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他的17岁
第 28 节 他的17岁
收到离婚协议书一周后。
我接到了一通没有号码显示的电话。
他说他是 17 岁的郑泽,我说我是 30 岁的余欢。
他:“我们结婚了吗?”
我:“没有。”
他:“那你嫁给了谁?”
我:“一个和你一样明媚的人。”
他:“那我娶了谁?”
我:“你娶了……无悔的青春。”
1
许弋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摆在客厅已经整一周了。
他打电话来要求我签字,跟他去民政局。
我以各种理由拖着。
我不愿意离婚,哪怕他的小三儿都找上门来了。
我只要想到以后都可能见不到他那张脸,心中就万分不舍。
还记得第一次在一个拓展活动中遇到他时,我被吓了一跳。
躲在人群中肆意观察着他。
从轮廓到眉眼再到下颌线。
每一寸都显露着他的影子。
我情不自禁,竟红了眼眶。
活动结束,我从更衣室出来,就见他背靠着角落的墙,双手环胸地等在那。
光打在他前额的碎发上,阴影中他像是在发光。
我从他面前经过,他伸出一只手拦下我。
“我们认识吗?”他看向我,眼眸清澈,整个人阳光得不像话。
我茫然地点头,又摇头。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哭了?”
他语调温柔,却似针般扎得我心尖痛。
我以为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自己藏得很好。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我紧张地拽着衣角,憋半天说了一句:“因为你帅得刺眼。”
他噗嗤笑出声,掏出手机:“你真可爱,加个微信吧,我叫许弋,你呢?”
哦,原来不叫郑泽。
也对,怎么会是他呢?
“余欢。”我淡淡道,内心却早已放起了烟花。
我猜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原本一直没有放弃死了去陪郑泽的想法。
2
那之后,许弋的微信发得频繁。
渐渐不满足于信息交流,他常约我出门吃饭、逛街。
他没有要求我与他成为情侣,我们却做着情侣该做的一切事。
他喜欢在昏暗的电影院吻我。
每次他的薄唇逼近,我总有点儿恍惚,郑泽与许弋的脸交错,最后重叠在一起。
我就这么沉醉于其中,有时候自己都忘记了眼前人到底是谁。
我一心把许弋当作郑泽的替身,从未过问他的过去,也不曾对他有过丝毫怀疑。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找上我,她说她是许弋的女朋友,谈了七年,准备结婚。
说不上心痛,但有很多的不舍。
当天夜里我梦到了郑泽。
我一直跟他道歉,但他一直抿嘴不言。
我于是生气地责怪他为什么当初要抛下我,害我如今只能找个替身维持对生的渴望。
我告诉他我过得不好,还被小三了。
我说我可耻地竟然想继续当小三,只是为了能多看一看像极了他的脸。
郑泽一直在笑,怜爱且缱绻。
可我伸手去牵他的时候,他好像又变成了许弋,他向我解释我不是小三。
醒来的时候,泪还挂在眼角,枕头湿了一半。
3
我连续三天没有回许弋的消息,也不接他的电话。
他急了,下班时跑到我公司楼下,红着眼,问我为什么。
对着他这张脸,我实在是发不了脾气。
我耐心跟他讲了他女朋友来找我的事,劝他应该收敛花花肠子,别害人害己。
他却把聊天记录翻出来向我证明,那女孩纯属自作多情。
“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但分手快三年了,是她一直缠着我,不肯面对现实。”
大概心底还是希望能留许弋在身边,我竟看完了他们所有的记录。
女孩确实偏执了些,不过也没有坏心思。
爱情是会叫人犯傻的东西,谁都没有例外。
于是,我和许弋又和好了,感情甚至比之前还好。
他也终于把那句“做我女朋友”说出了口,还给我的无名指套了一枚素戒。
“等我们结婚时,我给你买颗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
好巧,这话郑泽也说过。
日子过得平顺,我们几乎不会吵架,因为我不会跟他吵。
我总觉得他是上天赐我的礼物,我必须好好珍惜,不能再把他也弄丢了。
他有时也会奇怪:“小欢,你性格好得不真实,你都没有脾气的吗?”
有啊,只是对你没有罢了。
我笑着抚过他的脸,柔声道:“好不容易才遇到你,我舍不得对你发脾气。”
这时候,他就会放下手上在做的事,圈起我的腰,用力亲吻我,似要把我揉碎进他的身体。
而我会一直睁着眼,直到看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4
电话响起,回忆被打断。
我怔了两秒拿起手机,没有号码显示。
脑子还在思考要不要接,手却已经点开了。
“喂,喂,你好?”
我捂着胸口的手突然揪紧衣裳,心似乎也被提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声音,是郑泽!
“你,好。”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体发颤,声音也跟着抖动。
“听说这样可以打到未来,你那边是未来吗?”
少年的音色透着好奇和兴奋,他当初那翩翩模样此刻浮现于我眼前。
我甚至没有一丝怀疑过这是否是谁的恶作剧。
“是 2023 年。”
我尽量平复心情,哪怕只是一场梦,也不能浪费在哭泣中。
“真的吗?我这边是 2010 年。我叫郑泽,你呢?”
“余欢。”
多一个字我都说不出来了,捂着嘴,任眼泪将我五官堵塞。
他没有丝毫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余欢?我也认识一个叫余欢的女孩,她答应高考完就做我女朋友的,你也叫余欢啊,那你……”
“是,是我,我就是 30 岁的余欢。”
我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用喊的。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沉默良久后,开口道:“我们结婚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有。”
“那你,嫁给了谁?”
笨蛋,我说了,你又认识吗?
我抹了把糊掉的眼:“一个和你一样……明媚的人。”
“那你过得不幸福吗?”他语带担忧。
“幸福,我只是,太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我清了清嗓,用纸巾擦了止不住的泪,擤了鼻涕,没刚才那般激动了。
“哦,你别难过,你要是想,我,我多给你打几次电话。”
少年的体贴一如既往,时至今日,仍能给我晦暗的人生洒下光。
“对了,那你知道,我娶了谁吗?”
娶了……
我的眼睛又胀痛起来。
深埋的记忆逐渐清晰,是一具略显浮肿的苍白尸体,面容安祥。
“喂,怎么了?听不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我已泣不成声。
支吾半天,哑哑地答了句:“你娶了……无悔的青春。”
5
渴盼了那么久的人,我竟主动挂了电话。
我害怕他再继续追问,我不敢面对,如果他知道自己不久后会死,他要怎么办呢?
我猛地握紧手机,脑子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才 2010 年,高考还没来,他还有机会。
我要帮他,我要救他。
我要告诉他高考前一周不要去找我,找我也不要走小路,走小路也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这通电话没有号码,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一时又陷入了绝望。
背后响起开门声,我以为是做饭的阿姨,没有理会。
脚步声临近,男人的声音响起,几年过去,沉稳多了。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离婚?”许弋有些不耐烦。
“我今天没心情说这个,改天吧。”
为了避免矛盾,我起身准备回房间。
“余欢,我够宽容了,你不要太过分。”
许弋扯过我的手腕,目光逼视,眼底含恨。
我才发现,原来这张脸,也可以面目可憎。
“许弋,是你出轨,不是我,是你求着我离婚,你最好拿出求人的态度。”
我还是没发脾气,平静地说着,就像是说别人的事一般。
“你都知道我外面有人了,为什么还拖着不放手?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双眼猩红,咄咄逼人。
仔细看来,许弋其实早变样了。
眉眼之间残留着郑泽的影,但我已然不会再混淆他们二人。
况且,我的少年可能要活了,我不必再从他身上寻找寄托。
“好啊,要离婚是吗?你净身出户,否则,我就拿着你那小三儿送到我手上的证据去法院起诉,你一样占不了便宜!”
我想起了我的少年,第一次对许弋说了狠话。
片刻后,许弋松开了手,瞪着我的眼睛满是怨怒:“余欢,说这些话,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我的心一沉,偏头再望他时,他已匆匆摔门而去。
对啊,一直以来,心该有愧的人,是我啊。
6
那年和许弋的婚礼不算热闹,来的几乎都是他们家人,我这边只有奶奶。
我跟他说过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
他知道后很心疼我,结婚前就要去接我奶奶过来与我们同住。
奶奶拒绝了。
婚礼现场,她挽着我的手,带我走向许弋身边时,悄声跟我说:“这小子不错,跟当年那孩子一样,有孝心,是可以托付的人。”
奶奶看人一向准,我不疑虑许弋对我的真心。
可我是不清白的,朦胧的光线中,我感觉好像把自己嫁给了另一个人。
直到许弋在回答主持提问,铿锵有力地道出一句“我愿意”时,我才如梦初醒。
是我不对,是我一直以来把他当成了郑泽的替身。
索取他对我的爱的同时,我却时常爱着别人。
我才是先出轨的那个人。
面前白底的离婚协议书明晃晃的,很扎眼,我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
就在我要签字时,电话铃声又响了,没有号码显示。
我蓦地丢掉笔接听。
“喂,郑泽?”
电话那端随意地笑着:“你都知道是我了?记住我的电话了?”
不知道他之前是因为我哭得太厉害导致他没听清楚,还是他压根儿没放心上,他没有跟我纠结他后来娶了谁的事。
“嗯,你……好吗?”
一时间又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了。
如果一上来就提醒他高考前的意外,会不会太唐突了?
而且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一段日子,我怕他会忘记。
“我挺好的,你不太好。”
“余欢,你还记得你自己以前很爱哭吗?你刚才下课又哭了。”
我用力点头,哭意再次封锁了我的喉咙,发不出声。
是,上学那会儿我是爱哭鬼,什么事都能让我哭。
连一道数学题不会也能急哭。
郑泽为此没少担忧过我。
他总是很无奈地安抚我,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忍不住哭。
最后他给我总结的,我泪腺过于发达了。
“余欢,你现在变坚强了吗?算了,上一次你就哭得挂断电话了。”
我也很想回答他,我坚强些了,可是我这样子,毫无说服力。
“余欢,马上高三了,你给自己很大压力,不过听 30 岁的你的感觉,我的担心应该多余了。”
“嗯,高三的时候,你给了我很多鼓励和帮助,如果不是你,我考不上大学,如果不是我,你……”
明明重逢该说些开心的事儿,怎么总是说着说着就难过了。
“我怎么了?”郑泽问。
我只好敷衍:“你太好了,好得不顾自己。”
“余欢,你不该因为喜欢我而把我捧上天,你得客观一点。”郑泽的声音透着些许不信。
“我说的很客观。”
“那我这么好,你为什么没有嫁给我?”
我:……
7
“你在和谁打电话?”
我太入神,都没察觉许弋是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他见我脸上挂着泪,疑惑且不满。
我看向手机,对方已经挂掉了。
我用手背揩了揩脸,捡起地上的笔,想继续完成协议书的签字。
许弋却抽走了它。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语气很淡,“你不是想离婚吗?我想通了,离吧,定好时间你告诉我,我配合。”
许弋后退两步,没有要把协议书给我的意思:“下午不是还闹着要起诉?这会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你呢?你回来难道不是来逼我签字的?”
许弋盯着我,猛地眼底一亮,好像想到了什么,质问我:“他回来了是吗?你日记里写的那个人他又来找你了是吗?”
“当啷。”
手中的笔因为松手而掉落在地。
我抬眼看他:“你偷看我日记?”
许弋表情有些理亏,却倔强地阴着脸:“这个重要吗?”
是,虽然他偷看了我的日记,但这点小过错,和我的比起来,确是不足为谈。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说得对,我问心有愧,所以我同意离婚了。”
说完后,我不想再看许弋的脸,可他却用二指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对视。
“余欢,现在说对不起晚了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第一次看见我会哭,以为是他吧?”
“为什么要骗我?骗了为什么又不一直骗?为什么不把日记藏好?”
是啊,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死?
为什么你会和他长得那么像?
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
见我不说话,许弋的脸色更难看了:“余欢,没那么好的事,你拖了我那么久,现在他回来了,你就想离婚了?我不离了!”
许弋把我重重一甩,我跌进沙发。
呵,他能回来吗?
算了,懒得解释,万一借他吉言了呢?
8
17 岁的郑泽再次跟我通话时,我发现他那个时空的时间走得比我这边快很多。
他还在跟我聊着最近发生的趣事,我却一心只想提醒他小心。
可每次话说出口,都没办法让他听到。
就像有人在暗中设置关卡,我一说那天的事,电话不是信号断掉,就是发出奇怪的杂音。
眼见着时间一天天临近,我心急如焚。
我害怕错失如此好的机会让我的少年能活着。
我想过,如果我改变了郑泽那天的轨迹,那么必然有人会替代他去死。
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要救他。
许弋没有敲门,直接进来。
自从那天和他摊牌后,他反而回家更频繁了。
可笑,他难道以为自己能捉到什么?
见我紧张地握着手机,他沉着脸靠近我,上手就要夺。
“你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握着,背在身后,誓死抵抗着。
“最近不止一次见你拿着手机一会儿说笑,一会儿哭,疯疯颠颠,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能把你弄成这副德性。”
许弋很大力,动作一点不顾忌可能会伤到我。
“别,不要,求你了,别这样。”
他顿了一下,眼里冒出嫉妒的火:“余欢,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种话,为了他,你是什么都能说能做了是吗?”
“只要你别这样,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我跪在地上,护住手机,几乎是哀嚎着对许弋说。
见我这样,他手缩了一下,但很快擒住我的两根胳膊,将我提上床。
我想逃,却被他压在身下。
“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
“不要,你不想的,你只是为了折磨我。”
“谁说我不想?别忘了,我们没离婚,你还是许太太!”
许弋的吻夹杂着怒意扑了上来。
没有丝毫温存,除了痛,还是痛。
我挣扎着,求饶着,无济于事,只使他下手更重。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我尽力抬手瞥了一眼,没有号码,是郑泽。
我咬牙用尽力气去推搡许弋,他纹丝不动,嘴巴还在撕咬着我的肌肤。
“快起来,快让开,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我哭喊着,咆哮着,打着,骂着。
他被逼急了,抢过我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
我愣了一秒,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侮辱性太强,许弋恨恨地瞪了我,起身离开。
出门前,又用脚踹了我的手机。
9
我穿着睡衣拖鞋出了门,我得马上换一个新手机。
跑了很多地方都关门了。
最后在的士大哥的介绍下,在一家手机回收小店随便买了一台。
卡刚插上,手机就响了。
我慌忙接听。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泽的关切适时安慰了我被许弋伤害的情绪。
“没,手机坏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下次可别这样吓人了。”
“嗯,好的,我答应你。”
“下周就要高考了,我们会考上一个大学吗?”他充满期待。
我皱眉:“这么快?”
这个时间的跳脱我实在摸不准他那边的时空速度,我不知道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郑泽,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
“这几天如果你要去小余欢家,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有什么事吗?”
“嗯,有点事想拜托你。”
他来了兴致:“什么事?先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到。”
“不行,等到了那天再说,反正你照我说的做,好吗?”
郑泽一向从不拒绝余欢的。
果然,他满口答应了下来。
从这一晚起,我的心就提了起来,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生怕郑泽来了电话我没有接到。
也是从这一晚起,我回家就冲进自己房间,把门锁上,我不希望许弋再次捣乱。
10
今天天气不错,一早就有阳光洒进来。
我揉了揉眼,看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正下床洗漱,手机在床上因震动旋转起来。
我猛扑过去接起来,是郑泽欢快的声音。
“我买了小余欢喜欢吃的糕点,我还真得去找她一趟了。”
“别去!别去!”
“喂,喂,你在听吗?”
该死,又是这样,一说关键词就没法输出。
“你现在在哪儿?”我打算换种说法。
“去你家的路上呗,走的你之前带我走过的小路,那样会快一些。”
“回去!”
“什么?”
“回去!回自己家去。”我急得不行,恨不能穿进手机里,帮着把他拽回家。
“不行,我都答应小余欢了,快走一半了。”
快走一半?那岂不是快到那条河了?
“你听我说,郑泽,从现在起,你就只看着眼前的东西,别去管其他。”
“喂,喂,怎么又听不见了,你说什么眼前?”郑泽纳闷地问。
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让他避免那场意外?
我快疯了。
“不要,郑泽,回家吧,别去找余欢了,过几天你们能见面的,只要把今天过了!”
“喂,好像信号又不太好了。”郑泽那边很吵,还有人尖叫。
“河那边好像有人落水了,我得去看看,反正听不太清楚了,先挂了,等我考完给你报喜。”
“不要挂,不要去,不要,不要!”我像个神经病似的对着手机疯喊,可那边一句也听不见了。
无力感让我趴在床上,无声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敲门声响起,先是轻叩,接着转动把手,再接着是猛拍。
“余欢,你怎么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开门,快开门!再不开,我踹了!”
最终,许弋踢坏了门,闯进来见到失魂落魄的我。
他蹲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未见过我如此。
最近,他见到了很多我从未在他面前有过的样子。
11
“为了他?”许弋试探地问。
我没有理他,只是把自己埋进蜷曲的双腿中,陷入悲伤。
哪还有什么他,再也不会有他了。
我的少年,又一次在我面前死去,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许弋没再问,他伸出手臂想抱抱我,最后只是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坐车回了老家,那个我遇见郑泽,他陪伴过我好多年的地方。
郑泽死后,我一度非常逃避那里。
可奶奶还住在那里,所以我一年怎么也得回去几次。
可我从不敢去看他。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撞死在他的墓碑上。
毕竟曾经,除了奶奶,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帮我打那些嘲笑我没妈的同学,他用零花钱给我买好看的笔和日记本,他请我吃好吃的糕点,就连他死也是因为我叫他来我家帮我解题。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也是顾忌着奶奶,我一直没把轻生的事落实。
后来奶奶死了,我又有了许弋,除了清明,再不回去了。
老家变化很大,大街小巷都是新的面貌,连我和郑泽曾经就读的学校都翻新了。
我鼓着勇气去了郑泽的墓。
很干净,应该是他的家人经常在为他打理。
我把一束花放下,坐在碑前的石阶上,跟他聊了起来。
从我们的过去,聊到我的现在,还聊到了他给我打来的穿越电话。
边说边哭,后来竟累得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又看到了郑泽,帅气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永远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余欢,你终于来看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死。”我哭着求他原谅。
“还是这么爱哭,都跟你说过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拼命点头:“是,我知道,就像我哭得都快断气了,也没把你哭回来。”
“余欢,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他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安慰我。
“余欢,该放下了,你背负着不属于你的错,对你对别人都会造成伤害。”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死了还要为我考虑?你为什么不怪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
浅浅的声音萦绕着心脏,一点一点又把回忆摊开。
他曾说喜欢我,他曾为我不顾一切,他曾是我的全部。
“可是都过去了,我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你得往前走,你得去拥抱新的人。”
一句话,残忍且有理。
12
“我们是要在这儿说再见了吗?”
不舍的情绪冲击着我的大脑,眼泪又开始簌簌掉落。
“嗯,我得走了,从你的生命中。”
“能亲我一下吗?”
我虔诚地把脸凑了过去。
轻飘飘地,他在我的额头点了一下,像风拂过一般。
然后他向我挥手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四下无人,空气中似有一条淡淡的划痕。
我抹干了眼泪,起身摸了摸郑泽的墓碑顶:“下次再来看你了,我的……初恋男友。”
回去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许弋,跟他办理离婚。
中午的咖啡店很冷清,就几个店员懒散地站着,没几个客人。
我和许弋坐在一个角落,四目相对。
“去见他了?回来就这么急着要离婚了?”许弋口气不善。
“他死了。”我平静地说,“早在认识你之前他就死了很多年了。”
“我比不过一个死人?”许弋脸色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那句话。
“抱歉。”
我欠他一句道歉,当初若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郑泽,或许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过去的时光终是不回来了,我能给他的,就是让他去拥抱他该有的未来,就像郑泽跟我说的一样。
“不是有人在等着我挪位了吗?就别赌气了。”
“谁说我在赌气,我……不想离了。”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我听清了。
“对不起,许弋,如果你需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说出来,但是这婚,得离。”
既然答应郑泽要放下,那连同因他所存在的一切都得留在过去了。
许弋带着不愿,却还是顺从了我的决定。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渐盛,灿烂着这个世界。
我也将如这太阳,明天照常升起,在未来的日子,发光。
番外许弋
1
余欢,和她的名字一样,总能让人欢喜。
她似乎没什么脾气,总是笑盈盈的。
当然,也是个爱哭鬼,随便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得一塌糊涂。
这么矛盾的可爱姑娘,怎么就被我抓在手了?
可真是幸运。
不过,我有时候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好像看的不是我。
可能是我想多了,就我在她眼前,看的不是我还能有谁呢?
2
我向她求婚了,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是个可怜的姑娘,从小父母都不要她,只体会过奶奶的爱。
没关系,现在开始,她有我了。
我一定会好好爱她,好好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3
洗澡出来,发现她的日记本摊在桌面还没收起来。
经常看到她在这里写写写的。
问她在写什么,她就说是秘密。
有什么是对我都必须保密的事呢?
就看一页。
我对自己说。
结果我一口气把两面都看完了。
像吞下一根鱼刺,倒不出, 咽不掉, 卡在喉咙上难受得厉害。
原来她真正爱的人不是我。
原来她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的脸和他有几分相似。
原来我只是别人的替身。
4
那天开始, 我越发觉得她看我的眼中藏着对别人的深情。
我受不了,又不敢说。
因为我是真的爱她, 是许弋爱她。
那个人呢?应该是不爱她的吧。
否则为什么任由她和别人结婚?
真是蠢女人, 别人都这样对她了, 她还不死心。
5
我不相信她自始至终对我都没有感觉。
我不相信她只爱我这张脸没爱过我这个人。
我花钱雇了两个小演员, 年轻貌美。
和她们拍了一些看上去较为亲密的照片,甚至借位拍了吻照。
我给了她们余欢的电话, 让她们发过去示威。
等我晚上回去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试探地问她:“今天, 过得怎么样?”
她浅浅一笑, 眸中流露深情:“过得很好,你呢?”
我下垂的手捏紧成拳, 看来她是真的不在乎,除了我这张脸。
6
我把离婚协议书扔桌上, 冷漠地告诉她我们离婚。
她很震惊也很疑惑,问我为什么。
我要怎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从头到尾爱的就不是我,只是因为我和那个人长得像。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有点儿怕看到她受伤的眼神。
毕竟我曾承诺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我出轨了, 签了吧,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她没同意,她说她不会签。
她用哀求的眼神看我, 可我却从她眼中看到另一个影子。
7
她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承认,她只是把我当替身?
她刚竟还说要我净身出户?
可笑, 她怎么好意思的?她才是那个一直精神出轨的人。
8
出门溜了一圈, 我打算回去找她, 把话说开。
她好像刚跟人打过电话,哭得不成人形。
问她,她也不答, 好像不太想看我了。
而且,她突然同意离婚了。
我把心里的猜测脱口而出:“他回来了?”
她没有否认, 只是想把离婚协议书给签了。
我却犯浑了。
凭什么她想怎样就怎样?
她现在想离了去找那个人,我偏不如她所愿。
9
我不想伤害她, 可我还是伤害了她。
我控制不了自己。
一想到她对那个人的爱, 我就嫉妒得发狂。
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这样?
想和她回到过去。
如果那天我没有看她的日记, 一切会不会还和最初那般美好?
10
她独自去了趟老家,回来后整个人不一样了。
身上明显比以往更自信和从容了。
她说她对不起我, 可以补偿我, 但必须要离婚。
我很想告诉她我没有出轨,那些人是我找来的演员。
我想告诉她我不介意她把我当另一个人了,我们就像以前那样在一起生活。
我想告诉她只要她愿意, 我甚至可以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陪她终老。
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很爱她,不能没有她。
……
可最后话到嘴边,只幻化为“好”。
11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 在这段感情中我也并非绝对无辜。
如果我再细心一些, 再对她好一些。
是不是就能把她从对别人的爱中抽离出来。
如果我愿意更宽容一些,不是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过往。
是不是我们的结局就能不一样?
算了,已经无从考证了。
12
领完离婚证出来, 她笑得很肆意。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想,她大概是彻底放下了一切。
包括我、包括那个人的过往。
挺好。
未来,她会为自己而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