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他不是救赎
第 21 节 他不是救赎
宋柏辞已经很久没有亲近过我了。
如果他愿意,就会发现我手腕上狰狞丑陋的疤痕。
1
我费力找到地址正要推门进入的时候,里面气氛刚进行到最精彩的一幕。
虚掩的门缝中很容易看见人群中央的宋柏辞,他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右手指尖勾着一个女人的下巴,脸上笑意肆然。
“对着迟晚那张脸,阿辞也下得去嘴?”
女人肆意挑逗般地晃着两条笔直白嫩的细腿,俯身去吻男人的脸。
“早就腻了,她怎么比得上你?”宋柏辞的唇故意撩拨地摩挲女人的脖颈,惹得一阵娇笑连连。
“当初她非要出国把宋哥伤透心了,现在回国后又黏上来。”
“宋哥可得叫她好好吃吃苦头。”有喝多了的兄弟大着舌头为他打抱不平。
而我站在门外喉间一梗,用力地眨了下眼,然后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走到角落才开始拨号。
打通的一瞬间我满腔复杂却无言开口。
他也没说话,只是吵闹的音乐混在人群的嬉闹声中显得愈发刺耳。
“我来接你。”我率先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话筒里静默了一会,然后包间的门突然大开,宋柏辞轻飘飘地站在门口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听话,随叫随到。”
我看清他脖子上的吻痕,也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面带讥讽,对着我揉了揉她潋滟的红唇,像是无声的示威。
宋柏辞凑过来,大半的重量压在我肩上:“迟晚,你没资格生气。”
“是你说的,你配不上我。”
他眼底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情人般在我耳边缠绵开口。
我攥紧双手撇过头不去看周围人怜悯和嘲弄的眼神,心里蔓延过一片窒息的海。
一地破碎的夜色里,我想起年少的宋柏辞。
那年新春冬夜,我被继母打发出去买弟弟吵着要的烟花。
他脱了大衣披在我身上,气急败坏地骂我那个伪善恶毒的继母。
我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哽咽的不像话,“没有人喜欢我,他们说我丑,我爸也不要我......”
少年急促地喘息了两下,红透的眼角还沾着月色微凉的光:
“我要你,我喜欢你,我给你撑腰。”
那时的宋柏辞抚着我左眼处的红斑说我是被巫婆下了咒的公主,他就是来拯救我的王子。
现在他对着另一个女人风流调笑:
“对着那张丑脸,真他妈倒我胃口。”
2
时间倒流回八年前。
谁都想不到,宋柏辞会栽我手里,让迟晚一个无权无势、寄人篱下的丑女捡了漏子。
向来多情风流的少爷会为了我收心,推脱掉“兄弟聚会”不去维护豪门子弟间的人脉只为了给我安全感;
素来倨傲一呼百应的他会为了哄我开心,拿着难排的早餐一脸傻笑又扭捏地塞给我转头就跑;
标榜从不打女人的宋柏辞看见被人嘲笑欺负、对指着我眼角红斑说“真丑该不会有传染病吧”的女生挥了挥拳头说“想找死就继续说”。
年少的赤诚最是动人,尤其是当时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我来说。
那时我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小三,一同带回家的,还有那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私生子。
继母是和我母亲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父亲曾经偷偷问我这个阿姨好看吗。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又美艳,身旁揽着他人的丈夫笑得从容幸福。
真好看啊,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而不是妈妈身上的油烟味。
爸妈的婚姻形同虚设,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只剩下无力的咳嗽。
我挺为我妈不值的,我爸创业被骗一贫如洗时我妈大着肚子嫁给了他。
操劳了半辈子,终于我爸生意大了、应酬多了
也开始不回家了。
当初宁愿卖血也要给我妈买补品补身体的男人在飞黄腾达后,却立马扔下了他的糟糠落魄妻。
而我妈守着一纸婚约,念着过往的镜花水月,希望她的丈夫能够回心转意。
所以我顿了顿,没有讨好久未归家的爸爸,只是面带期盼地说:
“妈妈也很漂亮,我最喜欢妈妈了。”
父亲的脸僵了一下,对着强颜欢笑的母亲神色立马沉了下去:“你教她的?”
男人转身就走,我妈忙活了一下午做好的饭,一口也没吃。
而我妈哀求未果后,在人走后竟然拿着细针疯癫地一点点挑开我眼角的疤说:
“如果你漂亮就好了。”
“一会你给爸爸打电话,哭大声点,叫他回家我就送你去医院。”
我在电话这头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心里难受,那边的男人却直接摁灭了通话。
但最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我妈善心大发,是路过的宋柏辞以为我遭受了虐待,翻墙过来报了警。
后来我妈自杀,我像个流浪狗一样被送到我爸那里。
继母对我这个前妻的女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看,谩骂挨打是常事。
宋柏辞比我高一级,见我实在可怜,替我出过几次头。
我就在他担忧和心疼的目光中,一个滑脚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我漫长又痛苦的岁月里,没有见过月亮,宋柏辞是我唯一的明镜。
他说会为我撑腰,一辈子。
所以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不过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刺向我眉间的利刃。
3
离开酒吧,我没叫司机,由着心里的一点私心带着喝醉的宋柏辞一步步往家走。
“钱没捞够?连司机都叫不起了?”他大半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出言讥讽了几句。
我是该解释的,毕竟我是真的爱他,不是图他的钱。
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利用玩弄他感情,最后拿了钱跑到国外当捞女,失败后又灰溜溜滚回来找他接盘的负拜金女。
这也是事实,即便我身不由衷。
所以我没出声,只是听着宋柏辞的嗤笑声默默咬牙用了力气不让他的身子垮下去。
没得到我的回应,男人也觉得无趣,直到路过江滩,他才有了反应。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告白的地方。
宋柏辞靠在江边的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一同看着水里明晃晃的月亮出了神。
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淹没在记忆里。
只记得少年身姿如玉,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股青春飞扬的感觉,宋柏辞那日拉着我逃了晚自习,在江边绽放的烟火下有些紧张地盯着我。
“晚晚,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我当时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好弄得一怔,心脏跳动的频率快要爆炸,像是无人踏足的沙漠突然生出一片绿洲。
想到这,我不自觉看向身边的男人,他薄唇噙着笑,只是在发觉我的目光后眼神一下子转为淡漠。
“来这干什么?”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凉。
“带我追忆过去打苦情牌?有够恶......”
骤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宋柏辞的话。
他看我时眼底的薄凉和厌恶切切实实,四周静悄悄的,话筒那边传来的女声清脆动听。
“阿辞,你在哪呀?”
宋柏辞皱着眉头喝止:“管你什么事?”
“你走的太急了,人家买的新衣服还没穿给你看呢!”女人的声音千娇百媚,暗含挑逗。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对上了这道声音,那个在酒吧站在宋柏辞身后对我无声挑衅的年轻女人。
她的声音,我一直都记得。
是宋柏辞自出生起就定下的联姻对象:沈妙
宋柏辞也反应过来声音里暗含的情欲,但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恶劣:
“好啊,你来我家,我亲自给你换。”
然后对着我笑得意味不明:“你也要来吗?”
4
宋柏辞觉得我疯了,竟然真的跟他回了家。
我也是疯了,费力回国后我追着宋柏辞跑了一年,看着当初说只喜欢我的男人游走于莺莺燕燕,变得滥情而花心。
眼下还要跑到他家见证深爱之人变心的证据。
年少的宋柏辞听说我要出国后红着眼追问为什么,在得到回答后像个傻瓜一样嘶喊:
“什么配不配,你配老子八百个来回!”
我执意要走,他嘴上说恨我一辈子,可最后却说他会等我,等我找他。
在国外的日子就像是被流放,没有经济来源的我操着陌生的腔调在异国他乡艰难求学求生,无人撑腰的东方面孔最容易成为当地种族歧视的迫害者,更何况我还有一张带着红斑象征不详的脸。
那段时间,我只有念着宋柏辞的名字才能睡着。
我拼了命的学习,将课业三年的时间压缩成两年,疯狂充实自己磨练画技,不知道拿了多少奖项才让父亲重新评估我的价值,同意我回国。
可答应说会一直等我的宋柏辞变心了,爱上了别人。
我不信,于是摒弃了自尊和骄傲,以他人眼里倒贴的方式难堪地出现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认定了我是个没有骨气的拜金女,能在宋家爆出私生子丑闻毫不犹豫地远离深陷漩涡的宋柏辞。
宋柏辞一开始没这么觉得,但在众人怜悯同情的目光,和日复一日见不到尽头的无望等待中渐渐消磨了对我的信任和爱意。
我也知宋柏辞心里有怨,所以接纳他的故意为难和周围人的冷眼鄙夷。
只是在他终于掌握宋家实权后我也明里暗里解释过很多次,当初出国非我所愿,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男人听完我的解释后却牵动唇角嘲讽地笑了笑:
“迟晚,你觉得我信吗?”
我早该放弃的,却始终割舍不下年少的温暖。
这是最后一次,我站在宋柏辞的客厅,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的男女旁若无人地接吻,在心里暗下决心。
沈秒嘤咛着捏了下男人的脸,然后又狠狠剜了我一眼,鼓着腮帮子叫宋柏辞赶紧解决我。
“还不走?”
男人语气带着隐隐的兴奋,说出的话却字字淬毒:
“难道你要看着我们、做、爱、吗?”
我盯着他手里那件露骨性感的睡衣看了许久,久到沈妙再也装不出笑脸,勾着宋柏辞的尾指就去了卧室。
“我后悔了。”
有什么沉重的枷锁在我心中悄然瓦解,我苦苦追寻的那束救赎的光,此刻却像是坠落的灰一般,终于随风而散了。
宋柏辞好像定住了一刹,但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我死死压抑住想要流泪的冲动,一瞬的释然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我只想找个地方逃离。
宋柏辞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亲近过了,如果他能细心主动一点,或许会发现我手腕处,
有一道道狰狞丑陋的灰褐色伤疤。
5
我整个人蜷在座椅中,指甲被无意识地啃咬着,身体还在轻微的发抖。
“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年轻的医生一脸严肃,“让你自救,不是让你自残。”
我一直在尝试自救,只是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深夜梦回之际,那些曾经被人用爱尘封的过往总会随着无望的时光翻涌上来。
我深深怨恨着我的父亲,那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逼得我妈在爱的牢笼里崩溃自杀。
但对我妈,那个受了刺激时常打我骂我、甚至用针尖造就我丑陋面容的可怜女人,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我时常梦到那天:
母亲在我生日那天翻出一件花旗袍,细细地上了妆准备去叫父亲回家。
她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温婉可亲的妈妈,珍而珍重地抚了抚裙摆处的蝴蝶,然后亲了亲我的额头说让我去城东的花店买一束她最爱的黄色郁金香。
那件绣蝴蝶的旗袍是年轻时的爸爸攒了好久的钱才送给妈妈的礼物。
妈妈拿着花出门的时候,裙摆处的蝴蝶也像是沾了烟火,振翅欲飞。
可等我放学后满心期待地冲向家时,看到的却是端端正正躺在床上的妈妈。
她的血一直从手腕处涌出来,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上,透出一股带着愧疚的悲哀之色。
自此,我心里就像是突然生了锈。
鼻尖萦绕着的,常常是像藤蔓一样缠绕拖拽着仿佛要让我坠入黑暗中的血腥味。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只有想到那个说要等着我的少年,才会挣扎着生出一点向生的勇气。
我早就病了,只是后来宋柏辞不要我了,这病也就重了些。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医生,我抿了抿唇:“对不起啊,我还是没学会控制情绪。”
是该道歉的,谈宴两年前就是我的心理医生,我是他第一个病人,为了能让我好受些,他费了很多心思。
只是话一出口,我鼻间一热,鲜红的液体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谈宴立马拿过纸巾,心理医生应该最擅长隐藏情绪吧,只是对上他那双担忧又温和的眼睛。
我笑了笑:“别担心,我没得绝症,最近上火而已。”
谈宴闻言也笑了,看我止住血后又咬着牙说了句:
“迟晚啊,两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还是这样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我顿了一下,思及往事随口道:“哎,谈大医生后悔了?谁让你两年前救了一个傻瓜。”
我和谈宴的认识也是一个意外。
国外不比国内安生,更何况因为没钱,我只能住在治安较差的片区,那天替班的人晚来了些,等我下班天早已黑透,走着走着身后就多了个高大又猥琐的男人。
我当时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还好有谈宴和他的朋友结伴路过,出手相救,但当时我孤身一人,又遇到了这种事情,即使被救下后也难免心存了死志。
但谈宴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见我无动于衷之后急得指了指天边,然后胡言乱语道:
“今天月亮这么好看,死了就看不见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圆得像个银盘,清亮又温柔地把软光儿洒下来,我愣愣伸手接了一捧,恍惚感受到了温热,像是少年的手。
谈宴的影子逐渐与当时重合,不同的是现在他眼里冒火,语气却和当时一样认真。
他说:“你得为明天活着,别为了一个混蛋自己去死。”
金色光芒铺满了整片窗户,能看见很美丽的天空。
我点点头说:“好。”
6
答应了谈宴好好休息,回头给我一个惊喜后,我就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接到大宅打来的电话:“浪了一年也不知道回家?赶紧滚回来!”
“知道了。”我面无表情地摁了电话,然后深吸一口气缓解刚刚浮起的情绪。
说来可笑,我爸当时毫不留情地把我送到国外,我哭着喊着求饶也不手软。
现在身价高了年纪大了,自己的儿子又处处叛逆不归家,倒是又突然念起还有个女儿,开始拿孝道逼我回家。
回了家宅,头发半白的男人正在给他的花花草草浇水。
转身见到我的一瞬间他就扔了手里的水壶,怔怔地看着我,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面上不显,看着自己特意穿来的旗袍心里却恶劣地笑了笑,谈宴说的没错,适当的宣泄会缓解自己的情绪。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晚晚。”
继母闻声出来见到是我后硬挤出来一抹微笑,“这么久不来,一来就惹你爸生气。”
又在上眼药水,我不理睬,把准备好的花束递过去:“送您的花,希望您喜欢。”
女人看着那束黄色郁金香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脸难看。
我爸也终于回过神来想要呵斥我,但看了我一眼就叹了口气:“行了,回来就行。”
“进来吃饭吧。”
许是各怀心事,餐桌上一时寂静无声,倒是只有我吃得自在。
“你......搬回来住吧,迟家的女儿老在外面也不像样。”
“另外......找个时间跟我去趟公司认认面孔。”
男人有些迟钝地开口,声音带了些沉重。
我握住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向坐立不安的女人看了一眼。
果然,继母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声音尖细:“老迟啊,晚晚怕是瞧不上咱家公司,她这一年可都跟着宋柏辞屁股后面跑呢!”
“这要是攀上了高枝哪还瞧的上咱们。”
“可惜啊,宋少也是个有眼光的,放着好端端的未婚妻不要哪瞧的上你?”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我敛了火气看她,倒是想起另一桩往事,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你说,要是宋柏辞知道当年是你告的密,他会不会打女人?”
继母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我这副鱼死网破的姿态也生了分忌惮,讪讪地闭上了嘴。
......
那天宋柏辞送我到楼下,“明天见”,我说完看着身旁的男孩突然大着胆子亲了他一下,然后落荒而逃。
还不忘偷偷瞧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像是喝下了一杯烈酒整个人都怔住了一般。
当时满心欢喜的我并没有发现,继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我的眼神里翻涌着妒火。
而第二天,就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找上门来。
纵然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也勉强跻身名流之列,可在屹立百年的宋家眼里,总归是不够看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柏辞的母亲。
是高贵傲慢的豪门太太,把一沓照片摔在我脸上的刺痛和羞辱感。
她说:“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宋家沾边。”
“为了一个丑女,阿辞居然要退掉与妙妙的联姻。”
“你是要害死阿辞吗?!跟那些个私生子一样来祸害我的儿子!”
我爸点头哈腰地让她消消火直到提出送我出国眼不见为净才让女人冷哼一声作罢。
而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我爸就转身甩了我一巴掌。
“跟你妈一样,看着就烦!”
而我那个继母,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的难堪,又把我拉到商场,死死拽着我的头发指着前面一对男女说:
“那可是沈家千金,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是啊,我是亲生父亲口中的害人精,把宋家公子哥的喜欢当作救命稻草,被践踏轻视是应该的,怎么都比不上金枝玉叶的沈妙。
想到旧事,我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放了筷子就想一走了之。
没理会我爸的咳嗽和走路时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
7
快到家时,手机铃声响起,我看了眼恹恹挂断。
“哟,不要钱了?”宋柏辞斜倚在墙上,声音薄凉,兜里隐约传来无人接听的机器声。
宋柏辞夹着口香烟,在昏暗的楼道吞云吐雾。
我没理他,径自插了钥匙抬手就要关门,他却见缝插针般挤进来。
诡异的寂静里,一时间只能听见黑夜中男人隐忍克制的呼吸声。
好半晌,宋柏辞才轻笑一声:“你生气了?”
他嗓音突然拔高,带着几分薄怒一字一句开口:
“你凭什么生气,我没求着你回来,这是你自愿的!”
其实自回国遇见宋柏辞以来,他的脸上一直挂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这还是第一次表露出生气的情绪。
我默不作声地开了灯,看见男人的手攥得死紧,眼中如同淤泥满塘的死水。
“嗯,我后悔了。”我呼吸一窒,避开他的眼神道。
宋柏辞浑身冒着寒气,冷下眉眼抬起我的下巴,他说:
“迟晚,你没有心。”
他又说:“我没和沈妙上床。”
灯光刺得我几乎要流出泪来,我神色恍惚,说:“哦,这样啊。”
年少时认定的人,总是不舍得让时间遗弃,年少的喜欢,总也舍不得让心爱之人低头。
宋柏辞从小没受过委屈,但凡生气,那少爷脾气能把天掀了。
有次我们起了争吵,谁都没有先服软。
我嘴上强硬,实则早就买好了礼物准备给男生一个惊喜。
却正巧撞见一个女生羞答答地递给他一封情书。
女孩精致的打扮与不凡的气质险些让人以为她和男生是一对,竟然有好事者开始起哄。
宋柏辞看见了我,却勾着笑,当着我的面将那封情书收到手里:“这位同学,我可以当你男朋友。”
他边说边打量我的神色,见我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又哼着鼻子把羞红脸的女生牵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一直哭泣,濡湿了大半个枕头。
第二天一看见宋柏辞就忍不住落了泪,他却笑了,拿了张纸擦掉我的窘态说:
“我逗你玩的,我没跟她在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看着逐渐与现实重合的男人,有股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早该看清的,其实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许是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宋柏辞又咬着牙说了遍:
“迟晚,我和沈妙没有关系。”
我的声音带了冷:“所以呢?我还要巴巴地贴上去犯贱吗?”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我能察觉到宋柏辞声音含着不解和莫名的委屈,最后转为怒火:
“当初你想走就走,那叫一个他妈的干净利落。”
“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没爹没娘疼的女孩,心怎么这么狠。”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
瞥见我苍白的脸色,宋柏辞这才自知失言,他眼里满是挣扎,明知道什么伤我最深,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不肯低头。
“滚出去。”我声音嘶哑,巴掌悬在空中,克制着极大的情绪颤抖开口。
宋柏辞脖颈青筋暴起,一把握着我的手腕开始发难:
“你倒是一走了之,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所有人都对我说你是个捞女,说堂堂的宋少也会被一个丑......”
手腕处有些闷闷地发疼,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突然宋柏辞像察觉到什么一样,神色慌张地松了手,未说完的话也就缄默于口。
他目露乞求,神态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些伤疤,是怎么回事?”
“你又病了是吗?”
8
宋柏辞发现我不对劲的时候,是在操办我妈的白事。
那段时间我的病情毫无征兆反反复复,白天对着宋柏辞尚还能扯出一丝微笑,却开始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也开始厌食,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那日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小盒子,面前站着我爸和他美艳年轻的情人。
隐藏极深的怨念和悔恨突然就失了控,我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头一次萌生了死心。
在周围人指指点点又暗含讥讽的目光里,宋柏辞跑过来狠狠把我圈进怀里。
他说:“我在,我陪着你。”
那是我唯一见到的光,所以让我念了许久。
以至于现在才发现,像我这种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太过耀眼的光对我来说不光单单是救命稻草,还象征着搁浅。
因为拥有了光,所以生了贪恋、执着和软肋。
于是我对着目眦欲裂的宋柏辞摇了摇头轻轻开口:
“不怪你,是我生了病,太懦弱。”
宋柏辞一直是个嚣张乖戾的性子,我也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可风光倨傲的公子哥,在当着我的面游走于莺莺燕燕、和沈妙亲吻后,此刻却小心翼翼抚着我的伤疤,眼睫颤抖,嗓子都哑了。
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自认心里平静无波,只是吐字有些艰涩:
“对不起,我忘记了。”
其实我告诉过他的,只是他当时正好存了心思羞辱我,丢给我一张卡让我去挑一件内衣送给沈妙当作生日礼物。
所以也就很轻易地认定了在这场争风吃醋的较量中,我在逼他低头就范。
于是他顿了顿,随即眼里带着了然不屑地笑了笑:
“跟我说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宋柏辞似乎想起来了,他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泣不成声。
我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脱离了戏中人的身份,观赏一场哑剧。
9
宋柏辞说他后悔了。
他对我越来越好,恨不得一天 24 小时缠着我。
买各种各样昂贵的礼物、亲手制作的餐食、还有很多名贵的药物。
宋柏辞大张旗鼓地开始追求我,车里常备娇艳的鲜花和求婚用的钻戒。
我做公交车下班,他就开着车在后面跑;
我脾气失控让他滚,他也站在原地任我打骂。
就连我爸也打电话过来不着痕迹地问我进展如何,明里暗里告诉我迟家若有个宋柏辞在后面支撑怕是再合适不过。
好像四年前的巴掌不是为了同一人落下。
我只是笑笑就挂了电话,觉得嘲讽。
沈妙是在某天忽然找上门来的。
她倨傲地上下打量我,在看到我左眼的红斑时眼睛更是写满不甘与怨愤。
“阿辞怎么会被你勾引?”
我知道沈妙看不起我,觉得我像个流浪狗一样死皮赖脸地缠着宋柏辞,偏生还有些手段,让他的心上人不顾婚约挂念了我许久。
我早就决定从名为宋柏辞的泥潭中自救,更是不愿与她纠缠,于是我真诚开口:
“以前我脑子被驴踢了,经常打扰你们,对不起。”
“我明天就搬家,希望你们幸福。”
沈妙原本说话夹枪带棒的,闻言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表情有些愣怔。
我耐着性子和她解释:
“宋柏辞不是喜欢我,他就是少爷脾气。”
“我把他甩了他就要报复回来,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沈妙的表情复杂,视线落在我后方。
男人缓缓走过来,蹲在桌子边,哑声说:“我喜欢你的,晚晚,不是报复......”
话还没说完,宋柏辞突然站起来把我护在怀里,以一种防御的姿态。
“你这个贱人!!”
“就算把你送走了还像个瘌蛤蟆一样缠着我的儿子!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高贵的富家太太一脸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身后跟着我那个满脸嫉恨的继母。
女人拿起桌上的咖啡朝我洒过来,即使有宋柏辞挡在我面前,我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秽。
有不知真相的人根据沈妙的只言片语就断定了我是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
我的脸色苍白,咖啡还黏在头发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身后传来宋柏辞的怒喝,“妈,你什么意思?!”
“是你逼晚晚走的?”
妇人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是我又怎么样,你难道要我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个狐狸精迷得团团转!”
“让那些私生子挤掉你的位置吗?!”
我扫了一眼这一家三口,还有发现不对劲早就逃走的继母。
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无力,我看着这场闹剧,看宋柏辞梗着脖子为了回不到的过去争吵,只觉得聒噪。
于是我离开了。
宋柏辞想要跟过来,被一句“离我远点,不然自杀”拦住了脚步。
10
笑死,我才不会自杀。
哪还有像谈宴这种人闲着没事救我第三次。
谈宴给了我一个很有力量的拥抱,或许是作为医生的他曾见过我最无助痛苦的一面,忽略他身后望眼欲穿的金发男人,对上他的视线我总能找到安全感。
他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我点了点下巴,看着旁边抱胸生闷气的外国男人,隐约有些眼熟,却没有更多的记忆。
“我老婆,来国内看我。”谈宴笑得一脸真诚,这会倒是不怕我触景生情了。
金发男人能听懂中文,在接收到“老婆”这个词时碧绿色的眼睛亮了亮,再看向我时,就多了分包容。
我低着头轻笑了声。
说起两人相恋的故事,谈宴笑着说这多亏了我。
遭遇了那种事后,尽管有谈宴的疏导我的状态依旧很差,何况这件事一发生后,在学校本就被排斥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
被嘲笑为难是常有的事。
谈宴当时光是实习就忙的脚不沾地,但又关心我,索性在我隔壁班就近找了位帮手当我的保镖。
但他没有告诉我。
所以我也没去想为什么隔壁的同学老是凶巴巴地坐在我的附近、为什么日子突然好过了些。
艾瑞克还会定期向谈宴细说我的情况,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
金发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举了举杯子,然后傻笑着喝掉一大口酒。
在谈宴的死亡注视下,我立马举手找服务员要了杯热奶茶。
“你有什么打算?”谈宴把刚烤好的猪腰子递给我,言语带了试探。
日暮颓颓,我眯着眼一口咬下,口齿不清地回应:
“唔,好香...对!我想先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画展成功后顶着绿毛上去领奖!”
谈宴就笑,然后嫌弃地递给我一张纸。
正在享受中华美食的艾瑞克大快朵颐,还不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智齿”。
我也跟着笑,但很快笑就僵在了脸上。
宋柏辞站在不远处, 眸光沉甸甸的, 红着眼圈勉强冲着我笑。
11
谈宴冷了脸, 空气一下子好像变得稀薄起来。
我认识宋柏辞八年了,一直都是我在服软道歉。
他永远高傲, 永远干净、永远单纯的可笑。
这短短的几天, 却转了性子。
宋柏辞上前一步, 小心翼翼地圈着我的手腕,整个人摇摇欲坠:
“晚晚, 我错了。”
“我不知道你这么苦, 我以为你抛下了我......”
见我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颤抖,像是在发誓保证一样:
“那些人都是我找来气你的...”
“都是在演戏,我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以前宋柏辞皱皱眉我都关心他是不是受了凉,现在他在我面前身形踉跄,快要落下泪来。
却只觉得他平白脏了这里的好时光。
“走吧,阿辞。”
“这是最好的结局,别再纠缠了。”我眼神坦荡地看着他,没有怨恨, 心如止水。
都知道的,有些事情,早就回不去了。
年少时尚还相爱, 以为守着月亮就能过活,不去管刮风下雨天。
但直到碰了壁撞了头才惊觉:
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就是希望,有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注定没有结局。
终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古人心易变。
宋柏辞终于明白,我和他早就没了可能。
他满脸热泪,颓废地跪在地上:“晚晚...我的晚晚......”
12
我爸很快就知道了我拒绝宋柏辞的事,他一开始很生气叫我立刻滚回去服软。
我装作听不见,自顾自跑到我妈的坟墓说悄悄话。
后来见我不肯低头,他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居然找到了我妈这里。
我妈喜欢郁金香, 我特意给她种了一片,此时正是夏末, 花开得很是艳丽。
我爸拄着拐杖站了会, 他年纪大了,前额和眼角的皱纹很重,皮肤也像是树皮。
而墓碑上我妈的照片却依旧年轻、满眼幸福地向往着未来。
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我爸的目光从碑上离开, 看着我犹豫再三满眼复杂:
“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
心里的难受愈演愈烈,找不到出口一样的无法宣泄,我满眼是泪:
“没有人想听对不起。”
“对得起,很难吗?”
......
那日一别, 我总算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静日子。
我报了个旅行团, 临走前又去理发店倒腾了个绿毛。
“你这头发除了难看倒是也没别的毛病。”谈宴揪着我的毛, 没好气地说道。
我笑笑,“走了哈,回来给你们带点特产。”
谈宴把我送到机场, 车窗外,一架飞机呼啸而过,直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