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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节 尸生子

第 78 节 尸生子

我妈生我和我妹时难产死了。

村里人都说我妹是尸生子,出生时克死生母,六岁时克死亲奶,十二岁直接克死守村人。

可尸生的不是我妹,而是我。

1

十二岁那年,我们村出了一件大事:常年蹲住在村长家门口草垛子里的老傻子,吊死在了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早起放牛的老头儿刚走到村口,就被天光掩映下树上的一幕吓得失声大叫。

“守村人自戕,咱们村要遭大祸啦!”

平静的小山村仿佛凭空炸出一声惊雷,将半个村的人都聚到了村口。

我刚想去凑个热闹,便被我爸一声厉喝生生拦下。

“滚回去!敢出去,打断你的腿!”

我爸平时对我算不上温柔,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骂我。

他这个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虽不情愿,我还是乖乖回了屋。

老傻子是我们村的守村人。

无父无母,又聋又哑,连年龄都是个谜。

从小我就听老人们说:“守村人天残地缺,注定一辈子孤独终老。谁杀了他,谁就会成为下一个守村人。”

没人想成为下一个守村人,所以大家都像避瘟神一样避着老傻子。

可嫌弃归嫌弃,如今他死了,村里人却慌了。

守村人自杀,一定是我们村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这东西逼得守村人自戕以警示众人!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慌忙跑到正对村口的那扇窗前,正好看到村里的几个叔伯将老傻子的尸体从树上取下来。

很快,老傻子干瘦的身体便被平放在了一张破草席上。

老村长阴沉着脸带着村里说得上话的几个人,在一旁边抽着旱烟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只留一截黝黑发亮的麻绳在干裂的歪脖子树上随风摇晃。

晃了好一会儿,我远远看见,老村长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中,皱着眉艰难地点了下头。

然后,一群人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踏步朝村里走来。

我正好奇他们这是要去谁家呢。

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从我家院门口传来。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村长带人来我家了!

2

随着一声比一声大的拍门声,门外的叫喊声也此起彼伏:“把尸生子交出来!”

“尸生子留不得!”

“尸生子不除,我们村别想安生!”

……

听见院外一口一个“尸生子”,我气得涨红了脸。

冲出房间就要骂回去,却看到我爸先一步赔着笑开了门。

打头的一进来就将我爸重重推到墙角,恶狠狠道:“交出尸生子,这个村还能容下你们一家!”

我爸明显被这阵仗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这是咋了?”

人群中很快有大嗓门的气冲冲道:“咋了?你家的尸生子害死了我们的守村人!”

话音刚落,已经有好事的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我家厨房,像拎一只小鸡崽般将在灶门口烧火的我妹一把抓了出来。

眼见着我妹就要被带出家门,我只觉气血上涌,兜头就冲上前去,对着抓人的胳膊就是一大口。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抓我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我妹瘦小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地上。

我顾不上其他,一把拉起地上的我妹,将她护在身后,双目猩红地盯着满院子的大人带着哭腔喊道:“老傻子死了,抓我妹干吗?”

众人看着我们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下手。

僵持了一会儿,年过七十的老村长终于站了出来。

他看起来依旧慈眉善目,但说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关子!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忍不住啐了一口,恨恨反问道:“你们大人的事,抓我们小孩干吗?”

见我气焰嚣张,老村长脸上的和气逐渐消散。

他抬起鼻孔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换了一副威严十足的官腔道:“因为你妹是尸生子!是她,害死了咱们的守村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

村长的话好似千斤重,一下子就给我妹的身世盖棺定论了。

很快,人群中便有人开始了大声附和:“村长说得对!尸生子害死了守村人!”

“交出尸生子,保卫守艺村!”

3

从小我就知道村里人对我妹怀有很大的敌意。

就因为我妈在生我和我妹时死了,他们便开始传我妈生完我就熬不住了,生我妹时其实已经死了。

我妹是死人生的,是尸生子。

刚开始,大家还只是在背后揣测。

可我妹六岁生日那天,我奶又莫名其妙死了。

他们更加认定我妹是个不祥之人。

但凡村子里发生点不好的事,大到两个月没下雨,小到谁家阿猫阿狗死了,他们都要来我家闹上一番,甚至指着我妹的鼻子骂她是尸生子。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拼了命地护着我妹,像个疯子一样扬起家里的锄头将人撵出去。

可这次不一样!

死的是咱们村的守村人!

守村人是村子的守护神,一般都会寿终正寝的。

可如今,他竟然自戕了!

更凑巧的是,今天正好是我妹十二岁生日!

出生时克死生母,六岁时克死亲奶,十二岁直接克死守村人!

这一切连在一块儿,也难怪村里人对我妹群起而攻之了。

如果说以前村民们对我妹的敌意,只是自发的个人行为,那现在,有了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的定性,我妹是尸生子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直冒,只能一脸无措地望向被大家逼在角落动弹不得的我爸。

我爸这人在村里一向老实,因为我妹的关系,平日里村里人对我爸多有冒犯。

可他总是一副讨好的模样,让我又气又恨。

面对院子里这么大的阵仗,我爸表现得比我还怂,只知道蜷曲在角落默不作声。

很快,我便被几个壮汉轻松拿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妹被抢走。

我恨得牙根痒痒,却见我爸一脸死灰地瘫坐在院门后的泥地上,嘴里喃喃道:“只差一天,就只差一天啊!”

此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会将我妹怎样,根本无心去琢磨我爸话里的意思。

我甚至有些看不起我爸。

他这个样子怎么救得了我妹?!

“你不管,我管!”

我气得丢下一句气话,便跑开了。

4

踉跄着跑出院门,直到来到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我才发现村里人不知何时在这里堆起了两人高的柴火。

我妹的双手被死死绑在老傻子吊死的地方,用的正是那根来不及取下的黝黑发亮的麻绳。

我只觉胸口一紧,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这时,我妹在人群中看到了我。

她噙着泪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可我还没来得及靠近,便被两个同村的叔伯率先一步架在了半空。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烧死她!”

众人仿佛受到了鼓舞,一个个面露癫狂地开始喊:“烧死她!”

“烧死她!”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烧死她”!

此时的我半点动不了,只能用眼里滔天的恨意表达自己的反抗。

接着,老村长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中神情肃穆地走到了柴火堆前。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吐着火舌的火把。

他先是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满脸无奈地对我妹叹道:“妮子,为了咱守艺村,爷爷只能对不住你了!”

说完,他直接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凑到了干枯的柴火堆上。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扑哧”一声,一阵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

火把竟直接熄灭了!

5

我不禁眼前一亮!

是我爸!

他竟偷偷从柴火堆背面绕了过来!

只见,我爸怀里抱着一只威武的大公鸡,血红的鸡冠衬得他面色凛冽。

他好似变了个人,目光如炬,声似洪钟,对着众人大声道:“大伙儿都说我家妮子是尸生子,但这事谁也没个证据!”

“今儿既然一定要烧死她,那总该验一验。”

我爸的话一出,村里心软的老人们开始纷纷嘀咕:“山子这当爹的也不容易,要不就给个机会吧。”

“谁说不是呢。山子也是命苦,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妈的。”

……

眼见大家有些松口,老村长旁边立马有人提出了异议。

“出生时克死亲妈,六岁时克死亲奶,如今十二岁又克死我们村的守村人!这么凶的尸生子还验个卵,直接烧死干净!”

很快,又有人附和起来。

“对!烧死她!”

……

见舆论再起,我爸一脸严肃道:“咱们村藏龙卧虎,懂行的也不少。我有个法子,可验出尸生子。”

“如果我家妮子真是,那这火,老子亲自点!”

果然,他的话很快引起了大家的好奇,纷纷道:“什么法子?”

我爸抬头望了眼天,太阳已经高出山头一大截了。

“尸生子极阴,正午阳光,全村阳火,再加上我手上的雄鸡生血,任她再强也会破身!”

话音刚落,人群中很快便传来一阵骚动,我爸顿了顿,厉声继续道:“只是这一试,若我家妮子没事,那从今往后谁再提『尸生子』三个字,就别怪我关山翻脸!”

我爸的话掷地有声,听得我一下怔住了!

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我爸竟在全村面前撂狠话了!

而且很明显,效果还不错。

因为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也不知静默了多久,最后还是老村长出面,一锤定了音。

“行!就依山子的,咱正午再点火。”

6

很快,日行正午。

我爸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将怀里的大公鸡杀了,还亲自把带有余热的鸡血一股脑淋到我妹身上,直到大公鸡再也放不出一滴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柴火堆边,在最低处点起了火。

村里各家抱来的百家柴果然旺火,火苗瞬间蔓延开来,越烧越旺。

我紧紧盯着歪脖子树上双手吊起的我妹,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全村男女老少都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可已经被熊熊烈火团团包围的我妹依旧还是那个柔弱无比的小女孩。

但村长没有发话,没有人敢喊停。

我看着我妹被烈火炙烤得浑身发红,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哭喊道:“她不是尸生子!快放她下来!”

可回应我的依然只是众人的沉默。

眼看火势逐渐蔓延到我妹的脚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妹吞没,我爸突然吼出一句:“我家妮子没有破身,她是人,不是尸生子!”

说完,他往自己身上泼了一桶凉水,然后一跃跳上柴火堆,用刚才杀鸡的刀在树上一抹。

我妹手上的麻绳直接断了。

我爸一手抱起我妹,一手拉起我,旁若无人地朝我家院门走去。

只留一村看热闹的人茫然无措地看向老村长。

7

一到家,我妹便发起了高烧。

我一刻不敢离开地守在她的床前,又是敷毛巾,又是给她擦手脚。

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我妹常年藏在长袖里的手腕上竟有一道道密密麻麻的伤口。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像是新添不久的。

我被自己这一发现给惊呆了!

想不到,我妹才十二岁,就已经开始偷偷自残了!

而我这个做哥的,对此竟毫不知情!

我自责地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心却更痛了。

自我懂事起,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尽力保护我妹,却没想到,私下里,她还是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太多苦痛。

只希望,经过今天的事,“尸生子”三个字能彻底翻篇。

可现实总不能如人所愿。

天刚暗下来时,我家院门又一次被拍得震天响。

这一天天的,净受气了!

我怒火中烧地冲到院门前,正准备大骂一场,却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竟是我的发小——狗娃。

他双手端着一个漆黑的大木盆,天色已晚,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这分明就是昨天我们一起去小河沟装泥鳅的那只盆。

看来,这小子应该是见我妹今天受惊了,特意端来剩下的泥鳅看她。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一软,语气也欢快了起来。

“狗娃,算你有良心!”

可下一秒,一大股带着腥味的浓稠黏液兜头朝我泼了过来。

我只觉两颊一凉,半边脸瞬间传来被灼烧的剧痛。

我几乎本能地跳起脚,捂着脸大喊道:“狗娃,你他娘有病啊!”

可面前的狗娃像是得了失心疯,径直丢掉了空木盆,趁我不备,一双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脖颈。

狗娃跟我从小玩到大,跟我掰手腕,从来就没赢过。

但今晚,他的力气竟大到可怕。

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毫无还手之力。

他手上用力,嘴里还不忘喃喃道:“尸生子!该死!”

又是“尸生子”!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将狗娃卡在我脖子上的手拉开。

就在这时,我爸闻声赶了出来。

他迅速将我和狗娃分开,并大喝一声:“过了今晚,我让你们打个够!”

可狗娃明显不愿放过我,一双几近癫狂的眼睛频频对我甩刀子。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激情对线,却被我爸再次打断。

“狗娃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行吗?”

明明我爸的话里尽是商量的语气,可我却感觉到无尽的压迫感。

狗娃看起来也和我一样,犹豫片刻之后,便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一句:“尸生子,明晚我还泼你狗血!”

狗娃走后,我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彻底卸掉了。

浑身剧烈的灼烧感让我痛得几乎要直接昏死过去。

彻底闭眼之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狗娃泼我的黏液是狗血!

可我明明每个月都要喝狗血补身子,怎么会怕狗血?

8

再醒来,我爸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端着一大碗温热的血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他立马换上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淡淡道:“喝碗狗血,补补身子。”

可这一次,我却不信了。

我就是被狗血伤成这样的!

如果说,狗娃泼的是狗血,那此刻,我爸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我不敢深想,只得盯着我爸的眼睛,问道:“这不是狗血!狗娃泼的才是!”

我爸明显一怔,不自觉直起了后背,有些磕巴地解释道:“这……这就是狗血。”

“那个……狗娃家的狗昨晚疯了,所以他泼的血才伤人。”

我毕竟阅历浅,拿不准我爸的话,只得将信将疑地追问道:“那……我从小到大喝的都是没疯的狗血?”

我爸显然被我问烦了,骂骂咧咧地将碗怼到我的嘴边,几乎是直接灌我喝下去的。

“给你脸了!老子还能害你不成!”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可一碗狗血下肚,我身上的灼烧感明显褪去不少。

上蹿下跳了一整天的我突然困得睁不开眼,不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9

凌晨两点,我被尿意憋醒,身上的疼痛已消去大半。

从茅厕出来,我发现堂屋的灯竟还亮着。

凑近一看,居然是老村长来了。

我心下一沉。

这老头子坏得很!

今天要不是他煽风点火,我妹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他这么晚来我家干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猫腰蹲在堂屋外的窗台下偷听起来。

却不想,听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感觉头顶好似炸了一颗响雷。

“只要关娃子借我十年寿,咱们守艺村再无尸生子!”

这老家伙居然要借我十年的寿!

我恨不得当场冲进去撕了这老东西。

可下一秒,一句压低嗓音的熟悉男声直接将我钉在了原地。

“我答应你。”

是我爸的声音!

他,居然答应了!

我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丝一毫都挪不动了。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好!山子果然有气魄!用关娃子十年寿命换妮子一命,你不亏!”

我爸沉默半晌,仿佛又恢复了之前老实本分的样子,缓缓接话道:“这是关子的头发,希望老村长言而有信。”

接着,我的耳畔便传来一阵爽朗的低笑。

“哈哈哈,这个自然。”

10

我瘫坐在地上听完了我爸和村长的全部谈话。

内心又急又气。

明明我妹白天已经通过了全村的考验,为什么我爸就不能表现得硬气一点?!

他这样任由村长拿捏,就不怕把那老东西的胃口越养越大吗?

可一想到我妹,我又立马横不起来了。

自从我妈和我奶相继离世后,这个家便只剩下我爸、我妹和我三个人。

村里人都说我妹是尸生子,谁沾谁倒霉。

但其实,我妹是个特别善良懂事的丫头,从不惹事。

反倒是我,身体一直不好,每个月都要靠喝狗血补身子。

可即便这样,我还总在外面惹祸。

每次被我爸打后,也总是我妹照顾我。

如果真如村长答应的那样,我妹从今往后能不再被村里人排挤、责骂,那我少活十年又何妨!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总算平复了许多。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是我家院门打开的声响。

那老东西终于被送走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房睡觉,却见我爸一个人摸去了院门旁的库房。

我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也顾不得身上的伤,躬身上前,又偷看起来。

我家是做棺材的,库房就是我爸的工作间。

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材和一副做了一半的棺材。

我爸一进房间,就轻车熟路地从一大堆刨花中摸出一瓶酒,边喝边笑道:“苍天有眼啊!我家关子有救了!”

我被我爸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正想细听,却见我爸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折磨,此刻终于要解脱了,抱着酒瓶哭得压抑又释放。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过了今晚就好了。”

“过了今晚就好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见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回房睡觉了。

可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

不知为啥,整个村的狗全跟发了疯般,叫得格外吓人。

11

第二天一大早,我睡到自然醒,难得地一扫颓势,精神倍儿好,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好奇地凑到镜子前一看,脸上和身上的灼烧竟奇迹般全好了。

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就在我惊讶自己的变化之际,村里一个常跑腿的叔伯突然敲开了我家院门。

只是这一次,没有恶狠狠的责难,连说话的语气都谦和了起来。

“山子,起来了吗?快带关子和妮儿来村长家帮忙。老傻子今天出棺!”

下一秒,眼前的我爸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赔着笑脸屁颠屁颠地跟人跑去帮忙了。

走之前,他还不忘扯着嗓子嘱咐我和我妹:“起来了就快过来帮忙。”

我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却也拿我爸没办法,只能故意磨磨蹭蹭,避免和他同行。

当我和我妹赶到老村长家时,直接被眼前的热闹场面看傻了眼。

整个村的人几乎全都聚在了村长家。

不得不说,尽管生前大家对老傻子各种看不起,但他死后的葬礼却办得相当讲究。

大家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说是尽全村之力也不为过。

村尾的杀猪匠亲自宰了一头自家养的肥猪。

村头的剃头匠将老傻子那拧成钢丝球的头发整理得清清爽爽。

村口做寿衣的阿伯当场为守村人量体裁衣。

就连平时高冷的折纸阿婆,都现场扎了满地的独栋别墅和各种电器、跑车……

可以说,老傻子生前没享受过的,死后全都有了。

我爸更是大方地将一口香樟木棺材贡献了出来。

老村长明显对我爸的表现很是满意,一边亲自给我爸递香烟,一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我妹也没再被恶意针对。

就连平时一见面就要欺负我妹的半大孩子们都像是突然转了性,变得友善起来。

我知道,村长的承诺兑现了。

可我这心里却说不出是喜,还是悲。

心烦意乱之下,我想到了狗娃。

可找了一圈,愣是没见到那家伙的身影。

12

虽然昨晚我被狗娃整得够惨,但我总感觉事有蹊跷。

何况农村娃儿干起架来本身就不要命,别说泼点狗血,就算泼大便也正常。

狗娃的父母从小就病死了,只剩他和爷爷相依为命。

他家房子正好就在村长家的新房后面,几步路就到了。

我稀里糊涂地绕到了狗娃家门口,心里却也在打鼓,怕他又像昨晚那样一上来就给我一顿猛泼。

于是,我故意贴着他家院墙,先探出半个脑袋来探探情况。

这不探不打紧,一探吓一跳。

只见,狗娃正抱着他最心爱的大黑狗蹲坐在院门口,五官狰狞地挤作一团,面目看起来甚是可怕。

两只眼睛瞪得跟牛似的,死死盯着村长家的方向。

我们一起玩了上十年,我从没见过这样骇人的狗娃。

我被吓得一个哆嗦,转身就想走。

可明显晚了,狗娃对着我的背影吼了句:“关子,你跑啥?!”

我一下子被问蒙了。

原本我是来找他算账的,可眼前这架势,还没开始我就落了下风。

我强忍着逃跑的欲望,假装理直气壮地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削。

嘴上功夫也没落下,张嘴就骂道:“谁跑了?你昨晚发得什么屁眼疯?!”

这一次,换狗娃愣住了。

他一脸傻缺地对我来了个灵魂反问:“昨晚我干啥了?”

一想到昨晚我被他一顿修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揪起他的衣领狠狠怼道:“你问我?”

没想到,狗娃竟像个二傻子样,特真诚地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

“我爷说,昨晚我和我家大黑都疯了!”

“可我今早起来,啥都不记得了!”

我完全没想到狗娃会这样回答我,一时之间竟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

但好胜心强的我还是不死心地梗着脖子道了句:“你小子还装?你不会以为一句忘了,你泼我一身疯狗血的账,我就不算了吧?”

话音刚落,狗娃一个激灵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抓着我的胳膊就是激情三连问:“昨晚我泼你疯狗血了?”

“这么说,我家大黑真是我杀的?”

“你他娘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望着眼前惊恐万分的狗娃,我终于相信,他不是装的。

他是真不知情啊!

事情明显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蹲在狗娃家的院子里,思索片刻后,还是选择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

讲完后,狗娃越发不淡定了。

这也太邪门了!

但更邪门的是,老傻子死的那天晚上,在狗娃身上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接着,狗娃抱着膝盖靠在院墙角开始了他的讲述。

13

前天晚上,我家大黑突然咬断了拴在脖子上的狗链,满嘴是血地冲进我的房里。

我原本睡得很沉,可它不依不饶地一遍遍拉扯我的裤腿。

半夜三更被狗拉醒,我自然有气,但架不住大黑的执着,我极不情愿地跟了出去。

没想到,大黑才跑出院门两步便停了下来。

我跟上一看,却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村长半夜不睡觉,竟对着自家门前的草垛子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我知道这老东西秘密多,想听得仔细些。

可那家伙贼得很,声音压得很低,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事。

我拼命凝神,也只隐约听到“放过”“了断”“保证”之类的话。

见实在听不出什么内容,我便强行拉着大黑回家睡觉了。

可刚躺下,大黑又开始在院里狂吠不止。

我被吵得实在没办法,只得跟着它再跑一趟。

可这次,它竟带我来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我不明所以,一抬头,正好看到月色下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影在树下打转。

一双几乎要爆出来的充血眼球正看向我和大黑的方向。

只一眼,我当场就尿了,再也顾不得大黑的拉扯,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家。

直到躲进被子里蒙起全身,我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

可由于太过害怕,我根本没看清楚。

冷静下来后,我也说不清那树下飘荡的究竟是人,还是魂。

就这样,我哆哆嗦嗦地挨到了家里的公鸡打鸣。

刚想去里屋喊爷爷陪我去村头瞧一瞧,却听见村里有人喊:“守村人自戕,咱们村要遭大祸啦!”

也是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大黑带我去看的,正是自尽的老傻子。

想到这一点,我一下子慌了。

我眼睁睁看着守村人死在了深夜,甚至我可能有机会救下这尊守护神。

但因为我的懦弱,咱们村的神死了!

我受不了内心的自责和愧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差一点就疯了。

跟我一起疯掉的,还有我家大黑。

爷爷无奈,将我们锁在家里一整天。

可今天早上一醒来,我竟莫名其妙好了,可怜大黑只剩下一具尸体。

14

讲到这里,狗娃早已哭得鼻涕冒泡儿。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对我泣道:“一大早,我问我爷,大黑被谁杀了。我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了句『造孽呀』,就去村长家帮忙了。虽然他啥都没说,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明白了,是我杀了大黑!”

“可大黑从小陪我长大,和我跟你一样亲,我怎么可能亲手杀了它?”

“关子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被狗娃的话彻底问住了。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从这一系列诡异的事情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于是,我一边给狗娃擦泪,一边缓缓道:“狗娃,我想明白了。问题出在那个老东西身上!”

狗娃显然被我这句话吸引,也不哭了,抬起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道:“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我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一板一眼分析道:“你想啊,前晚,你看到老东西对着草垛子自言自语,然后老傻子就自尽了!”

“昨晚,我偷听到老东西在我家威胁我爸,然后我们两个就全都正常了!”

“事情是不是全都因这个老家伙而起?所以问题的关键绝对是他!”

见我分析得头头是道,狗娃也适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照你这么说,还是那老东西还救了我俩呢!他成好人了?”

我再次被狗娃问住了,颇有些恼羞成怒道:“你傻吧?说谁好人呢?那老东西要是好人,咱们村就都是大善人了!”

狗娃显然也被自己的结论吓到了,赶紧调转口风,跟我保持统一战线。

“对对对,我刚说瓢了嘴。”

可能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狗娃接下来的提议大胆到直接让我热血沸腾起来。

“关子,那老东西绝对有问题,要不咱们想个办法弄死他算了!”

15

还没等我和狗娃商量出个具体方案来,村子里便又出了一件大事。

老傻子下葬三天后,我们村的老村长也死了。

得知消息后,我和狗娃吓得一起躲进了我爸的棺材间死活不肯出来。

无论我爸如何劝解,我和狗娃都一口咬定,咱俩被恶鬼附了体,能诅咒杀人。

我爸怕我们两个废了,只能咬牙告诉了我们全部的真相。

原来,当年我妈生双生子难产时,先生下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我妹。

也就是说,我妹其实应该是我姐才对。

生完我姐后,我妈就因为大出血咽了气。

死前,她求我爸无论如何要保住我。

我爸于是含着泪破开了我妈的肚子,从她逐渐冰凉的身体里取出了我。

也就是说,我才是尸生子。

原本死人所生的婴儿,没有阳寿,勉强取出来了也活不成。

可我爸有一套续命的法子,能将他人的阳寿续到我身上。

但这毕竟是禁术,随意用的话,必然会遭到反噬。

我爸万不得已,最终硬着头皮选择了用至亲续命。

我妈因难产意外身亡,阳寿未尽,死前又心甘情愿保我,因此可以给我续命。

但禁术规定,血脉至亲间,最多只能续六年。

因此,我一出生便只有六年的阳寿。

为了让虚弱的我活下去,我爸不得不从我姐那里取血,时不时喂养我,还对我谎称是狗血。

这也是我姐手上那么多道伤口的原因。

我爸为我做的一切,作为村里的守村人,老傻子自然全都知晓。

可我爸跟他保证过,绝不会为了救我,伤害村里其他人的性命。

我的命,他会拿我家人的命来续,绝不残害无辜。

老傻子信了我爸,我爸也一直信守着承诺。

六年后,我奶心甘情愿地躺进了我爸为她准备好的棺材里,为我续命。

这一续,又是六年。

如今我十二岁了,原本我爸打算用他自己的命再替我续六年。

只要等我过了十八岁,命格齐全了,就能彻底活下来了。

他甚至连自己的棺材都备好了,正是送老傻子的那口香樟木棺。

可意外还是来了。

老村长发现了我爸的秘密。

这老东西当了一辈子村长,眼见着马上就七十了,突然开始害怕自己哪天阳寿尽了,这人间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所以他变着法儿地逼我爸为他借寿。

可我爸当年在我爷坟前发过毒誓,绝不会拿这本事害人,死活不肯为他所用。

而老傻子作为村里的守护神,自然也知晓了村长的所有盘算。

于是,他干脆把家从村尾的破牛棚搬到了村长家门口的草垛子里。

就这样,在老傻子的夜夜坚守下,村长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我爸本以为,再过几天,等他为我续了命,自己一死这事就算过去了。

却不想,村长竟为了活命生生逼死了老傻子,还反咬一口,说是尸生子害死了守村人。

更无耻到,拿这件事威胁我爸,强行要借我的寿。

但我才是尸生子。

跟我借寿,就是将阳寿分给我。

老村长这个操作无疑是自己找死,所以我爸答应了。

果然,不出三天,老村长就被自己的贪心害死了。

16

听完我爸的讲述,我和狗娃直接呆住了。

缓了好一会儿,狗娃才战战兢兢地问了句:“那老傻子啥都没有,怎么就被村长逼死了?”

听到这话,我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刚刚还滔滔不绝的他突然紧闭了嘴。

狗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前倾着连连追问道:“为啥老傻子死的那天,我家大黑那么反常?”

“为啥偏偏就我看到了老傻子上吊?”

“你们大人总说因果循环,为啥是我?”

我爸被狗娃问得低下了头。

沉默良久后,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恨恨道:“因为那老东西借寿的第一人选, 是你。老傻子应该是为了护住你,才自戕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狗娃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流。

然而接下来, 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般, 哽咽着继续问道:“守村人自戕,死后会怎样?”

我爸明显被狗娃问得心虚了,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忍心说出口来。

可狗娃竟不依不饶起来, 直接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关叔, 求你告诉我!”

我爸被求得毫无招架之力, 只得咬咬牙, 吞吞吐吐道:“守村人作为一村守护神, 没有找到接班人就自戕, 死后会……”

狗娃满脸涕泪地望着欲言又止的我爸,道:“会怎样?”

我爸见实在躲不过去,便闭起眼将脸撇到一边,叹道:“永远困在村子里, 断了所有轮回的路。”

下一秒,狗娃像是失了魂,一头栽倒在了我家地上。

17

一个月后, 我终于大好了。

趁我爸高兴, 我忍不住偷偷问正在干活的他一个担心了很久的问题。

“爸, 那老东西分了多少阳寿给我?”

我爸从一堆刨花中抬起头来,笑得格外灿烂。

可一张嘴,依然是训小孩儿的语气:“你个混球, 别瞎打听!”

见我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他终究不忍心,朗声加了句:“反正够你小子成年。”

听到我爸这话, 不知为啥, 我一阵心酸,眼泪也紧跟着涌了上来。

好在, 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下来。

我噙着泪回过头, 第一次对我爸笑得没心没肺。

我爸的神情微微有些动容,突然叫住我, 郑重其事地对我道:“关娃子, 你记住, 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正常人了。”

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拿起网兜就往村口跑,还不忘对着我姐的窗户欢快地喊了一句:“姐, 这辈子的山珍野味我全给你包了!泥鳅、田鸡、小龙虾、野生王八……你全都自由!”

而村头那棵歪脖子树下, 狗娃像往常一样蹲在树下静静地等着我, 眼神和曾经一样清澈见底。

我雀跃着给他来了一记无影脚,他却没再和从前那般绝地反击,只是半带威胁半带调侃地来了句:“关娃子, 我以后就是守艺村的守村人了,你对我恭敬些。”

那一刻,我突然在夏日的暖阳中哭成了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