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节 长生罪
第 90 节 长生罪
爷爷生了场大病,刚出生的弟弟就夭折了。
后来爷爷又病了,他提了把刀问我愿不愿意救他。
我才知道,原来村里那些早夭的孩子都是被杀死的。
1
我们村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
曾有人花千金来我们村求老人长寿的秘密,村里老人却都缄口不言。
后来,爷爷生病提着刀向我走来……
我才知道了村里老人长寿背后的血色真相!
2
“听说了吗?王家刚出生的娃娃夭折了。”
“啊?怎么会这样?那娃娃我见过,白白胖胖,健康的嘞。”
“谁知道呢,王老爷子都一百零三岁了,可惜子孙都是些短命鬼哟。”
“谁说不是呢……”
我去河边洗衣裳,刚走近就听到婶子们在议论我爷爷。
我咳了两声她们才悻悻地噤声。
几个婶子对视一眼纷纷拿着衣服走了,我独自坐在河边洗起了衣裳。
想到了夭折的弟弟,我的心里一阵难受。
弟弟刚出生时只笑不哭,白白胖胖,连接生婆都说:“这孩子身体好,指定能长得壮。”
爹娘和我都很高兴,弟弟被起名长生,寄予了我们家所有人的美好祝福。
可谁知弟弟还没满月,爷爷就生了场大病。
等爷爷病好,弟弟却无故夭折了。
弟弟夭折那天,我娘和我爹大吵一架,回了娘家。
原本我娘也要带我回去的,可爷爷却不同意。
他让我留下来照顾他,否则我就是不肖子孙。
我娘一边骂爷爷“老不死的”,一边拉着我要我跟她一起走。
我爹却打了我娘,把我抢了过去,我娘彻底死心,独自回了娘家。
弟弟被我爹埋在了后山,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因此我时常去弟弟的小坟堆前和他说话。
洗完衣服我照例去了后山,坐在坟堆前和弟弟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
我一时没注意时间,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害怕回去得太晚被骂,我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进屋里。
“儿啊,等你四十岁生辰那天,爹就告诉你那个秘密……”
“爹,我知道了,我不急……”
是爷爷和我爹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
秘密?什么秘密?
3
一阵凉意自我背后袭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风推着大力锁上,我爹和爷爷同时扭过头向我看来。
四只黑黢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尤其是我爷爷,目光里更是带着些凶狠。
我害怕极了,声音发抖地开口:“爷爷,爹,我回来了……”
就在我腿软到快站不住时,我爹终于开口说话了。
“平安,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快回屋睡吧,我和你爷爷还有事要说。”
我本来害怕地低着头,听到我爹说的话,立刻抬头向他们那个方向看去。
我爹双眸闪烁着诡异的光,爷爷的脸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我头一次觉得他们俩那么陌生。
就好似我从未见识过他们的真面目一样。
我转过身就要往房间跑,却被爷爷叫住了。
“平安,到爷爷这儿来。”
我的脚步只能被迫停下,缓缓转过头,走到了爷爷身旁,我颤着声叫了声:“爷爷。”
爷爷怜爱地摸着我的头,眼神无比慈祥,可问出的话却让我头皮发麻。
“平安,你刚才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吧?”
我拼命摇着头,害怕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话都有些结巴。
“爷……爷,我什么都没听到……”
爷爷的笑意更浓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又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平安,如果爷爷就快要死了,你会救爷爷吗?”
明明爷爷是用很平静的语气笑着跟我讲话的,我却有种站在刀刃上过河的紧迫感。
背上、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的,无端地,我想起了早夭的弟弟。
我抬头向爷爷看去,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
弟弟就在爷爷身后站着。
不,应该说是飘着,弟弟飘在空中,正向爷爷的方向爬来。
我眼睛紧紧盯着爷爷背后的弟弟,目光越来越惊恐,说不出话,脚也如同在地上生了根,挪动不了分毫。
爷爷见我不理会他,又凑在我耳边问了一遍:
“如果爷爷快死了的话,你会救爷爷吗?平安。”
那语气如鬼似魅,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不受控制地应了声:“会。”
我本就被突然出现的弟弟吓得动弹不得,又好似被人控制般回应了爷爷的话。
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停滞,几近窒息。
“好孩子,回去吧,回屋睡觉去吧。”
爷爷的话让我如蒙大赦,我突然能动了。
我立刻转过身飞奔进我的房间,反锁上门,我靠着门坐在了地上,疯狂地喘息着。
安静的房间里我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咚,咚,咚。
就好像有谁的脚重重地踩在地上。
反锁门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弟弟”爬上了爷爷的肩,在爷爷的肩上咯咯地笑。
4
所以,弟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又为什么找上了爷爷?
我爹和爷爷说的秘密又到底是什么?
弟弟到底是不是无故夭折的?
这些疑问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竟靠在门上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尿意憋醒,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个趔趄,我差点摔在地上。
一瘸一拐地去院子里找茅房,经过爷爷房间的时候,却看到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光。
那是幽幽的红色,昏沉沉地并不鲜亮。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凑近门缝看了过去。
爷爷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弟弟”在爷爷身上爬来爬去,那红光正是从弟弟身上散发出的。
我正目不转睛盯着弟弟,谁知他却突然转过身子盯着我,咧着嘴笑,满屋子都回荡着婴孩的笑声。
只是寻常婴孩的笑声多是纯真可爱的,弟弟的笑声却处处透露着诡异,好似恶魔在低吟。
我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下一秒弟弟已经爬至我眼前,跟他对视的瞬间,我的心跳停止、几近窒息。
“弟、弟……”
我浑身瘫软,呆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直愣愣地盯着弟弟。
我这才注意到弟弟的小身子上有个血窟窿,像硬生生被掏空了肚腹里的脏器似的。
谁知弟弟只是笑着越过了我,继续缓缓向爹爹的房间爬去。
诡异的笑声仍旧未停,我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冲回了我的房间。
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尿意回归,我强憋着尿意,缩在床上蒙上被子。
等到天蒙蒙亮,我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重新打开门。
再三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我飞奔进茅房,解决了生理问题之后,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平安,你干吗呢?”
我正低头绑着裤腰带往屋里走,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心跳声剧烈得好似要跳出胸膛。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熟悉的身影,才又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爹,我上茅房来着,怎么了?”
天色还没大亮,我爹的面容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不清晰,他没回应我,缓慢地转过身向大门走去。
可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些僵硬,不像活人,倒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一般。
眼瞅着我爹就要走出大门,我犹豫再三跟了上去,我试探着叫他:“爹,你干吗去?”
他依旧没有回应我,只是埋头走着,好似要去什么地方。
我只得跟着我爹一路走着,这一路走就到了后山。
然后他走到一处地方就开始挖坑,也不用工具,就徒手挖,三两下就挖得指甲缝都是血。
我再定睛一看,我爹他挖的是我弟弟的坟!
5
这怎么能行,弟弟本就死得突然,坟怎么也不能再被刨了吧。
我忙上前制止我爹,死死按住他的两只正渗着血的大手。
可我还没成年,力气没我爹大,他一下就挣脱了我的控制。
眼看着他又挖起了弟弟的坟,我又气又急,冲着他大喊:
“爹、爹,你醒醒,这是弟弟的坟呀,你别挖了,别挖了。”
可没有用,我爹他像中邪了似的,两只手不停抠挖着地上的土,很快就刨了个坑出来。
坑底是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裹着什么,小小一坨。
弟弟下葬那天我虽然没在场,但那一坨应该就是弟弟,外面包裹着他的是我娘给他绣的肚兜。
弟弟还没到穿肚兜的年纪就夭折了,我娘怕睹物思人,就把那肚兜一起埋了。
我爹捧起被肚兜包裹着的弟弟就往回跑,跑得飞快。
我一路小跑都赶不上他的速度,很快就被他落在身后。
等我满头大汗地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一脸纳闷地左看右看,都没看到我爹去了哪。
我一晚上没敢睡,又追着我爹跑了一路,如今困得快睁不开眼。
回屋之前我看了一眼我爹那屋紧闭的房门,想着他应该也回屋睡觉了,就放下心来倒头就睡。
“平安,王平安!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干活!”
我正做着噩梦就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梦里我被弟弟的鬼魂不停地追赶。
我害怕得不停地往前跑,弟弟却紧紧跟在我屁股后面,下一秒我要被他追上了。
我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膛,穿着衣服起身开门,敲门的人是我爹。
因为早上的事,我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爹,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爹,你把弟弟带回来做啥?
“你还刨了弟弟的坟……”
谁知我爹对着我的头就捶了下来,我疼得龇牙咧嘴,含着泪控诉我爹:
“爹,你打我干啥?”
我爹一脸怒意,就开始数落我:“王平安,你一大早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可能刨你弟弟的坟?”
我看着我爹即将再度落在我头上的拳头,发现了证据,眼睛发亮,拽过我爹的手就质问他:
“你看,你的手都破了,这就是早上你挖土挖的,我让你别挖,你不听我的。”
我爹看着手上的伤口陷入了沉默,半晌他转头走了,往爷爷的房间去了。
我穿好衣服,跟在我爹身后去了爷爷那屋,我爹正在敲门,可门敲了半晌,爷爷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爹一急,侧着身子用力一撞,把门撞开了。
走近一看,爷爷脸色青白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我心一惊,伸手摸上了爷爷的手。
触感冰凉,我心沉了下来,手逐渐伸向爷爷的人中处,手伸到一半,却被人一把打落。
我抬头一看,爷爷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用幽深的眸子盯着我看。
6
“……爷爷,你醒了?你没事吧?”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开口问道。
爷爷没有理我,只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去够床头放着的药罐子。
我见爷爷够得艰难,就拿起罐子递了过去。
爷爷打开罐子,掏出一颗暗红色形状怪异的药丸子,没喝水就这么干嚼着咽了下去。
我鼻子灵,开罐子的时候,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便多看了那罐子几眼。
爷爷吞下药丸,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恢复了正常。
“平……”
爷爷开口似乎想叫我的名字,却吐出了一大滩血来,床单被罩都被血浸湿。
“爹,你怎么了?”我爹在我爷爷吐血的时候就冲上前去,一脸焦急。
吐了血,爷爷刚红润些许的脸色又苍白几分,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这下倒真的像个一百零三岁的老头了。
我爷爷是村里长寿老人的代表。
一百零三岁却长着张六十岁的脸,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精气神实打实地好。
这一口血下去,像是把他的生命力都掏空了,整个人呈衰败之势。
“我……”
爷爷刚开口要跟我爹说些什么,抬头看到站在床边的我,又转开话头。
“平安,我饿了,你去做些吃的来,我和你爹有话要说。”
我对爷爷要说的话好奇得不行,可爷爷这么说我只能照办。
我一边煮饭,一边琢磨这两天发生的怪事。
思及昨晚弟弟在爷爷身上爬来爬去的景象,我张大了嘴巴,难道说……
爷爷这样是被弟弟给吸走了阳气?
我心中不安极了,犹豫着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给我爹和爷爷。
我把做好的饭端上桌的时候,我爹正黑着脸捧着什么东西往门外走。
“爹,吃饭了,你出门干吗去?”
我爹没理会我,急匆匆地出了门,我撇撇嘴,我爹没说我也知道他去干吗了。
他怀里分明揣着昨天他挖坟带回来的包着弟弟尸骨的肚兜,指定是去把弟弟重新埋下了。
我去叫爷爷吃饭,却看到他正吞下一大把暗红色的丸子。
接着他整个人就如同吸了仙气一般,轻快地站起身来,重又恢复了六十岁的面容。
他把空罐子倒过来拍了拍,连罐子底部的一点残渣都不放过,全吃进嘴里。
他不停嚼动的嘴角旁,满是猩红,就像在吃一块血汁四溢的肉。
我看得入神,爷爷却突然转过头看向我,嘴角勾出了抹奇怪的笑。
7
我吓得连忙跑出屋子,没管行为举止变得怪异的我爹和爷爷,自己吃完了饭回了屋。
晚饭不知道吃什么吃坏了肚子,我不得已壮着胆子出门上茅房。
又经过爷爷房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熟悉的景象再次发生,弟弟在爷爷身上爬来爬去……
这次我没再继续偷看,迅速冲向茅房,解决完问题立刻回屋睡觉。
眼不见为净,冤有头债有主,反正寻不到我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我爹又行色匆匆往门外跑,手里捧着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肚兜。
我讶然,又愤怒,冲着我爹大吼:“爹,你昨天不是把弟弟埋了吗?
“你又半夜去把弟弟刨出来了?”
我爹被我叫住,又被我的吼声吓到,呆愣愣地说着话:
“我半夜没出过门,睡醒你弟弟就在我枕头旁边,我什么都没做……”
说完他就犹如行尸走肉般出了门,又往后山去了。
我拧着眉,思索了半天,那天我明明看到爹出门刨了弟弟的坟,他却说他什么都没做。
别是鬼上身,撞邪了吧!
我一时不知所措,想找个人问问,又不知道该找谁。
有了,爷爷活了那么久,肯定见多识广,知道点什么!
我犹豫着走到爷爷的屋门前,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我来不及敲门赶忙走了进去。
“爷爷,你没事儿吧?”
爷爷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我的声音睁开了眼,盯着我半晌没说话,眼睛却越来越亮。
爷爷的目光像盯上猎物的狼,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安地开口:“爷爷,我有事要跟你说。”
“平安,有什么事跟爷爷直说就行。”
我把这两天的所见跟爷爷说了一遍,爷爷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更是一脸的严肃。
“平安,去找你李爷来。”
我点点头,就去了村东头老李家:“李爷,李爷在吗?我爷爷找您有事。”
李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是我爷爷的至交好友,也是村子里长寿的老人之一,已经九十七岁了。
“哟,小平安呐,你爷爷找我什么事啊?”
我摇摇头,拽上李爷就往我家院子里去:“我爷爷没说,只说让我快点找您过去。”
我拉着李爷进了爷爷的屋,爷爷抬头瞥了我一眼,我就识相地出了门,去了院子墙根底下蹲着。
躲在这里能偷听到爷爷屋里的声音。
这些天发生的怪事让我越来越不安,我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李,他来找我了。”
“谁?”
“我那小孙子……”
我蹲在墙根越听越心惊,听到最后,更是一阵后怕。
原来,爷爷是杀害弟弟的凶手,弟弟是被取了心头血,挖了内脏才夭折的。
之所以我没事,是因为我是长孙,要为王家留下血脉。
可如今弟弟夜夜都来找爷爷,爷爷身体越来越差,他需要找新的人来给他续命……
李爷走的时候一脸怜悯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爷爷想要我给他续命。
弟弟已经为爷爷续了一次命,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8
因为爷爷生病,为了给爷爷冲喜,我爹的四十岁生辰提前了。
我爹生辰当天,李爷领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来我家里,说是给我爹做媳妇。
那姑娘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手和脚被绑着,人被锁在柴房里。
我猜爷爷这么着急让我爹娶新媳妇是为了让新弟弟尽快出生。
毕竟我这个长孙一死,就没有血脉相连之人给他续命了。
因为爷爷生病,我爹的生辰没有大办,只请了村里几个与爷爷关系好的长寿老人来家里吃饭。
我坐在桌上看着一群老头子推杯换盏,只觉他们的皮囊之下,流淌的血肯定都是黑的。
他们每生一次大病,就有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会没命。
可他们为了活着,仍旧毫不手软地下了杀手。
我想着死去的弟弟,躲在一旁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却听到柴房发出些响动。
我想起那个被锁在柴房的年轻姑娘,犹豫过后,打开了柴房的门。
“你走吧,跑快些,走得越远越好,被他们抓回来你就再跑不了了。”
我解开绑住她手脚的麻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就推向门外。
谁知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转过身来盯着我看。
“我不走,我还有事要做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我看,眼尾带了些笑意,小脸白净,全然不似村里女孩那样,脸蛋被晒得黑红。
我不懂,她看着就是被拐卖来的,如今我放她走,她为何不走?
“你快走,你不走的话就要被嫁给我爹,还要给他生孩子,孩子还会被……”
说到这里我噤了声,这毕竟是村子里的隐秘,眼前的年轻姑娘一看就是个外村人。
“你担心我?”
姑娘不答反问,还笑眯眯地凑近我盯着我看。
我被这么盯着,耳朵发热,转过眼去不再看她。
噗嗤——
我听到她轻笑出声,耳朵更是热到发烫,心里更是又气又急。
“算了,我不管你了,随便你怎么样,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我转身就要走出柴房,却又被她拽住衣袖:“我叫秦念,你叫什么名字。”
“王平安。”
我丢下这句,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回到前院,我还未走过院门就听到他们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喝多了酒在耍酒疯。
我爹更是喝得双颊通红,一脸笑意掩都掩不住,只听他大声对着在座的老头子们嚷嚷着:
“在座的各位叔伯们,今天是我四十岁生辰,感谢你们给我王某人面子来我家喝酒。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了吧?”
我躲在墙角紧紧盯着酒桌那里,爷爷喝下又一杯酒,放下杯子,缓缓张口……
我正竖起耳朵准备仔细听,肩膀却被轻拍一下。
9
我差点惊叫出声,一双柔嫩的小手先一步捂住了我的嘴。
我感受到嘴唇紧贴着的柔软的肌肤,心里有几分异样的感觉,这是我从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我闭了闭眼,扫清其他想法,转过头继续盯着酒桌那里看。
我爷爷张开嘴,讲出的话却残忍无比。
“取自己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和五脏,捣成泥,再配以十六味草药,熬制七七四十九天……
“制成的丸药便可续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瞳孔紧缩,五指紧握,攥成拳头。
所以,那个小小的药罐里装着的——
是我那还未满月就夭折的弟弟。
如此残忍的手段,他们、他们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脸颊不知何时变得湿润,我才发觉我掉了眼泪。
“这至亲之人也是有讲究的,要是直系血亲,且要为男性,女人的福气薄,不堪大用。”
爷爷的话在我耳边继续响起,他边说边摇头。
脸上浮现一丝惬意,似乎在回味吞服药丸时那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把牙齿咬得吱吱响,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这群畜生打趴在地上。
不,说畜生都是侮辱了畜生这个词,应该说他们畜生不如。
我转眼去看我爹。
他起初表情满是惊愕,后来又有几杯酒下肚,便开始应和着在座的老头子们,到最后竟是满脸的谄媚和渴望。
我知道他心动了,哪怕这续命的法子残忍血腥,他仍旧是心动了。
他又举起酒杯,以谄媚的姿态给酒桌上的长寿老人们敬酒,企图从他们嘴里撬出制续命丸药的秘方。
“这可不能告诉你,这秘方得你爹传给你才行。”
李爷笑着,醉醺醺的脸上两只眼睛格外精明,哪怕喝醉了,仍旧不肯透露分毫。
“爹,你就告诉我吧,你之前答应过我的,我四十岁生辰就告诉我秘方。”
我爹闻言转头向爷爷央求着,我看着我爹一脸的渴望,此刻的他在我眼中仿佛一个陌生人。
贪婪和欲望充斥着他的胸膛,对续命的渴望,已经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人性泯灭。
我当即就要冲出去打醒我爹,我不能接受曾经无比疼爱我和弟弟的爹变成这个模样。
还未踏出一步手却被人轻轻拉住。
我转过头却看进一双如水般的眸子里,秦念的目光温柔和煦,让我顿时冷静下来。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就这样冲出去也打不过他们。”
我攥了攥拳头,拉着秦念走远了些:“你不想走就回柴房里好好待着,被他们发现你乱跑,你会被打死的。”
10
我回厨房给秦念拿了点吃的,又端着切好的猪耳朵肉回到前院。
我一出现,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酒桌上的人都各怀鬼胎,看着我不说话。
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没表现分毫,放下盘子就走。
我回到我的屋里,掏出兜里被软皮包裹着的卡片,仔细看着,这是我在柴房门前捡到的。
我只上了小学识的字不多,可这卡片上的字我却是认得的,那分明写着“记者证”三个字。
姓名那一栏分明写着:秦念。
我摩挲着卡片光滑的表面,大致明白了秦念留在这里的目的。
前段时间有大富豪来我们村花大价钱求取老人长寿的秘密,可村里的老人全都缄口不言。
任那大富豪开出什么价钱都没从老人嘴里扣出哪怕一个字,最后那富豪只得悻悻而归。
从那之后,不知为何村里人都对外村人敬而远之,严防死守。
连爷爷也对我说让我别和陌生人多说话,他们给什么也都别接。
村里人的谨慎让那些想探索隐秘的人无从下手,慢慢地他们就放弃了,来村里的外村人也少了。
渐渐地也没人提起这件事了,也就这次爷爷病了着急要让我爹给他生个新孙子,才从外村买了个姑娘回来。
我抿抿唇,把这卡片用布包好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
随后躺在床上想着如何应对疯魔了的我爹和爷爷,我很庆幸,我娘回了娘家,她不用再面对这残忍的真相。
不,我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恐怕她早就知道了。
她当初走的时候骂我爷爷是个“老不死的”,我还没太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如今倒是明白了。
我又想到我爹的兄弟们,怪不得我只有两个远嫁的姑姑。
奶奶生下第七个孩子就难产没了,可七个孩子就活了三个,男孩更是只有我爹健康长大。
我其他几个夭折的叔伯恐怕也都死在我爷爷的手里了,想到这儿,我一阵后背发凉。
渐渐地我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惨死的孩童在向我索命,我又怕又心痛。
他们原本都能平安长大的,如今却因为一些人的自私平白丢了性命。
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情景压抑到喘不上气,突然一丝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皮肤,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正站在我的床前。
那冰凉的触感正是一把锋利到反光的砍刀,正贴在我的肚皮上。
我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掀起,一片凉意袭来,我打了个寒战,试探着开了口:
“爷爷?”
黑影一动不动,只是拿刀在我肚皮上比画着,在黑暗里,死一般地沉寂。
蓦地黑影突然开口,嘶哑诡异的嗓音,让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平安,爷爷病了,就快要死了,你愿意救爷爷吗?”
“你愿意救爷爷吗?”
“你愿意救爷爷吗?”
……
11
“我愿意。
“爷爷,我愿意救你,哪怕是死。”
我坚定地回答,闻言黑影愣住了,咣当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过了半晌,黑影缓缓低下身捡起刀,退出了我的房间。
“平安,爷爷梦游了……”
门快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飘进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快要听不见。
我知道爷爷心软了,他想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做不到。
那些死去的无辜孩童,夜夜入我的梦,我知道他们想让我给他们报仇。
我是杀人凶手的后代,我的血也不清白。
所以第二天清早,我找上了爷爷。
“爷爷,昨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给爷爷续命,哪怕是死。”
爷爷沉默了,低着头回避我的眼神。
“你们昨天晚上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如果不愿意的话,爷爷会死吧。
“我不想爷爷死。”
我把昨晚就打好的腹稿一字一句说出来,我知道爷爷现在一定很愧疚。
但比起性命,那一点愧疚肯定微不足道。
“平安,你想好了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爷爷抬起了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而又开了口:“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个事求您。”
“孩子,你说,我能办到的肯定都给你想办法。”
爷爷脸上浮现出一丝急切和淡淡的喜色,因为生病而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激动变得红润。
“我要和秦念成亲。”
12
说要成亲其实我并没有要求复杂的仪式,只是让秦念穿着一身红和我走个流程。
秦念得知她要嫁的人从我爹变成我还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提出异议,眼角眉梢甚至多了些笑意。
来吃席的宾客也没有邀请很多人。
我跟爷爷说一切从简,跟我爹过生辰那天一样就好,只邀请那几个跟爷爷关系好的长寿老人就行。
有长寿老人在场做个见证就好,反正我也活不久了,只是图个人生圆满。
天擦黑的时候,一众人已经在酒桌上坐好了,秦念做好饭菜我就把她赶去布置好的婚房里了。
那里有我留给她的东西。
我从厨房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几坛子好酒,给在座的人一人斟了一杯。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感谢各位爷爷来参加我和秦念的喜宴,我敬你们一杯。”
说完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见我这么爽快,众人也纷纷举杯喝了个干净。
在座都是我爷爷的至交好友,跟我爷爷一样嗜酒如命。
这酒又是我特意托人寻来的好酒,一杯跟着一杯下肚,宾客尽欢,已经有几个人醉了说起了胡话。
看着没一会儿就被喝了个七七八八的酒坛,我的笑意越来越浓,嘴里的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涌而出。
“百草枯,见血封喉,果然名不虚传……”
从肠胃起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灼烧般的痛感,血混着白沫从我的嘴角溢出。
我痛得快要瘫倒在地,仍旧强撑着站起身来,桌上的一众人也都乱了套。
有几个从酒桌滑落在地,口吐白沫,有几个趴在桌子上不停惨叫着,没有一个不慌张的。
见此景象,我大笑着,任由血不停滴落,我拿出脚底踩着的棍子给那些人一人脑后敲了一棍子。
敲晕了才能不乱跑,至交好友,死也要死在一起才对。
随后,我又拿起桌上的酒倒在地上、桌上、那些人的衣服上。
做完这些,我去厨房拿起烧得正旺的柴火,四处点火。
火烧得越来越旺,我的眼前一片明亮,全是耀眼的火光,即将被火舌吞没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叫我。
“平安!王平安!你在哪儿!”
我笑了,我听出来了那是秦念的声音。
最后一刻,我带着笑意走进了火光中。
我们这样肮脏的血,不该再传承下去,我生来就是有罪的。
活有余罪,死有余辜。
13
我是秦念,一个月前我接了个委托。
调查出一个村子老人长寿的秘密,听说那村子对外人很排斥,我本不想接这个委托。
可我妈突然病了,需要一大笔钱。
我接了委托他们就会预付给我一笔钱,还帮我给我妈治病,所以我接了。
混进村子的方法是委托我的人教给我的,我装作被拐卖的女人被卖进村子。
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突然有一天,有人上门,要买媳妇,那人好像姓李。
我跟着他被带去了一户人家,却被关进了柴房。
就这么待到晚上, 我又饿又害怕, 突然有点后悔接这个委托了。
于是我挣扎着想把绑我的绳子弄断,然后逃跑。
没想到挣扎的动静太大, 引来了人, 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很害怕, 怕被警告, 怕被打。
“你走吧,跑快些, 走得越远越好,被他们抓回来你就再跑不了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 看着比我还小几岁,他解开了绑着我的绳子, 他要放我走?
我突然不想走了,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跑, 一脸疑惑地盯着我看,看着看着他耳朵就红了。
真可爱, 于是我逗着他玩, 他的耳朵越来越红, 转头就要走。
鬼使神差地,我拉住了他的袖子:“我叫秦念,你叫什么名字。”
“王平安。”
“王平安。”我缓缓低吟着这个名字, 回过神的时候, 人已经走远了。
柴房待着很无聊, 所以我跟着他去了前院,我注意到他站着不动了。
我悄悄上前, 想捂住他的眼睛, 身高却不够,只够捂住他的嘴。
他被我吓了一跳, 却没理会我,盯着一个地方看得入神, 我跟着看了过去。
几句话间, 我却听到了我想要调查的东西。
真相竟如此血腥残忍, 一张酒桌上坐的全是人, 却又全都不是人。
他们是一群畜生, 王平安似乎想冲上去打他们, 我拦住了他。
他只有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第二天,我得知了我要嫁的人换了的事情,看着王平安青涩真挚的脸庞, 我的心情有些雀跃。
但我终究是要走的人, 我妈还在医院等我呢。
我打算婚宴结束就告诉他我要离开的事,可我没想到, 我要等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我拿着王平安给我的信和遗失的记者证,看着眼前遮天的火光,泪流满面。
他说他生下来就有罪, 要给那些死去的人们赎罪, 可有罪的明明不是他,是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们做的恶就是死也还不清。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除了我,再没人知道这个村子发生过什么了。
大火会掩埋一切罪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