫然发现,手里罗盘上的八门全都变成了死字,连方位也全都变成了西南方。

我只能坐在小路上静静地等着天亮,鸡鸣三声,神鬼退散。

白天是活人的天下,再凶恶的鬼神,都不能出现。

等我天明回到任庄的时候,任庄里仍旧一个人都没有。

过了半晌,村民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他们面色惨白,像极了死人。

族长阴沉着脸,见到我说话极其难听:

“小先生,你这道行也不怎么样嘛。

“我们不还是出事了吗?我看啊,我们还是去找别人的阴阳先生吧。”

我也不强求,转身就打算离开任庄,这趟浑水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没必要继续了。

然而,我刚要出门,外面竟然变成夜半三更,朗朗白日消失不见了……

4

寻常的邪物便是法力再大,也不可能倒转阴阳。

能将青天白日变成夜半三更的,都可以被称之为“煞”。

阴阳先生这一行当中有句老话:

“宁驱百鬼,不惹一煞。”

足以见得,煞这种东西,就算是法力高强的前辈,也根本不敢惹。

而成煞的条件其实非常简单——怨气。

只要怨气够大,活人也能成煞,每一次煞出现都会尸横遍野。

我皱着眉看向族长:

“族长,你们村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大的怨气,一般地方可不会有。”

族长看着我,脸色不太好,吧嗒了两口烟以后,才开口:

“哎,这事儿恐怕也怪我。

“早些年的时候,我们村改建,外面修公路的时候压死了一个孩子。

“大家为了省事,也害怕花钱,就偷偷给这孩子埋了。

“后来埋这孩子的人就被发现死在家里。

“之后也有不少次公路上翻车的事情,但是公路是存在的命脉,不可能拆了。

“所以这事儿就一直到了现在。”

我上下打量着族长,这族长没有说实话,压死一个孩子,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我看着族长言之凿凿的表情,气得都笑了:

“算了算了,你们这破事,我不管了。

“还就压死一个孩子?这么大的怨气,你压的是哪吒吧?”

我一咬牙,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把香火,点燃插在地上,对着村口的公路连叩三个头:

“冤有头,债有主,无意冒犯。

“小子也是混口饭吃,还请放我一马,我铁刹山一脉,自然感恩戴德。”

香火燃了半分钟的时间,漆黑的天又变成了朗朗白日,露出一条出村的道路。

族长听到我说“冤有头,债有主”的时候,就已经面色铁青,也不再挽留。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毕竟已经放手的事儿,是不该再接回来的。

可接下来的一阵子,汤阴县热闹了起来,各路阴阳先生往来不绝。

东北的、南方的都来凑热闹,甚至一些散修也过来了。

我的一位师伯来了汤阴县,就先到了我这里,询问这里的情况。

我将情况如是和师伯说了,师伯当天晚上和我喝了酒,第二天就离开了。

临走前,师伯告诉我:

“小子,我可告诉你,谁愿意去谁去,这事儿啊,给多少钱都不能赚。”

我赶忙拉住师伯,又问了问关于煞和百棺藏尸的事儿。

百棺藏尸他倒是没见过,但是煞这东西,他是知道的。

早些年东北就出了煞,我爷爷他们就斗过那东西,后来知道这事儿的人,都缄口不提。

他拉着我,小声道:

“你知道当代香主为什么叫吴六指吗?”

我摇摇头。

师伯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遇到煞的时候,一个照面就被人家砍了四个手指头。

“十个手指就剩下六个,可不就是吴六指了!”

不过师伯也正色道:

“你可别小瞧吴六指,那可是香主,还活着的出马仙,他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5

任庄的族长没有说有煞的事儿,去的先生们都以为是别的什么棘手的东西。

结果,没几天的时间就接连出了几起命案。

执法的人去了都直摇头,这怎么查嘛,谁见过自己掐死自己的人?

何况还有大夏天冻死的、平地上被水淹死的。

最惨的一位活生生抓死了自己,血肉模糊。

听人说那惨象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老东北的一个邪事儿。

你们可能不知道为啥东北的寒风被称为刮骨刀。

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几度,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的人,在寒风夜里鬼打墙,一个时辰就能给人冻透了。

到时候出了冻伤,就觉得奇痒难耐。

那身上的冻伤也脆,用手一抓,就撕下一条条血淋淋的血,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等到抓得舒服了,身上的好肉已经没有了,自己把自己刮了个干净。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刮骨刀,任谁听了也害怕。

后来那东西被当代的香主抓住了,才发现是个修炼了千年的东西。

足可见,任庄里面的东西到底有多么的凶残。

这些命案发生以后,去的阴阳先生少了许多。

甚至在小圈子里都传开了,任庄出了大问题,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

这事儿最后传到了龙虎山,听说惊动了一位黄袍道长。

黄袍道长当即下令,所有的道门弟子都不能再去任庄,等他做好了准备,再去任庄看一看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

族长再一次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他赖在我家不走,一脸讨好:

“先生,您可得帮帮我们啊。

“这些日子,大家都快过不下去了。

“能从任庄安全离开的,就您一位,还是您的道行高。

“只要您能帮我们解决这事儿,给您当牛做马都成。”

我面色阴沉,一般阴阳先生是不会做这种回头活儿的,不吉利。

不过我终究是年纪小,族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跪下给我这个二十多的小伙子磕头,我心里立刻就不是滋味,总觉得不帮他们,心里过不去这坎儿。

我没有立刻答应族长,只是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说:

“你要是想让我帮忙,必须把任庄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族长面露难色,但还是咬了咬牙开口:

“我是撒谎了,其实……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群孩子。”

我皱了皱眉:

“一群是多少个?”

族长思索了一下:

“八个,他们一群孩子在修路的地方玩,开铲车的人推墙没看到,都给压在下面了。

“当时为了修路,就把这事儿压下来了,连葬礼都没办。

“几个孩子被丢在了河里,孩子的家里都赔了不少钱,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也气得牙痒痒:

“一群畜生!”

族长赶忙跟着附和:

“是是是,我们是畜生,可其他人是无辜的啊。

“您总不好看着任庄死绝了吧?”

族长说这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个重点:

“丢河里的孩子,没被人发现吗?这是个大新闻了吧?”

族长面色难看:

“村里有炉子,丢的是骨灰……”

6

我面色凝重,最后告诉族长,无辜的人我可以管,但是参与犯罪的人,必须要自首。

不管他们信不信,但作为一个阴阳先生,我自然明白天道有轮回的道理。

抓住了这些犯人,也许煞的问题不是那么难解决。

我重新回到任庄的时候,族长指认了村里的三个人。

他们三个就是当年处理那些孩子的畜生。

与此同时,执法的也来到了任庄将这些人抓获,并且让凶手指认行凶的地点。

等执法的同志离开以后,我带着族长,在任庄之中做法。

七星灯通阴阳,用来和死去的孩子沟通,但能不能沟通煞,我也不知道。

罗盘找好西南方向,我在西南角放了三把香,每一把九十九根。

供奉的祭品也摆放在西南角,然后就是敲鼓请仙来谈判。

我这一支,供奉的是铁刹山的黑妈妈,自家的堂口也有清风碑王坐镇,至于五猖兵马的手段也是有的。

我沐浴更衣以后,赤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拿起鼓,一声声地敲动起来。

随着一声“黑妈妈来!”,平地上起了一阵阴风,我也觉得自己的身后越来越凉。

可怪事随之发生,以前随叫随到的黑妈妈,这一次竟然没有出现。

就连清风碑王都看不到踪影。

不过,那平地上的阴风越来越猛烈,阴风之中还带着腥味。

我定睛一看,那阴风之中,仿佛有着无数的残肢碎块,让人几欲作呕。

我强打着精神,故作镇定地叫了一声:

“呔!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离开。

“人有人道,妖有妖路,此时不走,定要让你灰飞烟灭!”

一般到这时候,妖邪也就散了,毕竟妖物也有灵,不想真的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是平地阴风仍旧旋转,最后,整个神台都被吹散了。

那三把香被硬生生折断,罗盘上的指针仿佛陀螺一样旋转不停。

一股胸闷的感觉突然出现,我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没办法,我只能拿出手里的五猖兵马令牌。

可是刚一拿出,一声炸雷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我烧了一张黄纸,纸灰诡异地成了一个“凶”字。

这地方我再不敢多留,只能先灰溜溜地回家,直到到家以后,我头脑才算清醒。

夜晚入梦的时候,黑妈妈在铁刹山的大殿上怒目而视,什么也不说。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香堂一面的黑妈妈雕塑已经断成了两半。

我给师伯打电话,将任庄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师伯在电话里大骂:

“我走的时候不是告诉你小子不能去管了吗?

“我告诉你,你要作死,别带上老子!”

我苦笑着说:

“师伯,咱们先祖不总说嘛,救人一命……”

我话还没说完,师伯就继续开骂:

“救人?那也得你有那个本事才行啊!

“我告诉你,神像断了,那是倒堂子了,以后,你和出马这事儿就绝了。

“那是黑妈妈替你挡了灾,要不你小子早死了。”

不过师伯也没有完全说死,他还是留了口:

“你别再过去了,我去找六爷,到时候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7

六爷就是东北出马仙的堂主吴六指,天下正统出马仙都是吴六指堂下的。

六爷看到我,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也难怪,一个阴阳先生能做到倒堂子的地步,他这个堂主不可能不生气。

当天晚上吃过饭,第二天,六爷就开始帮我弄堂子的事情。

我爷爷和吴六指的交情极好。

据说当初不是我爷爷帮忙,吴六指可能就得改名叫吴断头之类的了。

所以六爷也没把我当外人,直接带着自己的助手帮我重新立堂子。

折腾了三天,六爷算是把这边的事情办完。

他面色阴沉地告诉我:

“小兔崽子,我告诉你,这里面的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老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就遇到过一次煞,你说这玩意能简单了?”

我也点点头,然后把族长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六爷。

六爷冷笑一声:

“呸,就八个小孩崽子也配弄出煞来?他就是欺负你道行浅,骗你做替死鬼。”

说完,他露出个阴冷的神情:

“你知道我上一次遇到煞是在什么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听六爷给我讲述关于煞的事情。

上一次出现煞,还是在东北的讷河,当时有个杀人魔一口气背了四十二条人命。

四十二个冤死的人都被丢在一个地窖里面,全部腐烂发臭。

虽然后来杀人魔被抓了,但是那地方怨气太重,因为杀人魔可不仅仅杀人……

具体还做了什么,大家可以自己去看看新闻。

没过多久,那地方就出了煞,起先是村子里死了一个人。

这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从第一个人开始,一口气死了几十个。

于是就有人觉得这事儿不对,村子里的老人去请阴阳先生,当然,东北叫出马先生。

结果连续来了十几个出马先生,都折在了里面,这才请到了当时最有名望的五个人,其中就有六爷、我爷爷和师伯。

具体怎么消灭那个煞的,六爷没讲,怕吓到我。

不过看到他的手指,我倒是也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

毕竟,这可是当代出马第一人,就是见了龙虎山的紫袍天师,也平辈论交。

当天晚上,我就带着六爷和我师伯一起去了任庄外面。

一百零八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村民倒不是不想把棺材抬走,而是抬不动,仿佛棺材长在了地里。

六爷点了一根白蜡,狠狠地掷在地上,白蜡就那么牢牢地镶嵌在地面。

六爷说这叫问路灯,蜡烛没灭,我们就能继续探查,蜡烛灭了,就要转身走人。

我疑惑地问六爷:

“人点烛,鬼吹灯。这不盗墓贼的手段吗?”

六爷用手里的折扇狠狠地打了我一下:

“呸,天下道术是一家,好用就行,什么你的我的?”

六爷围着其中的棺材转了几圈,然后喃喃自语:

“这不对啊,没有阵眼。”

六爷又拿出了罗盘,他按照罗盘围着棺材转了几圈,琢磨着什么。

我也拿出了罗盘,可是我的罗盘就不听话了,滴溜溜转个不停,什么也不出来。

六爷转了两圈,忽然跑到了西南角,伸手就往土里插。

我们点着灯看到,那里竟然有一口竖棺,棺材上全是红毛……

8

看到红毛棺材的一瞬间,白蜡忽然灭了,周遭全是哭声,瘆到了骨头里。

六爷一拍我的肩膀,和师伯一人夹着我一边胳膊,快速地向着汤阴县走去。

说来也怪,六爷和师伯两人架着我,周遭的白雾就渗不进来。

前方一条大路亮堂堂,而四面就是惨白色,仿佛聚集了无数的怨灵。

我们向前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六爷和师伯的脚步越来越重。

一连走了二十分钟也不过走出二里路,勉勉强强离开了这条小路的范畴。

等到白雾没了,六爷和师伯才松了一口气。

师伯直接越过我,扭头看向六爷:

“红毛棺材,那东西在过阴。”

六爷也点点头,只有我像个傻憨憨一样问出了口:

“啥是过阴?我在书上看到这个词,但是没有详细记载。”

六爷皱了皱眉,然后释然了:

“估计是你爷爷撕掉了,他是为了你好啊。

“不过既然遇到了,我就给你讲讲。”

六爷讲得很详细,是从阴阳学说讲起的。

他说死人吸入阳气会诈尸,如果活人吸入阴气,那么也会诈尸。

因为阴阳比例失衡,就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如果死人有怨念,想要借尸还魂,最好的办法就是吸人的阳气。

棺材就是一个密闭的容器,将活人装在棺材里,地下的死人就能将活人的阳气吸入。

而死人身上多余的阴气,就会注入到活人的身体里。

这将阴气注入的举动就叫过阴。

那红毛棺材里面装着的就是煞,它有怨气,想要复生。

但是也因为怨气太重,不可能转世投胎,就需要用过阴的方法重生。

可这样重生的人,天地不容,就是所谓的人枭,将来一定是大奸大恶的人,甚至可能造成血流千里。

如果任由任庄的事情演变下去,到时候,那一百零八口棺材里就会躺着一百零八个活尸,竖棺里的煞也会出生,到时候,随便变成任庄一个人的模样就行。

这事儿听得我汗毛倒竖,几乎超出了我的认知。

要不是六爷亲口告诉我,我一定会以为这是小说里面的桥段。

等我们快要出了任庄小路的时候,迎面进来一个人。

六爷和他倒是熟人,叫了一声道友。

此时我才知道,这就是那位要来任庄的黄袍道士,也是一等一的能人。

六爷叹了口气,和道长说:

“别去了,我们刚回来,惊煞了。

“下次见面,估计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道长皱着眉,也跟着一起回到了我的住处。

虽然六爷和师伯都有过灭煞的经历,但是每一个煞都不一样。

任庄的这种就是过阴煞,要是不管他,他就会变成活人,活到寿终正寝。

可是现在惊煞了,估计七天之内,煞就会把任庄的所有人都变成活尸。

六爷和道长商量了一夜,最后还是将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我眼睛立刻瞪大了:

“我?”

道长点点头:

“道友道行最低,不会惊煞,所以你去了解一下任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最合适的。”

我“害怕”两个字刚出口,六爷就狠狠打了我一下:

“别磨磨唧唧,让你去就去。

“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罩着,还能出什么事?”

9

任庄的事情透着诡异,肯定不是族长说的那么简单。

可我再次找到族长的时候,族长就缄口不言了,一副大不了就死的架势。

然而任庄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其他人也多少透露了一些信息。

不过说到有小孩子死掉以后,就全都不再说话。

事情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没办法,我们只能去寻求执法的的帮助。

可是找遍了村子里和河流上下游,都没有任何小孩失踪的痕迹。

六爷却笃定地说:

“尸体一定不可能被处理了,否则煞不会出现在这地方。

“我建议直接挖开公路,那下面也许藏着什么。”

六爷的提议让执法的犯难了,挖开公路不是一件小事,至少也需要上级的审批。

尤其是任庄的族长,对此极力反对,甚至拦在了村口的公路上。

族长说:

“你们要挖开公路,那就是断了任庄的活路。

“你们想挖公路也可以,那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这次,连我也感觉到了,这公路下面一定有什么大秘密。

可族长强硬的态度,加上一百多个村民宁可直接躺在公路上,真让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六爷和道长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一整天。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直接去找了执法的:

“同志,挖公路这事儿,您觉得到底有多大可能?”

执法的同志皱着眉:

“这不是一件小事,要是下面什么都没有,没人能担得起责任。”

道长也豁出去了,直接告诉执法的:

“回头我让协会给你们出一个证明,就说这是我们提议的。

“那下面……保守估计起码有五十具尸体……”

听到这个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之前说的八个孩子,就已经足够那几个人枪毙了,现在数量变成了五十个,简直吓人。

要是五十具尸体的话,那恐怕全村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一天之后,挖公路的事情就被敲定,全副武装的执法队伍将村民拦住了。

巨大的挖掘机开始挖掘整段公路,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还什么也没有看到,这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可以说,这件事几乎捅破了天,要是什么也没有,在座各位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我们最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挖掘了一个昼夜以后,什么也没发现。

整个公路都被破坏掉,下面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族长直接坐在了地上号啕大哭:

“你们这是断了任庄的生路啊,你们这些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就说了这下面什么都没有,你们怎么能相信神棍的话?”

然而,此时暴脾气的六爷直接指着公路的路碑:

“给我挖,这不还有这个地方没挖呢吗?”

族长立刻挡在了石碑前面:

“咋的,你连我们的门面都要挖了?你不如直接要我们死了。”

六爷一脚踹倒了族长,举起镐头,对着石碑的座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石碑座子被砸碎,下面竟然是空的……

10

石碑的下面是一口古井,已经荒废了多年。

看到古井里面的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一具具整整齐齐的尸骨,具体的数量没有人知道。

村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村子里的人也全部都被带走,这桩陈年的案子已经被挖掘了出来。

等法医数过以后才发现,里面是整整齐齐五十六具尸骨。

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关于这件事,我只能透露两点:

第一,孩子是被拐来的,以前的任庄,全是人贩子。

第二,修路的时候,村子里曾经进行过人口普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至于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就不是我一个风水先生应该说的了。

六爷和道长的脸色阴沉,师伯则在阳台上吸烟,他们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不过,作为阴阳先生,毕竟还是有些事情是要我们管的。

六爷和道长在任庄外面修建了一个无名碑,然后插了三把香。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们都在忙着做法事。

这里的怨气太重,如果不处理,就算煞消失了,还是会出问题。

平地上的阴风不断地打旋,若是仔细去听,阴风中全是哭声。

那些阴风吹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时候,才算是散了。

六爷说这里短时间内还是不要住人了。

当然,具体怎么个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能说了算的。

当务之急,是那地下的煞。

第二天的情况果然和我们预料的一样,被抓走的村民又整整齐齐地从棺材里面醒来。

六爷看着这些人,心里就有气,干脆放了狠话:

“要不晚上把棺材都钉死算了,全埋了,也省事了。”

道长倒是好脾气,连连摇头:

“这可不行,那是一百多个大活人,怎么也得救。”

六爷一声不吭,回到了屋子里准备法器。他手里的旗子有五种颜色,对应狐黄白柳灰。

这旗子天下就一把,那是出马堂主的独门令旗,拿出来就能号令五方仙家。

道长也取出自己的符箓,“五雷正法”几个字清晰可见。

师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将一个五猖兵马令塞到我的手里。

这令牌比爷爷给我的更大一些,师伯说我爷爷的令牌炼制年头短,功夫不到家,他给我的这块不说是当今最好的一块,也起码能进前三。

万事俱备,等月亮一出来,我们就出发去了任庄外面的棺材地。

六爷照例点了一根白蜡,双手掐诀,然后伸手插入竖棺的地面。

那上千斤的棺材,就这么被六爷硬生生地从地里面拔了出来。

月光洒在棺材上,红毛一阵蠕动,就像女人的头发一样。

一眨眼的工夫,这些红毛就如同水银泻地,不断地融化。

忽然,我的呼吸一滞,脖子上已经被红毛缠绕,眼看就要被勒死。

道长飞身跃起,手里洒下一大片的符箓,噼噼啪啪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我脖子上的红毛也消失不见了。

那口棺材里则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有人的骨头被掰断了一样……

11

棺材盖子凭空消失,里面的红毛也全都不见了。

六爷和道长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地掐住了脖子,怎么也无法挣脱。

道长那仿佛不要钱的符箓一片一片洒下来,可是空气中只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

平地起的阴风仿佛鬼魅一样带出无数孩子的哭声。

师伯立刻上前帮忙,手里的金印凭空打出。

空气中哀号声越来越大,甚至要将我的耳膜洞穿。

我也来不及去支援他们,一缕红毛就那么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躲避的时候,红毛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小指上。

我的小指凭空断了一截,甚至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只觉得有彻骨的冷气从小指处渗进来。

我倒吸一口冷气,顾不上断指,直接念起咒语。

可张嘴的一瞬间我就愣住了,因为完全没有声音。

此时的六爷一咬牙,从腰里抽出了五色令旗。

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我隔了出去,我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阵阵阴风平地起,几缕阴风纠缠在一起,对着其中一缕阴风夹击。

师伯赶忙招呼:

“小九子,快,童子尿。”

我也顾不得害羞,直接解开裤子:

“尿哪儿?”

师伯头也不回:

“阴风过界,你就尿它。”

我点点头,然后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就等着阴风什么时候过界。

几缕阴风纠缠在一起, 很快,那缕被夹击的阴风就想要遁逃, 直接撞上了结界。

结界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不过阴风势头很猛, 可能只要几秒钟,它就能冲出来。

我对准阴风就尿了过去, 阴风里响起更加剧烈的滋啦啦的声音。

一泡尿尿完, 我的眼前忽然一黑,仿佛有无数个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师伯赶忙招呼我:

“快, 五猖兵马令!”

我抬手就把口袋里的五猖兵马令拿出来,一瞬间, 我从头凉到脚。

我的耳边响起了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数个呼吸以后, 我的眼前才重新恢复了光亮。

而此时, 结界里面已经相当惨烈, 六爷的身上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就像是一个女人的指甲划过的痕迹。

道长伸出手打出一道符箓, 雷霆声不绝于耳。

可下一瞬间, 道长点出符箓的食指和中指就被阴风切断。

整个战场惨烈无比, 不过阴风也变得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不见了。

这场战斗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算是停下来。

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

等战斗结束了,我的手指才传来剧烈的疼痛。

六爷看着我, 面色阴沉:

“把手指头捡起来,看看还不能接得上。”

六爷说完这句话, 我就晕倒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在医院,医生说我的断指已经接不上了。

断指上的肌肉已经彻底坏死, 就像是被切断了很多年一样。

我失望地点点头,不过能死里逃生,我也没有可说的。

番外

听说后来任庄的那些棺材都被直接烧掉了, 整个任庄都改成了林区, 不许人住。

过年的时候,师伯来我这里还和我聊起了这件事。

我说当年真险啊,要是我小时候不学好不是童子身了, 估计我们都得死在那里。

师伯上下打量着我, 嘴里骂我“臭小子”。

但是说到这件事, 师伯也心有余悸。

他说这件事没多久,六爷就归西了,是油尽灯枯那种。

我问他:

“那道长呢?”

师伯看了看我:

“他啊, 忙着开讲座呢。”

我有些疑惑:

“讲什么?”

师伯拿出一个视频给我看, 道长在视频里精神矍铄,和记者侃侃而谈。

道长告诉记者:

“不要封建迷信,这世界上是不存在修仙的。要相信科学。”

说完, 道长一个登云纵翻回了山门,只留下一脸懵逼的记者。

我笑着说:

“看不出来道长还有这么风骚的一面。”

接下来我们又聊到了六爷的事情, 我问师伯:

“六爷没了以后, 现在的堂主是哪位?”

师伯正了正自己的衣领, 仰着头:

“重新认识一下,第十五任堂主,五路兵马总领, 就是在下!”

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果然,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