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难宁
第 29 节 难宁
我救了他的母亲,却被他折磨三年。
有人说,他这种人就是个变态,你甩都甩不掉。
一语成谶。
最疯的那天,许延拿着刀将我堵在沙发上。
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谢宁,说你爱我。”
1
偌大的别墅里,安静空旷,只偶尔传来窗外的蝉鸣鸟叫声。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久,外边传来汽笛声,然后有人锁了车,门开了又关。
卧室门响起转动钥匙的声音。
“咔嚓”。
皮鞋踩在地板上,有人走了过来。
大概是把钥匙随意的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床边塌陷下去。
“睡了?”
男人磁性的声音响起。
而我,甚至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
我不搭话,他也不在意,起身开始脱外套。
但没几下,动作就停了。
接着是外套被狠狠甩在地上的声音。
有什么被打翻了……
“谢宁,你找死吗?东西一口没吃?”
然后我感觉额头上覆了一双手,他的手心很烫,身体下意识一个激灵。
“醒醒,谢宁,能听到我说话吗?”
见我没有反应,他好像开始慌了。
直接跪着爬到床中间,然后手臂穿过膝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意识本能地对他排斥,我将全身力气集中在手上,勉强推了他一下,声音近乎虚无:“别碰我。”
闻言,他紧张的神态放松下来,若有似无地笑了下:“行,还有力气打我呢,挺好。”
将我放在副驾驶,他急匆匆地驾了车直奔医院。
他已经四天没有过来了。
送进来的食物我一口没动。
其实也不是想以绝食自尽,但我反胃,恶心得很,是真的吃不下。
身体越来越虚弱的时候,我想着就这么结束了也好。
虽然从前没想过一死了之,但好像这滋味也没比活着更难受。
2
好像生怕我跑了一样,在医院挂水,许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模样看上去小心又紧张。
隔壁床的老奶奶大概一个人住院无聊,闲着搭话:“小伙子,你对你女朋友可真好。”
许延听见有人搭话,开始警惕着,但听到“对你女朋友可真好”这句话时,又轻轻点了点头。
“看你们年纪不大,结婚了吗?”
我本来无力地闭目养神,听见声音勉强睁开双眼。
却正好对上许延的视线。
我看见他的嘴型一张一合:“快了。”
“哎哟,年轻就是好啊,我跟我那老头子,吵吵闹闹了半辈子,到头来他先走了……”
老奶奶是个健谈的,许延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时刻注意着我的情况。
挂完水,医生的建议是住院观察几天,但许延只是拿上药,然后抱着我出了门。
回到别墅时,空荡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平时这里有一个保姆,就是专门给我送饭的那个。
许延说,他把人辞了。
理由是我四天里一口饭没吃,而那个人竟然没发现。
荒唐。
她拿什么发现。
关住我的那间卧室门被特意改造过。
隔音很好,平时紧闭着,只有下方有个位置可以打开一个小门,是用来给我送饭的。
许延给的薪酬丰厚,但不让那人跟我说一句话。
每次她把饭放在那里就匆匆地关上门,上哪里去发现我有没有吃。
若是真的我在房间里有什么意外,想要求救,以这门的隔音质量,她都未必听得见。
3
将我放在床上,许延就出去了。
只是这次他没锁门。
大概也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跑也跑不远吧。
厨房那边传来燃气开启的声音。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舀了一勺,拿在嘴边吹半天,才缓缓递过来:“吃点东西吧。”
我别过头,又被他强硬地掰回来。
“我说,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不吃,恶心。”
气氛僵持一会,他将碗放在旁边,然后垂着头坐在那里。
夜里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在这个安静又难熬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他声音很轻地说:“不吃也好,吃了你就有力气跑了。”
我现在是真的没有半点力气。
恨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么强烈的生理反应,如果不是恶心得吃不下东西,那我现在就有力气狠狠地扇他一巴掌。
然后问问他,这么对我,你高兴了吗?
他在我身边躺下,见我没有动,又伸出手环住我的腰。
四天前那晚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粗粝的低喘,被撕碎的衣衫……
我不可抑制地缩了下身体。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撒在耳畔:“你怕我吗?”
“许延,你不得好死。”
“嗯,下地狱我也拉着你。”
4
八年前,我救了一个跳河自杀的女人。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刚刚高考完,等待放成绩。
父亲从小教导我,生命是可贵的。
所以在看到那个女人跳入河中的一瞬间,我不顾一切地随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河水很脏,虽然我水性算好的,但也不可避免地呛了好几口。
因为我拉住那个女人的手时,她挣扎得很厉害。
我感觉到她是一心求死。
“阿姨,不管遇到什么事,想想您的亲人,父母还有孩子,生命是可贵的,不要轻言放弃。”
我一边拖着她往岸边游,一边开导她。
那时她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过。”
我不懂。
生命只有一次,放弃了就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
这个阿姨还年轻,活着才有希望。
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许延告诉我:“她本可以解脱的,是你害了她。”
5
三年前,我遇到了许延。
或者说是他找上我的。
那天是我实习转正的日子,公司里有一个前辈是我同系的师哥,非要拉着我出去,说是庆祝我圆满转正。
实习一年,每次聊起母校,我们都能说上好久。
好像相交多年的好友。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我大学时期的事,还说明明就在一个学校,差了两届而已,怎么就没有早点认识我。
其实我知道他的心思。
在每次没话找话的时候,故意绕路也要从我工位旁走过的时候,每天都拿着新鲜的早餐然后说自己不小心买多了的时候……
我是个感情反应比较迟钝的人,但他的表现太过明显。
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而已。
我从小成绩很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朋友众多。
不出意外,二十三岁这年,我还会收获完美的爱情。
从此一生顺遂。
但是许延出现了。
打破我所有美梦。
6
跟师哥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戴着个棒球帽,个子很高,看不清面容。
正要越过他时,他却忽然开了口:“你是谢宁吗?”
认识我?
我又转头细细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只是离得近了,感觉他周身有种死气沉沉的颓废感。
男生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但我并不认识。
我犹豫着点点头。
他又问:“五年前,你救过一个跳河的女人?”
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我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天我跳下去前,让旁边围观的人赶紧打 120。
等人救上来时,救护车也到了,那个阿姨被抬了上去,而我钻进了人群中。
除了父母,也并没有跟旁人说过这件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是,您是?”
“她是我母亲。”
哦,原来是那个阿姨的儿子啊。
他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出众的,身高比例好,长的好看,从对话中来看,应该是个高冷型帅哥。
那个阿姨应该很自豪吧。
我正替那个阿姨感到欣慰,他又开口了。
“你想去看看她吗?”
这个,应该不必了吧。
我看了师哥一眼,他正眉眼温柔的望着我。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吧。”
闻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以为时隔这么多年,他特意找到我,是想表达一番感谢,便没有多想。
7
没过几天,他又找过来了。
“现在有时间了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唐突地过来,问的问题直白得让人不能回避。
仿佛这几天他就一直在等着一般。
我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觉得他的神态和整个人的气质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好像努力装作正常人的精神病一样。
周围有下班的同事跟我打着招呼:“下班了宁宁。”
我被打断思绪,点头回应:“嗯。”
“这位帅哥是?”
说话的是公司里有名的情场高手杨萱,她的语调轻佻,还朝着许延抛了个媚眼。
我笑着打她一下,生怕她这个轻浮样吓到许延:“一边去,朋友。”
她挑挑眉:“当然是朋友喽,周瑾刚出差,谅你也不敢马上找个小白脸。”
周瑾就是我师哥。
但我们两个的关系一直没挑明,禁不住杨萱这么没羞没臊地打趣。
我不自觉地脸开始泛红:“去你的,一天没个正经。”
杨萱不逗我了,又过去将手搭在许延肩上:“帅哥,加个微信。”
说着就掏出了手机,打开二维码亮在许延面前。
许延看了我一眼。
好吧,我有点不好意思,杨萱一天天地实在是太能撩了。
我拉了她一把,解救了站在原地僵住的许延:“行了,还有事,先走了,你别到处甩钩子了。”
带着许延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杨萱还在吵嚷着:“诶,宁宁,记得把他微信推给我啊。”
我扶额。
我哪里有他的微信。
8
公司门口停着一辆惹眼的轿跑。
许延走了过去。
见我还站在原地,他又特意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上车吧。”
敞篷车我坐不习惯,公司老总就有一辆。
有一次公司出去团建,大家都喝了酒,只有我酒精过敏所以清醒着,于是我就负责把老板的小跑车给开回去。
从野外露营地一路开回市里,我的头发被吹成了鸡窝。
跟眼下这个情景异常相似。
许延的车速很快,为了不重蹈上次覆辙,我从包里翻了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
车里除了风和人流声,显得格外安静。
许延专心开车,似乎没有话说。
我以为他会简单寒暄,跟我表达一下谢意。
这样气氛也不会这么尴尬。
踌躇了一会儿,我先开了口:“阿姨现在身体怎么样?住在哪里呢?”
“不远。”
简短的回应。
我点点头,又想到他专心开车,没有看这边,补了个“哦”。
二十分钟后,车子逐渐驶离市区。
我有些不安,抓紧了安全带:“还有多远啊?”
“快了。”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明了。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皮肤白皙,骨节修长。
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扶手箱上。
“你叫什么名字?真的是带我去见那个阿姨吗?”
因为救人这件事我没有对谁说过,所以也不觉得有人会用这件事来故意接近,甚至害我,所以我对他的身份没有怀疑。
但现在看着越来越快的车速,以及逐渐消失的路灯,我开始恐慌。
二十三年来,我一直过得平安顺遂,甚至并未与人发生过口角,更别提遇到绑架抢劫这种事。
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大意了,危险没有发生,并不代表不存在。
他说他是那个阿姨的儿子,我就相信了。
我甚至不认识他。
大概察觉到我的情绪,许延转头看了一眼。
我犹豫着,偏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害怕四下无人,他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但并没有。
他只是放轻了语气:“别多想,我真的只是带你去见见她。”
他说的是真的,我见到了那个阿姨。
在墓地。
9
照片上的女人与我在水里极力抢救的那张脸重合。
真的是她。
不过,她到底是走了啊。
照片应该是女人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她长的很美,笑得也温柔,颊边衬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看到了,许延也有。
“阿姨……是什么时候走的啊?”
“五年前。”他的语气很平静。
五年前?
我救她的时候也是五年前啊。
许延看出我的疑惑,出声解释:“被你救下没多久,三个月零九天。”
到底是没有救下啊。
周围气压很低,许延的声音透着冷意:“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她?”
“嗯?”我反应了一下,“因为,生命是可贵的嘛,谁也不要轻言放弃。”
半晌,他才嗤笑了一声:“轻言放弃。”
天色越来越暗,两个人站在墓前久久无声。
他沉默着,表情不太好看。
我想,他应该很爱自己的母亲。
天人永隔,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我想开口安慰几句,却找不到说辞。
在地上已经看不见影子的时候,我犹豫着,要不要提出回去。
他点了一根烟,无声地望着我,又像是自顾呢喃:“为什么要拉住她呢?”
10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
许延手里的烟一直没停过。
我侧头瞄了一眼,灭烟器那里已经丢了四五个烟头。
他很烦躁,我感觉得到。
本能地想把他拉出悲伤的情绪,我起了个话头:“你怎么知道当年是我救了你母亲的?”
他按灭最后一个烟头,才缓缓开口:“我找了你五年。”
是凭着谢意找了五年吗?
很快我知道了,并不是。
我从许延身上看到那种死气沉沉的颓废感是真的,他言语间不太正常的对话态度也不是因为母亲过世而悲哀。
是恨。
他恨我。
车子开到郊区,他熄了火。
“怎么了?”我问。
他的手垂在一旁,望着远方,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他说:“你想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攥成拳,然后缓缓开口:“下车吧。”
“在这里,下车?”
他没再回答。
我僵坐着,看着荒无人烟的街道,心里泛起凉意。
“如果是她,会被丢下车,然后开车的人悠闲地跟着,欣赏着她越发憔悴的模样。
“刚出医院的人,她只能拖着病弱的身体,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我惶恐地摇头。
“因为她竟然敢自杀,竟然敢脱离许骁的掌控。”
他摇摇头:“可惜了,她没死成。
“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的口型一张一合,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然后,忽然整个人凑过来,一双眼睛距离我不足十厘米:“是地狱。”
那眼里,是满满的恨意。
“你说,什么是轻言放弃?
“她的生活,你想体会一下吗?”
那天,说完最后一句话,许延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愣在原地的我,五分钟后才颤抖着手拨通了救援电话。
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直接拨打 110 的。
11
许延的手一直若有似无地搭在我的腰间,我强忍住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没能睡一个好觉。
因为一整晚心思不宁,理智争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的时候,我才闭上眼。
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我以为许延已经走了,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醒了?”
睁开眼,就看见许延依旧躺在身边,他的脸一大半都埋在枕头里,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也是刚醒。
“我去给你热汤。”
他的语气并不温柔,模样也倦倦的。
热好汤,他没有叫我出去,而是直接端了进来。
在嘴边吹了几口,才缓缓送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直接一口气全部喝完。
即使忍着胃里的不适,我也要吃点东西。
他接过碗送去厨房,回来的时候伫在门口看我。
又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眼神。
12
四天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雨天,街上的行人都打着伞。
我和师哥对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他像是鼓足勇气问我:“宁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试试?”
我被许延纠缠了三年,早已失去了谈恋爱的勇气。
我摇头:“师哥,别等我了,看看别人吧。”
起身的瞬间,眼泪不自觉地滑了下来,如果没有许延,我跟师哥如今应该很幸福吧。
明明当年,我们已经那么亲密了,就差一句说出口的喜欢。
可是,许延出现了。
他开始出现在我身边的任何地方,公司楼下,对面写字楼,离我家最近的那家便利店,我经常坐的公园长椅,甚至……我父母住的地方。
在得知我跟师哥的关系时,他笑得人畜无害,直直地盯着我。
“谢宁,你想谈恋爱吗?可以跟我谈。”
于是,他出现在我身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的心里也越来越害怕。
那段时间,正逢师哥去外地出差,回来之后本来满心欢喜地来找我,却听到同事的议论声。
“那个每天来接谢宁的帅哥,是她男朋友吧?”
“不能吧,她不是跟周瑾在一起吗?”
“也没有啊,他们应该是互相有好感,但好像没说破。”
另一人惊讶:“所以周瑾这是被截胡了?”
从满心欢喜到失魂落魄似乎只在一瞬间,他捧着一大束百合站在我面前,语气难掩悲酸:“他们说的是假的吧?”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的。
答案是肯定的。
“我没有谈恋爱,师哥。”
他的眼睛立即泛起光亮,手里的百合往前推了推,递到我的面前:“宁宁,我……”
但我没有接,只淡淡地补了句:“我不打算谈恋爱。”
他看懂了我的拒绝,之后默默退到了朋友的位置。
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三年了,谁有那么多闲时间用来等一个人啊。
杨萱曾经对我说过:“许延这种人就是个变态,你甩都甩不掉。”
一语成谶。
所以这次,我暗自狠下心。
别等我了。
13
转身的瞬间,手被拉住,师哥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是,因为许延吗?”
这几年,许延出现在我身边实在是太频繁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我听得痛心刻骨。
“师哥……”
我刚刚张口,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道凌厉的声音打断。
“谢宁。”
那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师哥看到许延,并没有放手,而是认真地注视着我:“宁宁,你真的跟他在一起吗?虽然这三年来你们看似在一起,但多半是他在缠着你,我不觉得你会喜欢他这种人。”
周瑾说得对,我,绝对不可能喜欢许延。
可还有重要的一点,我摆脱不了他。
他带着恨意接近我,一点一点渗透我的生活。
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追求者的样子。
可是无人的角落,他卸下伪装,眼里泛着冷意。
一遍遍地问我:“谢宁,你对这种生活满意吗?”
我缓缓掰开周瑾的手,然后转身,没再停留。
路过许延身边,我懒得看他一眼。
14
出了门,许延几乎是将我拖上车的。
以前他也会故意各种让我难堪,但大多时候他是冷静的。
带着嘲弄的目光看着我。
似乎享受着我被他拉入深渊的快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失控。
车子停在了他那栋别墅的楼下。
许延开始只是攥着我的手腕,但我挣扎得很厉害。
后来大概是烦不胜烦,他直接将我扛了起来。
进门后,我被抛垃圾一般摔进了沙发里,他的力度很大,我明显感觉自己被弹了起来。
几乎是立刻,我便要借着力道起身。
但他的动作显然更快。
桌子上放了个果盘,他回身直接拿起了里边的水果刀。
毫不犹豫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稍稍一动,便能要了我的命。
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语气阴冷至极:“谢宁,说你爱我。”
我僵持一分,他的刀就近一寸。
直到我感觉喉间有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我闭了眼:“比起说爱你,我觉得死更好受一些。”
15
那把刀最后被他扎在了我身旁的位置,堪堪与我的胳膊错过。
他一声不吭,疯了一样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的巴掌不知道落在他脸上身上多少次,他也浑不在意。
就像是一只发疯的猛兽般。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在我面前,他充当着高高在上的王。
俯瞰着我的生活。
只要我稍有如意,他便亲自下凡来踩一脚而已。
那晚与其说挣扎耗费尽了力气,倒不如说最后我心如死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只知道,自那之后,我被关在了那个房间里。
浑浑噩噩地过了四天。
在我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脱的时候,许延回来了。
那时候,我想起许延母亲的话。
“死了比活着好过。”
16
许延在我面前是真实的。
因为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了我他父母的事情。
大概这也是他报复里的一环。
因为我听完那个故事后,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很久。
许骁是他父亲的名字。
我从没有听他叫过一句父亲。
他说:“那个男人现在在精神病院应该融入得很好。”
是的,他亲手将自己父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许延是病态的,我觉得他这种人很可怕。
然而,他的变态程度却不及他父亲千分之一。
在他小的时候,曾经一度以为父母很恩爱,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父亲公司很忙,但每天早中晚都坚持回家吃饭。
下班后,也从不应酬,即使有些推不掉的局,他也一定会在晚上十点前回家。
他曾经还听见某个跟父亲关系很好的老总笑他:“许总真是恋家啊,现在你这种男人可不好找了。”
父亲只是搂着母亲的肩膀,样子亲昵得很,可他抬头时却看到母亲眼底慌乱又恐惧的神情。
他那时不懂。
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在家时母亲经常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流泪。
直到八岁那年,他走进了那间地下室。
那里边的东西他都没有见过,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有种恶心感自胃里涌出。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诡异的氛围,好像既暧昧又阴森。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知道在上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向很爱母亲的男人凶狠地抓住女人的头发。
英气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我说这段时间你怎么这么顺从,原来是计划着逃跑呢,啊?”
他看到母亲蓬头垢面地被一把摔在地上,男人的怒气分毫未减,几步又走了过去。
看向女人的眼神又温柔又恶毒:“这么多年了,我对你不好吗,嗯?
“我那么爱你,为什么要走?”
他看见男人高高举起了手,但半天也没有落下来。
“说话,为什么?”
地上的女人气息似乎很微弱,他只能听见轻飘飘的几个字:“许骁,你就是个畜生。”
许延看着眼前的荒唐景象,不敢相信自己幸福的家庭背后竟然是这样。
他无助地向女人走去。
他的妈妈,早上出门时,明明温柔的告诉他只是出去买个菜。
为什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许骁转头看见他,眼神变得更加恶毒:“我说没说过,你要是敢走,我就弄死他?”
说着,他便要起身。
原本躺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已经了无生气,却在他起身的瞬间死死拽住了他的裤脚。
“许骁,他难道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你就这么冷血?
“整天防贼似的防着我,还从不允许我跟小延一起出门。
“我们难道都是你养的狗不成?”
许骁回头看着女人,冷笑了声:“你不是狗,你是我的爱人。
“至于儿子,有没有无所谓。
“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他就能活。”
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看许延一眼。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那天的后来,他被许骁从地下室拿的电棍电晕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
他看见许骁掐着女人的脖子,身体动得很快。
紫色和红色的灯光变幻着。
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意乱情迷的气息。
两个人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而他,被随手扔在地下室的门口。
17
那之后,他的母亲没再逃跑过,只是日渐消瘦,整个人脆弱的像是随时要离开一样。
终于,在许延十八岁成人礼那天。
她又一次逃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已经放弃了。
是许延说:“许骁已经不能把我怎么样了,今天董事会,我给他找了点事,他大概一时半会回不来,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女人好像忽然就意识到,许延已经长大了,就算没有她的保护,自己也能活下去了。
于是她一个人静静地走到了那个桥边。
想结束自己这痛苦又不堪的一生。
但是,我拉住了她的手。
却没能将她带回人间。
许骁自那之后看她更紧了,甚至用铁链将她锁在了房间里。
不过,这也给了许延机会。
他开始试图融入许骁的公司,频繁接触跟他对立的几个董事。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又给许骁送了一个惊喜。
一块许骁盯了两年的地皮,被对手公司抢了去。
许延看着许骁匆匆离去的背影,撕了手中的竞标报价单。
然后,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母亲。
她已经快要瘦到认不出。
失神地盯着某个地方,眼里没有焦距。
许延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我会慢慢扳倒许骁,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想亲眼看看吗?”
没有人回应。
“这次,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
“许骁最近都回不来,我明天会再过来。”
许延说了很多,但床上的女人没有一点反应。
她像是对这个世界失望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延还是顿住了脚步,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我希望,明天可以见到你。”
我知道故事的结局。
五年前,有一场燃气爆炸案惊动了整个市。
几乎炸毁了一栋别墅。
那之后社区还做了很多安全用气的宣传。
所以,第二天他去了。
他的母亲,尸骨无存。
18
许延好像突然变得很闲。
从前他只是时不时地出现,为了提醒我,谢宁,你过不了安生日子。
但最近,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出门了。
家里没了保姆,他开始亲自做饭。
两个人每天沉默地起床、吃饭、躺在一张床上。
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天,他将煎好的两个蛋放在我的碗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
是我先打破了这一个星期的寂静。
“你这样跟他有什么区别?”
他懒散地将锅里剩下的两个煎蛋盛出,用冷笑回应我:“对,他是个禽兽,我也是。”
“许延,我会报警。”
他不以为意:“然后呢?”
“威胁、恐吓、绑架、强奸……”最后两个字我说得艰难。
“你有证据吗?”
“有。”
“是吗?”他危险地凑近,“我可以让你没有。”
我当然知道你可以。
我如今过成这副鬼样子,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其实我以前报警过不止一次,但没有一次成功。
我歇斯底里在警察局里嘶吼,而许延就像个事外人一样欣赏着我发疯的样子。
每次,我都会被他的律师逼问到哑口无言。
然后低头认命。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救了一个人。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骗人的吗?
19
许延继承了他父亲的公司,不可能每天就这么无所事事地看着我。
所以在一个星期后,他出门上班了。
我依旧被关在那间卧室里,与世隔绝。
其实这三年来,我已经觉得筋疲力尽,真的没有精力再和他继续折腾下去了。
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每天中午按时回来,看着我吃完饭再出门,晚上依旧躺在一张床上。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有时候他回来还会给我带一个蛋糕或者一束花。
我把它们都扔在垃圾桶里他也不在意,第二天又会重新买过来。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
那天中午,许延走的时候窗户的安全锁没有锁。
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看我这么多天没什么动作警惕性变低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边发动机轰鸣,然后声音渐行渐远。
三楼的别墅不算太高,我曾无数次坐在窗前看下去。
只是这次,我看到了许延。
他刚刚不是应该走了吗?
我坐在窗沿,腿自然地晃着。
他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
没有一丝犹豫,我身体前倾,直直坠落下去。
我看到他在下面张开双臂。
20
“许延,你听说过贝加尔湖吗?”
我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给他削苹果,许延躺在床上,胳膊上还打着石膏。
坠落下去的时候,他直接充当了我的人肉护垫。
所以,他比我伤得要重。
“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想去看看吗?”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已经从那里逃出来了却没有走,而是坐在这里给他削苹果。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贝加尔湖。
只是声音极低地说了句:“我可以陪你去。”
番外.许延
从很小的时候,大概发现那间地下室起,我就感觉自己跟同龄人不一样了。
我好像失去了很多情绪,悲伤、难过、心痛,包括爱一个人的能力。
我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许骁,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恶心。
母亲的日子很难熬,身体越发不好,形容也日渐消瘦。
如果不是为了我,她可能挺不过这么多年。
我想帮她一把。
但很可惜,失败了。
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拖回地狱。
她回来后,就被许骁藏进郊区的别墅里。
我费了好多手段,才让许骁暂时离开了那里。
看着许骁阴沉着脸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感。
这个自视甚高的男人,也不是无所不能嘛。
我想跟母亲分享这个喜悦,或许她不用去死呢,如果我能扳倒许骁,她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但不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她心如死灰,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
那是时隔多久了,我发现自己有了心痛的情绪。
我知道她最终会走,我留不住她。
我也不知道最初是抱着什么心态,开始打听当时救她的那个人。
母亲死后,许骁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真是可笑,做出那副痴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别在那里恶心人了。
我一边看着他暗自消沉,一边无孔不入地开始融入他的公司。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公司就不需要您再操劳了,多在家休息休息吧。”
对着我阴翳的面孔,他倒像是没什么意外:“行啊,不愧是我儿子。”
亏得他还笑得出来。
当天晚上,我就从会所里找了六个女孩子,送去他的公寓。
但第二天我接到了电话,说不管那几个女子怎么勾引,他都纹丝不动。
真是好大一座牌坊。
于是我带了几个人过去,亲自把那瓶药倒进他嘴里。
许骁红了眼,指着我骂“畜生。”
骂吧,随你。
那天,我坐在车里不知道掐灭多少烟头,直到快要凌晨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才渐渐消退。
那之后, 我把他和六个女人关在那里一个月。
再去的时候,许骁精神萎靡, 躺在那里像是死了一样。
我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许骁,你就在那里安度晚年吧。
我花了三年扳倒他,又花了两年时间找到了那个人。
其实这几年间找不到她的消息,我已经有些倦了, 但找到她之后, 好像生命又变得有意思起来。
我看着她一次次被我拉入深渊, 心中的快感无限放大。
原来这就是折磨一个人的感觉啊,好像还不错。
没人告诉我什么是爱,我也不会爱人。
但对她越来越浓的占有欲开始让我恐慌, 这是爱吗?还是……病态?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许骁, 呵, 真不愧是父子啊。
我看着谢宁从最初对我的恐惧, 到反抗、挣扎、然后面如死灰。
最初她会尖锐地跟我叫嚣。
“许延,如果没有你, 我会有幸福的生活,有一个很好的爱人, 我不欠你什么。”
后来,她只是平静的不跟我说话。
哪怕我再失控地拉扯她,她也只是别过头躺在那里, 如一汪死水。
多少年了, 我第一次开始害怕。
害怕她像我母亲一样,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我想错了,她没有妥协, 也没有认命, 她不会消失,只会让我消失。
当她平静的问我“想去贝加尔湖吗?”的时候。
我就知道了她的用意。
我打算放她走了, 但他不打算放过我。
贝加尔湖的水很冷, 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好像笃定我不会放开一样。
是,我不会放开。
她说:“许延,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殉情吗?好啊。”
湖水没过胸口的时候, 她停下了脚步,缓缓松开手,用力将我推向更深处,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
她是真的想让我死啊。
很久之前她问过我:“许延, 你熟悉水性吗?”
我摇头。
原来她从那时候就在计划了啊。
那是不是让我对她越陷越深, 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呢。
谢宁,做得好。
没有挣扎, 我的身体开始越陷越深。
生死对我来说不重要,人这一辈子也就那样。
但是沉睡的前一秒,我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我死了, 她就成了杀人犯。
谢宁, 对不起骗了你啊,其实我水性很好。
我再没回国。
大概是一年后吧,我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祝眉目舒展, 顺问冬安。”
然后拉黑删除。
许骁说我跟他像,但其实不尽然。
我想,我懂得放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