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节 魂匠
第 95 节 魂匠
你知道魂匠吗?
世上有木匠、瓦匠、铁匠,自然也有魂匠。
魂,不仅可聚,可塑,还可融。
聚魂、塑魂、融魂都是世间罕见的手艺。
因此都有禁忌。
魂灯不亮,不聚魂;
因果不欠,不塑魂。
至于融魂的禁忌,已经没人知道了。
魂匠一脉没落后,许久不曾听说融魂之事了。
可我,却在十八岁那年遇见了。
1
我是一个怪胎。
出生时,双腿退化到只剩半截腐肉。
双臂却过于发达,修长过膝,骨节分明。
亲生父母将我视作怪物,当场就要溺死。
求生欲极强的我在充满污秽的恭桶里奋力挣扎,差一点就活活呛死。
恰巧,同村的老瘸子提着一盏漆黑发亮的油灯从我家门前经过。
他将我从鬼门关口救下,还言辞恳切地想要抚养我。
可我爸贪财,自己溺死可以,别人想养,必须给钱。
为了将我买下,老瘸子拿出了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
从那以后,我便没了亲生父母,只有一个瘸子师父。
我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却也知足常乐。
我也因此知道了一个神秘的行当——魂匠。
2
世上有木匠、瓦匠、铁匠,自然也有魂匠。
魂匠是世间罕见的手艺,千万人中难出一人。
但在咱们守艺村却有一人身怀此绝技。
正是我的瘸子师父。
魂匠这个行当属阴。
师父禁忌颇多,又从不主动声张。
因此这门手艺虽出神入化,却并没带来多少收益。
可师父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总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阴行的手艺是用来还债的,不是用来赚钱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似懂非懂地反问一句:
“还谁的债?”
师父就会神秘兮兮地捧着我一本正经的脸逗趣道:
“冤有头,债有主。自然是欠谁的债,就还谁咯。”
就这样,一个瘸子,一个瘫子,挤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度过了普通又奇异的十八年。
3
师父六十岁生辰那天,我正好十八岁。
向来滴酒不沾的他破天荒喝了许多酒。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像是染了一层红霞,眼里却分明有一团忽明忽暗的火。
我从未见过如此神采奕奕的师父,神色也跟着激动起来。
他一字一顿地问我:
“魂匠是什么?”
我正襟危坐,认真答道:
“修魂的人。”
他继续问:
“如何修?”
我继续答:
“聚魂、塑魂、融魂。”
我以为师父在考核我有没有认真学手艺,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却不想,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
低着头,用那双温暖的、骨节修长的手反复摩挲着手里漆黑发亮的油灯。
良久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依依不舍地将一直不离手的宝贝轻轻放进了我的手中。
“这盏聚魂灯,可聚三魂七魄。每次修魂前,切记,一定要先点灯!”
我神情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见师父眼光坚定,只得双手虔诚地接过这盏陪伴了他四十二年的老油灯。
我不敢多言语,继续听着师父叮咛:
“越是精妙的手艺,越是讲究禁忌。”
“修魂的禁忌有三。”
“魂灯不亮,不聚魂;”
“因果不欠,不塑魂。”
……
下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见师父迟迟没有说出第三句,我忍不住追问道:
“那融魂呢?”
话音刚落,师父却眯起了双眼。
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事,缓缓道:
“融魂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别说是我,就连我的师父,都不曾见过。”
说完,他长叹一口道,“魂匠一脉没落许久了,你啊,大概率也遇不见了。”
……
我还想再问,可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竟带着满身酒气沉沉睡去了。
很快,屋内便响起如雷般的鼾声。
我关好房门,在堂屋角落的竹排上和衣躺下。
心却不可名状地痛了一下,仿佛被人掏空,空荡荡的。
4
凌晨,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狂躁的狗叫声吵醒。
睁开眼,一对泛着幽幽绿色荧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是我家黑子!
它从不主动进屋,此刻竟破天荒地站在了堂屋里!
我瞬间清醒了大半。
却见它发了狂般对着师父的房门“汪汪”乱叫个不停。
我嘴里轻声安抚,心下却隐隐不安。
见我拄着双拐走了过来,黑子突然一个猛扑,一下就撞开了师父房间的木门。
下一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
我师父死了!
就死在与我一门之隔的房间里!
更诡异的是——
他那双绝世无双的妙手竟然从肩膀处被人生生截断,离奇失踪了!
只留两个血红的大窟窿,宛若两张血盆大口,随时都要将人吞没。
我忍着内心的剧痛,上前查看,却惊讶地发现:
师父双臂的断口处光滑平顺,竟好像是……他自愿卸下的!
那一刻,我只觉天旋地转。
脑子也跟着烧了起来。
我绝望又困惑地丢开双拐,任由自己瘫软无力的下肢重重砸在地上。
5
闭起眼睛的那一刻,我依稀记起昨晚自己好像梦到了师父。
他坐在我的床边,絮絮叨叨了一整晚。
他说:
“万般皆是命,但我不后悔。”
他还说,“丢了的东西,会自己回来,不必费心找。”
他又说,“人死如灯灭,埋了就够了。”
他见我哭哭啼啼,便生气了,对我凶道,“手艺人,不兴哭!”
凶完后,又有些不忍,轻叹道,“成为魂匠,首关尤险;能不能成,全看天意。”
到最后,他竟老泪纵横。
“瘸子老了,护不住了。以后的路,得靠自己!”
“魂匠一脉,生生不息。你乃正统,天不绝你!”
……
6
再醒来,我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手脚并用地将残缺不全的师父埋在了茅草屋后面的山坡上。
又将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去村里的折纸阿婆家买了好多纸钱。
我没日没夜地瘫坐在师父的坟前烧纸。
整整烧了七日,才将所有纸钱全都烧成灰烬。
师父这一生,虽为魂匠,技艺无双,但从未享过这人间富贵一日。
他前半生的积蓄全都用来买我,后半生的积蓄也全都用来养我,甚至连死都不想让我破费毫厘。
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有继承他的遗志,才能稍微抚慰他的在天之灵。
从这一刻起,我决定打起精神,尽快成为一个真正的魂匠。
可师父说:“成为魂匠,首关尤险。”
我不知道这第一关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何时来。
只能在每个漆黑的夜里,学着师父的样子,一遍遍擦拭着早已锃亮的油灯。
好在,这一天,并没让我等太久。
7
“砰砰砰!”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叫醒。
开门一看,竟是同村的狗娃。
他长得敦厚老实,一开口就让我既激动又紧张。
“我要聚魂。”
望着门外满眼期待的黝黑少年,我知道,师父说的第一关来了。
耳畔不自觉响起师父那晚的叮咛:
“成为魂匠,首关尤险;能不能成,全看天意。”
于是,我学着师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狗娃迎了进来。
坐定以后,我这才缓缓问道:
“狗娃,你要聚谁的魂?”
面前的少年眸子亮了亮,轻声答道:
“老傻子。”
老傻子!
那不是上个月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自戕的守村人吗?
狗娃为啥要为他聚魂?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蒙了。
狗娃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带着鼻音泣道:
“老傻子是为了救我,才上吊的。原本他修的是来世福,可因为我,一切都毁了。”
我从小就跟着师父接触阴行,自然知道老傻子的来历。
老傻子是咱们守艺村的守村人。
守村人又名镇灵人,一般多为前世大凶之人。
死前醒悟,自愿这一世三魂去一,七魄去二,镇守一方,以报前世孽债,受今世苦难,享来世齐天之福。
和咱们魂匠一脉一样,守村人也有自己的禁忌。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能自戕!
否则,这一世自愿削去的一魂两魄便无法补齐。
即使重入轮回,也永远都是魂魄不健全的痴傻。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我有些同情地看向狗娃,却还是不敢忘记师父的叮嘱。
“每次修魂前,切记,一定要先点灯!”
我虔诚无比地捧出那盏被擦得锃亮的聚魂灯。
然后,一脸严肃地对着狗娃说了声:
“能不能帮你,我说了不算,得看它!”
魂灯不亮,不聚魂。
8
我摸出火柴盒,稍微定了定神。
随着“哗”的一声,火柴应声而燃。
狗娃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地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灯。
灯光刹那间亮起。
映照在狗娃的脸上,照得他面色欣喜。
灯亮了!
我难掩激动,搓搓手就要准备聚魂。
可下一秒,形势突然急转而下。
屋内明明无风,灯光却莫名跳动起来。
上一秒还如烈火烹油般明亮,下一刻又如气若游丝般微弱。
明暗之间,仿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我那颗忐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终于,在反复横跳了十几下之后,灯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暗淡了下去。
我大骇!
灯不亮了!
不能聚魂!
9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
忽然间,一根黝黑短胖的手指径直伸向了油灯。
是狗娃!
他竟直接将自己的食指凑到了灯芯之上!
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刚刚还微弱到几近熄灭的火苗,在拼命跳动几下后,竟发出了夺目的亮光。
狗娃顾不得手上的痛,一脸惊喜地朝着我一个劲地道:
“亮了!亮了!”
我第一次见这种操作,一下也拿不准,这究竟算不算数。
只是看到狗娃欣喜若狂的样子,难免也受到了一丝感染。
心里暗自思忖:
“魂灯不亮,不聚魂。如今魂灯是亮的,而且很亮很亮!这魂应该可以聚!”
我几乎只挣扎了一秒,便将眼前的场景给合理化了。
然后,心安理得地将我从师父那里学了十八年的手艺,第一次独立展示了出来。
我那双和师父一样修长灵活的双手,仿佛被赐予了神力。
一捏一捻,一抚一扬,皆是造化。
身边的狗娃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的手指还在灯上烧着。
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聚魂。
严格来说,我甚至还不是一名真正的魂匠。
所以在一顿猛如虎的操作过后,我遇见了第一个难题:
聚魂灯发疯了!
10
之前,师父聚魂。
一阵仪式过后,聚魂灯都是直接将要聚的魂魄吸引过来的。
可这次,聚魂灯周围居然聚满了魂魄。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一个个看不清脸,全都是黑乎乎的一团暗影。
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们竟还异口同声地对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救救我!”
“救救我!”
……
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都说“招魂容易,送魂难”,我这一次性招来这么多魂,要是不能妥善处理,恐怕师父魂匠这一脉就要彻底断送在我手上了。
我心下一急,连忙转头看向狗娃。
“这……他娘的,哪个才是老傻子啊?”
狗娃显然也被这场面吓得卡了壳,一脸不可思议地对我丧气道:
“这……我哪儿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拼命凝神,强迫自己不要慌。
可转眼间,聚来的孤魂越来越多。
我还好,虽没成魂匠,但毕竟是灯的主人,鬼魂对我不敢造次。
但狗娃就惨了。
因为手指不能离开油灯,所以他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此刻,他被众多黑影团团包围,几乎看不见人了。
我暗道不好,突然急中生智,对着狗娃的方向大喊一声:“看这里!”
刹那间,我只觉两颊一凉。
一股彻骨的冰冷朝我袭来。
我不躲反迎。
一抬眸,果然在一群本能转头的魂魄中,轻易就找到了那个毫无反应的“一魂两魄”。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喊叫,正在一声不响地拉扯着围住狗娃的鬼群。
无声地,坚定地,无所畏惧地。
也是这一刻,我知道自己找到了。
老傻子天聋地哑,只有他对我的喊声毫无反应。
又因为心系狗娃,即便只剩魂魄也在循着本能想要护着他。
就如同我的师父一样。
想到这里,我不禁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11
找到老傻子缺失的魂魄后,聚魂很快便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我的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手上的动作也出神入化起来。
可就在这时,我眼前忽地一暗。
是狗娃的手!
原来,众魂魄见聚魂不成,一气之下竟全都聚到了狗娃的手臂之上。
越来越大的黑影聚成一个硕大的黑团,几乎要将狗娃的手臂生生折断。
而他的食指也不堪重负,被压得即将离开灯芯。
我心头一紧,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只差一点,聚魂就完成了。
这时候的魂灯绝对不能灭!
于是,我扯着嗓子对着狗娃打气道:
“坚持住!马上就好!”
可狗娃那边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直翻白眼。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骚味。
下一秒,众魂魄作哄散状。
危机解除了!
我不明所以,一脸困惑地瞥向狗娃。
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就羞红了脸,只顾埋头将自己的食指再次稳在了灯芯之上。
我循着骚味望去,看到了狗娃裤裆上一片湿痕。
狗娃他尿了!
12
我虽知道童子尿能驱鬼,但今天这可不是一般的鬼。
而是聚魂灯引来的一众穷凶极恶的孤魂野鬼!
如果只是普通的童子尿,根本没啥用。
狗娃能一泡尿便赶跑上百只魂魄,绝不是一般人。
我不自觉看了眼狗娃,眼里有藏不住的震撼。
狗娃被我看得甚是局促,支支吾吾解释道:
“我……我是守艺村新的守村人。”
原来如此!
守村人是村里的守护神,打人不一定厉害,但驱鬼绝对是一把好手。
正统守村人的一泡纯正童子尿那绝对是降魔驱鬼的神器!
想不到,我第一次聚魂,竟有守村人为我保驾护航!
师父果然没有骗我!
“魂匠一脉,生生不息。我乃正统,天不绝我!”
想到这里,我士气大振,手上的动作也越发流畅起来。
接下来,没了众魂魄的打扰,一切进行得很是顺利。
我将老傻子和他那缺失的一魂两魄聚在了一起。
他终于拥有了健全的魂魄,能好好享来世之福了。
狗娃一边忍着剧痛稳住魂灯,一边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老傻子。
而我,终于在万分惊险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聚魂,成为守艺村又一名魂匠。
13
此后,我又陆续聚了好几个魂。
手艺娴熟不少,心态也稳了很多。
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塑魂,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是一个盛夏的深夜。
我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桌前擦灯。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我跟随师父从事阴行多年,遇上半夜叫门的都是上门求办事的。
一般来说,叫门的方式虽各不相同,但都极为克制、懂礼。
像今夜这样充满戾气的敲门声,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心下不悦。
但师父说过:干咱们这一行的,只要找上门,无论成不成,都要先接着。
这是行规。
我只得不情愿地拄着双拐迎了上去。
打开门,看清来人后,我顿时目瞪口呆,好像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
来的人竟是我那十八年都没再打过交道的亲爸!
反应过来以后,我也顾不上什么行规了。
瞬间黑脸,作势就要关门。
可下一秒,面前的男人竟说出了一个让我拒绝不了的理由。
“老子来塑魂!”
这句话直接将我的幻想击得粉碎。
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阴行生意!
而找上门来的生意,手艺人是不能主动拒绝的。
我无奈,只能紧绷着脸将这个我最不愿见的人迎进了门。
可对方像是完全看不到我的神色,踱着优哉游哉的步伐,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堂屋方桌的上首。
还顺势用双手无聊似的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那破旧的坎肩之下露出的竟是两条几乎和我一样的手臂。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宛若神塑。
不对!
这是我师父的手臂!
我师父丢失的手臂竟然长在了我亲爸的身上!
14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质问道:
“是你?偷了我师父的手?”
却不想,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竟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举起双臂,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之作,而后嗤笑道:
“偷?老子是那种人吗?这是老瘸子欠我的!”
我被他的嘴脸彻底恶心到,对着他就是一顿乱吼:
“当年,不是把所有钱都给你了吗?”
“我不过是你不要的垃圾,师父好心收养,怎么就欠你了?”
我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可我亲爸却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所有钱?他一个死瘸子能有几个臭钱?”
“你是人!不是畜生,就他那点钱,买你?自然不够!”
听到这里,我只觉胸膛有一锅滚烫的开水,烧得我心火冲头。
我咬牙切齿反问道:
“你也知道我是人啊?当年,把我当成怪物要溺死的人,可是你啊!”
被我戳中要害的男人被怼得哑口无言,顺势就耍起了无赖。
一边摆摆手,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
“哈哈哈,误传,那是误传。”
我愤慨在心,也懒得跟他争辩,只是一字一句地追问道:
“所以,你当年要了师父的全部积蓄还嫌不够,还要了别的?”
却不想,男人竟理直气壮地答道:
“那是自然!”
愤怒让我全身紧绷得像块石头,我双目猩红地恨恨道:
“是什么?”
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吓人,男人无意识地挥了挥手,故作轻松地答道:
“嗐!那老东西除了这双手还有点用外,有个啥值得我惦记!”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青筋暴起,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突”地直跳。
这个畜生,为了讹师父,竟然连他的魂匠之手都算计上了!
我感觉胸中的怒火已经直冲上脑门了。
见我就要发狂,面前的畜生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
却还是不甘示弱地找补道:
“老子……老子已经好心让他多用了十八年,也算对得起他了!你还要怎样?”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了了!
愤怒宛若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倾泻而出。
15
我直接用手一把薅住这个畜生的头发,拉起来对着桌面就是一阵猛砸!
一通发泄之后,老畜生的额头和鼻子都被我砸出了血。
可我终究是个瘫子,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我很快落了下风。
被他一个反手就掀得跌下了椅子。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只能泣血骂道:
“你个畜生!”
老畜生到底有求于我,没再动手,反而提高了嗓门,反驳道:
“我是畜生,也比死瘸子那根不开窍的死木头强!”
说完,他在我眼前忘情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有些变态地继续道,“这双手多金贵啊!可在死瘸子那里毛都捞不到一根!”
“如今,他把这手送给了我,我绝对让它发挥大用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一脸讨好地凑到我面前,笑着提议道:
“你是老子的种!只要咱爷俩联手,老子保证你这辈子吃香喝辣!”
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里满是滔天怒火,几乎要被我亲生父亲的话气到当场昏厥。
但无奈我身体残疾,除了这双手也没别的本事。
于是只能心一横,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冷冷道:
“你的宏图大业,我高攀不上。”
“我也不可能帮你聚魂。”
“我不聚魂,这魂匠之手,即使接到了你身上,也施展不出神力。”
“老畜生,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言尽如此,我以为这一次他该死心了。
但没想到,我这不要脸的亲爸根本不吃这套,还反手将了我一军。
“放心!你会给我聚的。”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待我接话,他继续朗声道:
“老子早就打听好了。塑魂有条禁忌,我赌你不敢破!”
我心下一惊。
猛然想起师父留给我的第二条禁忌:
“因果不欠,不塑魂。”
16
“因果不欠。”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源源不断的恨意从胸膛涌出,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湮灭。
难怪师父总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为什么眼前这个畜生偏偏就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我明明已经孤零零地活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因果上就欠了这么个畜生!
我恨!
恨老天不公!
所以我不愿认命。
于是,我梗着脖子道:
“比起帮你,我宁愿破了这禁忌。”
可下一秒,我强撑起来的精气,便被对方短短几句话击了个粉碎。
“你做不到。”
“破了,老瘸子魂匠一脉就彻底断了。他拼了命地救下你,你忍心辜负他?”
这一刻,我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戳破了伪装的皮球,一身反骨瞬间被泄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猜到了。
且分毫不差。
这一次,我认命地闭上了眼。
像只狗一样从地上爬起。
我心如死灰,机械地点灯。
果然,没有奇迹。
灯亮了。
我不得不遵守行规,为这个畜生塑魂。
我忍着内心的剧痛将师父的魂匠之手塑进了这个贪婪又丑陋的灵魂里。
整个过程像是一只被剥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而提线的人,便是我此生欠下的唯一因果——我的亲生父亲。
17
再次恢复意识,屋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可咱们守艺村,就此多了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魂匠。
这魂匠爱财如命,极尽钻营,且百无禁忌,来者不拒。
只要钱给到位,不论时间,不问魂灯,不讲因果,一切“修魂”的活儿他全都接。
一时间,十里八乡的孤魂野鬼全都涌进了守艺村。
无论是坏事做尽被高人打得魂飞魄散的恶鬼,还是上辈子造孽太多,被削去几魂几魄的残缺鬼,只要是亲人上门给钱,他都能给修魂。
眼见着,魂匠这个职业被这么一个人渣搞得乌烟瘴气。
我终于在家坐不住了,拄着双拐找上门去。
想我这十八年,每每过家门而不入,竟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来。
记忆中破败不堪的农家小院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才小半年光景,一幢装饰豪华的独栋别墅便拔地而起。
各式各样的豪车停了满院。
门口来找人办事的人,一茬接一茬。
我一直等到天全黑尽,才找到机会进门。
可我还没开口,老东西便半倚在躺椅上一脸得意地打趣道:
“怎么?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我嗤之以鼻,冷冷道:
“你这样百无禁忌,不会有好下场的。”
老东西直接被我的话给气笑了。
他先是扬起鼻孔指了指满屋的装饰,又努了努嘴,比画了一下我穷酸的衣着。
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说说看——你跟老子,哪个的下场更好?”
“你跟那个死瘸子一样,有这通天的本事,却不懂利用,真是蠢到家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着俯视着看向我,像是恩赐般,柔声道:
“哪天你想通了,可以回来跟老子一起共享这人间富贵。”
“谁让你他娘的命好,是老子的种呢!”
说完,他仰天长笑起来。
笑得狂妄又自大。
我气得大声质问道:
“你整天跟鬼魂厮混,就不怕哪天自己也变成恶鬼吗?”
他笑得更加起劲。
“傻儿子,老子只要有这双手,那些个恶心玩意儿就都有求于我,他们能奈我何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知多说无益。
只是愤愤道:
“你就作死吧!等哪天他们把你也变成了恶鬼,你就知道怕了!”
却不想,他更狂了。
“那恶心玩意儿,谁爱当谁当!老子要做天下第一魂匠!哈哈哈哈!”
我在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中无奈离开。
我知道他的结局一定不会好,但没想到这恶报会来得这么快。
18
半年后。
又是一个寂静的午夜,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活儿了,情绪难免有些激动。
连开门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
他戴着宽大的斗篷帽,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声音冷得瘆人,一张嘴,就将我直接钉在了原地。
“我要融魂。”
融魂。
融魂!
我默念了两遍,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是魂匠行当里失传已久的融魂!
可师父不是说,连他的师父都不曾见过吗?
如今怎么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我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可行规里说:找上门来的客人,魂匠必须接。
我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在内心暗自祈祷等下聚魂灯能配合一些。
只要魂灯不亮,那这融魂之事便怨不得我。
这样想着,我稍微镇定了一些,正准备将来人迎进门来,才发现,黑袍人后面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神情恍惚,一双过于修长的手被反捆在身后,嘴里塞着一个滴着油水的破抹布。看起来十分狼狈。
而当我看清这人的脸后,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竟是我那贪婪的亲爸!
19
见我认出了他。
他拼命对我眨着眼,眼里的哀求几乎要夺眶而出。
想到半年前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好讽刺。
当真是,眼见着他高楼起,眼见着他楼塌了!
面对这般场景,就算我再愚钝,也明白了。
我爸的报应,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我的劫数。
融魂,虽和聚魂、塑魂的手法大同小异,但有一点,我绕不开:
融魂的禁忌,我一无所知。
师父说:
“越是精妙的手艺,越是讲究禁忌。”
“禁忌对于魂匠而言,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条线。一旦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我甚至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了!
黑袍男人见我呆立在原地许久,很不耐烦地直接将我推到门边。
然后径直走向堂屋那张供着油灯的乌黑方桌前。
他盯着上面的旧油灯看了又看,眼里满是贪婪。
手不自觉地扬起,却在即将触碰到油灯时,很克制地停住了。
他突然转过头来,趾高气扬地对着身后的我爸问了句:
“这就是你说的那……聚魂灯?”
我爸嘴里塞着抹布,只能一边“呜呜”地回应,一边拼命点头。
黑袍男人瞬间两眼发光,捧着油灯就不肯撒手,还十分厌恶地看了一眼我爸,大笑道:
“怪不得你这个半吊子废物修的魂总是漏风,原来是少了这玩意儿!”
笑完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我。
对着门后默不作声的我,一脸癫狂道:
“快快快, 融完他,这灯就送我吧。”
“有了魂匠之手, 再加上这聚魂灯,我就能号令群鬼,成真正的鬼王啦!”
20
望着面前一个比一个更加贪婪的疯子,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要跳出来一样。
焦急、徘徊、无助……
明明到了生死关头, 却完全找不到出口。
更可怕的是, 我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的筹码。
难道师父这魂匠一脉, 真的要断送在我的手上?
不!
绝不!
我用强大的意念强迫自己去想解局之法。
顷刻间, 师父生前的一句话犹在耳畔。
“魂匠一脉, 生生不息。你乃正统,天不绝你!”
师父说:
我乃正统,天不绝我!
我乃正统, 天不绝我!
我像是被人施了咒,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胸口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差一点就喘不过气来。
石火电光之中,我猛地灵光一闪。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我就像是即将溺亡的人,忽然间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将这个想法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就在我摇摆不定时, 黑袍男人的一句厉喝直接将我拉回了现实。
“再磨蹭,小心你的狗命!”
没有时间了!
只能赌一把!
21
我假装服从。
按照师父教我的方法, 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融魂。
大功即将告成之际,我甚至能看到黑袍男人脸上遮掩不住的兴奋与癫狂。
可下一秒, 意外发生了。
只见,一直燃得好好的聚魂灯顷刻灭尽了。
刚刚还神气十足的黑袍男魂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飞魄散,脸上的狂喜还来不及褪去,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和他一起化作灰烬的, 还有我那一直抗拒不已的亲爸。
看来,我猜得果然没错。
融魂的禁忌, 应该是相融的两个魂魄必须完全自愿。
以我对我那便宜爹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自愿成为什么鬼王。
他这一生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
不仅刚出生的孩子可以卖, 损阴德的生意可以做, 就连鬼的钱都赚到上大瘾。
终其一生想要的,始终不过是这人间的泼天富贵。
他这样的人,又怎么甘心成为一只“见不得天日的鬼魂”的傀儡?
更何况, 与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恶鬼融魂, 本身就意味着自己魂魄的消失。
既然难逃一死,那不让对手如愿, 也绝对是我那损人不利己的亲爸最直接的脑回路。
果然,知父莫若子哇!
这男人虽没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但他却用一次次的贪婪和无耻让我彻底认清了他的本质。
想通了这一点, 我自然就能找到破局之法。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我去了趟后山的师父坟前。
我将那条魂匠行当缺失已久的融魂禁忌,补全了,念给他听:
“修魂的禁忌有三。”
“魂灯不亮, 不聚魂;”
“因果不欠,不塑魂。”
“人心不齐,不融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