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节 双生纸婴
第 88 节 双生纸婴
我出生的时候是个纸婴。
没有骨头,更没有血肉,只有一层隐约能看出人形的皮肤。
他们都叫我“怪物”。
不过,我为自己找了一副完美的躯壳。
但今夜,它失控了……
1
半夜,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跃出胸膛。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耳朵里。
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用无比恐惧的语调惊声呼喊着:
“快醒醒!
“你救救我!
“我杀人了!”
这是我最熟悉的声音。
我自己的声音。
忍着睡眠被破坏的烦躁,我缓缓睁开眼,努力掌握着身体的控制权。
手指微微颤抖,太阳穴“突突突”跳个没完。
一看就是刚经历完惊心动魄的事件。
为了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清水让这具身体打了个寒战。
再抬头,只见镜子里有双通红的眼,瘆人至极。
以及一句沙哑的:
“哥,对不起。
“但我真的忍不住了。”
2
没错,这具躯体是我弟弟的。
我的双胞胎弟弟。
3
我和弟弟出生于 1980 年代。
那时候大家见到没有骨肉的纸婴都会退避三舍。
就连接生我们的大夫都忍不住喊:
“天降灾祸,不祥之兆!”
村里的人都传:“陈家人指不定做了什么孽。”
父母也因此对我们极度厌恶。
但其实,这一切早就被医学解释:
双胞胎输血综合征。
两个孩子争夺母体营养罢了。
当一个胎儿足够强大,完全吸收了另一个孩子身上的营养。
弱者就会死亡,只剩皮囊。
我跟弟弟就是这样一对双胞胎。
还在母体时,弟弟抢夺了我的肉体。
但我的精神悄无声息地藏进了他的身躯。
也就是说,“我”其实是两个人。
我擅长学习社交。
他擅长体育运动。
我们两人共用一副身体。
对于我们二人来说,这具身体可以不间断地工作,但每个人的精神需要休息。
尽管如此,随着年龄增长,头脑简单的弟弟还是逐渐丧失了身体的主导权。
我清楚地知道:
父母亲友的表扬、老师同学的夸赞全都是面向我的。
所以我占用了这具身体的大部分时间,还有这具身体唯一的名字——陈濂。
至于那个被忽视的弟弟,我叫他陈清。
他如今只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来。
可今天,他失控了。
他竟然趁我睡着的时候,操控着身体去杀了人!
4
我今天在实验室忙了一天,回来直接睡死,完全不知道他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我冲着镜子里的陈清无奈地问:
“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有些不忿:
“哥,我看见杀晓玥的那个人了!
“他挑衅我,我没控制住自己,就杀了他。”
我几近崩溃,火气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下来:
“你为什么要偷用这具身体!
“我不是跟你说明天会给你出来的机会吗?”
这不是陈清第一次拖累我了,每一次都是我去擦屁股。
可我这样无休止地帮助反而使他越发嚣张。
最终在今天,他闯下了滔天大祸,让我们一起坠入深渊的祸。
“哥,他是杀晓玥的人啊!”
陈清的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哭腔。
我的鼻尖也开始发酸。
晓玥,她是我跟陈清这辈子唯一达成的共识。
想跟她共度余生的共识。
我的语气缓和下来:
“仔细把发生的所有事跟我说一遍。
“差一点儿咱们就一起去死吧!”
5
陈清吸了吸鼻子,娓娓道来:
“我最近憋了太久,看到你休息后就打算出去转一圈。
“我去了跟晓玥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吧。
“那里的装潢依旧,连吧台座椅都和原来一模一样,负责卖酒的女服务员自然也没变。
“她看到我之后勉强勾起嘴角打了个招呼,然后怯懦地躲在角落。
“她的神色惊慌失措,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男人。
“我认识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是杀掉晓玥的那个人。
“那个年轻男人似乎也认出了我。
“他向我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然后噙着笑喊女服务员的名字:『薇薇,来给我添杯酒。』
“我看见他把白薇薇拉进怀里,双手把人圈在胸前狠狠勒住,无论白薇薇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我看见他的眼神中满是挑衅,我听见白薇薇不断地求饶,求救地呼喊。
“于是我站起身向他走去。
“可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怂蛋,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的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直接打他一顿。
“但我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把白薇薇从他怀里拽了出来。
“可那个男人突然站起,推搡着我,他冲我喊:『你个软蛋,你女人死在我手里你都不敢说什么!我告诉你,该干的不该干的我都干了,甚至就连她的死都是我策划的,你能怎么办?我依旧在这该吃吃该喝喝,该找漂亮妞找漂亮妞。你这种蝼蚁还是滚远点吧!』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放完狠话后就拎着酒瓶晃晃悠悠地从后门离开了酒吧。
“我一时气愤,顺手从吧台上拿走了一把切水果的刀。
“我跟着他,看着他醉醺醺地坐上那辆艳红色的跑车驾驶位。
哥,你知道的,晓玥就是被他酒后驾车撞死的!
我一时上头就趁着他没关车门把人捅死了。”
说到这儿,陈清情绪激动,心脏的跳动频率又一次逼近顶峰。
我因此有些喘不上来气,只得皱着眉头等陈清平静下来,可记忆却溜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6
那天是我的生日,蒋晓玥在酒吧为我庆生。
窈窕美丽的姑娘转着酒瓶,在耀眼闪烁的灯光下旋转腾挪,让人动心。
蒋晓玥说她是特地为我学的调酒。
可就是这样的展示,将她推入了地狱。
我去一趟卫生间的工夫,出来就找不到晓玥了。
我问了周围的同学和服务生,他们眼神闪烁,语言闪躲。
直到,白薇薇跑过来跟我说,晓玥被人带走了。
我冲到包间,只看见一片狼藉,还有晓玥被撕碎的外衣。
外面响起汽车夸张的轰鸣声。
我从窗口探出头。
只看见衣衫褴褛的晓玥被挂在汽车尾部拖行。
几个年轻人笑得张扬。
为首的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快速地漂移甩弯。
我趴在窗口大声怒吼:“快住手!”
可那泣血的吼叫被淹没在动感的舞曲与油门的轰鸣中。
等我跑下楼,只看见深红色跑车的倒车灯亮起。
而后是满地的鲜血。
晓玥死了。
可那个凶手依旧活得逍遥自在。
因为他有钱到可以找人替他受罚。
可以用大量金钱让蒋晓玥父母放弃上诉。
即使现在回想起那一幕,我的心仍旧像被人揉捏挤压一般疼痛。
我跟陈清认识晓玥才半年,确定恋爱关系才三个月。
就阴阳两隔,再也没了见面机会。
一切都拜那个男人所赐。
说实话他死有余辜,但我不能让他拖累我的未来。
我缓过神,默默看向陈清拿回来的那把刀。
它沾着血,一滴滴落在客厅,叮当轻响。
这是“我”杀人的证据。
当然,也可以不是。
7
我定了定神,向陈清发问:
“后巷依旧没监控吗?”
“没有,白薇薇说就连酒吧里的监控也都坏了。”
陈清说到这儿仿佛重燃希望。
这片算是新开发的大学城。
虽然新生来了一波又一波,但相关设施还是没安装完善。
晓玥死的那年后巷没有监控,那个男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一年后,那里依旧没有监控。
我故技重施又有何不可?
我相信白薇薇会替我隐瞒下去的。
毕竟晓玥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看着桌子上那个沾血的皮手套有些庆幸。
幸亏今天比较冷。
幸亏陈清这傻子出门知道拿手套和围巾。
8
酒吧后巷虽然没有监控,但从家到那儿沿途几个大路口都有新装的摄像头。
以那个清晰度,估计没什么推脱的可能性。
我皱着眉头对身体里的陈清说: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休息。
“睡觉、愣神、反省,你做什么我不管。
“我唯一要求是:不要看我做了什么。”
陈清一愣,讷讷地开口:
“我闯的祸我得帮你啊!”
可我听到这句话只觉得烦躁。
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能帮上什么忙?
但现在显然不是生气的时候。
我耐下性子轻声安抚他:
“你必须休息,这是我们最后一张底牌。”
陈清心里估计还是没底。
但出于对我的信任,嘟囔了几句之后才下线。
我看着微微摇晃的钟摆,在心里盘算:
现在是凌晨三点,最快七八个小时后,最晚后天,警察一定会上门。
可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先从乱糟糟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杯昨天,哦不,是前天剩的杨枝甘露,狠下心喝了几大口。
然后再从柜子里拿出吃了一片的过敏药,揣进裤兜。
最后找了件跟刚才颜色差不多的外套。
我又一次出了门。
9
依旧是去酒吧的那条路,只不过我停在了旁边还亮着灯的药店门口。
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
果然,时机正好。
脸颊和脖颈上全是红疹与小疙瘩,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门口值班的阿姨昏昏欲睡,被我摁响的门铃吓了一跳。
“你又来了?”
阿姨看到我抱怨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的我内心窃喜。
连老天都在帮我!
前天我半夜离开实验室时喝了学妹送来的水果茶。
路上发现浑身瘙痒起了一堆小疙瘩,于是顺路在这个药店买了一盒过敏药。
当时值班的就是这个阿姨。
如今,迷糊的阿姨太容易被我混淆时间观念了。
我轻松地把前天发生的事挪到了昨天。
也就是陈清杀人的那段时间。
10
我扯下口罩冲值班阿姨抱怨:
“您刚才卖我的过敏药没用啊!您看我这一脸包!”
她瞥了我一眼,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哎呦!我再给你拿一盒别的吧,不收你钱了!”
她小跑着回屋拿了别的牌子过敏药。
我接过之后还是将钱塞进了她的手里。
来回推脱了好几次,她这才收下。
这回,印象算是够深了。
从药店回家的路上,好多辆警车飞驰而过,“嗡唔~”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目送着他们向远方驶去,转头回了家。
地上的血已经聚成了一片小水洼,陈清换下来的那件冲锋衣里也全是血。
这是最麻烦的,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
我定了定神,把冲锋衣和沾有血的水果刀一起泡进了消毒液里。
半个小时后,又将冲锋衣从溶液中捞出来。
用它擦干净地面上的血迹后,再次扔了回去。
以防万一,我还又加了些漂白粉。
做完这些工作后,我才有机会休息一会儿。
六点闹铃响起,我立马从床上弹起来。
原本黑色的外套如今褪色成了迷彩服。
虽然有些生硬,但怎么也看不出原型了。
变了样的冲锋衣在洗烘一体机里滚了一圈,最后被赤裸裸地挂在了衣橱里。
丝毫不加掩饰。
接下来我又将刀捞出来,用袋子包好装进兜里。
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垃圾袋下了楼。
目送大爷把垃圾车开走后,我这才像没事人一样去了学校。
11
警察的速度比想象中慢一点,当天中午还没来找我。
“陈清!陈清!”
我轻声叫着弟弟的名字。
无人回应。
确定了他不清醒后,我离开了学校。
在超市、建材市场、河边转了一大圈后,才回了家。
我拉上窗帘,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喷上鲁米诺试剂。
这是生物实验室里很常用的材料,偷拿一点不会被发现。
屋里是一片又一片的荧光反应,仿佛黑夜里绚烂的烟花。
陈清醒了,他颤着嗓音问:
“哥,这是血吗?”
“不是,这是血和消毒液共同形成的,叫你好好学习你不听!”
他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轻快,也不再颤抖。
跟着我一起看荧光一点点消失,重归漆黑。
你知道吗?都说鲁米诺试剂可以检测出陈年的血迹,就算是被稀释百倍也逃不出它的法眼。
人们神化了它的作用。
它确实很厉害,但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第一,它可以和消毒液发生同样的反应,这会给鉴识人员增加很多麻烦。
你可能会说,不就是麻烦吗?
血液迟早会被检测出来的啊!
我也在担心这一点。
可就在半分钟前,我那颗吊着的心完全放了下来。
因为它还有第二个弱点:只能反应一次。
从现在开始,迟到一步的警察再怎么喷都无法发现血液反应了。
所以在今天下午,那个一脸严肃的男人站在实验室门外时,我丝毫不慌。
我表现出适当的惊讶与无辜,然后不甘心地被带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被带进了审讯室,而不是询问室。
12
我有些慌了。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甚至将熟睡的陈清都吵醒了。
我有些喘不上气,却又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和陈清打气。
我告诉他:
“准备好,这将是持久战!”
面前的中年警官有双鹰一般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你好,我叫韩毅,是此次负责询问你的民警。
“我们既然把你带到这儿,就说明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希望你明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标准的审讯开场白。
我稳住心神,开口道:
“您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再抬头时,已没了丝毫怯懦。
“今天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我们在清水酒吧后巷发现了一具男尸。”
韩警官站起身往我面前放了一张照片,接着问。
“你认识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案发现场。
惊讶、好奇、恐惧,都不需要表演,完全是本色流露。
“这不是刘明吗?他,他怎么死了?”
韩警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拧起了眉头。
“据我们所知,你和刘明有纠纷。”
这人还是狡黠。
不说什么纠纷,也不说时间。
全等着我自己招供。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拣着一年前的故事说。
“是有纠纷。
“一年前他不仅欺负了我女朋友,他们那群人还酒后驾车还把我女朋友压死了。
“那时候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所以你杀了他!”韩警官高声打断。
我焦急地在审讯椅里挣扎着,大声辩驳:
“我当时报警了,我认为他会被判处死刑,你们应该扪心自问,为什么他昨天还能在外面晃悠!”
韩警官抓住了我的漏洞,猛地站起追问:
“昨天?你怎么知道是昨天?我一直说是今天发现的尸体!”
我摸了摸鼻子,继续狡辩:
“他们那种人夜生活丰富得很,不是昨天是什么时候?”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空气都凝结成了实体。
许久之后,死死盯着我的韩警官才再次开口。
他说:
“陈濂,别装了。
“我们在路口的监控中发现:
“你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和今天凌晨四点往清水酒吧方向去过两次,而刘明的死亡时间正是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他不断地逼近着我,想要压垮我的心理防线。
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我的不在场证明正好可以用上。
“我这两次是去那边的药店买过敏药,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值班的大妈。”
韩警官对旁边的小警察耳语了两句。
等小警察离开后,他塌下身子,反而拿起水杯跟我聊起了家常,
“读博士挺辛苦吧,你这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答了。
“是啊!这两天比较忙等着数据写论文呢。”
“那你有时间谈恋爱吗?”
韩警察一改刚才严肃的态度,似乎想从我嘴里套出其他有用的信息。
秉承着说多错多的思想,我应了声。
“没有。”
而后一言不发。
我低着头坐在审讯椅里面装睡,陈清却开始慌张地颤抖。
【哥,咱真的能把他们都骗过去吗?】
我叹了口气,严肃地安慰道:
【能!只要你冷静下来,不出来捣乱就一定能!】
现在可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差错。
13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本以为等小警察回来后,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错了。
白薇薇那个女人出卖了我!
小警察拿出了两份口供。
第一份是卖药大婶的,她确实如我所料,忘记了真正的买药时间。
但第二份是白薇薇的口供。
她哭诉着刘明对她的暴行,而后她感谢我的出手相助,感谢我帮忙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
她说她对不起我,都是她没有拦住我,才让我拿走了吧台上的水果刀。
“据法医分析,杀害刘明的凶器就是一把水果刀,你藏哪了?”
韩警官重重地将那摞口供砸在桌面上,巨大的声响令我一时间有些蒙。
白薇薇为什么会这么说?
陈清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的大脑在飞速思考。
但韩警官不再给我时间,他抬起那盏小台灯,用光刺向我的眼。
“陈濂,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家查验了,你跑不掉的。
“说吧,刀在哪?”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没必要再隐藏自己想逃脱罪责的野心了。
我微微勾起嘴角,笑着答:
“我不知道啊,警官。”
14
果然,警察们没有找到屋子里的任何痕迹。
血衣、凶器都没有。
进入瓶颈的他们请来了心理专家,在我身上套了各式各样的仪器。
他们想通过还原我今天的行程来复盘我到底把刀藏在了哪儿。
我知道凶器在哪儿,可有人不知道。
“陈清,该你了。”
我躲在身体的角落,闭目养神,看着陈清操控我的身体。
他双腿颤抖、神情恍惚。
脑门上仿佛写着“我是罪人”四个大字。
进屋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浅咖色女士西装,眉眼竟然有几分像晓玥。
“你好,我是蒋晓琼,接下来由我问你几个问题,无论我问什么,请你都回答对。”
连名字也这么像吗?她到底跟晓玥是什么关系?
陈清似乎也感到奇怪,一双眼像是黏在人家脸上一样,一动不动。
“你今天先去超市买了两把水果刀,对不对?”
“对。”
报警器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你去了建材市场对不对?”
“对。”
“你让老板打造了把一模一样的水果刀对不对?”
“对。”
“你还让老板融了一把刀对不对?”
“对。”
“融的那把就是凶器?”
“对。”
报警器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审讯室都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我看着警察们匆匆离开,又在半个小时后匆匆回来。
看着他们满脸疑惑。
看着他们用手指着那台检测器质问蒋晓琼靠不靠谱。
我确实让老板融了一把刀。
陈清和警察们都以为那是凶器,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但那把刀是我从超市买来的,没沾染过一丁点血迹。
陈清依旧在颤抖,他悄悄地问我。
【哥,你到底把刀藏哪了?】
【藏在他们下一个就会发现的地方。】
我沉着声音吓唬他。
蒋晓琼有些犹豫地坐回到对面,她搓了搓手。
“陈濂,我们继续。”
报警器突然响了一下,她看了看显示器,又看了看陈清,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继续!
“然后你去了河边对不对?”
“对。”
“其实你扔进河里的才是凶器?”
“对。”
这次发出的警报声比上一次更加响亮与高昂。
我听见韩警官在和蒋晓琼吵架。
“你知道我们在河里打捞一个莫须有的水果刀需要付出多大警力吗?
“我并不觉得你这个犯罪心理学有用。”
“他这次心态波动如此强烈肯定有问题,身为警察不放过一切线索不是应该的吗?”
韩警官离开的脚步分外沉重,我勾起嘴角笑得畅快。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刀依旧是超市买的那把,干干净净。
“陈濂,你到底把凶器藏哪了?”
韩警官冲进来揪着陈清的衣领,满脸怒火。
“我……我不知道。”
陈清结结巴巴地回答,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报警器又响了一下。
韩警官甩下陈清,走到蒋晓琼身旁,没好气儿地问:
“你这玩意是不是坏了?”
蒋晓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脸上也没了任何笑意。
我突然觉得这副面容的她有点可怕。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陈濂,你是男人对不对?”
警报器依旧响了一声。
蒋晓琼看了看测试仪,又看了看陈清,终于下了定论:
“你不是陈濂。”
随着话音落下,警报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响。
她发现了吗?
15
问题不大。
蒋晓琼只能判断我们属于人格分裂。
具有精神问题的人无法接受法律审判。
我不会死,就像刘明一样,犯了错不会接受惩罚。
再厉害的心理专家也不会知道,我从出生起就寄居在弟弟的身体里。
和不知道对方存在的人格分裂不同,我跟陈清是可以交流的。
只要我不想,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把我逼出来。
一个不知道凶器在哪的陈清,注定无辜。
16
警察最终还是放陈清回了家。
我们在警局门口看见了蒋晓琼,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喝咖啡。
第六感告诉我不要去。
但我们无法拒绝那张和晓玥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对姐妹的故事:
两姐妹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
明明家里并不富裕,但父母还是要坚持再生个男孩传宗接代。
好在第三个孩子是男娃,自此两姐妹活着就是为了弟弟。
直到有爱心人士愿意出钱收养姐妹俩。
于是她们父母拿着钱屁颠屁颠地将女儿送了人。
变故突生,十多年后,这对父母唯一的儿子夭折。
他们又开始想着要回一个女儿为自己养老。
在软磨硬泡与不断骚扰中,他们成功了。
小女儿回到了他们的名下。
他们做着老有所养的美梦,然后让女儿继续花着养父母的钱读书。
可小女儿并不想拖累别人,断绝了跟养父母的一切联系,自力更生。
老天无情,小女儿意外去世。
而她的亲生父母作为亲属却因为一大笔赔偿金而放弃上诉。
“我就是故事里的大女儿蒋晓琼,你女朋友蒋晓玥是我的亲妹妹。”
蒋晓琼喝了一口咖啡,轻声道。
“我知道晓玥去世的消息,从国外赶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唯一能做的是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陈濂,但我告诉你,你也要为晓玥的死负责。”
现在控制身体的人是陈清。
听到这儿,我急切地想要将他挤出来,我不想让他得知某些真相。
可绝望的是,我无法撼动陈清了。
他在身体里扎了根,仿佛我才是那个附属。
陈清猛地握住了蒋晓琼的手,一字一顿地问:
“你什么意思?”
她却勾起嘴角,抱胸看了陈清一会儿才接着开口:
“看来你真的不是陈濂。
“你有没有觉得陈濂之前讲的经过有些问题?
“我看过他的口供,有些时间点不对劲。”
蒋晓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继续道。
“清水酒吧并不大,陈濂上完厕所出来后,白薇薇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他晓玥被人带走了。
“可他为什么找了那么久呢?”
陈清迷茫地看着蒋晓琼,听着她说。
“因为陈濂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告诉他如果闯过来,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让他的学业生活全面崩盘。
“他就那么看着自己女朋友被人侮辱,看着她被人扛在肩膀上带走。”
我感受到了陈清愈发剧烈的心跳,我冲他喊:
【不要相信她,她在诈你,她想让咱俩内讧。
【我那么爱晓玥,我不可能看到她受伤害视而不见的。】
陈清不回应我的呼喊,他冷冷地看向蒋晓琼。
“按照陈濂所说,白薇薇没有告诉他晓玥的位置,是他一个个包厢找才耽误了时间。
“我确实是在清醒后才跑到的包厢,听到引擎轰鸣声,看到晓玥被人拖行,被刘明压死。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蒋晓琼抿了抿嘴,反问:
“你看到那部分就是真相吗?
“清水酒吧一共两层一个楼梯,从二层楼梯口到晓玥被欺负那个房间的距离和一层楼梯口到酒吧后门的距离基本相同。
“也就是说,如果你跑到房间窗口才听到汽车轰鸣声,那你一定在楼梯间碰到过刘明那群人。
“可你的口供里从未提到见过刘明。”
蒋晓琼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她胡乱地用手抹了抹,逞强着说。
“你可以害怕,你可以退缩,但你至少应该报个警,又或者叫上朋友给你撑撑腰。
“但你都没有,你只是看着,无动于衷。
“陈濂,我不管你能不能听见,我都要说:
“你不配为人。”
17
我跟着陈清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他像曾经的我一样去厕所用凉水一遍遍洗着脸。
他突然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问:
“陈濂,蒋晓琼说的是真的吧!”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似乎自己想明白了这一切。
我突然意识到,陈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傻,他自己能推断出真相。
“你想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了吗?”我盯着陈清的眼睛。
“想。”一个掷地有声的字蹦了出来。
“那我要先控制身体。”
我趁机提条件,这种好似游魂般的长时间飘荡太痛苦了。
“好。”
陈清默默离开,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我。
我感觉自己突然看不透他了。
但为了接下来能顺利应对警方,我还是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真相。
“我确实应该为晓玥的死负责。
“蒋晓琼也推断出了一部分的事实,只不过她说错了时间。
“白薇薇并没有及时告诉我晓玥被人带走了,是在我一间一间推开完一层的所有包厢后,她才告诉我晓玥的去向。
“我到的时候晓玥已经被欺负了。
“她身上的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
“她早就晕了,被刘明像扛牲畜一样扛在肩上。
“我冲上楼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正嘻嘻哈哈地往楼下走。
“我想上前救下晓玥,却被几个混混拦住,我只好求他们放过晓玥。
“可刘明拍了拍我的脸,他说:『陈濂,蒋晓玥,我早就查过你们了,你俩在我眼里就是个屁,好好让哥爽了,不然你俩一个也别痛快活。』
“我还想挣扎,但旁边的男人掏出一把水果刀往我身上比画。
“我害怕了,我只能看他们离开。
“直到我听见跑车的轰鸣,我来到窗边,我叫醒了你。
“我想让你救晓玥回来,但是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18
屋里静得要命,明明我们两个都醒着,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宛如凝滞。
“刀呢?”陈清突然发问,“刀到底去哪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大概是疯了,一边想让他相信我,一边又不愿意告诉他真相。
再三犹豫之下,我还是说出了凶器的藏匿地点。
“在超市。”
其实仔细想想不难发现。
我在超市买了两把刀,建材市场买了一把。
融掉一把、河里一把、家里一把。
那真正的凶器去哪了?
从一开始我去超市买两把刀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把货架上其中一把刀替换成了凶器。
木藏于林才不会被发现。
“它现在估计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我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得意。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啊!”
陈清愣了半天,给我了这样一句评价。
“早点睡吧,明天警察也许还要来呢。”
但很快,陈清又语气轻快地劝我早些休息。
我放心不少。
只要我俩之间没有隔阂,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19
连续工作将近四十八个小时,又跟警察斗智斗勇,我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可等我醒来时,我发现我无法掌控身体了,我睁开眼观察四周。
我在监狱里。
“陈清!你疯了吗?
“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们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要因为刘明那种人毁了自己的一生啊!”
我疯狂地嘶吼着。
我不能控制身体,我的每一句质问只有陈清可以听见。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双手扣在脑后,突然癫狂似的笑了起来。
“陈濂,你也有今天啊!
“那你记得自己背叛过我几次吗?”
陈清的问题令我陷入回忆。
20
高考那年,我俩商量好上体育大学。
但因为我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于是在报志愿结束那天,我趁陈清不注意将时钟往后调了一个小时。
他以为截止时间到了安心入睡。
而我打开了报名界面将志愿改成了我喜欢的大学和我喜欢的专业。
这是我的第一次背叛。
21
晓玥出事那天,我跟陈清说我是哥哥。
他的生日是身份证上的日子,而我要比他早一天。
而后我又偷偷告诉过晓玥,我们家乡的习俗是生日要提早一天过。
于是陈清做着美梦,幻想着明天跟晓玥一起度过难忘一夜时,我在酒吧欣赏着女孩的曼妙舞姿。
这是我的第二次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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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晓玥的死亡,那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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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质问陈清,他也不再跟我对话。
他强硬地占据着身体,不让我控制一分一秒。
我看着陈清把所有的作案细节全盘托出。
包括血衣是如何处理的、凶器被藏在了哪里。
甚至在精神鉴定中,他都表现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我完蛋了,我自此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未来了。
我看着陈清上了法庭,看着他低头一言不发。
到最后无论法官问什么他都只说一句:“我认罪。”
在“陈濂因故意杀人罪、妨害作证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的宣判中,陈清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我。
他说:
“陈濂, 这是你该受的惩罚,这是我替你选好的未来。”
我要被逼疯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折磨我,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不想管这些罪名,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我听着陈清轻笑出声, 然后越笑越开怀。
我见到的陈清大多胆怯而恐慌,我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开心。
他似乎要将过去二十五年的快乐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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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说:
“陈濂, 你知道吗?
“我才是陈濂。
“为什么我能占据身体, 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
“小时候最先学会翻身的是我, 最先学会爬行的是我,最先学会走路的是我。
“是我, 看到爸妈因为我不会说话、因为我反应有些迟钝整日以泪洗面, 才让你有掌控身体的机会。
“陈濂,每次受打受罚你就藏起来,好事儿你却一个劲儿往外跑, 你还管我叫陈清。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我却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它。
“高考报志愿你骗我、晓玥庆生你骗我、就连她死了你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甚至见蒋晓琼的那天晚上你还在骗我。
“要不是那天晚上我救了白薇薇, 要不是那次见义勇为让她发现了我不是你, 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我可能要永远都被你蒙在鼓里。
“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吗?
“懦夫!
“晓玥用自己的安危换来了白薇薇逃跑的机会, 她相信你一定会去救她的。
“可你做了什么?
“你因为别人一句威胁就站在包厢外, 透过玻璃看晓玥被玷污而放弃救援。
“你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无助地挣扎反抗, 看着她绝望地失去意识。
“你没有阻拦刘明, 甚至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害怕了, 你想到我了。
“你让我出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让我一起看到晓玥死亡的惨状来分担你的愧疚。
“我要杀了刘明替晓玥报仇, 我要让自诩聪慧的你一步步走向深渊。
“你知道吗?
“为了设这个局, 我还查了法律文书。
“我杀刘明属于故意杀人中的激情杀人,也许十年就能出来。
“我就是要让你毁坏罪证、要让你去耍你所谓的小聪明, 要看看你到底为了自己能够有多不择手段。
“陈濂, 你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你也不配拥有晓玥的爱。
“你甚至不配拥有光明的未来。
“我可以放弃对这具身体的使用权,我可以把它全都交给你。
“我要让你体验一下过去二十多年里,我在阴暗的角落中不能露面, 在肮脏的地方发烂发臭的痛苦。
“我要让你感受那种满腔希望被剥夺的愤慨。
“陈濂,再见了。
“从今天起, 我不再寄居于这具身体,我将拥有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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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走了,他真的走了,我感受不到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在我的身上。
我从没有觉得我有罪, 我考出好成绩去选择更好的专业有错吗?
我找到的女朋友想独自欣赏她的美丽有错吗?
我的女朋友已经被伤害了,我不能让自己的未来也被摧毁有错吗?
“有错。”
这句话是蒋晓琼接的。
她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就连一直以我为傲的父母都没来看过我。
“你不能因为自己常处晴天就剥夺别人追逐光明的权利。
“晓玥跟我说, 她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男孩儿。
“他工作时冷静自持,放松时却带着些阴郁气质。
“她喜欢捉弄他,喜欢逗他笑, 喜欢看他那双明亮亮的眼睛,喜欢看他救助小动物帮助别人的样子。
“这些都不是你,你没有付出,却肆意享受他给你带来的收获。
“你只是想夺走他的一切罢了。”
是啊!常处阳光下的人常常忘记黑暗, 享受过荣誉的人往往害怕坠落。
我是该在谷底反思的,我和刘明没有区别,我也是杀掉蒋晓玥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