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烟花易冷
第 20 节 烟花易冷
前妻死后的第二年，我的癌症复发了。
我放弃了治疗，亲身体会她曾经的绝望。
病痛折磨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常常想起，她卑微求我回头望一眼的模样。
我想，痛苦是我的宿命，因为我辜负过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姑娘。
1
我的前妻，她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算是先结婚，后恋爱。
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的条件比我差很多，我能拿捏她。
她五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从那之后，她一直辗转住在舅舅、姑姑和各种亲戚家，出于男人自私的考虑，觉得她没有娘家，没有后顾之忧，会死心塌地地跟我。
我年薪二十万，在家乡的小县城里算是体面。所以只想找一个听话懂事的女人，照顾我和父母的生活。
结婚之后，我才发现，我当时那么想，实在太欺负人，太欠抽了。
每一次，她下意识的反应，都让我无比心疼。我仿佛能透过现在，看到小时候的她，弱弱地努力长大。如果有时光机，我一定要带她回来，给她很多很多的爱，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婚礼那天，她的很多娘家人都来了，但是能看得出来，老婆很局促。她好像是被一群陌生人，送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家里。
那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把我送的金手镯、金项链摘下来，包好，藏在柜子里。
我问她难道不喜欢吗。她眼睛亮亮地说，怎么会不喜欢，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要藏起来。她说，平常要干活，如果不小心磕着碰着，她会很心疼。
我看着那只细细的金镯子，心里有一点愧疚。当初为了省钱，没有给她买很重的，可是她依旧宝贝。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床做了饭。记得有一道梅干菜扣肉，特别香，我不停地夹，但老婆一直没有动，我给她夹了一块，让她尝尝，她眯着弯弯的眼睛说很好吃。
我问她，怎么不动筷子。老婆说，等我吃完她再吃。
我当时就有点奇怪，放下筷子，看着她。
老婆也放下筷子，迎着我的目光，她有点无所适从。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们是夫妻，应该分享。”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依旧不动那道菜。后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夹了一块肉，可是我明显感觉到，她的余光，带着紧张和讨好，在下意识观察我的脸色。
我突然意识到，不是她不爱吃，是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教会她小心翼翼，教会她看人脸色。
那个时候，说不心疼是假的。
我不动声色地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把菜推到她面前，假装自己吃饱了。
老婆看我吃完了，才放心大胆地去夹菜，我在客厅，远远看着她的后背，瘦瘦小小的身体，正在放心地大快朵颐。
那个时候，我开始真正想去了解这个姑娘。
不久后的某天傍晚，下了很大的一场雨。我下班有点晚，开车到家的时候，发现老婆还没回来。
她一般会比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家。当时外面的雨很大，我怕她淋感冒了，赶紧给她打电话。
果然，她正在某个公交站下躲雨。
我来不及怪她，匆匆开车，出门去找她。
雨势正急，我远远看见，公交站雨帘的下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见我来接她，特别吃惊。
我让她先上车，结果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车座上。她说自己全身湿透了，会把车弄脏。
我问她等了多久，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只知道傻笑，什么也没说。
领她回家后，我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湿漉漉的头发下面，是老婆湿漉漉的眼睛。
她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塑料盒，让我打开看看。
原来是前两天我想吃的炸鸡，她记住了，还给我买回来了。
我放下炸鸡，紧紧抱住她，说下次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去接她。不会觉得麻烦，更不会觉得辛苦。
老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里，她说自己习惯了。
在她小时候，住在亲戚家，下大雨没有伞，她就捡一个塑料袋套在头上往家里跑。
她说自己体质好，淋雨从不感冒，所以习惯了，不怕淋雨。
我摸着她的脑袋，无比认真地说：“以后不会了，我来当你的伞。”
肩膀那里很快濡湿一片，热乎乎的。我听见老婆喃喃地说：“别对我这么好，万一习惯了怎么办？”
我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些……
她就像一只受过伤害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的态度，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我耐心地等待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这也是我慢慢爱上她的过程。
我以为我们会变好，却没想到，距离她离开人间，仅仅只有一年。
我工作比较忙，有时候下班晚了，就会带她在外面吃饭。
每次开车接上她，看着温暖的路灯映照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安静又温柔。这大概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候了。
偶尔她会跟我提起小时候，印象里，她从来没有被带出去吃饭过。
甚至有一次在姑姑家过年，她睡过头了，起床发现大家已经去餐厅吃年夜饭了。
她很识趣地没有打扰，独自在家里下了一碗面条。那天，窗外烟花盛放，万家灯火团圆，她对自己说：“过年不能在别人家里掉眼泪，不要难过，以后会幸福的。”那年她只有十三岁。
她笑着跟我说这些，可是后来眼睛便红了。
她说：“谢谢你带我出来吃饭，谢谢你爱我。”
我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恨自己不能给她全世界。
我真正体会到，爱就是心疼，我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小倒霉蛋。
那顿晚饭，她一定要抢着付钱。其实我们每次出来吃饭，她都想付钱。
她总说，我对她好，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她还学不会怎么做一个被爱的小孩，我偷偷给她开了亲密付，我要重新将她养育一遍。
过年的时候，我给她换了一只很重的金镯子。她有点生气，怪我乱花钱。但是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她把结婚时候藏起来的那只带到手上了。
我很欣慰，只要她喜欢的，我都一点点为她做到。
新年过后不久，是她的生日。
那天，我偷偷带她去了湖边，为她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烟花绽放在最高点的时候，我吻了老婆的眼睛，这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十三岁那年迟到的补偿。
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2
新的一年并不顺利。我的工作出了很大问题，一时疏忽，我被合伙人骗了很多钱。
那段时间，我没有消沉，积极地去找新的合作伙伴，谈生意，贷款，我还年轻，总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我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所以在家里，我们从来不谈外面的事。
她常常让我躺在怀里，帮我按摩，虽然她的手很小很瘦，但特别有力量，我喜欢她贴着我的感觉。
我们互相沉默，但是那种笃定的不离不弃的陪伴，相信只有深爱的人才会清楚。
每次老婆发工资，她都会马上把钱转给我，我告诉她家里还有一些存款，不用这么紧张。可是她还是都给我，一分不剩。
她总担心我吃不好饭，担心我压力大。她也和我一样，她爱我，所以心疼我。
我问她中午吃什么，她给我拍了一张肯德基的照片，虽然是快餐，但是她总算没有亏待自己。
我一直以为她没有亏待自己。
当时我的情况比较严重，生意上人走茶凉，从前积累的人脉，没有给我太大的帮助，反而被落井下石。我处处碰壁，直到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她叫林妙，是我的前女友。
我和林妙认识很久了，她从小就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孩。
不得不承认，她很有能力，性格上也要强些。我曾经很欣赏她，所以我们短暂地在一起过。也正是那段时光，让我体会到了势均力敌的爱情。
可是男人嘛，总希望获得征服欲，所以后来，我提了分手。
林妙曾找过我复合，也为我放下自我，做了很多改变，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她。与其让她强行改变，不如还对方自由。其实说到底，是我没那么爱她。
这次林妙主动帮我，我很感动，年龄越大，阅历越多，越能明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带我认识了新的客户，介绍了生意上的资源。我突然意识到，离开我之后，她真的成长了很多。
她不再是生意场上的拼命十三娘，而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掌权者。动动手指，便能解我燃眉之急。
我们一行人吃过晚饭，推杯换盏间，便敲定了合同的签署日期，我终于卸下了身上的大山。
当我转头看林妙的时候，她也正在默默注视着我。
她喝了酒，脸色变得微微发红，眼睛半眯着，缱绻着看着我。
我们轻轻对视后，她神色自若地转过了视线。
我的电话响了，是老婆的。已经十点多了，她担心我在外面喝醉酒。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奈何外面人多，我只能先忍住分享欲，让她早点休息，不用等我了。
有老板起哄，说一会儿让我请大家唱歌，我应承着说没问题，匆匆挂了老婆的电话。
KTV 里，林妙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
有人提议玩骰子，输了的罚酒，我奉陪着，可是我酒量一般，加上刚才已经喝了大半，渐渐支撑不住。
喝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手里的酒杯被一个人拿走了，我抬头看，是林妙，她正就着我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些人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一下就明白了林妙的意思，他们开始起哄，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林总。
那一刻，我虽然不清醒，但是心里全是我老婆，那个全世界最傻的小倒霉蛋。哪怕我会失去这单生意，我也不应该，也不能背叛她。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发誓要保护的人。
我看着林妙有些期待的眼神，笑着说：“各位老板别打趣我了，我哪配得上林总？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呢，说不定过两年，大家还得去喝我儿子的满月酒呢。”
林妙眼色微微颤抖，但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同样笑着告诉大家：“我们两个是发小，以后大家要多关照他呀。”
浅浅的插曲很快被平息，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忍不住去厕所吐，走出来，迎面又碰到林妙。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又给我了一颗柠檬糖。
这是我的习惯，以前生意刚起步的时候，也常常熬夜在外面喝酒。那时候林妙总给我准备柠檬糖，我吃了会好受些。
可是这次我没有接，我对她说谢谢，并且承诺这次的利润，分给她一半。
林妙没有说什么，她转头离开了。
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我们终于结束了饭局。
从 KTV 出来，远远地，我注意到了一个弱小又焦急的身影。
她穿着我宽大的外套，推着电瓶车，不停地往门口张望着。
是我老婆！
我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还害怕地闪躲，她还没有认出我。
我轻轻拍了拍老婆的脑袋，她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就变得亮晶晶的。
她从车筐里拿出一件外套，又从衣服下摆里抱出一杯蜂蜜水。
还是温的。
我牵着她的手，来到了大家面前，介绍我老婆。
她有点害羞，我抓着她，不让她往我身后躲。
林妙走上来，很大方地和老婆握了手。
她迟疑了一下，介绍道：“你好，我叫林妙，是许辰的……朋友……”
和大家告别后，我环抱住老婆，坐在了她的电动车后面。
初夏的晚风虽然稍带着些许凉意，可对于我这个头脑发热的人，却很舒服。
我问老婆：“几点出来的啊，是不是等了很久？”
老婆说：“没有等很久，怕你喝太多会晕车，所以就来了。”
我紧紧贴着她，她纤弱的后背让我不敢用力抱着。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
在这个欺骗、玩弄、背叛成为风潮的时代，有人愿意捧着真诚和善良慢慢爱我。
合同签完，钱款很快便到账了。
我成功度过危机，也做到了承诺。将利润的百分之五十，转给了林妙。
我很感谢她，但是我应该有分寸。
八月的一个周末，老婆突然提议，请林妙来家里吃饭。
我有点吃惊，问她怎么回事。
她告诉我，这两天买菜的时候，经常在楼下碰到林妙。
我皱着眉头，觉得有些奇怪。
林妙家并不住在附近，难道她搬家了吗？
我给林妙打电话，约她周日一起吃饭，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周日一早，老婆就从我怀里钻出来，她急着要去早市上买菜。
我抱紧她，不让她起来。
天热，老婆做饭辛苦，况且林妙是我的前女友，我不想让老婆给她做饭，我打算出去吃。
家宴是给亲近的人准备的，林妙对我有提携之恩，但我也要记得把握分寸。
抱着老婆继续睡了会儿，一直快到中午，我们才起来，开车到了约定地点。
林妙还没到，我提前点好了风味茄子、拔丝地瓜……这些都是老婆爱吃的，剩下的等林妙来了再加。
以前玩心未收的时候，我总觉得疼媳妇的男人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酷。可等到我有了老婆，却恨自己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原来，爱你的人，会生怕给得不够，不爱的人，生怕会要得太多。
我很幸运，能拥有我老婆。虽然晚了些，但我会加倍弥补。
我笑着推开包间的门，看到老婆正在拆餐具，她抬头望见我，弯弯的眼睛，自然地冲我笑，阳光洒在她微卷的发梢，淡然又温柔。
林妙从我身后出来的时候，老婆的笑，生生凝固在了那一刻。
我好奇地转头，看到林妙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抱着，一个不太正常的孩子。
“砰”！
老婆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我跑过去，看她有没有受伤。
攥紧老婆的手，却发现她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个男人，叫着老婆的名字，而那个孩子，哭着喊妈妈。
老婆哭了，她慢慢瘫在地上。
林妙看着我，我不知所措。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还没从前一秒的岁月静好里走出来。
一片混乱，我蹲下身子，尽量温柔地平视着老婆的眼睛。
我问她，想不想离开这里，我带她回家。
老婆没有说话，她一直哭。
我抱起她，不管发生了什么，她是我老婆，她不说话之前，我不相信其他人。
其实，也只有那个时候，我还算是个男人。后来的事，太多也太复杂，我渐渐忘记了曾经的初心，归根到底，是我不好。
老婆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趴在我身上，由着我带她回家。
那天，一整个下午，她都藏在被窝里。
我强压着心里的疑问，想要抱抱老婆，可我还没有碰到她，她就吓得大叫，我从没见过她那样恐惧。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几次想点烟，忍着又放下，老婆讨厌那个味道。
我脑子里很乱，没有头绪。
我一个大男人，此刻怕得要死。
生意场上的事，都能从头再来，可是感情上的裂缝，一旦出现，再难修补，破镜难重圆。
手机里，林妙传来了一条消息。
她说：【只是想知道我输在了哪里，却发现你老婆过去有很多事，不想你被骗，所以擅自带人出现，希望你能面对现实，一切都会过去。】
我烦躁地删除了消息。
我想起，当年结婚的时候，我甚至连婚前体检都没让老婆做。
我太相信自己的眼光了。
深呼吸了几次，我终究是拿起了手机。
现在这个时代，想要调查一个人实在容易。
我给发小发了消息。他是我们这边医院的院长。我需要他在系统里，查一下老婆曾经的就诊记录。
事情紧急，发小很快就传回了消息。
我看着那张满满的照片，终于还是点上了烟。
他妈的，两次打胎，一次十七岁，一次二十二岁……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整整抽完了一包烟，才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马上。
经过客厅的时候，镜子里倒映的我，眼睛已经猩红……
老婆还是躲在被窝里，和我离开的时候，别无二样。
我掀开被子，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正努力地睁开看我。
我把手机扔在她面前。
硬生生地说：“解释”。
她看清楚之后，又开始掉泪。
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很痛苦，特别痛苦。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她哭肿的双眼，能把我心疼死。可现在，我只觉得碍眼。
“对不起。”
这是老婆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骗了你。”
“我生过孩子，就是今天的那个男孩。”
我一拳打在床头上。
老婆抓住我的手，想帮我揉一揉。
我甩开她。
我问她：“今天的男人，你跟他什么关系？”
“前男友？不会是前夫吧？”
老婆一直摇头，但她没有否认我。
看着那张曾经让我无比珍惜的脸，我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恨意。
其实我是个戒心很重的人，我很早就出来做生意了，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听够了尔虞我诈，没想到最后阴沟里翻船，被我爱的人骗得团团转。
3
我不死心，我想听她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了。
没有答案，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我了解老婆，这是她害怕犹豫的表现。若是从前的我，一定会抱紧她，耐心地等她慢慢讲出来。可我现在只想要个解释，我不停地追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老婆被我逼得无路可逃。我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缩得更小一些。
手机响了，是发小。
犹豫片刻，我还是接了。
电话那边很着急，让我现在马上去一趟医院。
我看着老婆哭肿的双眼，自嘲似的说：“怎么了，想当面看我的绿帽子啊？”
发小急了，他说不是别人的事，是我自己的身体。
前两天，我去医院做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为了保险起见，他建议我做复查。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坐在床前。
就在上午，我们两个还天长地久，情意绵长，转眼间生活便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看似牢不可摧的感情，不过就是一盘散沙。
我心灰意冷地拿上钥匙，准备出门。
身后的老婆跟着我，她随便挽了头发，和往常一样，帮我带了件外套。
我拒绝她，说：“别跟着我。”
她没有回答，继续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烦躁地推开她，大吼道：“别跟着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其实，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老婆怔怔地望着我，她的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也砸在我心里。
狠狠关上门，我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了很多次，才勉强抽上。
车子启动起来的时候，透过后视镜，我看到老婆的身影。
可我明明看到她了，却猛踩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发小帮我安排了最快的检查，结果也很快拿到了。
我病了，癌症。
手机里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老婆打来的，独自坐在医院走廊上的这一刻，我才体会到人生其实很无助。
电话又响起来，我烦躁地接听，不耐烦地吼道：“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也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愣了片刻，是林妙的声音，她问我在哪里。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正好医生叫我去办手续，我趁机挂断。
十五分钟后，林妙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来得匆忙，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了解我的情况后，林妙说明天带我去北京，她不放心我的病情。
我疲惫地揉着眉心，哪里也不想去。
林妙坚定地抬头望着我，她说：“许辰，你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管花多少钱，用多长时间，我都陪……陪着你。”
她说着，眼睛便红了。
我想起，在我们分开的那天，林妙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可感情不讲道理，爱自有天意。
确定好要住院，做手术。我开车回家收拾行李。
林妙跟着我一起回去。
北方夏末的凌晨，风夹着些初秋的凉意。
若没有发生这些事，此刻老婆一定躺在我怀里，睡得香甜……
我默默调整好车窗，可惜没如果。
卧室的灯还开着，我知道，她肯定在等我回家。
打开门的瞬间，老婆小小的一只，像往常一样，钻进我怀里。
我没有抱住她，也没来得及告诉她，在我身后，还有别人。
她带着哭腔，自言自语地说道：“对不起，我从不敢告诉别人，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强……强奸了。”
“对不起，老公，是我错了，求你别觉得我脏。”
林妙故意咳出声，打断了老婆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勇气。
怀里的她，僵硬地，慢慢放开了我……
林妙径直走到我面前，越过老婆，打开了客厅的灯。
我慢慢适应着刺眼的灯光，抬眼看到老婆光着脚，没来得及穿鞋，她脸色苍白地看向林妙，又转头望着我。
她明明站在我们之间，却好像被遗落在孤岛。
我心里很乱，一系列的打击让我自顾不暇。
我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仔细考虑，对于老婆这样性格的女孩，亲口说出这些伤害意味着什么。
林妙去房间帮我收拾行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
老婆慢慢靠近我，明明是我们的家，可她却变得小心翼翼。她紧张地问我，是不是要把她丢下。
我沉默着，其实我并没有离婚的念头，我只是无法处理好当下的事。
老婆用手抹着眼泪，可她怎么也擦不完。
她一遍一遍地道歉。
我觉得难过，现在她的样子，和刚嫁给我的时候，有什么区别。我用了那么久，才让她愿意打开自己，慢慢变成正常的女孩……
林妙拎着箱子出来，她冷冷地看着老婆，催促我该离开了。
老婆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她攥紧我的胳膊，求我不要走。
她的手很凉，抓着我竟有些痛。
我告诉她，过段时间，我会回来的。
一根一根，我用力掰开她的手。
她哭着说自己错了，一次一次求我留下，她不想失去我，也不想失去这个家。
她一遍一遍重复着。
她说：“老公，求求你带我走，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吗？我再也不敢瞒你了，求求你，我不想再一个人。”
她的眼睛肿着，脸也肿着，卑微祈求的样子，让我不忍看她，我狠下心离开。
我不愿告诉她，我的病情。或许在我内心深处，从未觉得她能替我分担压力，也或许，此刻的我，只想治病，不再替她考虑。
住院期间，我请了护工，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朋友。
对生病这件事，我一直讳莫如深。
年龄越大，痛苦越要自己承受。
我的身边，只有林妙。
她动用了很多人际关系，请了北京最好的专家来帮我做手术。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最容易被打动。
我不愿意承认，可当我真正身处绝境的时候，才明白，林妙的存在，是我的幸运。
4
一个月之后，手术治疗结束了。
因为接受了最好的治疗，所以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瞒了我妈一个月，终于让她来看看我。
我妈并不知道我和老婆之间的事，所以，老婆很快也知道了。
一天傍晚，林妙趴在我的床边休息，夕阳照在跳动的睫毛上，她眉尖微蹙。
我轻轻拉紧窗帘替林妙遮阳。
抬头，便看到老婆站在门口。
她瘦了，憔悴了，整个人呆呆的，怔怔地望着我。
我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我面前，从身后拿出饭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林妙还没醒，床边也没有她能坐的地方。
她窘迫地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该何去何从。
林妙照顾我辛苦，我不想吵醒她。造化弄人，仅仅过了一个月，好像一切都物是人非。
老婆站在床尾，她看着我的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我有些无奈，冲她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林妙被我的动作吵醒，她下意识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我没事后，她看到了老婆。
犹豫了片刻，林妙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纵使心中有万千话，此刻也如鲠在喉。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直到老婆，她说：“对不起”。
从那件事发生后，好像她一直在道歉。
见我没有反应，老婆打开饭盒，她笑着说做了从前我最爱的鸡汤，让我趁热尝尝。
我看向她的脸，看着她故作坚强地努力讨好，突然特别累。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顿一生，就像老婆，怕失去爱，所以用力讨好。可她越是这样想要抓住，我就越想离开。
或许，等我身体好些了，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毕竟，我还爱她。
林妙进来了，她带了晚饭，看到老婆的鸡汤，她不留情面地说：“你带回去吧，许辰现在的饮食需要专门的营养师负责。”
林妙只带了两人份的晚饭。老婆只好离开，她走的时候，小小的身影越发纤弱。
我很自责，林妙看着我眼神的方向，劝道：“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再去考虑别人的事。”
两个月后，我终于出院了。
其间老婆常常来，她几乎不进病房，只是趴在玻璃那，静静等我看向她。
我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竟比我这个病人都瘦弱。
回家后，我们没有回到从前。
我甚至不愿意再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独自搬到了书房。
老婆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她卖力地打理家事。
她越来越不像这个家的女主人，更像一个佣人。
这样的氛围让我觉得压抑，我开始和她频繁地吵架，开始常常不回家。
当我不怕她伤心，当我不再心疼她的时候，她的懦弱、隐忍，还有孤儿的身份，成了我肆无忌惮的理由，我终于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
其实我并不是不爱了，只是这份爱已经承担不起当初的诺言。
我觉得拧巴，于是选择了逃避。
新年那天，我独自回了父母家，没有带老婆。
那天林妙也来了，我们一起在家里包饺子，吃团圆饭。
我妈侧面暗示我尽快离婚，我觉得闷，独自跑去阳台抽烟。
万家灯火团圆，新年的烟花在天空中竞相绽放，我拿起手机拍照，突然想给老婆打电话。
收到一条短信，正好是老婆的，她说：【老公，看窗外。】
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冲我卖力地招手。虽然肥大的羽绒服紧紧裹住她，却越发显得老婆羸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天一天瘦下去……
老婆点燃了手里的线香，又指了指自己脚下，那里有很多烟花。我想起，去年她生日那天，我曾送过她一场烟花，当时的她那样感动，如今，她要还给我吗？
后背一紧，林妙带着些许酒气，轻轻环抱着我。
我僵硬地抽出身体，抬头，恰好目睹烟花盛放在最高点的美丽。
林妙用手试探着自己微红的双颊，掩饰着被我拒绝的尴尬，她故作镇定地说：“对不起，只是我总想要一个答案……或许，我比你老婆更适合你，对吗？”
我没有回答。
又是新的一年，因为没有疫情影响，加上林妙全身心的协助，我的事业越做越大。
重心放在工作上之后，和老婆的婚姻变得名存实亡。我们之间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会见面。
老婆一直生病，发烧咳嗽成了家常便饭。我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她不愿意，常常说自己没事。
有一天我回家收拾出差的行李，发现她偷偷在吃我去年抗癌的药。
我质问她，你几岁了，药也能随便吃吗。
她只顾着傻笑。
我无语至极，觉得她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当着她的面，生气地把药瓶扔掉，我再也没有回家。
有一天，我收到老婆发来的照片，她坐在餐桌旁，开心地比“耶”。
在她的面前，摆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生日蛋糕。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记起，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
我发了一个定位，意思是人在外地，不能回去了。
想了想，又给她转了 1000 元红包，老婆一一退回。
她发了一条语音，说想让我回家陪她过生日。
语音里，她声音很虚弱。
我问她又生病了吗。
她说没有，是手机信号不好，所以声音不清楚。
我再次拒绝她让我回家的请求。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听话，反而一口气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次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好像习惯了她的逆来顺受，对于她的反差，我没有考虑原因，只是一味地生气，我骂她：“你是不是有病？”
她没有难过，居然笑了。
缓了很久，老婆才有气无力地说：“老公，求求你，回来看我一眼吧，我舍不得你。”
我依旧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讥讽道：“你吃错药了吧。”
她没有听出我话外的意思，好像在自言自语：“老公，我总想起从前的日子，那些美好的时光，你说会好好待我，我信你。老公，你不爱我了吗？是因为觉得我脏吗？对不起，我没有爸爸妈妈保护我，十八岁的时候被堂哥强暴，怀孕后，不敢告诉别人，直到月份大了，医院不给打胎，姑姑答应我，只要我能生下来，就放我出去上学……”
我挂断电话，压抑到差点情绪崩溃。我不想听这些，是因为无能为力，也因为我不愿意再治愈她。
林妙看我脸色不好，轻轻攥住我的手，提醒我要准备签合同了。
老婆的电话依旧不停打来。
我努力调整状态，给她发消息，说晚点回去，其实我只是想稳住她。
老婆很开心，她问我想吃什么，嘱咐我路上开车一定慢些，她会一直等我回家。
我没有回复。
那天，忙完工作，我关掉手机，早早地回酒店休息。
林妙看我状态不好，独自处理好了后续工作，有她在，我总是很放心。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到曾经和老婆的甜蜜，想到后来生意上的困顿，想到林妙的出手相助，还有后来的种种变故。
我是从鬼门关走过一次的人，更懂得要好好珍惜生命，何况林妙说得没错，她比老婆更适合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林妙敲门，约我一起吃早餐，她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地坐在我的对面。我突然觉得，重新和她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5
开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我坐在楼下抽烟，迟迟不想回家。
我抬头望着曾经甜蜜的家，一片漆黑，老婆少见得没有开灯，或许她还没有下班吧……
现实远比想象的要残酷。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终于决定回家。
开门的瞬间，我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老婆永远离开了。
餐桌上，切了一半的蛋糕、我爱吃的鸡汤，还有炖牛肉……
沙发上没有了她喜欢的玩偶，衣柜里只剩下了我的衬衫，卫生间里不见了她的洗面奶、牙刷……家里依旧一尘不染，只是被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
我有点慌，开始不停给她打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
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看到蛋糕旁, 放着一封信, 打开，是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我离婚了, 老婆一直没有露面, 她请律师全权代理。
我问律师她在哪里, 可是一无所获。
她突然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我一遍遍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公, 我一直等你回家。】
她失信了, 或许，先失信的人是我……
半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红十字会打来的，他们说感谢前妻的无偿捐献，她的眼角膜让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重见光明。
我想过很多结局，却唯独没有想到，老婆去世了……
压抑着内心的难受，我问他们, 老婆什么时候去世的，是意外吗。
对面的回答，让我再也绷不住了。
原来, 早在一年前，老婆就被查出了癌症，当时我的生意备受打击，她怕我担心，一直瞒着没有告诉我。
后来，林妙带人揭开她的伤疤，而我又生病了，那时候，其实她病得比我要严重。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伤心, 所以才不停地瘦。我从没有想过，在我被父母、林妙和身边的人悉心照顾的时候, 她已经独自被病痛折磨了很久。
我知道她能忍, 可我不知道她这么能忍。
我怪她没有常识，乱吃药，可我没想过，她把所有的钱都给我做生意, 早就没钱治病了。
她最后一个生日，那么用力地求我看她一眼，我骗她，欺负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她。
我好后悔……
我又一次打开跟老婆的对话框, 看到她的头像, 那是去年生日, 我为她放的烟花，打开大图，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我才发现，在照片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烟花易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