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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节 死灰复燃

第 98 节 死灰复燃

“恶宝,我这儿有把剪刀,你把那个怪物弄一块下来。”

吴猛说着,递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站在院子里的我没敢接,战战兢兢地转头,看了一眼平房里的肉球。

黑黑的,圆圆的,足足有一个木门那么高,跟 8 岁的我俩身高加起来差不多。

它似乎是有心脏的,一直在抖动,每隔一会儿就会抽动一大下,那是一种膨胀和收缩的抽动,很剧烈的一下,然后再次抖动。

靠近一点,那坨肉球上面还有跟猪肉一样的蓝色印章,但猪肉上面一般印的是“合格”,而肉球身上的章,全部都是数字。

“猛哥,我害怕,上面好多数字,还有好多血管一样的东西爬得到处都是,我不敢碰。”

吴猛对着我的脑门弹了一个脑瓜崩,那力道疼得我哇哇哭了起来。

他拿着剪刀,径直走进房间。那个黑色大肉球突然发出一道红光,像是从裂缝中透出,吴猛赶紧停下脚步。

他仔细地观察着,我在后面大喊:“猛哥,回来吧。今晚咱们就吃稀饭吧。”

“来都来了,说什么都得带点吃的走!”

吴猛说完,拿着刀走进平房,紧接着平房里传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进入我的鼻腔。

“猛哥,快跑啊,那玩意儿不对头!”我不敢进房间,因为房子已经开始散发红光,房间里充斥着万丈光芒,仿佛瞬间会被夷为平地。

吴猛双手拉着剪刀,想要揪下一块肉,但那肉球不为所动,反而开始一点点吞噬剪刀。

“恶宝,快来帮帮我!”吴猛拉着剪刀,满头大汗地呼喊着门外的我。

我不敢进去,只能无助地回道:“猛哥,剪刀不要了,快走吧!”

“不行啊,那是我奶奶从城里买的,有配额,一年只能买一把,我们全家就这一把剪刀!”此刻,吴猛一只手已经开始被肉球吞入。

想到吴猛虽然经常打我,但始终是我朋友,看到他被吞噬了整个臂膀,我憋了一大口气,赶紧冲上前,抱住他的身子,用力踩着地,使劲地往外拽,把他的手臂从肉球里一点一点拔出。

一块肉掉在地上,吴猛拿起肉块,和我赶紧往外面跑。

我们逃出中井公司仓库,回到北侧铁网,那里有我们来时挖的小道。

此刻中井公司广场“庆功会”还没结束,会场话筒的声音一直传到我们这里。

远处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东台的大名人中井四郎正用不熟练的中文讲着话:

“1992 年,我们倭国天皇来中国,表示了中日,发展友好。今年 年,给了我们中井会社,这次合作发展机会,我很感谢……”

1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奶奶正在起锅烧粥。

一见到我,奶奶就拿着锅铲指着我骂道:

“小狗东西,村头严家三莹才走丢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见我身旁还站着吴猛,奶奶语气轻了点,又对吴猛说道:

“大猛子,今晚就睡我们这,最近经常有小孩子走丢,明天吃完早饭再回去。”

吴猛点了点头,把用今天弄来的肉递给奶奶。

奶奶不禁感叹:“你们哪来的肉?”

“县里面的中井……”

我还没说完,吴猛赶紧插嘴道:

“中井公司开大会,给我们发的。”

奶奶咯咯地笑了起来:“以前倭国人可坏了,现在的倭国人挺好,还给我们发肉。”说着,带着肉走进厨房。

那顿饭很难忘,而夜幕降临后,我们进入了梦乡。

我的梦里出现了很多小孩,围着白天那个跳动的黑红色大肉球,转着圈,仿佛某种宗教仪式。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肉球,嘴巴里好像在说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奶奶死了,就在晚饭后的第二天早上,被我发现的。

她躺在床上,嘴巴微张,喉咙里冒着烟,眼球蒙眬,像是眼睛里充满了粉白色的毛玻璃,细微的血管都微张着,仿佛死不瞑目。

我吓得告诉了隔壁邻居,他们帮我到村委会打电话通知了我的爸妈和其他亲戚。

在外打工的爸妈从上海赶了回来,大爷和姑姑也赶了回来。

70 多岁的奶奶走了,没有人问死因。每个人都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做着一切关于人类去世后的哭泣、悼念和仪式等事宜。

但我却在后院的小麦地里和吴猛打架,因为我觉得,是那块肉害死了奶奶。

吴猛把我头上干了两个包,我在他脸上划了三道。

后院的草地上,他压着疯狂挣扎的我,我动弹不得,哭喊道:

“要不是你提议趁着中井公司开会去偷东西,我们才不会吃那些奇怪的东西,我奶就不会死!”

吴猛在我耳边大喊:“那顿饭肯定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们不都挂了,我们也吃了,你忘了吗?”

虽然愤怒,但我知道,吴猛说得也有道理。慢慢地泄了气,半晌,我俩又回到屋子。

屋子里,奶奶躺在棺材里,棺材架在客厅中央,不大的客厅摆满了各种祭品。

姑姑们披麻戴孝,跪在奶奶身边哭泣。

大爷和爸爸招呼着进门悼念的客人。

我和吴猛就在隔壁卧室,突然朱晓丽过来了,晓丽是我们几个当中唯一长得有点胖的女孩。因为外公参加过抗美援朝,所以她家是村里条件比较好的。

见我和吴猛满脸都是伤,晓丽疑惑地问:

“怎么了,你们打架了啊?为什么事哦?”

我和吴猛对视了一下,吴猛点了点头。我便把昨天的事和奶奶死的时候嘴巴微张冒烟的事,告诉了晓丽。

晓丽听完,眼神有点怪,然后她低下头,说:“我听我妈和其他人讲的,中井公司有一条排污口就经过我们三龙镇的灌溉水渠,好多人吃了那个水,就生病了。我二姑就是吃了那个水,得了喉病,死的时候连话都讲不出来。你奶是不是喝了河水?”

“我们家一直用井水。对了,你二姑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啊?”我问。

“她喉咙一直冒红烟,还散发出一股怪味。我妈说,就像是柴油的味道。”

“对哦,那味道就像是柴油味道,我爸跑船的时候,船发动时就是那个味道。”吴猛想起了昨天的肉球,也是这个味道。

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会儿,我走回大堂里,准备把这些事告诉大人们,身后朱晓丽一把将我又拉回了卧室。

卧室里,燕舞牌收音机播放着东台新闻:

“有目击者称,看见两名八岁左右的男孩,破坏了中井公司围栏,随后进入中井公司进行盗窃。此次两名男孩盗窃金额共计 6000 元,中井公司现已报警处理。东台县公安局副局长明确表示,此次失窃案对东台形象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希望两名男孩可以主动投案自首,将从轻处罚。各位知情者也可拨打电话 0515……”

“说的就是你俩吧,除了肉,你俩还偷了啥啊?”朱晓丽看着我和吴猛。

吴猛“啪”地一下关掉了收音机,愤怒地说:“他胡说八道!我们除了拿了点肉,什么也没碰。”

朱晓丽摸了摸下巴:“你们一起吃了那顿饭,你奶走了,但你们没事,这个肉球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是不是因为害怕你们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先把你们确定成小偷。这样,不管你们后面讲什么,其他人都不会再相信你们。”

我觉得朱晓丽分析得挺对,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床边。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门口敲锣打鼓热闹了起来。

奶奶 70 多岁去世,在农村已是高寿,是喜丧,所以大家并没有过度悲伤,更多的是希望奶奶“一路走好”。

我和吴猛、晓丽坐到了小孩这一桌上,爸爸拿出了一大瓶红色包装、冒着气泡的黑色水,放在我们小孩桌的中央,对我说:“这是上海才有的可口可乐,恶宝,你倒给小伙伴一起喝。”

说完,爸爸就回到主桌喝酒了。

我小心翼翼地给所有人都倒上了可口可乐,刚举起杯,就看到一个发着红色光的人影站在家门口的水渠边。

我愣住了,跟我一起愣住的还有吴猛。一旁的朱晓丽顺着我俩看着的方向,也望了过去。

“你俩发啥愣呢?”朱晓丽问我。

“那有个发光的人。”我指了指水渠。

“你……你没看见?”我问朱晓丽。

“没,什么也没有啊。”朱晓丽说。

然后我问一旁也在发愣的吴猛:“吴猛,你看见没?”

吴猛没回答我,而是向着那个红色光人走去。我跟了上去,朱晓丽也跟了过来。

红色光人越来越近,应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皱纹,有点眼熟。但是她没穿衣服,皱巴巴的身体,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没仔细看。

她嘴巴张开,好像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吴猛仔细看着她的脸,问:“你,是不是朱晓丽的二姑?”

红色光人点了点头,一旁的朱晓丽看见我们俩这样,吓了一跳:“我二姑才死,你俩是不是吓我呢?”

吴猛没搭理晓丽,看见二姑只张嘴,但没有声音,继续问:

“二姑,我们听不见你说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姑意识到她没有办法发声,于是做了一个喝水的姿势,再掐住自己的喉咙,摇晃脑袋,然后躺在地上一副死了的姿势。接着,她又起身指着朱晓丽身上的红色运动上衣,做出掏钱、数钱、给钱的样子。

我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朱晓丽的上衣,问了句:

“你上衣是你二姑给买的?”

朱晓丽看了看自己的运动上衣,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睛里充满着惊恐,说道:

“你们能……能看见鬼???”

2

吴猛负责提问,我回到屋里找出语文书,让二姑指着上面的字,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一旁的朱晓丽虽然一开始很害怕,但毕竟是从小亲近的人,很快就不害怕了,对着空气问候了二姑,告诉她家里一切安好。

虽然和鬼沟通很麻烦,二姑与我们沟通了整整一个晚上,让我们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喝了河水死掉的,河水有毒。而河水的上游连接着中井公司的排污口,中井公司可能通过排污口在排放污水。

死后,她发现别人看不见自己,自己也发不了声,触碰不到物体,只能到处飘荡。

一开始很难过,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虽然成为鬼后,她不用睡觉,却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变轻。

为了临走前可以有更多的回忆,二姑于是到县城里转悠。她是个特别喜欢逛街的女人,当了鬼之后依旧喜欢逛街。唯一令她困扰的是,她再也不能买东西。

从村里到县城的路上,她遇到了几个鬼,几乎都是老人。而且那些鬼看起来都有些暗,感觉过不了多久就会像坏了的灯泡一样熄灭。

到了县城里,二姑突然发现,多出了很多小鬼。她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小鬼出现在县城,数量甚至超过了老人。

直到昨天,二姑碰见我们村的三莹,小丫头才 5 岁,就已经不在了,二姑很难过。因为彼此无法沟通,二姑只能隔着空气,摸了摸她的头,带她回到村中的家里。

三莹的家里人还在寻找她,可她却是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不停哭泣。

二姑听到我们这里有敲锣打鼓的,于是就到了我们家这边。

天慢慢亮了,二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和我们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然后像一颗坏掉的钨丝灯泡一样,慢慢失去光线,消失在阴雨绵绵的早晨。

那是个特别阴郁的早晨,没有阳光,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田野青苗的身上。田间的青蛙偶尔“呱呱”叫唤几声,算是为还没打鸣的公鸡代了个班。

我和朱晓丽坐在床边,思考着后面该怎么办,吴猛横在床上呼呼大睡。

大人们有的喝了一夜的酒,或趴在客厅桌上,或蜷缩在地上,横七竖八;有的打麻将打了通宵,到现在还能听见客厅“哗啦啦”的洗牌声。白酒和香烟沤在一起的气味,不停地从门缝往卧室里钻。

朱晓丽脸上的眼泪有点干了,她问我:

“我们要不要告诉三莹的家里人,三莹已经不在了?”

吴猛似乎听见朱晓丽的问题,他翻了个身,背了过去。

我酝酿了一会儿,说道:

“我觉得,趁我们还能看见鬼,也趁三莹可能还没消失,我们得去找她聊聊。

“但具体怎么聊,还得想想。她才五岁,不识字,不能像二姑那样,给我们指书本上的字回答我们。”

朱晓丽想了想:“她可以听见我们讲什么,我们只要问她是或者不是,让她点头或者摇头!”

“没错,现在就去!”装睡的吴猛一下起身,大喊道。

“没错,现在就去!”我附和。

我们仨穿上鞋,径直走出了房子。身后,打着麻将被困意冲击到眼神迷离的爸爸喊了句:“早点回来,最近老拐子多!”

3

严大龙坐在村口,旱烟管的烟草即将燃尽,每来一辆车,他便起身张望。

他盼望女儿的回来,却不知道,女儿三莹就坐在自己的身后。

以鬼的形式,和他背靠背,眼神呆滞地坐着。

我和晓丽走到严大龙面前,晓丽问:“叔,你女儿三莹在哪丢的?我们几个打算一起上街找找。”

“大前天,他妈带她去东台县里玩,到了双桥河的附近,孩子就不见了。现在她妈和其他亲戚还在县里到处找……”

我们和严大龙漫无目的地聊着,而吴猛在严大龙的身后,和三莹的鬼魂打着手势。

一开始三莹吓了一跳,因为这么多天,根本没有人能看见她。如今大猛能看见她,让她愣了好久。

大猛不敢说话,因为这小鬼就挨着她爸坐着,于是打了半天手势才把她带到远处。

我见大猛把她带走了,于是和严大龙说:“叔,我们上街去找三莹了。”

我觉得严大龙已经有些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三莹了,他丧气地对我点了点头,用力拿起嵌在泥巴里的小板凳,起身往屋里走去。

我们带着三莹来到了镇上粮仓的后面,现在还没到收稻子的季节,这里很荒凉。

我问三莹:“三莹,我们只能看见你,但听不见你讲话,所以,后面的问题,你只能点头或者摇头。”

晓丽虽然啥也看不见,也补充道:“如果不知道,就不要摇头,也不要点头。”

三莹点了点头。

“你是在县里的双桥河,被人拐走的吗?”大猛先开口了。

三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认识拐你的人吗?”我问。

三莹摇了摇头,然后一边张嘴讲话,一边打着手势。她做了一个捂脸的手势,然后做了一个躺在地上的姿势,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切开的手势。

我和大猛看不懂,于是我问道:“你是被人抓走,然后被人砍了?”

三莹点点头。

晓丽疑惑地问:“我听大人讲,一般老拐子把小孩带走,是带到外面卖掉,他们为什么要砍她?”

三莹反反复复地做着一个姿势,她不停地在胸口比画着,仿佛是取出什么东西。

“她说什么?”晓丽问我。

“她不停地做着刀子砍她、从胸口拿东西的姿势。”我说。

晓丽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说:“我妈跟人打麻将的时候,说好多年前严打的时候,死刑犯被枪毙了,立即就会有一群人去抢肉,特别是胸口的肉。听说他们会把死刑犯的肉拿回去,做成肉包子给生大病的人吃。”

“你是不是被人取走了肉?”我问三莹。

三莹子点点头。

“你是不是被人拿去做包子了?”吴猛脱口而出。

三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吴猛接着问:“你能带我们去取你肉的地方吗?”

“你疯了啊,你想我们三个都被做成包子吗?”我对着吴猛喊出声。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看看。隔壁村都丢了三个小孩了,如果这样下去,哪一天我们被拐走也只是迟早的事。现在你们俩刚好能看见鬼,不如趁现在你们俩还能看见,这时候找到凶手反而会更快。”朱晓丽冷静地说。

“我们只是能看见鬼,又不是像鬼一样抓不到摸不着,说逃就能逃走。”我说。

晓丽嘴角上扬:“我们可以让鬼走在前面啊,如果有危险,鬼可以先给我们打手势。我们只要确定谁是坏人,然后报警抓他就行。”

就这样,在三莹的带领下,我们一路走到县里的双桥河。她环绕了一圈,然后用手指着一旁工业园的高楼。

我和吴猛愣在原地,这地方便是我们前几天偷肉的“中井公司”。

中井公司大大的工业园里,园区的大门口伫立着东台第一高楼——中井大楼,后面是一大片厂房,专门生产防冻疮膏,最后面的地方是仓库和垃圾处理的区域。

而那天,我和大猛偷肉的地方,便是垃圾处理区。

我隐隐觉得,那个大大的黑色肉球,可以看见鬼的吴猛和我,村里小孩的失踪,毒死人的污水,还有中井公司,这些东西,存在着似有若无的关联。

4

已是下午四点,中井大楼的工作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下班了。

今天是周六,对于单休的人来说,或许是最放松的一天,每个人都神情放松地走出公司的大门。

我们仨在中井大楼门口的商业街角,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等待人群散尽。

吴猛问我:“你知道怎样分辨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倭国还是中国人吗?”

我盯了一会儿人群说:“穿西装的是倭国人,其他都是中国人。”

“为什么?”吴猛不解。

“我爸去上海打工,为了买套西装花了三个月工资。我们这里工资肯定比上海低,一般人应该不会买那种东西。”我说。

朱晓丽插道:“不是买不起,而是根本不需要。因为去中井上班的中国人,全部都是工人,工人只要穿工服就行了。”

就在这时,三莹的鬼魂回来了,吴猛问她:“楼里面没人了,是吗?”

三莹点了点头。

“有没有看见做包子的东西?”我问。

三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呆呆站着。

“就是蒸笼、擀面杖、大锅、灶台什么的?”我补充道。

三莹摇了摇头,紧接着,她用两只手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时不时地两只手还往外扩张一下。我一下子想到了那个黑色肉球。

“一个黑色的大肉球,会抖动,像是一个不会动的怪物?”我问。

三莹点了点头。

“是不是因为我们动了那个肉球,他们把那个肉球怪物转移了,从仓库挪到了楼里?”我自言自语陷入了思考。

“报警吧,喊公安来抓中井公司的人。”吴猛说。

朱晓丽冷冷地说道:

“报警的话,你们怎么说?说你们看见二姑的鬼魂,她的鬼魂说她喝了中井公司的污水然后被毒死?还是你俩能看见三莹的鬼魂,说她被抓到中井公司被杀了?我们仨加起来才二十四岁,谁会听我们的话?”

“咱们仨加起来真的有二十四岁吗?”吴猛开始摆弄手指。

“你真得好好背下乘法口诀了。”朱晓丽怼道。

“那我们就带公安去中井公司看那个肉球,那个肉球肯定有问题!”吴猛说。

朱晓丽接着说:“现在县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两个小孩子偷了中井公司 6000 块钱的东西,而且上了广播。你们说的不切实际的东西,在其他人看来,都只是为了掩盖你们偷东西。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吗,就没有办法对他们做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特别地安静。半晌,我转过头,看见三莹在我身后,抱着腿蹲在地上,脸捂在膝盖上哭,没有声音,只有不断抽动的肩膀。

吴猛也看到了,他蹲到三莹的身边,想要摸摸她的背,却摸不着。

“想家了吗?”吴猛问。

三莹捂着头,用劲地点了点。

“我们带……”吴猛停下了,他意识到,三莹已经死了,他没有办法复活她。

“哥哥不能把你复活,但哥哥要带你报仇,找到杀死你的人,找到那些大坏蛋!”

三莹抬起头,看见吴猛站了起来,吴猛正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三莹。三莹擦了擦眼睛,也跟着站了起来。

5

吴猛虽然只有 8 岁,却花了 15 分钟,硬是在中井园区南围栏刨了一个坑,刚好够咱们的体型进去。

吴猛挖完坑正要先进去,被晓丽拦下:

“我和恶宝先进,你体力好,在门外面把守。如果太晚没看见我们,你就去找公安。”

“为什么我留下?”

“你体力好啊。”朱晓丽说。

“体力好,更应该进去跟你们一起了!”吴猛不解。

“好吧,我说实话吧,你太笨太冲动了。”朱晓丽不情愿地说。

“那他为什么能去?”吴猛指了指我。

“他比你聪明点。”

朱晓丽说完,吴猛有些羞愧,我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笑出声,结果挨了吴猛一个脑瓜崩,疼得我浑身都在哆嗦。

“那我多久去报公安?”吴猛问。

朱晓丽说:“你看见门口的商业街了吗?他们收摊,我们还没从这个口子出来,你就找公安去。”

三莹开路,我和朱晓丽紧随其后。每到一个地方,三莹先去看一遍,没人了,再回到我们躲着的地方,带我们上楼去。

如果遇到了巡逻的保安或者其他人,我们便会继续等待对方离开,或者换一条路上楼。

就这样,我们一路走着安全通道,混到了顶楼,也就是三莹被杀的地方。

到了 15 层,我们打安全通道的门,面前出现了一个金属栏杆,金属栏杆的头上还有一个闪着红色灯的黑色小箱子。

金属栏杆可能只考虑到了大人,所以缝隙挺大,我和朱晓丽直接就从栏杆缝里钻了过去。

再往前走,就仿佛进了医院,每面墙上都印着大大的“静”字。两边是木框玻璃的窗户,透过窗户,放着一张张病床,有的上面会有一盏大大的灯。

有一年去医院看姥姥的时候,我就看见很多戴着棉质口罩的大夫,在那种大大的灯下,拿着各种小刀小工具,对着一个打开了肚子的人开始工作。工具在开肚人的身上来回穿梭,沾满了血。最后,看起来最有文化的医生,会拿着黑色的针线,把那人的肚子给缝起来。

“你是在哪里被杀的?带我们过去。”我问三莹。

三莹带我们来到走廊最后的一个房间,门被反锁了,我们进不去。于是把一旁的椅子拉过来,踩着椅子,我们透过门上的窗户,看见一个灯和病床。

“这里都是医院的装扮,怎么会杀人?”我疑惑着,突然身后发出一声震动。

我和朱晓丽吓了一跳,那声音很沉闷,仿佛是“咚”的一声,有些熟悉。

赶紧缩到墙角黑暗的地方,生怕有人发现我们。

我俩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静静地,一点一点吸,一点一点放出。

毕竟,如果被抓到,等待我们的结局,可能是像三莹一样被人杀害做成包子,又或者是被抓到公安局里,被拷打或赔钱。

紧接着又是一震,就在杀害三莹的房间对面的房间里。

朱晓丽终于像个小女孩一样,害怕得满眼泪水。

倒是三莹一直指着那个房间的门,示意我们向那里看。

透过窗户模糊的毛玻璃,我看见了,是红光。我慢慢地把椅子拉到门前,然后站到椅子上,看见那个红光的来源。尽管有蓝白条纹的布遮挡着,但那道光太刺眼了。

是那个黑色肉球。隐约中,我仿佛看到那个肉球开始长出细长的手,在那块蓝白条纹布下上下晃动,仿佛是某种仪式,频率均匀地晃动着,闪烁着红光,时不时地猛烈抖动一下。

我看得有些入迷,好奇心让我的身体前倾,一下子推开了门。

我和晓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门的锁链处锈迹斑斑,打开的时候“吱呀呀”的声音响彻楼道,肉球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红光开始剧烈。

那块布仿佛要燃烧了起来,就连身为鬼的三莹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三莹指着肉球,嘴巴张开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也来不及问,因为楼下已经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一堆倭国人紧张兮兮说话的声音。

走廊尽头,我们来时的安全通道,充满了手电筒在黑暗中胡乱穿梭的光线。

这时候,肉球细手一挥,硬是拉开了蓝白条纹布。它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多了两只眼睛,那眼睛在红色的肉体、粗细不一的血管上,显得特别恐怖。

因为那双眼睛,和人类的眼睛一模一样,连眨动的时候也是一样。

肉球此刻用手指着三莹,三莹也用手指着它,然后三莹看向我,她用手又指了指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的人已经快要抵达 15 层。

朱晓丽已经吓傻,我来不及多想,拉着朱晓丽冲进肉球的房间,拉上了门。

我和朱晓丽躲进旁边的文件柜里。

不一会儿,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外。紧接着,门外响起了一句倭国人说的中文:

“你们这些死了的小孩,就不能好好在家里,和家里人度过最后的时光吗?做鬼都不好好做,还往这里跑。东条,把这个小鬼的能量吸干!”

6

我知道,三莹可能鬼命都不久矣。

“你待在柜子里,我去救她!”说完,我便打开柜门。

“恶,恶宝,你,你想清楚了,三莹本来就已经是鬼了。”朱晓丽语气颤抖着。

“三莹她带我们来这里,给我们找路,她死了变成鬼还在她爸身旁,她就是个人。不管她能活多久,她都是个人,我必须救她。”

说完我冲出保险柜,打开木门。

一群穿西装的围着三莹,其中一个人拿着一个棒子,棒子闪着小小的闪电一样的东西,发出“嗞嗞”的声响,其他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机器。

“你们不准伤害三莹!”我大吼道。

带头的男人转过头,他是我们东台县的大人物,中井公司的老板,中井四郎。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能看见她?”

“没错,我能看见她,你们不准伤害她。”

中井四郎突然奸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就是那天来我们公司砍了『马路大』一块肉的小鬼吧,那块肉你拿去做什么了?”

他们把黑色肉球叫作“马路大”,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想要做什么,只是傻傻地回道:“我把那肉吃了,我饿了。”

“你没事吗?会不会感觉疼痛头晕什么的?”中井四郎开始变得异常兴奋。

我明白,我好像对他是有价值的,于是我提出:“我会告诉你,但你得把我朋友放走。”

“行,让她走,但你得留下。”三莹慢慢离开了,我看见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搜索仪器屏幕上,有一个闪烁的白点,随着三莹的远离,慢慢移动到了屏幕的外面,他们应该就是用这个东西发现鬼的。

看三莹走了,我知道晓丽可能也躲不了多久,于是喊道:“还有一个!晓丽,你出来,你也回去!”

晓丽半天不从房间里的文件柜里出来,我着急地又喊了一句。

文件柜才发出声响,晓丽极不情愿地从门里出来。

“这个不能走,你得通过我的所有研究,我才能把你们放了。不然你们的下场,会和刚刚的鬼一样。”中井四郎笑着说。

“你说话不算话!”我怒吼着。

朱晓丽无奈地看着我说:“你这个笨蛋,这家伙把三莹放了,反正三莹也不能说话,放了就放了。但他怎么可能放了我,我出去了肯定要喊人啊。你跟吴猛真是不分上下!”

“还是这个小女孩聪明。”中井笑着说。

正当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万分后悔之时,中井对我说了句:“接下来我会给你安上测谎仪,如果你说一句假话,你的女朋友就会少掉一个四肢。

“但你也不要太害怕,我只是一名科学家,就像我的爷爷石井四郎一样,只是一名科学家。”

“你爷爷是那个臭名远扬的 731 部队的石井四郎???”朱晓丽问道。

“啪”的一声,中井猛抽了朱晓丽一巴掌,把她的脸打得通红。朱晓丽疼得快要哭出来,但她没哭,因为她的外公说过:“永远不要在敌人面前哭,不要让他知道你的痛苦和胆怯”。

和中井同来的人,都穿着西装,他们把我和朱晓丽拉入另一个房间,各安放在一把金属大椅子上,椅子扶手和椅子腿都有绑绳。

中井对一旁的朱晓丽说:“你对我爷爷太不尊敬了,要是以前,你会立刻变成『马路大』,我才不会和你废话。”

“马路大”不是那个黑色肉球吗?朱晓丽怎么变成“马路大”?

难道,“马路大”就是人变的???

信息量太大,我陷入深深的思考。

7

身着西装人模狗样的倭国人,给我的手臂和胸口涂满了胶水一样的东西,然后手臂接上了各种金属带齿的小夹子,胸口吸了好几个吸盘。这些东西通过红色和蓝色的电线,连接着一台机器,我猜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测谎仪”。

旁边被捆在椅子上的朱晓丽还在不服气地说:“我外公说了,你们 731 部队用中国人做活体实验,你们是王八蛋。”

中井有些激动地说:“我们的工厂,造着全世界最好用的防冻疮膏。如果不是我爷爷发明的『冻伤实验』,这个世界很多寒冷地方的人,都要遭受冻疮的困扰。你们中国不过是死一些人,但他们的死,在我们倭国人的操作下,绝对不是白死,他们为人类进步做出了伟大的贡献。”

“那你们拿倭国人做实验啊!拿你爷爷自己做实验啊!”朱晓丽越发激动地说道。

“八哥压路!”中井激动得又猛抽了朱晓丽一巴掌,第二巴掌硬是把朱晓丽的嘴打出了血,脸开始红肿。朱晓丽吐出一口血痰,然后又吐出一颗血牙。

“恶宝,你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们,你就算告诉他们,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我看着激动的朱晓丽,又看了看更加激动的中井,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和朱晓丽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于是对中井说道:“你别打她了,你问我问题,我老实地回答你。同样的,你也带上我这套器具,我们也给你提问。”

“我凭什么听你们两个小鬼的话,我大不了杀了你们。反正我杀了很多小鬼了,不差你们两个。”

“凭我能看见鬼,凭我可以给你提供科学资料。”

我说完,朱晓丽不服气地说:“恶宝,你什么也别说,你想做走狗吗?”

我对朱晓丽使着眼色,说:“三莹,三莹已经走了,我们有机会走的。”

朱晓丽想起了三莹,联想到在门口把风的吴猛,慢慢冷静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也是死路一条吧。”

“我觉得你这小鬼挺有意思的。我答应你,我也用测谎仪,我们相互提问回答,我们都不说谎,好吗?”

我只是想拖延时间,但我不确定,三莹碰见吴猛会不会想到办法救我们。

“先说说你爷爷和 731 部队都干过什么『好事』吧,还有为什么你要在东台开这个厂?”朱晓丽问道。

紧接着,我们听到了一个倭国人如何美化自己恶行的故事。

8

“『马路大』是日语『材料』的意思,爷爷为了倭国的医学,在东北设立了研究所,招聘了很多『马路大』来做研究。”

“招聘?你们是强征好吧?那些东北人进到研究所后,全部被你们关起来了!”

中井四郎没理会朱晓丽,接着说:“为了科学,爷爷不辞劳苦地做着研究,终于做出了全世界最好的冻疮膏,让很多人摆脱了冻疮的烦恼。”

“你别总冻疮膏冻疮膏的,你们让多少人在冻伤实验里残疾、死亡,让多少中国人死于鼠疫霍乱,让多少中国人烤在火上!”

“我们知道人体的含水量是 78%,全世界是我爷爷最先发现的,他应该拥有诺贝尔奖。”中井四郎说话时,眼神里无不透露着自豪。

朱晓丽气得要发疯了,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激动,让中井继续说下去:

“后来,漂亮国投下了两颗可恶的原子弹,让我们广岛和长崎遭受了严重的死伤。他们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帝国之皇牺牲的,尽管我们战败,但这些广岛和长崎的死难者,全部都是光荣的人。”

“漂亮国的飞行员是傻子吗?是飞不到你们首都,还是不知道帝国皇帝住哪里了啊?直接崩了罪魁祸首,用原子弹彻底消灭很难吗?”朱晓丽不停地嘲讽着。

“不准你侮辱倭国之皇,八哥压路!”中井又开始激动起来。

“漂亮国不但蠢,还坏,非但没把你们倭国之皇的家给炸了,还把你的狗爷爷给放了!你爷爷本应该被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应该被判反人类罪并判处死刑。”

“我爷爷忍辱负重,给了他们东北 731 研究的全部资料。那些资料价值连城,特别是活体研究资料,够放我爷爷十次也不止。”中井的语气又开始充满自豪。

朱晓丽开始失控,但这已经激怒不了中井。

“后来爷爷回到倭国,偷偷告诉我的爸爸,其实 731 部队,在山东青岛还有一个分部研究所,研究的东西叫作『人类能量』。这个研究所发现,心脏不但可以泵血,也能产生『能量』。我们研究了很多刚出生的婴儿,发现婴儿伤口愈合能力远快于成年人,有的婴儿甚至可以做到骨折自愈。而通过我们研究出来的能量探测器发现,心脏就是产生人体『能量』的源头。”

中井拿起刚刚探测鬼的机器,接着说:

“通过这个,我们发现心脏可以产生能量,人体的『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帮助人类实现自愈。而我,本应该姓『石井』,却为了拿回资料,不得不洗白身份,改姓『中井』,潜入中国,回到青岛找到实验室,整理出所有资料,再以投资的名义,在东台开设工厂,继续爷爷的伟大研究。”

“东台各县丢失的小孩都被你们偷走,做实验了???”我问。

中井不慌不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激动地看着我和朱晓丽:

“在科学面前,人人都是『马路大』(材料),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把所有各种小孩的心脏编织到一起,然后让它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开始,我们尝试让成人注射或口服能量相关物,但他们隔天他们就死了。甚至连排放巨大心脏的废水到河里,一些年纪大的人喝了河水也会死,因为这种『能量』太大了。而你和你的伙伴,吃了这些,竟然一点事没有,还拥有了一双可以看见鬼的眼睛。我早该想到,成年人承受不了小孩子心脏产生的强大能量,但让小孩承受却是可以的。”

朱晓丽此刻已经说不出话。

我也震惊至极。

可怕的 731 部队居然死灰复燃,用防冻疮膏工厂作为幌子,偷走孩子,去实现他们骇人听闻的“能量实验”。

更为恶心的是,我和吴猛为了偷点肉,却……

想到这里,我开始恶心地呕吐起来。

中井看出了我的恐慌,笑着说:“不要怕,这些心脏都只是孩子而已,所以愈合和复制的能力特别强。如果能发现储存『能量』和『转化能量』,未来,人类可以利用这项技术长生不老。小朋友,我给你讲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你和同伴吃完心脏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颤抖地说道:“没什么感觉,就是能看见鬼。”我身后的测谎仪开始咆哮,仿佛是一种警告。

中井示意一旁的人,一个西装男从后腰拿出一根棍子,直接冲向朱晓丽,对着她的头直接敲了下去。

朱晓丽还没反应过来,已是一头的血,遮住半边脸,紧接着,她的头摇晃了几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小,日……”,便晕了过去。

“她死不了,但如果你再说一句谎,或者不回答、拖延时间,她肯定死。再问你一遍,你吃完发生了什么?”中井平静地说道。而我看着朱小丽半脸的血,已经被吓得浑身颤抖,不敢有任何怠慢,赶紧哆嗦地说道:

“我,吴猛,我,我们,吃完,当天晚上,我就做了很多梦。然后第二天,我奶因为吃肉,结果她去世了。然后家里人搞葬礼的那天晚上,我和吴猛就能看见朱晓丽死去的二姑了。”

“你们怎么想到要回到这里呢?我可是在电台对你们发出了『通缉令』呢。”

“朱晓丽二姑是喝了你们污染的废水死的,她死后遇到了村头的三莹,而三莹是死在你们这里的。她说她被你们杀死了,所以我们跟着她来到了这里,我们想找出,找出,这些死去……的人……的死因。”

“你们还能跟鬼说话?”中井不解。

“我们能看见鬼,鬼可以听见,听见我们说话,但鬼本身不能讲话,所以我们问三莹『是否』的问题,这样她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中井笑了:“你们几个小孩子,还真是聪明呢!”

“你们杀了那么多小孩,不会感到难过吗?”我问。

“我说过,你们中国人,对我们倭国有太多误会。比方说,我们进入中国和东亚其他国家,是为了搞『共荣圈』,因为我们倭国早就预料到,西方文化和东亚文化永远是格格不入的,所以我们要号召所有东亚国家,一起繁荣,一起对抗西方文化。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需要更多的人类和资源,用来发展科学、文化,还有医学水平等等,所以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中井说到一半,看出我对他的说辞似乎有一些理解了,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西方的工业革命、医学发展,同样有很多人用生命创造了神话,上到诺贝尔得主居里夫人,常年遭受辐射恶性贫血致死,下到工业革命导致人们生活环境污染严重,从而爆发各种疾病,致使上亿人死亡。但你看现在,我们有飞机、火车,还有各种各样的现代化物资,那些人虽然死了,却是人类发展的基石。所以,不要惧怕死亡,要勇敢面对!小朋友,你要配合我们,去创造历史,去实现亚洲的再一次繁荣!”

我被中井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摇晃,突然,刚刚苏醒的朱晓丽喊道:

“别他妈偷换概念了,按照你们武士道精神,你爷爷就该切腹自杀,接受军事法庭审判。而你爷爷石井四郎,开庭前拿资料跟漂亮国人换命,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们就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狗,还不忘用其他人的生命,换取你们所谓的成就。”

我发现朱晓丽不但懂得多,也是真的不要命。

中井刚刚还激动万分,突然被朱晓丽这么一说,自知理亏,很不爽地回归正题,阴沉沉地问我:“和你一起吃肉的同伴去哪里了?”

我不能告诉他吴猛就在园区门口,不然一会儿吴猛也要被抓进来了。但如果我讲假话,朱晓丽可能真的就要被中井打死了。

我为难地看了一眼朱晓丽,她满头是血,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别说,说出来,吴猛再被抓来,我们都会变成『马路大』。”

“快说!不然我马上杀了这女孩!”

中井咆哮着,我慌乱地回道:

“吴猛,吴猛,吴猛他,他,他去外地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我赶忙骗他,与此同时,测谎仪也叫了起来,身后的红灯像是某种警告,提醒着所有人——“我说谎了”。

“说谎?那就对不起了!”中井说完,他的手下西装男走到手术台边,丢下刚刚的棍子,在手术台上“哐哐”地挑了一会儿,选了一把大号的手术刀,径直走向满脸鲜血的朱晓丽。

“来吧,你们这群贪生怕死还硬要粉饰自己多么勇敢的倭国人,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不怕死』!哈哈哈哈。”伴随着朱晓丽的狂笑,西装男加快脚步冲向朱晓丽……

9

一道红光穿透蓝白条纹的布,直击倭国西装男的胸口。

西装男丢下手中的刀子,硬挺挺地躺在地上,嘴角吐出鲜血。

所有人惊讶地望向红光发射的地方,那是肉球发出的。

“不可能,不可能,心脏是没有意识的,怎么可能发出能量?”

中井刚说完,蓝白条纹的布被肉球缓缓掀开。

肉球用它那怪异的手拔掉了身后连接的各色各样的电线和管子。

然后它的身体再次颤抖,红光一阵阵地变红,仿佛是蓄积能量,它唯一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中井。

就在一道红光发出的瞬间,中井抬腿就要跑出门,结果肉球激光没有打准,直接打在了中井的腿上。瞬间,他的腿仿佛被坚硬的钢棍击打,一声清脆的声响,小腿骨直接翻折,骨尖穿透了皮肉,血流如注。

中井躺在地上疼得一边打滚,一边对着肉球喊道:“我能救你,我能把身体还给你们,你们的身体都被冷冻了,换上心脏还可以复原,你们不要杀我!”

肉球停了下来,然后看着我。而我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肉球没有大脑,是如何驱动自己的身体的?

朱晓丽的喊叫把我拉回了现实:“给我松绑啊!”

我有点慌乱地拔掉连接在自己身上的电线和夹子,然后木愣地走向被倭国人包围的朱晓丽。当我靠近朱晓丽的时候,那群倭国人一下子散开了。

我蹲在朱晓丽身边,她在我耳边轻语:“你刚刚是不是控制了那个肉球?”

我赶紧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一边说:“没,我只能看见鬼,没有控制那个家伙的能力。”

“但他们都以为是你在发功,你得把戏演完,因为中井说他可以救孩子。”朱晓丽捏着我的手,见我有点犹豫,用力捏紧我的手,低沉地说,“你不能让敌人看出你的害怕,不然他们会肆无忌惮!”

“那些孩子的心脏都被挖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我不解。

“你别管他怎么弄,或许这是救活三莹的唯一办法。待会儿你只管装作你有特异功能,能够控制肉球,后面看我脸色行事。”

解完绳子,我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对着已经不动的肉球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好像我能控制它一般。

然后再装模作样地走到中井面前:“你说你可以救那些孩子,你怎么救?”

中井有些犹豫。

“你要再不说,我就让那个肉球把你碎尸万段!”我大吼道,“我不但可以看见鬼,还可以控制这个肉球,,它的身体可以发出能量,把你辛苦造的楼都给弄塌了!”

中井还在犹豫的时候,我赶紧装模作样发动肉球,结果那肉球的眼睛就直愣愣地转向中井。

“不是吧,我真的有特异功能了?”我心里想着,多了几分沾沾自喜。

中井和肉球四目相对,吓得赶紧说道:

“那些孩子的尸体都放在冷藏柜里,我爷爷在东北发现『活冻技术』,用液氮枪极速冷冻人体。”

说着,中井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三个巨大的金属瓶子,我和朱晓丽都望了过去。

那液氮瓶子接口处连接着一根很粗的黑色长管,长管的另一头连接着像是喷枪一样的东西。

“只要摁下开关,大量的液氮可以瞬间冻住一个物体,然后把人体在特定温度下冷冻。如果冷冻时间太长,人就会像冰棍一样,轻轻裂开,但如果冷冻时间控制好,人的肉体会进入冷冻状态,血管和内脏还可以继续缓慢工作,人就可以进入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此刻,如果加上一定的麻醉药,就可以取出心脏,然后在失去心脏的人体外,接一个泵血机,就可以维持体内缓慢的循环。我想,只要把这个东西的心脏一个一个拆下来,再放回去,应该是可以复活这些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哪个心脏是哪个小孩的?”朱晓丽喊道。

“你看那个肉球身上布满了蓝色的数字印章,而每个尸体的额头也被打上了数字,所以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每个人对应的心脏。你放心,这个手术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我是第一次做,我会尽可能做好它。”

听完中井的解释,我疑惑地看着朱晓丽。刚刚他们的对话,我是听得云里雾里,而朱晓丽也茫然地对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对中井喊道:“那你先把三莹给救回来。”

10

中井指挥着一堆医生在大号在手术台上摆弄着大大的肉球。

由于场面过于血腥,我和朱晓丽一人休息一人监督,轮流看着他们。

七八名倭国医生在肉球上小心翼翼地来回划拉着手术刀,旁边的助理医师也在一边给肉球缝线、上药。

当其中一名医生摘下标有数字“025”的部位放入托盘时,那玩意儿竟然还在桌上蹦跶了两下,撞击金属托盘,发出“哐哐”的声音。

另一个医生从停尸冷藏间里拉出三莹,停尸车上的她嘴唇像是霜打的茄子般发紫,满脸灰蒙蒙,完全看不出任何能够生还的样子。

他们一直不停地操刀来回剪切,而我和朱晓丽在不断的反胃中,来来回回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六个小时后,躺在手术台上的三莹,被一个医生缝合好了胸口的伤口。化冻后的她,还散发着微微冷气。

虽然还是一副死人样,却比刚刚发紫的嘴唇、暗灰的脸色好太多。

等医生缝上最后一根线,三莹的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主刀医生从一旁的机器上,掰下两个方块,涂了一些“胶水”在方块的金属面,然后中井抓着方块的把手,把沾着胶水的面放在三莹的胸口上,对着一旁的助理医师说了几句日语,助理医师开始旋转机器上旋钮。

然后三莹的身体仿佛被那两方块,像吸铁石吸住了一般,身体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回了金属手术台,发出一声沉闷的“Bong”。

紧接着,一阵电流穿过三莹的身体,手术台上再次发出“Bong”的一声,身体又落回病床。

反反复复操作了好几次,三莹的胸口都被电得冒烟了,还是没反应。

中井坐在轮椅上,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骨折的腿,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救不活我们的朋友,他也得被我和肉球杀死。

三莹小小的身体冒着烟,身上被电得有点儿黑,额头的冰霜开始融化,划过眼角的时候,像是眼泪,落在金属床上,再滚落到地面。

晓丽背对着三莹,看着窗外的楼下。黑暗一片的街道,摊贩早已收摊回家,迟迟不见吴猛去喊公安过来。

我沮丧地低着头,看着昏暗的地板,三莹突然微微张开嘴,喊了一声:

“恶宝哥,晓丽姐。”我和朱晓丽赶紧走到三莹身旁,她真的活了过来。

中井刚刚还有点恍惚,此刻又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我们一定行。”

倭国主刀医生正准备顺着肉球的切口,去取第二个心脏的时候,肉球身上的血管极速紧闭,爆发出耀眼的红色亮光,刺得人看不清楚,紧接着,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瞬间从红色变成了红黑色。

红色亮光过后,倭国主刀医生探头向肉球的切口地方看了一眼,那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然后转过头对中井大喊:

“中井,你完了,我要回倭国了。要不是你跟你爷爷的狗屁谎言,什么杀害人类是为了拯救人类的谬论,我早就去东京大学完成博士论文当上教授了!”

中井怪笑着,看都不看他一眼,说:“石原,你真是可悲,你所谓的研究『各类移植可行性』,绝大多数理论基础都是建立在我爷爷的活体研究结论之上。我带你到中国是为了倭国的伟大复兴,你却总想着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研究。所有的荣誉我都可以给你,但这东西除了能给你一点点金钱和虚荣,也就只能让你自以为是地过完下半生罢了。我明白,今天心脏移植试验成功了,这就已经可以给你带来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你们这些废物医生,这辈子也就只能做点微不足道的工作了。”

石原被中井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嘴,然后低下头说:

“对不起,中井,情况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说完,石原脱下身上的手术服,快步走出了手术室。

“什么,成功了?”中井似乎话里有话,可没有医生回应。大家只是向着肉球的缺口看了一眼,然后纷纷脱下工作服,离开现场。

而中井,却突然邪笑了起来。

肉球的里面竟然还有一只怪物,从肉球里面涨了出来,涨开的一瞬间,房间里弥漫着撑破后的血腥味道。

等雾气和味道散去一些,我们看见怪物身高足足三米,在房间里的头是弯着的,嘴巴横向张开,里面伸出眼睛张望世界。

它的九只触角软塌塌地来回在地上蹭来蹭去,可能还不适应地球生活的状态,游离着来回挪动。

一旁的朱晓丽感觉事情不妙,把虚弱的三莹从床上抱了下来,退到了门口。

我双臂打开挡在她们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

“肉球是一个培养皿,培养了我爷爷石井四郎的部分身体组织,有眼珠,有皮肤,还有部分心脏组织。我没想到,他真的可以活过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井发了疯的笑声吸引了怪物,九只触角像是章鱼泥泞的腿一般,开始兴奋地冲向坐在轮椅上的中井。

紧接着,怪物顺着中井的声音慢慢走过去,停在了中井面前,张开那张纵向的嘴,眼珠子凝视了一会儿中井。

中井原本惊恐的面庞,看见凝视着自己的“爷爷”,突然泪目,颤抖着对着怪物说道:

“爷爷,我是中井,石井光次郎的儿子,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还教我做豚鼠试验,如何固定豚鼠,如何打开肚子不划伤内脏,是您告诉我科学的发展一定伴随着牺牲,只有牺牲才有重生,您还记得吗?”

怪物凝视了中井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眼睛缩回喉咙里。

红色深渊一般的嘴巴横向张开,对着石井四郎喷出一团绿色的气体,说是气体,又有一些混入其中的黏液直接洒在中井的脸上。

中井的脸瞬间被腐蚀,他疼痛地大喊:“爷爷,爷爷,不要杀我啊!”

怪物发出低沉的吼声:“爷爷不是告诉你,科学的发展一定伴随着牺牲嘛,你怎么给忘记了?”

“爷爷,我不,我不要死啊!”最后几个字从中井的口中吐出时,那声音开始模糊。

孙子变成了一滩食物,怪物狼吞虎咽的模样,和我家的阿财吃骨头的模样差不多。

这时,吴猛突然打开门,对我们大喊:

“看什么看,快跑啊!”

我、朱晓丽拉着三莹就往门外跑去,出了房间,紧接着跑入安全通道。就在我们跑入安全通道抵达 10 楼的时候,顶楼的门发出“砰”的一声,声音响彻楼道,怪物已经追了过来。

紧接着发出“呲呲”声向我们越靠越近,那声音越来越近,朱晓丽赶忙拉着我们出了 9 楼的门。

关上安全门,我们几个一边顶着门,一边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楼道里的一切。

一只触手快速地把住 9 楼的铁栏杆,挂紧后,一大片烂泥泛着红光像是窗帘一般,一下子在楼梯间镂空的地方快速流了下来。

它的触角软烂地挂住扶手,整个身体像被压扁的烂泥一样流下去,然后另一只触手再挂住楼下的楼梯扶手。那已经软烂的身体和油泥一般的头,还在发着红光,为它那只独眼照着路。

怪物很快就下楼了,我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吴猛责备道:

“你刚才上哪里去了?怎么不报警?”

吴猛解释:“朱晓丽不是说,咱们如果被公安抓了,就会直接被公安以偷窃 6000 块钱东西的罪名处罚我们,所以我没敢报警,喊了一堆小鬼让它们帮咱们。”

我骂了一句粗口,朱晓丽问吴猛:

“那小鬼能有啥用?除了探路,还能干点啥?”

“那些小鬼可以控制那个肉球,发出光线,因为那些心脏就是那些小鬼的。他们晚上会在这栋楼附近游荡,我刚好看见他们,然后把他们召集起来。刚刚你危在旦夕的时候,那道打中西装男和中井的红光,你以为是恶宝控制的肉球,其实是好多小鬼在门口共同发力的。”

吴猛解释着,朱晓丽继续问:“那你咋不继续控制肉球直接干掉怪物?”

“真不知道谁傻?那肉球被里面那怪物弄炸了,你忘了吗?”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吴猛也无能为力地坐在地上,朱晓丽却在深思熟虑着。

“我们应该找个电话报警。”说完,我就准备在 9 楼找个有电话的房间。

楼下传来一阵躁动,我们几人跑到阳台上,看见公安已经包围了怪物。

领头的警官盯着怪物大喊:“不许,不许动,再动,我一枪毙了你!”

怪物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触手接地,不断变长,把它举得高高的。

持枪的公安开始对它射击,可子弹打中怪物的身体,就像打入软塌塌的泥里,然后再被怪物的皮肤慢慢地一颗一颗顶出,掉在地上。

怪物闪起了红光,紧接着横向张开那张嘴巴,向四处喷洒绿色的液气混合物。

靠得近的几个公安瞬间倒地被溶解,其余公安躲到了掩体后面,不敢妄动。

正当怪物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朱晓丽突然在阳台上对着怪物大喊:

“倭国人!八哥压路!”

怪物抬头,张嘴,伸出眼珠凝视着阳台上的我们。

朱晓丽疯了一般喊道:“倭国人,我马上就下来干死你!”

怪物二话不说,赶紧钻入楼里。

吴猛拉着疯了的朱晓丽就要往深处跑。

朱晓丽不慌不忙地说:“公安干不过那家伙,因为对它还不了解,我们暂时指望不了公安。”

“大姐!公安都搞不定,你凭什么搞定?”

“跟我来!”朱晓丽带着我们又向楼上爬去。

11

“躲这个房间里,不等于找死吗?”吴猛一边和我布置着这个满是血的房间,一边对朱晓丽说。

我们又回到了这个存放怪物的房间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外公打仗的时候就知道,躲在已经炸过弹的坑里更安全一些,因为炮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炸两次。”朱晓丽说着,和三莹一起用病床顶住了门。

楼下又传来了一阵人声骚动,与前面不同的是,这次声音有些整齐。

朱晓丽走到门前的小窗户想要观察一下走廊。突然,一阵绿色液体飞在她的脸上。

还好小窗户有玻璃,不然,此刻的她已经毁容。

她吓得连连后退,镇静了一下,她起身把三莹拖着塞进金属柜子里,递给三莹一把医用剪刀说:

“待会儿如果怪物打开了门,你就用这个对它脸上绞,记住,绞它眼睛。”

三莹不解地问:“为什么绞它眼睛?”

“因为它就一只眼睛。”

我手里拿着两个玻璃瓶,里面灌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淡黄色液体,准备迎接怪物。

怪物喷出的绿色液体很快就把门溶解,它的身子先进门,紧接着红色的头探进屋内,张开嘴,眼珠跑出来看了一圈。

我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玻璃瓶对着怪物扔了过去。

可我扔早了,也扔歪了,玻璃瓶在它那些肥大的触角边炸开,里面的液体似乎也没有什么用,除了给它的触角染上一片黄色,像尿一样,一点腐蚀性都没有。

连怪物都笑了:“哈,哈,哈。”

我吓得赶紧退到了房间后面,朱晓丽和吴猛同时推出来两瓶液氮,抄起喷枪打开。朱晓丽顺利地喷射着怪物的左半边身体,可吴猛这边半天没摁出来。

怪物赶紧想要挤出门去,因为它知道,液氮可以将它的身体急冻起来。

我赶紧跑到吴猛那瓶液氮前,用力旋开瓶子上的旋钮,这家伙压根没把阀门打开。

大量液氮喷涌而出,怪物身体两边都被冻在了地上。它嘶吼着张开嘴,我知道它又要喷液体了,于是推着最后一瓶液氮,打开阀门,汹涌的液氮喷涌而出,它刚要吐出的液体瞬间凝固。

房间里宛如仙境,白色水雾缭绕,遮挡住了怪物,迷幻了眼前的一切,若隐若现的人,急剧寒冷的房间,仿佛置身南极暴风雪中。

怪物的嘶吼消失了,朱晓丽找到三莹,把她抱了出来。然后吴猛拉着她们,踹开了已经被怪物唾液溶了一半的墙。

我紧随其后,寒冷的房间硬是冻得我嘴角产生冰霜,我们疯了一般跑出了楼道,向着安全通道跑去。

我喘着气,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冷气,慌乱地边跑边问朱晓丽:“死了吗?那家伙,死了吗?”

还没等我问完,眼前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打开,现在已是黎明,曙光微微照亮。一群人出现了,他们戴着绿色钢盔,手持五四冲锋枪,整齐划一地跑向我们。

“警察叔叔。”怀里的三莹说完,突然“哇”地哭了起来,眼泪汪汪的,我也有些感动。

一个警察刚要上前接过朱晓丽手里的三莹,一只黏嗒嗒的鱿鱼状的粗大触角,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伸出,瞬间飞向三莹,立即裹住她三圈。

我来不及多想,立即抓住三莹的脚踝,吴猛和朱晓丽也赶忙抓住我的裤子,不让三莹被抓走。

可那怪物的力量太大了,硬是把我们四人快速地拽回房间。

然后另外几个触角分别把我们抓住,裹了起来。我们四个悬在空中,怪物的嘴张开,眼睛伸出来看着我们。

十几个警察已经赶到门口,手持冲锋枪对着怪物大喊:“把小孩子放下来,不然就打死你。”

“中国人,你们永远斗不过倭国的。”

趁着怪物说话,朱晓丽用力挣脱出一只手,拉住一旁被裹住的三莹:“三莹,我给你的东西呢?”

三莹仿佛想起什么,用尽全身力气从裹满全身的触角中,拿出了一把医用剪刀,递给了朱小丽。

怪物仿佛察觉了,转过眼珠看着朱晓丽,朱晓丽大喊一声:“去你妈的倭国左翼。”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怪物连接在眼珠后面的透明胶状体。

怪物嘶哑着哭得震天动地,松开触角,我们几人手拉着手跑了出房间,身后是警察冲锋枪的无情扫射,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房间里冒着烟,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道和臭鱼烂虾的腥臭味,在日出的时候, 慢慢消散。

我喘着气, 问朱晓丽:“他们, 日本人,会再来吗?”

朱晓丽想了想,说:“会, 肯定会。”

“但历史告诉我们,他们永远都不会成功。”后面的警察叔叔一边说着, 一边给我披上了一件衣服。

12

“局长, 东台中井工厂事件的所有材料都放在一号档案室了, 上面有什么指示?”年轻的秘书说完, 盯着沉默不语的局长。

见局长没有指示,秘书接着说:

“倭国人的技术在某些地方已经超过我们了, 如果我们假装没看到, 总有一天,他们会不会再来一遍?”

局长微微点头,嘴巴微微张开, 轻声回道:

“为了中日现阶段友谊, 上面决定封存案卷,中井工厂由国资接手。”

“那几个小孩怎么办?”

局长沉吟了一会儿, 看了看秘书身后的金属铁牌, 上面刻着三个阿拉伯数字——“749”。

“监视保护他们到 18 岁,然后……再开启这个案卷。”

13

太平间里。

被打成筛子的石井四郎怪物被十几个黑色裹尸袋包裹着各个部位。

被搬运工挨个缓缓推入太平间里一个个独立冷藏室。

就在最后一块放入冷藏室、金属门被关上的一刹那,一道红光渗出门缝,又很快熄灭。

搬运工以为是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定睛看了一会儿。

他有些紧张,伸手慢慢摸上门把手。

工友突然出现,把门外的卡锁直接反扣锁紧,对搬运工催促道:

“快一点啦, 今天《排球女将》最后一集了,赶紧去大华家, 他家刚买了一台索尼电视。”

一句话把搬运工拉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又看了看已经反锁的柜门, 指着太平间的冷藏室,支支吾吾地说:“我刚好像看到一阵红光……”

工友打断他:“这是太平间,最多看见鬼,鬼能有多可怕?还不是人变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说完,工友看了一下表, 赶紧拉走了搬运工, 关上了停尸间的灯和门。

那阵红光从缝隙中渗出,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像警报一样, 在黑暗的天花板,映射着“倭国国旗”一样的红色圆斑,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