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明月无辉
第 26 节 明月无辉
5 岁时,姐姐将我丢在游乐园。
我被拐卖,被挖走了一颗肾,九死一生。
25 岁时,姐姐被查出尿毒症。
全家人跪着求我把肾捐给她。
我的未婚夫掐着我的脖子骂我恶毒。
最后我死了,姐姐如愿换上我的肾,却被家人逼疯了。
1
我和沈星越的婚礼定在七月初九。
沈爷爷找大师算过的,月老牵缘,宜嫁娶。
沈家是邑城首富,沈星越更是最得沈爷爷宠爱,这场婚礼受全城人关注,不容有半分差错。
收到徐明珠住院消息的时候,我正和设计师修改结婚礼服。
腰部那里空了许多,改了很多次,这次总算是合身了。
徐明璋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大喊着:“徐明月,你快去医院,姐姐突然昏倒了!”
徐明珠是我的同胞姐姐,但是她并不待见我,无论我怎样讨好她,她都对我百般刁难,甚至想把我赶出徐家。
更何况,她还喜欢我的未婚夫,沈星越。
嫁给沈家继承人是她的终极梦想。
现在,她住院通知我,总不能是让我去看笑话的吧?
见我愣神,弟弟更急了:“你还有心思试婚纱?姐姐得了尿毒症,快去配型!”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不悲不喜,和负责人交代了几句,就任由徐明璋拉着我去了医院。
无所谓,反正就算现在不去,爸妈也会强制我去。
从小他们就只偏心徐明珠,我对他们来说是个恨不得远离的灾星。
只是,在病房门口,除了焦急万分的爸妈,我还看见了我的未婚夫。
我那忙得脚不沾地、连婚礼都无暇顾及的未婚夫,此时和我姐姐在一起。
2
沈星越看见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让他陪我试婚纱,他一直找借口说公司忙,婚礼筹备了一个月,我都没见过他几面。
现在却陪着我的好姐姐在医院。
看我脸色不虞,沈星越抢先牵住我的手,解释道:“明珠昏倒的时候,我正在旁边,就送她过来了。”
这话说得,别说我了,他自己都不信。
我没有吭声。
但是我们紧紧相握的手,还是刺激到了病床上的徐明珠。
她开始烦躁地在床上翻滚,大喊:“妈妈,我好疼,是不是医生弄错了?我怎么可能得尿毒症?”
“星越哥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医生弄错了?”
沈星越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想上前安抚。
我觉得我挺傻的,居然没有发现这两个人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他很快又顿住了,更加用力地牵住了我。
沈星越只要还有一天是我的未婚夫,他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关心徐明珠。
妈妈怜惜地将徐明珠抱在怀里,哭泣着抚摸着她的脑袋。
“我可怜的明珠啊,从小就乖巧懂事,为什么得病的是你?妈妈的心好疼啊!”
但是徐明珠并不领情,她闹腾得更厉害,像掉入油锅的鲤鱼不停地弓腰跃起,将床板弄得咯吱作响。
弟弟看见,直接点明了爸妈的心声,他径直推了我一把:
“是啊,得病的为什么不是徐明月你这个扫把星!”
“为什么要让这个灾星回来?她一回来家里就没有好事。”
这就是我的弟弟,徐明璋。
蛮横而无理,却又永远和徐明珠站在一条线上。
受徐明珠的影响,他也从来不认我这个姐姐,跟着她一起处处欺凌我。
此时此刻,看着恶狠狠的徐明璋、低声啜泣的妈妈以及满脸愁云的爸爸,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
无论是 15 岁刚回到徐家时,还是讨好了这家人十年之后,我都从来没有融入过这个四口之家。
我被推得趔趄一下,头撞到铁皮制的房门上,瞬间鼓起一个包来。
还好沈星越拉住了我,才没有摔倒。
我顺势仰视着他,他也回望着我,眼神有焦虑有担心,还有几分心不在焉,却没有我期盼的疼爱与怜惜。
我哀哀地看着他,觉得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这个曾经在众人面前吻着我的手背、发誓会一直保护我疼爱我的男人,开始变得陌生。
直觉告诉我,这场全城瞩目的婚礼可能要无限延期了。
3
复检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确诊是尿毒症。
很严重,必须马上安排透析。
妈妈哭了又哭,竟生生晕了过去。
这其实并不意外。
徐明珠表面是妈妈的乖女儿,邑城名门闺秀,实际上抽烟喝酒蹦迪没有她不会的。
尤其是在我和沈星越订婚后,她就经常流连各个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借机骚扰。
烟酒伤肝肾,但我想更多的是她作恶多端,上天看不下去了。
小时候,我的新玩具她总是要抢去,我得了新衣服她穿不下就用剪刀剪碎。
5 岁那年,她带我去游乐园,骗我去帮她买棉花糖,自己却走了,害我被拐卖,九死一生。
在绝境中,我意外救了被绑匪绑架到那个小山村的沈星越,在沈爷爷的安排下定下了这桩婚事。
外人都说我因祸得福,可我现在看着这个心事重重的未婚夫,我竟也不知,救下他,爱上他,是福还是祸。
当然,无论如何,一心要嫁入沈家的徐明珠因此更记恨我了。
自从我回到徐家,徐明月便夜夜噩梦,梦魇闹得全家人上下不得安生。
她还带着弟弟四处鬼混,弟弟的成绩一落千丈,还跟着混混飙车,摔折了胳膊和腿,不知为何,就连妈妈也总是生病。
接连不断的祸事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她得逞了。
爸爸找来风水大师,一番摇铃作法之后,得出我是克父母克手足的天煞孤星。
就这样,我刚从那个地狱般的山村逃离,回到徐家还不满 3 个月,就被送到了寄宿学校。
在学校的时候,徐明月也不放过我。
她带头孤立霸凌我,让人将我堵在厕所毒打,模仿我的笔记给老师写情书,造谣我在夜场陪酒。
我在学校的名声渐渐又臭又烂,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交朋友,甚至见了都要啐上几口。
最艰难的日子,也只有沈星越相信我。
他帮我找出送信的、造谣的、殴打我的人,动用沈家的关系让他们退学。
无论发生什么,只有他一直坚定地站在我的身后,他像个骑士,又是个王子,满怀爱意地守护着我。
可是,现在我看着沈星越望着徐明珠的隐晦目光,感觉救赎我的唯一光亮也在渐渐黯淡。
4
医生和爸爸絮絮叨叨地商量着病情,简而言之就是情况不容乐观,亲属最好尽快做配型,没有匹配的肾源就要一辈子靠透析活命。
我看着病床上的徐明珠,此刻她被医生下了镇静剂,无法再闹腾。
筷子粗细的针头插进她的静脉,暗黑的血液缓缓流出,进入旁边嗡嗡作响的机器中。
经过复杂的交换,化作鲜红的血液,再度回到病人的体内。
可是,再昂贵再先进的机器,也救不了她那颗衰竭的肾脏,更净化不了她那颗肮脏罪恶的心。
“捐赠库那边的肾源短缺,家属这边先做配型。”
弟弟跟着护士要去,却被爸爸拦下:
“你是徐家唯一的男丁,徐家以后的家业都要留给你,少了一颗肾怎么行?明月先去。”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我很想笑。
姐姐叫徐明珠,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心尖宠。
弟弟叫徐明璋,是美玉,更是徐家唯一的继承人。
而我,却是徐明月,自小阴缺,盼不到圆满。
弟弟少了一颗肾就是不行,我少了一颗却无关紧要。
但是,他可能不知道,我就剩一颗肾了,就算配上了也根本捐赠不了。
见我不为所动,爸爸气血上涌:
“那是你的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
“爸,我也是你的女儿。”
我回到徐家那年干枯瘦小,就像一株枯草,风一吹就会散。
可他只是嫌弃我让他丢脸,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身体,不知道我被人贩子挖走了一颗肾脏,也不知道我在徐明珠的霸凌下,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需要吃很多药才能压制住轻生的念头。
“我不会去配型的。”
我保持着最后一丝孤傲。
我不想将自己只剩一颗肾的事情暴露出来。
反正也没有人关心我,何必将曾经的伤疤反复揭开,像祥林嫂那样为了博取根本不存在的同情,让自己成为其他人的笑料?
5
回到家里,沈星越拿着冰袋帮我冰敷受伤的额头,却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有心事?”
我直接点明。
犹豫了很久,沈星越才说:“明月,我觉得你还是去做个配型比较好,那毕竟是你亲生姐姐。”
“你喜欢上她了?”我直言不讳。
“怎……怎么可能,你怎么能这么想?”沈星越很是心虚,都结巴了。
“哦,随便问问。”
沈星越见我不再追根究底,将我环抱在胸前:
“傻瓜,不要瞎想,我的命都是你救来的,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
他在我脖间细细地亲吻着,修长的手指插入我的发丝,轻柔地摩挲着。
我回抱着他,淡淡地回应着。
大约是情动了,沈星越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衣摆探入,却像是碰到什么洪水猛兽般,立马缩回。
那是一条自右肋蜿蜒到胯骨的伤疤,狰狞可怖,像一条蜈蚣似的吸附在我的腰侧。
人贩子为了赚钱,根本不考虑我的生死,挖肾的伤口又大又深,挖完之后也只是草草缝合。
没有换药,没有仔细呵护,伤口反复感染发炎溃烂,成了今天的这般骇人模样。
这条丑陋的疤痕,使我自卑胆怯,也渐渐消弭了沈星越对我的爱意。
看吧,就算是最亲密的人,看见了也只会惊吓,没有人在意你经历过什么。
这也是我倔强地隐瞒我只剩一颗肾的根本原因。
“没关系的,明月,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会请最好的医生,帮你祛除这些疤痕。早点休息,晚安。”
沈星越安慰着我,在我额间印下一个吻,离开了我的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像他的人一样温柔。
我却呆呆地像个木头,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梳妆台上的修眉刀,直到手腕上细碎的疼痛蔓延开来,才察觉到自己做过什么。
回神后,我扔掉了手里的修眉刀,颤抖着打开抽屉,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每样药都倒出几颗,面无表情地吞下。
6
离婚礼还有三天。
沈星越还是忙得不见人影。
每天晚上回来,身上却带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一个人配合着司仪和策划,沟通剩下的细节。
我也不懂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徐明珠出院了,约我见面。
我不想理她,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中两个人躺在床上,紧紧相拥,肌肤相接,没有任何阻隔。
一个从我生下来就欺辱我的姐姐,一个是我爱了十年,马上要和我结婚的男人。
看着这张照片,一切渐渐有了答案。
为什么我们的婚礼在即,我却见沈星越一面都难?
为什么沈星越会对生病的徐明珠那么关切?
又或者是更早,为什么他报复了欺负我的所有同学,却唯独放过了徐明珠这个幕后黑手?
核对完最后的流程,我没有去徐明珠定好的咖啡店。
而且让司机送我去了沈家的庄园。
今天约定好要陪沈爷爷下棋。
路上因为没有收到回复,徐明珠疯了一样发消息轰炸我。
【说话啊!】
【别装死!】
【我知道你看见了。】
【沈星越会是我的,你的肾也会是我的!】
【徐明珠,你这一辈子都休想争过我。】
……
好吵。
我直接将她拉黑。
倒不是我过于信任沈星越,只是有些事情,我希望他主动承认。
7
沈爷爷已经年过古稀,头发花白,但是神采奕奕。
大约是唯一的孙子即将结婚,人逢喜事精神爽。
看见我,他热情而亲切地给我泡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就剩这么点了。”
“算你这丫头运气好。”
继而他又埋怨道:“星越那小子人呢?怎么没有陪你?”
我接过爷爷手中的茶壶,浇洗了一遍茶杯,如实回答:“集团的事务繁忙,前些日子他刚收购了几家公司,想发展影视娱乐。”
却也故意隐去了沈星越和徐明珠的纠缠。
沈父沈母走得早,沈爷爷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所有的思念疼爱全留给了唯一的孙子沈星越。
无论如何,这些年他对我都是极好的,我不想让那些烦心事扰了他的清净。
沈爷爷依旧哼哼:“赚钱哪有娶媳妇重要?我沈家差他那仨瓜俩枣?”
我只是温和地笑笑。
“你呀,就惯着他吧。”
品过茶,沈爷爷拿来棋盘。
我在徐家并不受重视,没有学过什么特长。
棋艺全是师承沈爷爷,十多年过去,虽精进不少,却依旧有很大差距。
但是下得稳,破绽少,也能斗上几个回合。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
晚饭沈星越赶了过来。
毫不意外,被沈爷爷好一顿数落:
“忙忙忙,你有啥好忙的,等媳妇和人跑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们都闭口不提徐明珠的事情,仿佛一切隔阂都不存在。
仿佛婚礼还能如期进行。
离开时,沈爷爷给我一份文件。
是沈家 10%的股份。
我受宠若惊。
这些年,沈家帮徐家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沈爷爷知道我在徐家没什么地位,每次帮忙都要了不少徐氏的股份,最后也全转到我名下。
已经是受之有愧了。
“不肯要,怎么?嫌少?”
沈爷爷吹着胡子假装生气。
“怎么会呢爷爷?只是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
我努力解释着。
沈星越倒是神色淡淡:“爷爷给你,你就收下吧,你是爷爷认定的孙媳妇,受得起。”
沈星越对我一向大方,只是没有想到大方到这个程度。
可能是真的心中有愧,当作是一种补偿吧。
然而,已经变质了的爱情,再多的物质又怎能弥补?
心中更是郁结,无奈地收下这份大礼。
沈爷爷倒是喜笑颜开:
“老头子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等你们结婚,抱重孙。”
8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拉黑了徐明珠,倒是落得清净。
婚礼的一切事宜都准备完毕。
恰巧沈氏珠宝有场展览。
我作为设计总监理应出席。
展览大获成功,我设计的“蝶吻”更是被评为全场最佳。
之后还有个晚宴,邀请的都是邑城名流,徐明珠和妈妈也在。
圈子就这么点大,看来真的是躲不过。
几天不见,妈妈憔悴了很多,眼圈红肿,发丝有些凌乱,不复往日徐太太的高贵优雅。
我转头看向徐明珠,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今天的她没有化妆,整个人透着病态的苍白。
“明月,我的好女儿,你去做个配型吧,你和明珠是亲姐妹,一定能成功的。”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妈妈伸过来的手。
任由她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我走丢被拐卖的那些年,她有想过我是她的女儿吗?
我被徐明珠欺负的时候,有想过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吗?
等到她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需要配型换肾,就想起来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骨血,我们是一家人。
“看见我这样你是不是很开心?”
徐明珠一如既往地蛮横,将手中的红酒泼到我脸上。
我拒绝了想要帮我擦拭的助理,任由深红的酒液顺着我的脸颊流到淡雅的礼裙上。
我神情倨傲睥睨着徐明珠,一字一顿:“徐明珠,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徐明珠咬着牙,强撑着气场。
然后她掏出一份检查报告,甩在我脸上:
“那倒要看看谁求谁,我怀孕了,孩子是沈星越的。”
“这可是沈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曾孙。”
我的手在发抖,却也维持着面上的笑意:“是吗?那要看沈爷爷认不认了。”
“想入沈家的门,得先做个亲子鉴定吧?”
就算徐明珠和沈星越真的有过深入行为,就凭她那复杂的男女关系,孩子是谁的还真不一定。
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的。
沈星越今天回来得很早。
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配型成功了,徐明珠有救了。
我挺不甘心的,徐明珠那样作恶多端的人,上天居然就这样放过他。
“这么快找到捐赠者了?不是还要排队吗?”
却没有想到,沈星越兴奋地说:“不是,配上的是你啊明月,我就知道你那么善良,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面无表情:“我没有做过配型。”
“是你用我的血液偷偷做的?”
因为长期受到徐明珠的霸凌,我患有严重抑郁症。
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抽血复查,很多时候还是沈星越陪我去的。
凭他的身份地位,拿到我的血液样本并不难。
或许是因为心虚,沈星越不知如何回答。
“你很开心嘛,星越哥哥,是因为你孩子的妈妈终于有救了?”
“什么孩子?”
这下轮到沈星越呆住了。
我直接将徐明珠的检查报告甩他脸上,就像徐明珠甩我脸上一样。
沈星越看着报告,一脸痛苦,他抓住我的手:“明月,你听我解释……”
却被我甩开。
“那天我喝多了,明珠看见了就来安慰我,稀里糊涂我就……”
“明珠,你别这样,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他又来抓我的手,却被我一点点掰开。
“意外吗,沈星越?那每次徐明珠醉酒又哭又闹你为什么要抛下一切事务送她回家?”
“她也是你的姐姐,一个女孩在外面喝醉了很危险。”
沈星越眼里全是疲惫的无奈。
我心里却更加苍凉,累了吗?
因为曾经的恩情,照顾了我十年,开始疲惫厌倦了吗?
“就是你一次次地纵容,一次次暧昧不清的态度,才给了她机会。”
“沈星越,你别碰我,脏。”
真正喝醉了的男人是不会起反应的,更不能播种。
徐明珠的孩子有三个月了,算起来日子正是沈星越第一次与我亲密,发现那道疤痕的时候。
他就这么讨厌这道疤吗?
可是他不知道,这道疤,救过我一次。
10
我和沈星越虽然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
但是我们的相遇并不美好。
初见他时,距我被拐卖到那个愚昧落后的小山沟已经过去了 8 个年头。
养父是个酒鬼,喝醉了总发疯,啤酒瓶砸得满地的玻璃碴。
清醒时他拿带刺的藤条抽我,用烟头烫我。
喝醉了就直接把我摁在碎玻璃上殴打。
常常旧伤还未愈合,又添新伤。
大大小小的伤疤遍布了我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非人的日子,我过了整整 8 年。
终于让我找到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后山以前有条小路,是小贩为了来村里收药材辟出来的。
后面村里不再种药了,这条路也渐渐荒废了。
我也是听村里大妈无意中念叨才琢磨出这条逃跑的路线。
可是出逃途中,丛生的杂草堆里,我遇到了被绑匪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沈星越。
彼时他的双腿都折了,饿得头昏眼花,抓住我的裤脚,长张着苍白的唇,虚弱道:“救……救我……”
或许是当时他的眸子依然明亮,又或许是他的遭遇让我惺惺相惜。
明知道不该心软,更不能多管闲事。
我还是取下水壶,将藏了好久的干馍掰碎了喂给他。
为了他,我不得不终止了我的出逃计划。
那天回去,养父不出意料地对我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养母哄着哭泣的弟弟,大骂我就是给赔钱货,买来给家里添乱的。
我被养母骂了 8 年的“赔钱货”,却不想,好不容易逃回家里,我的亲生爸爸也是那样骂我。
第二天我再去看沈星越的时候,他已经好了很多,没有那么虚弱了。
但是他的腿骨折了,根本挪不动一点儿。
我给他带了一碗稀粥,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完。
却不料绑架他的村霸回来了。
两个人抓住我枯黄的头发拳打脚踢,其中一个突然兽性大发,淫笑着向我扑来。
可是在他撕开我破烂的衣衫,看到我身上那条又粗又长、从右侧肋骨蜿蜒到胯骨处的疤痕,顿时失了兴致。
他冲着我的脸大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然后沈星越就被转移了。
为了救他,我将养父灌醉,从那条早已荒废的小道逃了一天一夜来到镇上,报了警。
然后又带着警察重回龙潭虎穴,救出了身陷囹圄的沈星越。
沈爷爷很感激我,病床前他拉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嫁给沈星越。
看着男孩明净的笑颜,我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11
徐明珠的肾脏衰竭得很快,三天一次的透析已经没法维持她的生命。
她的病情再度恶化,被紧急送往医院治疗。
妈妈直接跪在地上,她拉着我的手,恳求道:
“明月,妈妈求求你了,你就是明珠唯一的希望了!”
“明月啊,明珠不能再这样病下去了,妈妈不能没有明珠啊!”
我看着跪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心中一片悲凉。
妈妈啊,我也是你的女儿呀。
妈妈啊,我就剩一颗肾了啊,我也是会死的啊!
我的一声不吭被定义为冷漠。
徐明珠醒了,她的胳膊上扎满了硬币大小的针眼。
有的地方因为多次刺激,开始增生凸起。
她不再大吵大闹,也可能是没有精力再去闹腾。
她只是抚上自己的肚子,焦急而又虚弱。
“妈妈,我的孩子还在吗?妈妈,我和星越哥哥的孩子还在吗?”
沈星越再也忍不住,他冲上去紧紧握住徐明珠的手:
“明珠,没事的,孩子还在,配型成功了,你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真是可笑啊。
这双手,半个月前握着的还是病床上那人的妹妹。
“我是不会捐肾的。”
我凑近徐明珠耳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还记得 5 岁时你将我丢在游乐园,我被拐卖的事情吗?”
“从那之后,我就只剩一颗肾了,移植,做梦吧!”徐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刺激到,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抓我的脸。
“徐明月,你给我死啊!你死了我就有救了!”
我自然是没有让她得逞。
可我的未婚夫,我姐姐的孩子的父亲,却气红了眼,他直接掐上了我的脖子。
那双骨节分明,笔直修长,曾经一次次给我无限力量的手,攀上了我的脖子,那么地用力,用力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徐明月,明珠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你怎么这样狠毒?”
这才几天,就开始父爱如山了吗?
可要真的是父爱如山,那我的爸爸为什么对我不管不顾?我的爸爸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幸福去成全他的另一个女儿?
等到我的脸也涨得通红,身体因缺氧无力下垂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松了手,拍着我的背想要帮我缓解。
却被我一把推开。
“对不起,明月,我也是一时激动才……”他看起来很是自责懊恼。
“明月,换完肾我们就举行婚礼,我陪你试婚纱度蜜月,好不好?”
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沈家继承人,话里居然也带着恳求。
12
我的心里得难受,呼吸也很困难。
沈星越松开了我,却仍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掐着我的脖子。
我意识到我的病症开始发作了,连忙掏出包里的药物准备服用,却被妈妈抢走:
“你怎么吃这么多药?吃药会损伤肾脏的,你这是要害了明珠啊!”
弟弟也跟上来,将我的包抢走,掏出了剩下的药物。
他的脸上透露出憎恨:“你这个女人真恶毒,为了不捐肾,居然给自己吃这么多药。”
我的未婚夫看着我被这家人这样对待,胸闷得趴在了地上,居然就那样冷眼旁观着。
爸爸将我关在了杂物间,我不同意捐肾就不放我出来。
那个杂物间又小又黑,我仿佛又回到了 5 岁那年被拐卖的时候,我被关在面包车的后备厢,一点光亮都没有。
找不到出路,看不见黎明。
窒息般的心慌涌出,我拼命地在包里翻找着,却一颗药都没有。
我开始用力地拍打房门,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越来越慌。
无数扭曲的小人从地下钻出,他们抓住我的脚踝,将我往地下拖。
又撕扯我的头发,啃食我的心脏。
“别挣扎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徐明月,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来,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
“不!”
我嘶哑着嗓子大叫!我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
可那些小人就像是住在我脑子里一样,怎样都甩不出去。
我开始用头拼命地撞击房门,就算额头撞破,磕出一个又一个大大的包,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最后,我几乎晕死过去的时候,我找到一把剪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顺着门缝流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说:“等不及了,直接取肾移植……”
13
手腕上的伤简单地缝合之后,护士解开我的衣服,正要给我消毒,那道狰狞的疤痕直接暴露。
其实不仅是有挖肾留下的长疤,我的胸前腹部几乎是没有一块好肉。
大部分是养父用烟头烫的,鞭子抽的,啤酒瓶碎片划的。
“主……主任……”饶是见过不少场面的护士也是吓了一跳。
我这个鬼样子,能自己活下来都不错了,怎么能给别人捐肾呢?
而持刀医生看到那道疤痕更是惊呆了。
他本就是肾脏移植手术方面的专家,也接触过不少在黑市卖肾的病人,这个疤痕,旁人不明白,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一眼就看出,这道疤痕底下,空空如也,底下的肾脏早就被掏空。
我觉得莫名地好笑,有了点气力。
我苍白着脸冲着笑着,形同鬼魅:
“医生,手术还要继续进行吗?放心,我的左腰没有伤疤,那侧的肾还在。”
医生哪还敢啊!爸爸伪造了捐赠协议,少了颗肾又死不了,徐家家大业大,定能保他安全无虞。
可是要是摘掉仅剩的一颗肾强行移植,我必死无疑。
那就是故意谋杀了,徐家给他再多的钱,他也没命花。
他无奈地宣布手术终止。
看见我安然无恙地被推了出来。
所以人都围了上来。
“医生,出什么问题了吗?”
却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医生摇摇头,无奈地说出了真相:
“供体只剩一颗肾脏,是不能进行移植手术的。”
大家都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星越,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厌恶,反而盖上一层同情。
他怜惜地抚上我的脸颊,却被我躲开。
随即又紧紧握住我割腕的手,我想挣开,却没一丝气力,只能由他去了。
1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欺负我的姐姐拉着年幼的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明月,姐姐带你去游乐区坐摩天轮要不要?”
“明月,要不要吃棉花糖,姐姐给你钱,快去买。”
等我蹦蹦跳跳地举着两朵云朵般的糖果回来时,姐姐却不见了,小小的我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
梦里我被人贩子装进麻袋,被推上黑心诊所的手术台,泛着冷光的手术刀划开了我的腹腔。
面黄肌瘦的我被醉酒的养父一遍遍毒打,满身伤痕地背着背篓去打猪草。
耳边还不停地传来养母喋喋不休的咒骂。
梦里,名流云集,奢华至极的宴会上,气度翩然的小少爷,牵住我的手来到台上,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深情款款地吻上我的手背:
“明月,以后就让我来保护你,爱护你。”
可是等我回挽住沈星越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推下高台。
头披白纱、身着华丽礼服的姐姐款款走出,挽着沈星越走向婚礼的殿堂。
……
汗水浸湿了衣衫,我喘着粗气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再也没有人提让我给徐明珠捐肾的事情。
徐明珠开始频繁地进行肾透析。
从两三天一次到一天一次。
又粗又长的针头一次次扎进她的胳膊,每次要持续好几个小时。
她的胳膊出现了许多的瘢痕,比我疤痕丛生的腹部好不到哪里去。
沈星越突然就不忙了,日日夜夜守在我的病床前。
如果没有徐明珠,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还是那个对我一往情深的未婚夫。
可是没有如果。
入院的第四天,心理医生陈远洲来看我。
他看见我手腕上狰狞的伤口,不忍住皱眉:
“徐小姐,你不要抗拒药物,以你目前的情况,一旦停药,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那天妈妈疯了一样抢走我的药物,我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到今天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妈妈对我和徐明珠的态度会这样的天差地别?
仅仅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大师说我是灾星,我就应该被所有人嫌弃吗?
明明姐姐和弟弟惹的祸比我更多。
我想不明白,手腕上的伤口很疼,心脏跳动的时候也很疼。
我只能吞下大量的药物麻木我的感官。
药物对我的效果越来越差,我对它却是越来越依赖。
它一边稳定着我的情绪,一边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
变故发生在我伤口拆线的那天。
徐明璋再度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大喊着:
“不好了,姐夫,我姐流产了!”
姐夫?
真的可笑,是他哪个姐姐的丈夫?
哦,不对,他只有一个姐姐,我只是家里的扫把星。
经历了这些,沈星越倒是沉稳了许多。
他先是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帮我将被角掖好:
“明月,我去看看就回来,等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等护工也走了,我一个人攀上了医院的天台。
天台的风有些大,抬头是一轮弯月,洒落惨淡的清辉。
我站在天台边缘,感受着夜风的抚摸。
在我往下跃去的最后一刻,沈星越喊住了我:
“明月,不要!”
“检测报告出来了,孩子不是我的,我们都被骗了。”
“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都被她骗了!”
我回过头来,悲凉地望着他。
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心早已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沈星越还在劝导着:“明月,你下来,爷爷还等着我们完婚,蜜月我们就去普罗旺斯,那里有你最爱的薰衣草花海。”
“再给我,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
薰衣草花海,原来他还记得啊。
我没有看他,抬头向上望去,那一轮弯月隐匿在云层之中。
天好黑啊!
好想哭,可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见我无动于衷,沈星越的声音愈发颤抖:
“明月,我是错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徐明珠。”
“可是,你真的愿意从这里一跃而下,将一切都让给她吗?”
冰凉的雨点落在我的脸颊,渐渐让我有了一丝清明。
真的要这样死在这个沉寂的黑夜吗?
真的要就这样成全徐明珠?
我想我是不甘心的。
犹豫间,沈星越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我的身后,大力地抱住了我。
我任由着他将我抱回了安全区域。
算了,就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15
出院那天天气很晴朗,烈日高悬于头顶,炙烤着大地。
地上的暑气蒸腾,整个城市拥簇在热浪之中。
因为失血过多,站在烈日之下,我的步子格外虚浮。
沈星越贴心地将伞撑在我的头顶,遮挡住刺目的阳光。
每天按时吃药,也没有人再因徐明珠的事情打扰我,我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沈星越陪我去看望了沈爷爷。
沈爷爷什么都知道,见面他就将沈星越臭骂了一顿。
老人家很慈爱,我和沈星越的婚事就是他定下的。
徐家资金出了问题,也是他一次次帮忙解决。
也是知道这段日子自家孙子做的混账事,他没有再提婚礼的事。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国内这么多不美好的回忆,不如去欧洲那边散散心。”
“我听星越说你喜欢薰衣草花海,刚好我在那有一座庄园。”
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
可是我等了那么多年,它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摇了摇头:
“爷爷,那是小姑娘才喜欢的,我已经长大了。”
看着老人家失落的神色,我有些不忍。
毕竟,这么多年,他对我的关爱是真真切切的。
在知道徐家对我不好后,他还特地收购了徐家 30% 的股份,全部转接到我的名下。
“不过,出去转转散散心也是好的。”
我终是不想辜负老人的一片好意。
“诶,好,让这个臭小子陪你去!”
“好。”
我用力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出去转转,换个环境,对我的病情应该会有所帮助。
沈星越很惊喜,当即就订下了下周去法国的机票。
我没有阻止。
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将在今晚离开。
一个人去往南美的一个充满阳光的海边小镇。
是啊,这座城市太让人伤心了。
但是伤心的不是城市本身,而是那些一次次给了我希望却又总让我失望的人。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游乐园。
小时候的记忆不由得在脑海中重现。
游乐园门口聚集了很多小贩,有的拽着一大摞氢气球,有的穿着玩偶服吸引小朋友来合照。
我看见了角落里,一位老人推着老式的棉花糖机,棉絮般的糖丝绕在竹签上,形成一朵朵白云。
小时候被拐卖那次,我都没有来得及尝尝它的味道。
是真的像云朵一样绵软吗?
我喊停了沈星越:“我想要吃棉花糖。”
从医院回来后,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沈星越高兴坏了:
“好,明月,我这就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我看着他小跑着向摊贩跑去,28 岁的高大男人,此刻兴奋得像个孩子。
日头缓缓下沉,夕阳洒下柔和的金辉。
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有点痒。
沈星越买完棉花糖,又买下了所有的氢气球,他举着云朵向我招手。
夕阳的余晖让周遭的一切景象变得柔和,我的内心一片平静。
猝不及防间,疾驰的跑车向我撞来,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
好疼啊!
整个人就像要散架了一般。
彩色的氢气球在空中四散开来。
而暗红的血泊中,我看见了徐明璋隐匿在人群中,阴狠而狰狞的脸。
16
徐明月死了。
徐明珠如愿换上了她的肾,手术很成功。
两个人是亲姐妹,肾源很适配,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圈里有小姐妹喊她聚会,如今徐明月死了,大家都认为她会是沈家未来的新孙媳。
众人围着徐明珠祝贺着,她心情也很好,再加上生病这段时间禁欲太久,这次重返酒吧,没忍住玩嗨了,又是喝得酩酊大醉。
她像往常一样,打了沈星越的电话,让他来接。
沈星越来得很快。
看见烂醉如泥的徐明珠,看见她如此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爱惜徐明月给她留下的肾脏。
沈星越很生气,他直接让服务员取来一桶冰水,对着醉成一摊烂泥的徐明珠当头泼下。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徐明珠也是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
可是看到眼前冷冰冰的男人时,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她拽着男人的手摇晃着,委屈巴巴的模样:
“星越哥哥,你怎么这样凶?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沈星越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看得她直打寒战。
“徐明珠,你别给我再耍这些把戏,你是死是活和我都不感兴趣,但是,你要是敢这样作践明月留下来的肾脏,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让整个徐家从此在邑城没有立足之地。”
沈星越走了,大家面面相觑,看着徐明珠将掀翻了桌子在那歇斯底里地发疯。
他们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活人,是永远都争不过死人的。
17
徐明珠一回到家,就看见妈妈皱着眉在沙发上等着她。
“明珠,你现在刚刚做完手术,怎么还出去鬼混?”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要带着你妹妹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明明是关心的语气,只不过是简单的劝诫。
但是徐明珠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酒吧里沈星越的侮辱再次浮上心头,她莫名地烦躁:
“徐明月!又是徐明月!她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在我耳边提起她?”
“我才是你们最爱的女儿,她不过是个扫把星!”
“我告诉你们,徐明月就是死了,碎成一堆肉渣……”
清脆的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别墅响起。
徐母也不知道,自己一向疼爱的大女儿怎么会变得这般无理取闹。
“她是你妹妹!你的生命是她给的!”
徐明珠别开脸,一声不吭地回到房间。
腰侧的伤口有些疼,徐母端来一杯水:“乖,把抗排斥药吃了。”
看着一粒粒白色的小药丸,徐明珠突然笑了:
“好啊,妈妈。”
她乖巧地接过药,顺从地用水服下,却等徐母走开之后,阴笑着将藏在舌下的药全部吐出。
徐明月,你看,就算是你死了,寄生在我的体内,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第二天徐明珠就晕倒在家里,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
医生语重心长地嘱咐:“抗排异药一定要按时吃,否则就前功尽弃。”
徐母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儿若有所思,昨天她明明亲眼看着她把药吞下去了。
难道……
回到家里,果不其然,她在徐明珠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吐出来的抗排异药。
正要走,却被桌上几个白色的小药瓶吸引了目光。
徐明珠从小就怕苦,所以每次生病都是她拿了药,亲自看着她吃下,包括这次的抗排异药医生也是交在自己手里。
那么,她的房里为什么会多出这么多药瓶?
徐母内心不安,拿去给医生化验。
医生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是抗压药,给高血压病人吃的,一般人尤其是女性吃了会胸闷气短,严重点会心脏疼。”
“家里有小孩的话,还是要注意不要误服。”
胸闷,气短,心脏疼……
徐母沉浸在医生的话里,这和每次明月回家,她身体出现的异样一模一样。
原以为是明月和自己八字不合,没想到居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大女儿在暗中捣鬼。
一想到明月被误会了那么多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自己都没有好好地关怀过她。
现在,这可怜的孩子,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徐母再度生生地晕了过去。
18
出于对生命的渴望。
徐明珠不敢再乱来,开始乖乖吃药。
可是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徐明月睁着明亮的眼睛,微笑着注视着她:
“姐姐,我的肾脏你用得还开心吗?”
“你的身体我也很喜欢呢。”
“被挖肾好痛,被车子撞也好痛,可是姐姐你却从来不用经历这些痛苦。”
“现在借着姐姐的身体活下来,这种感觉真好。”
……
徐家的公司再度出现资金危机,但是没有了徐明月帮忙,想求助沈家,却连沈董事长的面都见不着。
眼看着资金断裂,一个个项目搁置不前,债权人将公司围得水泄不通。
秘书却带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徐总,不好了,明月小姐名下 30% 的股份被抛售了,公司的股东纷纷要求撤资。”
徐父本就烦躁:“这灾星不是早就死了吗?”
秘书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徐总,二小姐生前立下了遗嘱,将她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变现捐赠给一家关注拐卖儿童的基金会……”
徐父呆呆地摊在椅子上,仿佛老了十岁。
屋漏偏逢连夜雨,公司面临破产, 徐明璋又被警察带走了。
撞了徐明月的司机被抓到了, 他供认出一切都是徐明璋指使的, 在一大堆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面前,徐明璋买凶杀人已经板上钉钉。
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徐明珠还在酒吧醉生梦死着。
害怕一闭眼就是徐明月。
害怕那颗肾脏带着徐明月的思想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更害怕失了这颗肾脏她又要回到那个充斥着刺鼻消毒水的病房, 重复着没有尽头的透析。
她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
等她醉醺醺地回到家, 直接被徐父一巴掌扇倒在地:
“你弟弟因为你都被警察带走了, 你怎么还能安心出去鬼混?”
“明珠,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没有?你居然为了一颗肾, 教唆你的弟弟杀了你的妹妹!”
转身又对着徐母吼道:“你看看你,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徐母没有吭声, 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哭泣着。
她可怜的明月啊,小时候一个人被拐卖在外面是多么地孤立无援啊。
被车子撞成一摊肉泥的时候,她又该多疼啊!
徐父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徐明珠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蜿蜒的血迹从她嘴角流出。
她狰狞地笑着:“没错,就是我暗示他杀的那个扫把星,就连小时候扫把星被拐卖也是我故意把她弄丢的。”
“你们一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我,却让这个扫把星分走了一半的爱。你们说我才是掌上明珠,可是又把家里所有的资产全留给了不学无术的徐明璋。”
“满意吗?爸爸, 现在你就剩我一个孩子了!”
“哈哈哈……”
19
徐家破产得很快。
唯一的继承人锒铛入狱,成了压倒徐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从徐氏的高楼径直跃下,摔成了一摊肉泥, 像一个月前他的女儿一样。
不,比他的女儿还要更烂一点。
而教唆杀人的沈家大小姐却免除了牢狱之灾。
她疯了。
没有装,是真的疯了。
曾经张扬跋扈的徐明珠瑟缩在精神病院的一角,发丝凌乱。
“你走开,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做透析。”
“对,吃药,我会好好吃药的。”
一边说着,一边抓着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
等沈星越再度找到她时,她就是这样疯癫的状态。
对于曾经她心心念念要嫁的男人, 徐明珠已经认不出了。
面对着他的靠近,她惶恐着往后退:“不要, 我不要住院, 不要打针……”
“明月,我已经乖乖吃药了,你快点告诉他们,让他们离开……”
“明月, 我的身体给你,姐姐再也不和你抢了,你让他们都走啊!”
院长对着男人摇了摇头:“徐小姐的精神状态特别不稳定,有严重的臆想症和被害妄想症。她还拒绝治疗。”
沉默了很久,沈星越才缓缓道:
“疯了就疯了吧, 不要给她用镇静剂, 她刚做过移植手术, 承受不住。记得让她按时吃饭,定期为她检查身体,尤其是肾脏。”
……
外人不知道这些, 只是谈起徐家的时候不免唏嘘:
“徐家破产了?我还以为他们家攀上沈家要飞升了呢!”
“是啊,没想到塌得这么快。死的死,疯的疯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