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节 如山父爱:贪之罪
第 94 节 如山父爱:贪之罪
刚从看守所出来,前段时间的经历就像噩梦,不知该怎么形容。
上个月,我因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又不想被死者家属勒索,没能达成私下调解,导致被拘留调查。
好在保险公司调查员和我的律师朋友给力。
让原本被判定主要责任的我,一分钱不用赔。
虽然我现在被民事纠纷官司缠身,可真打赢了,对方还要反过来赔我修车钱和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1
作为悬疑故事写手,我最大的爱好是旅游。
我热衷于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喜欢在陌生的城市寻找灵感,构思各种扣人心弦的剧情。
九月八号,我想着学生们都已返校,应该正是旅游的淡季,就又一次踏上新的旅程。
说来也倒霉。
喜欢开夜车的我,那天和之前一样,高高兴兴地趁着夜色出发,还用车载电话和朋友聊天,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到皖南川藏线了,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并兴奋地规划着行程安排。
(边开车边打电话不好,不管是手持电话,还是蓝牙、车载电话,都是不对的,大家以我为戒,别学我。)
结果刚出城进入一段没有路灯的省道,就听“砰”的一声,正打电话的我吓了一激灵,脑子里瞬间空白,只有一个想法——可千万别出事。
可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我大脑还一片空白,耳边就传来一男一女歇斯底里的叫声。
等我强装镇定打开车门下去检查的时候,就看到右前方车轮后面躺着一个人。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胸腔以上的位置都在车底,空气中还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完了,轧到人了……”
虽然我有十二年的驾龄,开车途中小剐蹭也有过不少,可这是我第一次撞到人。
别看我整天吹嘘自己胆子大,但真看到自己车下躺着个人,那瞬间蒙了。血压飙升,心脏也“砰砰砰”地剧烈跳动。
不等我打电话报警,胳膊就被一个满脸怒火、五大三粗的男人拽住。
他上来就给了我两巴掌,骂我是怎么开车的,又喊着让旁边的女人打电话报警。
我被扇得眼冒金星,奋力挣脱男人的手逃到车上,锁紧车门后,大声叫着:“放心,我不跑。我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在男人打砸的嘈杂声中,我飞速拨通 122,告知了接线员车祸发生地点和大致情况后,又让 122 帮我打 120,毕竟人命关天。
挂掉电话后,我躲在车内,和那个已砸碎车窗、企图把我拖出车外的男人展开了抗争。
同时,我也焦急地等待警察的到来。
艰难地熬了十来分钟左右,耳边终于响起警车的声音。
随着警察赶到,还想殴打我的男人被两个警察强行拉到旁边。
尽管被两个警察拉着,那个男人还嗷嗷叫着说我撞死了他爹,要让我偿命、亲手打死我之类的话。
直到一个 40 出头的民警叫道:“嚷什么嚷?你打死他,自己还活不活了?都给我闭嘴,现在听我安排。”
“你,熄火!下车!”
在中年民警的呵斥声中,我心惊胆战地下了车。
刚下车,中年民警就拿走我的车钥匙,留下两个警察拍照和保护现场后,立刻带着我回到杨集派出所。
凌晨一点的派出所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值班警察在坚守岗位。
中年民警将我带到办公室,详细询问了车祸发生的经过,并做了记录。最后告诉我,在调查清楚之前,让我留在这里,配合他们工作。
虽然我是一个喜欢写犯罪题材的作者,可现实中我还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当下保证:“一定配合,那就是意外。要是我的责任,该怎么赔怎么赔,绝对没二话。”
反正我三者险买了几百万,不怕。
就算赔钱,也是保险公司赔钱,不然年年交那么高的保费干什么?
冷静下来的我坐在派出所里等待后续。
原本,我以为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调查清楚就能回去了,剩下的就是让保险公司出面交涉,谈赔偿的问题。
可直到第二天早上,我问给我做笔录的赵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走的时候”,他却说——人死了,暂时不能放我走,还要拘留我。
听到死人了,我心里很慌。
毕竟自己撞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在惊慌失措之余,我非常纳闷。
“那只是交通意外。再说了,身份证、家庭住址、手机号不都给你了吗?就算人死了,该怎么赔怎么赔,我不会赖也不会跑。至于拘留我吗?”
赵警官倒是客气,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怕你跑,以现在的科技,就算你跑,也绝对跑不了俩小时。主要是现在事故还没调查清楚。”
我急了:“不都交代清楚了吗?当时是我疏忽,开车打电话来着,可我用的是车载电话。而且事故发生时,我一没超速、二没随意变道,谁能想到他们猛地从绿化带里钻出来。就算我倒霉,我认个全责,该怎么赔怎么赔,不至于拘留我吧。”
赵警官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认全责赔偿就能了事的。根据法律法规,凡是车祸现场附近没有监控的交通意外,对事故的主要责任人都要先进行拘留控制,防止当事人逃逸造成案件审理的困难。”
“说来说去,还是怕我跑。”
我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都说多少次了,我不会跑,我保险买得高,压根用不着跑。
而且我和死者压根不认识,更谈不上存在涉嫌仇杀的刑事犯罪,犯得上拘留调查吗?
可赵警官就是一板一眼地认死理,给我戴上手铐往外押。
刚出办公室,昨夜那个男人又冷不丁地冲过来对着我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说我撞死了他爹,要我偿命。
在我挨了几下后,赵警官挡在我和男人中间,呵斥道:“行了,杨民兴,这里是派出所,再动手动脚我铐你信不?”
杨民兴抹着眼泪嚷嚷着:“可他撞了我爹!他把我爹撞死了!”
见杨民兴哭得伤心欲绝,我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昨夜的事虽然对我而言,只是交通意外,可对他来说,却是失去一个至关紧要的亲人。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能躲在赵所后面,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放心,该怎么赔偿怎么赔偿,我绝对不耍赖。”
听到我说话,杨民兴再次情绪失控:“赔?你以为赔钱就行了?那可是我爹!要是我把你爹撞了,赔钱给你你答应吗?”
杨民兴的老婆更是在旁边扯着嗓子哭号,喊着公公死得冤,还没看到孙子就走了之类的话。
这下,我心里更难受了。
赵所叫来两个人安抚杨民兴的情绪后,就领着俩辅警,亲自押着我去往城里的看守所。
前往看守所的路上,赵所还对我抱怨:“你说你夜里不睡觉瞎溜达啥?就算开车出去玩,咋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开车能打电话吗?”
“我用的车载电话,就和别人开车时候聊天一样。”
我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车载电话也不行。尤其是那段路连个路灯都没有,应该减速慢行、注意观察!”
赵所训斥完,还一个劲地骂我科目一白学了。
末了,赵所又感慨道:“你都有钱出去玩,咋没钱装个行车记录仪?但凡你车上有个行车记录仪,把车祸经过拍得清清楚楚,该怎么定责怎么定责,总不至于拘留调查。”
我张了张嘴,茫然到不知如何应对。
是,之前朋友是劝我装行车记录仪的,只是我感觉那玩意儿可能泄露隐私,就一直拖着没装。
可我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就因为我没装行车记录仪,就因为我在一段没有监控的路段发生交通意外,导致自己被拘留啊。
早知道会有这结果,我肯定装个最好的!
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悲剧已经酿成!
从杨集派出所到县看守所,只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随着警车停到看守所门口,我又憋屈又羞愧。
我憋屈的是——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没装行车记录仪导致很简单的交通意外调查复杂化,以至于被关进看守所。
我羞愧的则是一会儿进去怎么见朋友?
毕竟看守所我可是有熟人的——我一发小在看守所工作,还是个队长……
要是他知道我被关进来,就算过些天我屁事没有地放出去,他也能拿这事笑话我到死。
因为之前我们聚会的时候,他就经常开玩笑说“以后你们谁进来我罩你们”。
现在好了——那货的乌鸦嘴成真了。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赵所拿着移交卷宗敲开了看守所的大门。
而里面出来的人,也是我这会儿最不想看到的人——李文明!
李文明表情古怪,像是憋着笑,从赵所手里接过卷宗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警车前拍玻璃。
“老郝,下车,咋和娘儿们似的磨磨叽叽的。”
赵所见状,疑惑道:“李队,你们认识?”
李文明将我拉下车后,也不掩饰,指着我说:“我发小。对了,死者家属那边怎么说?”
赵所点了点头,道:“家里死了人,换谁说得也不好听。但这事吧,目前来看属于交通意外,构不成刑事案件,等等调查清楚了,该赔赔。最好提前和死者家属达成和解,能拿到家属出具的谅解书,一切好说。”
李文明咧嘴发笑:“行,死者家属那边你多费心,我先带他进去。”
俩人又客气几句,李文明拉着我进了看守所。
他没送我去号子,而是将我带到他办公室。
毫无意外地先笑话我半天,说我活该,出去玩不等他。
等笑够了,李文明又劝道:“好了,别垂头丧气的,这可不像你。不就是交通意外嘛,构不成刑事案件。找个时间让家里人好好和他们谈谈,该赔多少赔多少,咱赔到他满意,拿个谅解书就没事了。”
我知道他说得没问题,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
毕竟那种撞死人的经历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那种内疚和恐惧,不是说摆脱就摆脱的。
即使这只是一个交通意外,可我终究是撞死了一个大活人。
李文明看到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劝了我几句,让我别太自责。因为换谁遇到“公路鬼探头”这种事,都只能怪自己点子背。现在最主要的是争取死者家属的原谅,达成和解。
随后我被送进号子。
李文明还是很照顾我的,特意交代同监室的犯人不要欺生,确保我在里面不会挨打。
下午,我正睡觉,李文明把我喊醒,说我家里人来过了,但拘留调查期间,是不许探视的。不过他已经和我家里人说了,我这里好得很,让他们不用担心,与其在看守所干等,不如先去死者家里看看。
李文明的意思是,在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下来之前,保险公司是不会赔偿的,这个时候,我们家最好先象征性地拿几万块钱出来表个态,让死者家属看到我们的态度,争取尽早和解。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的愧疚值直接拉满。
但现在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李文明又把我带到他办公室,脸色铁青地说:“老郝,事情有点麻烦啊。听叔叔阿姨说,他们被杨民兴赶出来了,钱一分没要。”
“啊?”
我愣住了。
作为一个资深悬疑刑侦写手,我头脑还算灵光。
我想到的可能就是——杨民兴夫妻现在的态度,不外乎两个可能。
一:因为杨奎的死,杨民兴对我恨之入骨,宁可不要赔偿,也要和我把官司打到底,要我给杨奎偿命。
二:现在他们还在气头上,钱太少,他们也看不上。
不过让我给杨奎偿命,这显然不可能。
毕竟那只是交通意外,就算他们告多少次,最后也都是保险公司介入,赔钱了事。
这种结果,他们应该清楚。
所以那只能是第二种可能……
“可能他们还在气头上吧。”
我叹了口气。
毕竟谁家平白无故死了人不气?
这车祸刚发生,他们态度能好就怪了。
可我话音刚落,李文明却摇了摇头。
“我看不像,他们估计是想讹死你。”
“啥意思?”
李文明道:“昨个我下班后去了趟杨集派出所。虽然按规定这事我不该问,但咱这关系,私下帮你问问也不是啥大事。听出警的几个小伙说,杨民兴和他媳妇在杨集街上是出了名的难缠户,你懂的。”
我当然懂。
“难缠户”是我们这里的方言,通常指那些在当地有一定的势力或影响力,喜欢找麻烦或纠缠不休的人。
如果杨民兴和他的妻子是难缠户,那想通过协商达成和解怕是很难,估计最后还是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不过我还是相信法律的。
毕竟我真不是故意的,就算他们想讹我,法律也有相应的赔偿标准,超过了保险公司不可能认,我也不可能认。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说:“难缠户咋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怕个球。”
李文明无语道:“还笑,你是不知道自己摊上个什么事吧。”
我道:“不就是交通意外致人死亡吗?”
“你说是交通意外,你有证据吗?我可是听赵所说了,车祸现场附近监控缺失,加上你这抠门的货也不装个行车记录仪,那能描述车祸经过的只有你和杨民兴夫妻。要是杨民兴夫妻一口咬定是你故意的,那这就是交通肇事!”
说到这儿,李文明气得直瞪眼。
“交通意外和交通肇事的区别可大了。案子真要往交通肇事上靠,那就是刑事案件,三年以下没得跑。”
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
从车祸发生到现在,我都没敢往交通肇事上想。
因为我很清楚,我真不是故意的。
但就像李文明说的那样——我缺少证据。
当时我开车经过杨集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午夜时分,路上车辆稀少。
而且车祸发生的地点监控缺失,我车上也没行车记录仪。
如此一来,能描述车祸经过的只有我、杨民兴夫妻。
如果他们夫妻俩一口咬定我是故意的,或者我当时存在没看路、低头点烟、玩手机、打电话、没开大灯、超速行驶之类的违章行为,那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毕竟车祸发生的地点是乡镇!
还是夜间发生。
第一时间出警的也是乡镇派出所。
他们的查勘技术,和县交通事故处理中心的人比起来,算不上专业。
还有就是——像这种出了人命的交通意外,一旦闹上法庭,在双方口供不一的情况下,很难定论,搞不好真会被定成交通肇事。
最主要的是——我当时确实是在打电话!
尽管我用的是车载电话。
可根据最新的交通法规,开车时使用车载电话打电话,也是违规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坐牢,会留下案底影响三代,我瞬间慌乱起来。
李文明唉声叹气地说:“摊上这事没点子,现在最好先找个律师。要是能和对方达成和解,就和解;要是和解不了,就走法律程序。这样,我给老郭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自己兄弟的事,我不信他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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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和李文明一样,也是我发小,大学读的法学专业,毕业后从事律师工作,现在在省城法律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李文明当着我的面给郭建打去电话,并简单说了下我的情况。
郭建先是没心没肺地对我一顿笑,然后说他手上还有个案子,要等两天忙完了才能回来。
不过他让我放心,说交通意外都是小案子,没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看守所内度过。
每一天都过得无比漫长,仿佛时间被无限拉伸。
尤其是看守所的床板又窄又硬,压根难以入睡。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都会瞪着双眼,回忆起车祸发生的场景。并不断自责——为什么那天夜里我要开车出门?为什么我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如果我不出去,是不是就没有车祸的发生?
我在不断的后悔和自责中,变得焦躁不安。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家人,想念和朋友喝酒聊天的欢乐时光,想念外面世界的自由。
直到我被羁押的第六天,郭建回来了。
他看到神色憔悴、胡子拉碴的我,立刻哈哈大笑:“呦呦呦……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自由不羁、潇洒如风的郝大作家吗?”
李文明附和着:“该!就是自由潇洒过头了,活该他这样。”
俩人一唱一和地笑话我半天后,郭建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让我签。
“签了委托书,我就是你的代理律师了。先说好,钱我不要,但事处理好了,你至少要请我捏一个月的脚。”
“带上我,这几天我可没少罩你。”
李文明对于捏脚这种休闲娱乐活动,还是很积极的。
等我签完字,郭建又询问起车祸发生的具体经过。
听完我一字不差的描述后,郭建眉头紧皱。
“不好整啊。首先你开车打电话就不对,就算打电话,也别和警察说啊。交通意外致人死亡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是交通肇事;往小了说,就是意外,赔点钱的事。”
“可我用的是车载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开车的时候喜欢聊天。”
我解释道。
郭建摇了摇头:“按最新的交通法规,不管是车载电话,还是蓝牙耳机,打电话都是违规的。不过打电话这种事,法庭上一般不会太较真。现在最麻烦的就是那个地点没监控,你车上也没行车记录仪。最终判决取决于双方的口供。受害者家属那边什么情况?愿意接受调解吗?”
“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被关进来几天了,因为是拘留调查,所以禁止探视。除了李文明偶尔给我带点消息,我几乎是与世隔绝状态。
郭建又看向李文明。
李文明道:“听赵所说,那边态度模棱两可。杨民兴夫妻现在还没给杨奎下葬,嘴上叫着让老郝抵命,但赵所一问车祸具体经过,他们就东拉西扯。看情形,应该是想多讹点钱。”
“得,他们就是想多点讹钱。”郭建两手一拍,“这种案子我以前办过,家属拖着不下葬的,都是为了讹钱。老郝,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车祸发生时,杨奎是怎么从绿化带出来的?”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不确定。虽然我当时是在打电话,可我开着远光灯。我那车灯你又不是不知道,改装过,亮得很。如果杨奎提前出来,按理说我能看到。但当时的情况是,我听到碰撞的声音后,才知道撞人了。”
郭建追问道:“杨民兴夫妻呢?他们是和杨奎一起从绿化带出来的,还是碰撞后出来的?”
“没看清。我发现撞人了,就立刻下车查看。当时杨民兴两口子咋呼不停,我又被杨民兴打了两巴掌,打蒙了。”
“……”
郭建脸上写满了无语的表情。
没办法,事实如此。
当时碰撞太过突然,我压根来不及反应。
但凡我有所察觉,都会猛打方向盘避让。
因为作为一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下意识地选择避让,而不是直接撞上去。
郭建又问了我几个关键性的问题,见依旧没什么进展性的收获,索性两手一摊:“行了,你安心在这儿待着,我去走访下,再找保险公司问问情况。”
我道:“责任认定还没下来,找保险公司有啥用?”
郭建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虽然责任认定书没下来,但像这种重大交通意外,一旦最后裁定你负全部责任或主要责任,那可是一大笔钱赔出去,他们肯定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提前安排调查员调查,等到调解不成,走法律程序的时候作为证据。”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按我本意是,尽量多赔一点。
那毕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就像杨民兴媳妇说的那样——杨奎还没看到孙子就走了。
这种情况下,源自我心中的愧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民兴一家。
因为人终究是我撞的……
我该负责,也必须负责。
郭建离开后,李文明给我丢了根烟,点上火后,拍着我的肩膀道:“事已经出了,瞎想没用。咱也不是想和人耍赖,不赔钱给人家,主要是为了自己,提前做两手准备。你也不想被判刑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没有搭话。
当时,我心里很复杂。
我不想坐牢,同样,我也不想什么责任都不承担地从看守所走出去。
随着我和老郭签下委托代理合同,后面几天我在看守所的日子很不安生。
首先是老郭以律师身份介入,导致拘留调查变得负责起来,不光杨集派出所民警隔三岔五到看守所问话,连县刑侦大队的人也来提审我,整天问个没完。
最让我头疼的是,杨民兴两口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我找律师的事,也请了律师。
每一天,无论早晚,我不是处于被审问的状态,就是在被带往审问的路上。
那些尖锐的问题像无尽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我近乎崩溃的精神。
尽管我每次如实回答,但每次都有更多的疑问和困惑。
加上双方律师的激烈争辩和操作,使得事情的真相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随着责任迟迟无法确定,我被羁押的时间也不断延长。
被羁押的那些天里,我每天都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曙光。
尤其是在看守所里过中秋节的那份孤独和绝望,更像是一把锐利的刀,深深刺入我心中。
我感觉自己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段时间,能比那时候更迫切地渴望自由。
直到十月一日,国庆节的那天,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拘留了整整二十一天。
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普通的交通意外,被拘留调查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的牢狱之灾,让我处于崩溃的边缘。
又过了两天,就在我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李文明突然去监室喊我。
“老郝,老郭来了,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我能出去了?”
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自己能出去了。
被关了二十多天,我都快疯了。
李文明笑呵呵地说道:“暂时还不能,不过快了。”
“那叫什么好消息。”
我高涨的情绪再次落入谷底。
李文明拉着我边走边说:“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老郭说,一旦线索成立,你不光没罪,还能反过来告他们。快点,老夫的八卦之火正熊熊燃烧,我也想知道老郭查到什么了。结果老郭那犊子非要等你到了才说,气死我了。”
……
我一头雾水地跟在李文明后面,走到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郭建老神在在地抽着烟,看到我的第一眼,立刻丢掉烟,上来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郝,我现在感觉一个月的会所捏脚太少!这官司打赢了,往后半年的娱乐活动都算你的!”
我还没说话,李文明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整天脑子里就这点东西。快说快说,到底查到什么了?”
郭建松开我,哈哈笑道:“我查了杨民兴夫妻的财务状况,又走访了杨小庄一些村民。你们猜我查到了什么?”
“查到什么?”
我急忙追问。
郭建拿出一份资料拎在手中,得意地说道:“据查,杨民兴之前为了搞育肥羊养殖,贷了银行几十万。后来养殖场倒闭,资金链断裂,贷款逾期,现在正缺钱。而且根据杨小庄村民的描述,杨民兴两口子和杨奎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能用恶劣来形容。杨小庄村民一提到杨民兴,几乎都用『不孝子』『地痞流氓』形容。”
我一愣,想到某种可能,但很快否定,犹豫道:“缺钱也不至于害他爹吧,那可是他亲爹。就算他再不孝,也不会狠心到拿自己老爹碰瓷。”
李文明却说:“怎么不可能,我当狱警这么多年,什么犯人没见过?抢劫的、骗保的、碰瓷的、杀妻害儿的……一抓一堆。”
我皱眉道:“就算有这种可能,应该也算不上证据吧。法庭可是讲证据的。”
毕竟我是写悬疑小说的,经常写刑侦案子,对法律多少有些了解。
郭建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咱现在要想办法把这个线索变成证据。不然一旦杨民兴夫妻俩咬定就是你疏忽造成的,案子被判成交通肇事,你罪就大了。依我看,他们两口子现在又是请律师,又是胡搅蛮缠,不接受调解,就是想卡时间,卡到最后你急了,多少钱都愿意出的时候,才会给你写谅解书。”
我怒了:“不就是钱吗?我三者险几百万,又不是赔不起!至于这么坑我吗?”
郭建摇头说道:“保险赔偿都是有标准的,像杨奎这种情况,基本按当地人均收入一天 40,乘以法定赔偿时限的天数,你再额外给点人情丧葬费什么的,最多五六十万,并不多。我估摸着杨民兴应该是想要更多,想在保险赔偿的基础上,让你再拿出一个满意的数目。”
李文明插话道:“既然车祸有可能是杨民兴搞的,那咱总不能任由他讹老郝。老郭,你有啥办法没?”
郭建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办法。”
“一,让叔叔阿姨再去一趟,开个高价,给到他满意,拿到谅解书,老郝也就出去了。”
“不可能!”
郭建刚说完第一个办法,我就火了,“我可是有原则的,如果杨奎真是杨民兴故意推到我车下面的,那我一分钱都不给他,还要和他告到底!”
见我态度决绝,郭建又道:“那就只能采取第二个办法了——走法律程序。不过这要委屈你在看守所再待几天,等责任认定书下来,检察院公诉你的时候,咱和他法庭上打擂台。我刚好也趁机再收集收集线索,不信找不到破绽。”
“行!我等你。”
之前我是不知道杨奎的死还有被谋杀的可能,所以我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现在既然知道,我肯定不会让杨民兴如愿。
反正我就秉承一个原则——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耍赖;不该我承担的,别想我当冤大头。
郭建离开后,我坐在李文明的办公室里,心中五味杂陈。
头疼!
因为我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而且当初杨民兴和他媳妇伤心欲绝的样子也不像作假。
加上现在责任迟迟没能认定,刑侦都介入了,有刑侦的亲自侦缉,如果真是杨民兴为了钱故意用杨奎的命碰瓷,这事早该查出来的。
毕竟刑侦人员的刑讯技巧可是很高的,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在他们面前说谎,还不被看出来。
除非……杨奎的死,压根就和杨民兴两口子没关系。
但要是没关系,他们一家三口为什么会半夜在绿化带旁边?
真像杨民兴在派出所说的那样——他们是刚干完地里的活,准备回家吗?
想不通,我想不通。
但我始终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杨奎真是杨民兴夫妻故意推到我车下面的,那早晚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而我现在人被拘留,能做的就是安心等待。
在我最后被拘留的十几天里,郭建一直在东奔西跑,收集对我有利的线索。连李文明也没闲着,整天为了我的事往县刑侦大队跑。
按李文明的话来说,他们狱警也属于公安系统,自己又是副科中队长,多少能和刑侦大队的人说上话。侦缉过程,有熟人比没熟人好。
结果显而易见。
由于李文明的穿针引线,刑侦大队对我讯问次数明显减少,整个侦缉重点转移到杨民兴夫妻身上。并且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追着杨民兴夫妻讯问案发前后的各种细节。
而杨民兴两口子本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文化程度不高,哪经得住反复讯问。
最开始,他们还胡搅蛮缠,借口自己有律师,想问什么找自己的律师。
可直到郭建从保险公司调查员那儿拿到一份至关紧要的线索时,杨民兴两口子再装不下去了。
肺癌!
郭建从保险公司调查员那儿拿到的线索就是——杨奎有肺癌,还是晚期!
最巧合的是——杨奎确诊肺癌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车祸发生前不久。
之所以这条重要线索,在前期的侦缉过程中没有被查到,则是因为杨奎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因为没交合作医疗,又想省点检查费,用的是同族兄弟的医保。再加上都是一个乡镇,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医院工作人员虽然知道杨奎用的是他人信息,也没刻意为难。
所以,杨奎有肺癌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保险公司调查员能够查到这个线索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在接到车祸信息后,为了防止骗保和最大限度地减少赔偿金额,对杨奎、杨民兴夫妇以及我的全部信息进行了详细调查,包括财务情况、社会关系和医疗记录等方面。
起初,负责调查的保险公司调查员并没找到有用的线索,直到他来到杨小庄逐户询问,无意中听到被杨奎借用医保卡的那家人谈起医保卡被刷的事情,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于是,他顺着这个线索深入调查,最终发现了杨奎的肺癌诊断记录。
这个发现让调查员十分震惊,因为这意味着车祸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而是一起有预谋的骗保案件。便立即向上级汇报了这个情况,保险公司随即报警。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确定了杨奎肺癌晚期,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
县刑侦大队在手握铁证后,立刻采取高压审讯手段,最终杨民兴夫妻扛不住压力,哭号着讲述出事情的全部前因后果。
原来杨奎得知自己患有肺癌后,就清楚自己活不长了。
可他一想到儿子还欠银行一大笔钱,孙子马上又出生,自己总不能就这样白白走了。
他想在最后的时间,给儿子、儿媳,还有即将出生的孙子留下点什么。
但他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
所以,杨奎就想到“车祸”!
在杨奎看来,他只要死在别人的车底下,车主无论如何都要赔点钱。这样一来,赔偿金就能给儿子、儿媳减轻压力,即将出生的孙子也不用跟着受苦,他死得值了。
可杨奎想死,不代表杨民兴想让他死。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世界上哪有这么恶毒的人?
杨民兴在得知了杨奎想用命来给他们换钱的想法后,就极力阻止,还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杨奎肺癌晚期,但杨民兴依旧想着能多陪老爹一天是一天。
所以面对有“自杀”想法的杨奎,杨民兴整天发火,动辄破口大骂。
这也是杨小庄村民会说杨民兴不孝的原因。
因为全村人都见过他对杨奎大声呵斥了……
在农村,儿子骂老子,那就是不孝!
然而一个人一旦有了寻死的决心,那是什么都阻止不了的。
就像杨民兴为了防止杨奎寻死,整天把杨奎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可最终还是没能阻拦悲剧的发生。
据杨民兴交代, 那天夜里他们干完地里的活,准备回家休息的时候, 我的车突然出现。而早就有“用命换钱”心思的杨奎,则趁所有人不注意,快速冲出绿化带, 一头撞在我车前面。
这是典型的农村老头心态。
杨奎抱着自己怎么死都是死, 不如死前用命给自己子女换点钱的想法,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临死前, 还让杨民兴两口子别说漏嘴, 不然他就白死了……
面对杨奎临终遗言, 杨民兴两口子想到即将出生的儿子,含泪应下。
可他这么做,却无形中坑苦了我。
我一个受害者, 锒铛入狱三十多天!
冤啊!
好在最终真相大白,我也得以释放。
从看守所出来那天,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我想不通,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父爱,能够做出临死还想着用命给儿女还钱的决定。
打心底而言,我可怜杨奎, 更佩服他的决心。
若是早知道真相,我一定会痛痛快快地签下全责认定书。
如此一来, 虽然我会损失几万块人道主义赔偿费用,但大头有保险公司出。杨奎也会如愿——不白死。起码他用命给儿子留下几十万的“遗产”。
但谁能想到, 杨奎用命争取来的机会,最终会败给人的贪欲……
杨民兴两口子在看到杨奎已死,本着不能让杨奎白死的想法,想要更多!
是他们的贪婪, 导致责任认定书迟迟没签字,甚至还查出了全部的真相。
我, 无责,还是受害者……
按郭建的意思是:这三十多天的牢不能白坐, 继续和杨民兴打官司, 索要修车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各种费用。
可我看着被送进看守所的杨民兴,心中五味杂陈。
送我出来的李文明冷笑连连:“放心,这瘪犊子敢整你, 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照顾』他。”
我摇了摇头:“都不容易, 算了吧。”
郭建立刻道:“咋,心软了?他之前可是把你往死里坑。真坐实你是交通肇事的罪名, 不光要赔钱,人还要在里面坐几年。恶人就要恶人磨。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这个恶人你不想做, 那就我来做。这官司我一定和他打到底。奶奶的,最看不惯他这种顺杆子往上爬的犟驴,早老老实实接受调解,哪有这事。说到底, 还是他太贪,不管落到什么下场,都是活该、自找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