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橘子硬糖
第 31 节 橘子硬糖
楚尤拿枪抵着我的腰时,我的颈侧还留着他的咬痕。
他利用我顺利脱身后,我被同事戴上了手铐。
我解释:“我们只是合得来的搭档关系。”
同事一把扯开我的领子,露出暧昧的痕迹。
“搭档关系?合得来的……兄弟情?”
1
审讯室里,换了个新面孔来审我。
小林出去之前难为情地说:“对不住了邵队,你知道的,例行审问,毕竟楚尤逃跑之前和你交往最多。”
他不敢看我,别扭地别开头帮我把领子拉上来。
我咬着后槽牙闭了闭眼,小林说得客气,可我知道事情要严重得多。
楚尤是处理 419 灵异案时,上面从特异局请来的外援,编号 012。
我和他搭档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们关系密切,身上还都留着为对方负的伤。
然而昨晚最后的抓捕行动时,楚尤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们费尽周折摸到凶手窝点,却发现所谓的“凶手”早已被囚禁。
那个和楚尤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疯狂挣扎着喊我“邵队”,他说他才是特异局 012 号,他已经被我身后那个畜生囚禁了很久。
我惊异回头,楚尤的枪已经顶上我的后腰。
那之前,我们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楚尤用同样的姿势在身后钳制着我。
他问我,邵城,可以吗……
我不可置信地喝斥楚尤让他别开玩笑,楚尤却笑了。
声音刮擦着我的耳骨,枪口在我的腰上辗转。
“开玩笑?”他暧昧道:“那你觉得这个玩笑,够刺激吗?”
话音不落,颈侧传来冰凉的触感和酥麻的刺痛,那个疯子一口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枪声响起,就着那个屈辱的姿势,我眼睁睁看着 012 号被一枪爆头。
多方围堵,楚尤仍然完美脱身。
离开前他嚣张地抹掉唇边的血迹,远远地朝我笑。
我看懂了他的唇型,他说:“后会有期。”
……
至此,历时几个月的 419 侦破行动彻底宣告失败,并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所有真凶在楚尤的帮助下逃之夭夭。
而我不但遭遇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滑铁卢,还因此成为嫌疑最大的帮凶。
2
审讯室的门“砰”的一声合上。
陌生面孔鄙夷地瞥了一眼我的脖子,冲我亮了一下工作证:特异局 013 号。
“说说吧邵队,那个家伙逃的时候既然没伤到你,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压住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
我说楚尤的牙齿里似乎有麻醉剂。
然而这个解释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荒谬,荒谬得就如我们那一段真假难辨的亲密关系一样。
漫长的审讯正式开始,我和楚尤的接触细节被一遍遍重复,放大。
3
我对楚尤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免疫力。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城南凶案现场,他伪装成了孩子形态。
血红的夕阳照在阴森的老宅上,给破败泼上了一层神秘的重彩。
楚尤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残破之间。
他靠着歪斜的匾额,叉着腿,单手随意搭在魔法棒上,活脱脱丧尸漫画里走出来的能拯救世界的少年。
小林说这孩子快天黑了也不回家,非说要等我帮我破案,他找过民警,孩子不肯说家庭住址。
我倚着车门燃了支烟,透过烟雾和那孩子对视着。
用了一支烟的时间,鬼使神差地,我带走了他。
从不爱管闲事的我,却想带这个打算离家去拯救世界的孩子,体验一下什么是人间险恶……
4
我带他去了城南鱼龙混杂的城乡结合部。
给他看流浪汉怎样争抢食物,看流浪狗怎样被追打,看天黑后桥洞子里是怎样的潮湿和腐臭。
给他买了冰淇淋,他边吃,我边给他讲做一个流浪汉的必备技能。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给了他最后一条忠告。
我告诉他,好心人给的食物不要随便吃,无论那个人看起来多靠谱,他的冰淇淋里都有可能加了料。
我加的,
是泻药。
那天楚尤在卫生间里足足被折腾了一个小时。
我守在门外教育他。
“尿不湿戒了再想着拯救世界也不迟。
“泻药都吃不出来,还想破案?
“知不知道吹牛逼也犯法,再不回家我就把你铐起来!”
吓唬了一通,末了恶趣味地逗弄。
“待会儿带你去商场买身干净衣服,有人问起你就叫我爸爸。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谁拳头硬谁是爹啊!”
里面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
声音不对!
下一秒,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一片红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光影中,成年楚尤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人很高,比我还高一些。
赤着上身,水滴顺着漂亮的肌肉纹理流下来,隐入腰间的浴巾。
红光褪去,那张俊美到魅惑的脸,挑着眉朝我笑。
5
别开生面的初次相见,令人印象无比深刻。
我拿枪对着他,问他到底是谁。
他歪歪头,随手捏起块盆景里的石头。
问我是不是说过,谁拳头硬,谁就是爹?
说着指尖轻捻,石粉簌簌而落。
“那么现在,你说,我该是谁?”
……
那场打斗十分激烈,我被他下了枪,他被我踢飞了魔法棒。
拳拳到肉地互殴,直到他腰间的浴巾即将脱落。
他生生受了我一拳,半仰在沙发上,轻笑着举高双手,语气戏谑。
“你确定,要继续打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了一眼。
因剧烈的打斗,他的浴巾堪堪搭在腰间,裸露出的大片肌肉因用力而紧绷着。
腰腹上一道旧伤疤,身上零零散散留下了打斗的红痕,在冷白肌肤的映衬下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我迅速从诡异的姿势里抽身,别开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他闷哼一声,声音低哑又刻意。
就在我以为自己招惹了传说中的会媚术的异能者时,他才笑着慢悠悠举过一张工作证来。
特异局 012 号,楚尤。
6
“楚尤睚眦必报,你给他吃了泻药又侮辱了一番,他后来对你做了什么?”
审讯者 013 号骤然出声,打断了我的陈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不想错过任何表情。
窥探的打量,鄙夷的目光。
这一刻我猛地惊醒,终于意识到 013 号的特异功能应该是催眠。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本该隐去的私密瞬间我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我抬起眼愤怒地看向审讯里的单向透视玻璃,那后面站着我曾经并肩战斗的兄弟们,他们对我丝毫没有留情面。
从楚尤逃走就开始努力克制的情绪,在此刻突然就绷不住了。
楚尤这个混蛋,他怎么敢的。
我豁出命救过的人,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黑夜里纵容他胡来的人,他竟然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手臂攥起青筋,我极力隐忍地对 013 号说我想见一下我的同事。
013 号嗤笑一声,忽地倾身揪住了我的领口。
“怎么,大名鼎鼎的邵队也知道怕了?既然不承认是楚尤的同伙,那就大大方方看着我的眼睛,连同你们的龌龊事都给我交代清……”
话音不落,我猛地起身,头用力磕在他下巴上,然后迅速回身用手铐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妈的,你他妈都知道楚尤睚眦必报,那你他妈怎么看不出来 012 号被顶替了?
“你们他妈特异局被人钻了空子,你他妈哪来的脸来审老子!”
013 号被我拖行至墙角,审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无数陌生面孔涌进来。
拳脚、棍棒,夹杂着某些不知名的特异技能通通往我身上招呼。
直到 013 号被我勒个半死他们才勉强将人救下。
我流了很多血,头上的血淌过眼角,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小林站在门外。
他被人拉着,倔强地别开头一把把抹着眼泪。
我狼狈地瘫在墙角里,多重束缚加身,审讯队伍壮大,这场凌辱在劫难逃。
那些隐秘的、难以启齿的错付,就这样以凌迟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7
楚尤是最高级的狩猎者,他以一个主动投诚的猎物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他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魅力,然后将屠刀递给我。
是杀是留,但凭君意。
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我反复确认他身份无误后才慢慢放下戒心。
他有意无意地撩拨,我不为所动,他便也不强求。
直到城南再一次案发时,他逼了我一把。
白天勘查完现场,他在午夜带我杀了个回马枪。
阴森可怖的古宅门口,楚尤直视着我的眼睛,问我敢不敢陪他走一遭。
对付过各种亡命徒的我竟然有一点心慌,我知道他的邀约一语双关,可还是硬着头皮跟他走了进去。
那个古宅被设了阵法,真凶可能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是人。
阵法诡谲,黑暗中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因此楚尤离我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不动声色地别开头问他为什么非要在晚上来。
楚尤若有所指地看着我。
“……有些东西,只有夜里才看得更清楚。”
他目光灼灼。
“阵法是这样,阴谋是这样。
“还有……”
说着,猛地靠近,抬起胳膊将我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姿势足够冒犯。
然而不等我发作,他便就着那个姿势快速燃了火机向黑暗里抛过去。
光亮所过之处,无数双眼睛映着火光冷冰冰地看着我们。
“是蛇群?”我问道。
楚尤得逞地笑。
“不然邵队以为我要干吗?”
……
那天晚上我见识了楚尤不为人知的一面,黑暗中他的身形如鬼魅般迅捷,动作大开大合,出手干脆利落。
相较于我见过的其他异能者,他算得上强者中的强者。
就是这样一个强者,在打斗过程中毫无戒心地将后背交给我,更是把异能者从不敢让外人瞧见的弱点也一并暴露在我面前。
是示好,也是逼迫,这种逼迫让人不忍退缩。
蛇群被击退时,楚尤微微喘息着扯开了领口。
他倚坐在破木架上,单支着腿,颇有几分战损后的狼狈。
我点了支烟打趣道:“倒也没必要这么拼。”
他将头后仰抵住墙,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没办法。
“我听说,邵队慕强!
“我在你这,算强的吗?”
无声地对视,较量中我先躲开目光。
然后就看见他迸开的领口边有血迹渗出,看位置应该是护我那一下被蛇咬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看我,略带挑衅地笑了。
“这蛇说不定没毒。”
他像个疯狂的赌徒,拿命逼我向前一步。
这种从始至终被他拿捏的感觉突然让我十分恼火,我猛地向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你他妈故意的?”
就连我的愤怒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不急不恼,从我的指尖轻轻拿掉燃着的烟,然后慢条斯理地放入自己口中。
那根我咬过的烟,在他的唇齿间厮磨。
他眼波流转,隔着烟雾像在邀约。
……
医院很远。
蛇到底有没有毒,我从这个疯子的眼中判断不出真假。
伤口在锁骨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知道,这个位置都是他设计好的。
可是我仍旧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
他的锁骨很瘦。
唇贴上的一刻,我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砰”地一声炸开。
“轻点……”他蜷起腿,喑哑的声音在空寂的宅子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口发颤。
我一把掐紧他的脖子,让他闭嘴。
他愣了一瞬,便笑起来,叼着烟笑得肩膀发颤。
等我染了满嘴的腥甜,恼羞成怒时,他收起笑容正了神色。
“邵队,刚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
“除了阴谋、阵法。”
他手指划着我胸口的位置:“黑夜里才能瞧清楚的,还有自己不敢直视的内心!”
随着他指尖的划蹭,我被激起一身战栗。
我恼怒地打开他,用手指抹了把嘴。
“再不闭嘴,我他妈弄死你!”
我转身摸出车钥匙,借口去医院慌乱地想逃。
他一把拉住我,抓起我沾了血的手。
“不用去医院,这蛇没毒。”
说着,我震惊的目光中低下头,将我染血的手指放入了口中……
8
蛇确实没毒。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就这样在暗夜里被楚尤点燃,放大。
那个晚上我们在古宅里毫无技巧地打了一架。
两败俱伤后,我将他压在破旧的匾额上。
他衣衫破了,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伤。
我掐着他的下巴,带着怨气,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就是那个晚上,楚尤在我心里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子。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楚尤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刻,利用蛇群偷偷放走了古宅里镇压的邪灵——古宅凶案的真凶。
而那只是个开始。
9
那晚之后,楚尤开始得寸进尺。
他说这个异能者遍地的时代,性取向不同算不得怪物。
“所以呢?”我问。
他抿了抿唇,靠过来:“所以,你亲完拍拍屁股就走人,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还回来?”
我不予理睬,他便自顾自地分析。
最终推测我的癖好可能是战损。
于是接下来的凶案现场他每一次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有时是故意,伤口漂亮得可以直接拍大片,他对着我像对着镜头,毫不掩饰地等待垂青。
有时却不像伪装:“凶手”垂死挣扎时向我刺出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挡过来,要不是中间被人撞了一下,那一刀会结结实实地扎在他的胸口上。
刀被撞歪,刺伤了他的手臂。
他当晚缠着绷带找上门来。
“疼得睡不着。”他说:“不如我们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我故作镇静地问。
他开始单手解扣子。
“今天的战损,够劲儿吗?”
领口大开,邀请的姿势。
他说:“我今天差点死了,你有没有一点后怕?”
“……我是怕了,怕我就这么死了,你会留下遗憾。”
他说着咬了块糖含入口中。
“橘子味的。
“邵城,不敢尝,你他妈是不是不行?”
10
审讯到这里,我凭最后一丝意识,紧紧咬住牙关。
几个人围上来,泄愤般将技能一股脑用在我身上。
“一点特异功能都没有,在这硬抗什么呢?”
“做都做了,还怕说出来吗?”
嘴角有血流出,疼痛引发的痉挛最终让我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窥探。
……
楚尤含着糖,靠在那里,因为受伤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只有唇上染了点黏亮的糖彩。
我确实怕了,那些压制许久的蠢蠢欲动汹涌地破土而出。
我走过去,撑着墙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我不喜欢橘子味。”
楚尤愣了一下。
我捏住他的嘴俯下身,糖被卷出来,吐掉。
“你他妈……”
我再一次俯身,将他后半句堵在嘴里。
“我他妈讨厌接吻时话多的!”
楚尤举着那只受伤的胳膊,不服气地想掌握主动权却落了下风。
我见过他给自己包扎,绷带勒紧时眼皮都不眨一下。
所以我根本没打算怜香惜玉。
可将他双手抬高按住时,楚尤却破天荒地出声喊疼。
“伤口疼。”他说。
我顿了一下,翻了个身让开。
他一个打挺压上来。
“我受伤了,所以你让让我!”
纱布上有血渗出来,那家伙全然不顾,猎手终于在他的猎物面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我顾忌着他的伤口,只能纵着他对我胡来。
那个晚上,我下了天大的决心让心里挤进一个不速之客。
可他,牵制住我的同时,将我收集到的邪灵信息通通掉了包。
那之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11
楚尤每一步的算计都堪称完美。
漫长的审讯,特异局从我的嘴里大概拼凑出事件经过。
每一个和我亲密的瞬间,他都带着目的。
关系每近一步,他对我的算计就更深一分。
直到最后,我彻底沦陷,他功成身退。
013 号再撬不出多余的东西,于是结束了审讯。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他们边往外走,边迫不及待地窃窃私语。
“妈的晦气,审出这么恶心的细节来!”
“晦气什么,不觉得刺激吗?目中无人的邵城是他妈底下那个,真他妈贱啊!”
“真看不出来,平时多他妈拽啊,谁都瞧不上的德行,私下里居然这么下贱!”
“怎么看不出来?瞧瞧他现在那德行,还真有点那意思。”
……
小林红着眼睛撞开人群跑了进来。
“邵队。”他扶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先带你去包一下伤口。”
我不说话。
小林咬着牙眼眶就红了。
他见过我所有的嚣张和骄傲,无数个并肩的战场,我是他信仰般的存在。
如今却被他亲眼看见我的尊严被人随意践踏。
他扶着我换了个休息室,边包扎边忍不住偷偷用袖子抹着眼睛。
他让我别理会那帮人胡说,遇到的是楚尤,任谁都得栽,那可是特异局通缉了好几年的零号异能者。
“零号?确定了吗?”我皱着眉看小林。
小林说没错,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零号。
异能者分为两派,一派被特异局收编,帮助特异局追踪或镇压暗物质。
另一派却坚守着守护暗物质的使命,极力阻止特异局无差别镇压邪灵。
零号就是极少数未被特异局收编的异能者之一,长久以来与特异局对立,互相厮杀。
特异局的那帮异能者,对零号几乎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更是在一年前设下高额悬赏寻找零号线索。
小林说那个被击毙的 012 号就是在悬赏之下出来的勇士。
012 号胸有成竹地说只要参与 419 大案,他就一定能找出真正的零号。
大话说出没多久他就被楚尤替代了,特异局人没抓到,反而被零号摆了一道,不恼才怪。
小林滔滔不绝地说完,末了看着我的伤安慰我。
他说这下零号行踪彻底暴露,特异局下了血本全部出动了,弄死他是早晚的事。
我盯着时钟渐渐出神,外面偶尔传来追捕进展。
“发现目标。”
“目标进入南山,身上有武器。”
“增派人手准备包抄。”
……
我回手摸了下口袋,烟抽完了,昨晚最后一根楚尤拿走了。
他说少抽点,活久一点。
然后将烟点燃,叼在了自己嘴里。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吧!
小林见我动作,立马起身跑出去给我买烟。
人走后,我起身拍了拍门口守卫的肩膀。
“把你们领导叫来。”
于是特异局那个留守的头头就溜达进来了。
他先是看了眼我的伤,调整了一下才装出沉痛的表情。
他说:“对不起了邵队,我们特异局也是迫不得已,和你关系亲密的那个人可是零号异能者,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我暗中紧了紧拳头,嗤笑道:
“我受点委屈没什么,毕竟零号这几年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自乱阵脚也情有可原。”
他脸色几乎挂不住,阴阳怪气道:“邵队说的是,不过这对邵队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么一审,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倒也是给自己彻底洗清嫌疑了。”
“确定洗清了?”我等的就是他这句。
他颇为得意:“特异局的审讯,我还是有信心的,别说你个没有异能的人,就是顶级异能者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都得问什么乖乖说什么。
“别不信,除非零号亲自来,除他之外没人能逃过我们的手段。”
我整理纱布,拉高衣领:“既然洗清了,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等抓到楚尤随时可以走,现在离开只是怕楚尤再利用你。”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铐麻的手腕。
“人我亲自抓。”
“那不可……唔!”
话音刚落,我反手擒住了他。
“你他妈说了不算!”
谁他妈说的都不算,楚尤只能我亲自抓。
小林回来时,我已经从特异局离开了。
我带走了那家伙的枪。
给他的臭嘴塞了抹布,脖子上套了追踪犬的禁声器,叫一声电击一次。
12
后来小林回忆起那天,他说有人看到我骑着机车以不要命的姿态拐上了通往南山的公路。
我双眼血红,身上还带着不少伤。
看样子该是恨透了楚尤,势必要亲手了结了他。
我猛吸了口烟,吐出来。
“那天,我是想和他同归于尽的!”
大家听完哄笑着说,真的别惹邵城,太他妈狠了。
夹着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跟他一起死来着。
13
南山断崖上,我最后一次见到了楚尤。
他正居高临下地从瞄准镜里看着我。
他说:“邵城,这次我赢了,这次我先到山顶。”
我置若罔闻,攀着陡峭的崖壁向他靠近。
这段陡崖,我们爬过无数次,每一次楚尤都在下面喊:“邵城哥哥,等等我。”
那时我们还很小,虽然穷苦,但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喊我一声“邵城哥哥”。
可现在,他在上面拿枪瞄着我。
“砰”一声,一颗子弹落在我的脚下。
“砰!砰!”
无数颗子弹打在我的身旁。
“别他妈上来。”楚尤大喊着想逼退我。
可他的声音在抖,像要被风吹散一样。
我看也不看地往上爬,我知道,楚尤的子弹永远不会落在我身上。
在靠近他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了上去。
楚尤收了枪,有些颓败地靠在崖壁上。
“你这身手倒是越来越好了。”
我不说话,咬着绷带把伤口重新包紧。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眼眶就红了。
别开眼,故作轻松地问:“这么多伤,你怎么逃过那帮畜生的审问的?”
我没回答,回手摸出两把枪,扔过去一把。
“别他妈废话,楚尤,你他妈居然敢骗我!什么他妈狗屁计划居然要瞒着我,今天这卧底爱他妈谁爱当谁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带走你!”
楚尤看着我,眼里千般情绪终究被他压下,良久冲我释然地笑了起来。
笑得眉眼弯弯,似有桃花在他眼角灼灼开放。
像极了我初见他的那一年。
14
我和楚尤很早就认识了。
不是什么城南凶案现场,也不是什么阴森古宅。
就在脚下这座南山。
我是南山寺里方丈捡回来的流浪小孩。
他是南山公路重大车祸的遗孤。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车祸,这孩子愣愣地盯着车祸现场,说他爸妈跟着两个打扮奇怪的人走了。
可现场除了他死去的爸妈再无其他人。
方丈拍拍我的头说,:“又一个异能者,让他跟着你吧。”
楚尤抱着玩具魔法棒抬头问我:“他们不要我了吗?”
我摸摸他的脑袋,然后默默牵起了他的手。
那之后他每天跟着我,话不多却寸步不离。
永远不笑,却也安安静静从不哭闹。
直到那次方丈带我们进南山躲避追踪,走得太快把楚尤弄丢了。
我顶着大雨找回去时,他抱着魔法棒坐在树根下一脸麻木。
看清是我,他不可置信般愣了好久才缓缓站起身来。
我朝他伸出手,他就弯起嘴角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雨后初晴,他的笑像日光一样明亮。
就是从那天,我们开始相依为命。
15
我带着楚尤再次找到方丈时,方丈已经死了。
他故意支开我们,跟围攻他的异能者同归于尽。
他说我们异能者生来带着使命,我们守护着那些暗物质,类似于摆渡人一样守护着亡灵走完阴阳之间的最后一程。
可是特异局成立后,那些被收编的异能者则开始无差别镇压亡灵,他们只能直观地看到灵异事件减少,却看不到那些冤魂怨鬼所受的冤屈和不公。
方丈说万万不可被收编,一定要牢记自己的使命。
起初我和楚尤不懂,我们被围剿、被追踪,小小年纪就开始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翻垃圾桶时、跟野狗抢食时,楚尤问我为什么不能被收编,我们还是孩子,为了一口热饭被收编怎么了?
喝脏水时、拉肚子时,楚尤问我为什么不能被收编,我们还是孩子,为了一支美味的冰淇淋被收编怎么了?
我说不出缘由,楚尤就开始安慰我。
他说邵城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邵城哥哥愿意流浪,楚尤就愿意陪着。
我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可每当情绪要崩溃时,总有不同的冤魂找过来。
衣衫褴褛的我们,在他们眼里如神明般存在。
他们跪地乞怜,请我们帮忙躲过特异局镇压。
那个面目可怖的姑娘,撕心裂肺地给我们讲述她的过往。
她的追求者对她爱而不得,因此给她脸上泼了硫酸,十几岁的年纪容貌毁了,学业也荒废了。
而泼她硫酸的人因为未成年,在监狱待了几年就出来了。
因为家里条件好,赶上好时代,施暴者出狱后搞网络直播,打着改过自新的幌子成了励志代表。
相亲市场上他们再一次相遇,施暴者成了高高在上的选择者,而她是没人要的怪物。
施暴者痛哭流涕求她原谅,说愿意照顾她后半生。
她的父母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施暴者的报复正式开始,长期家暴加威胁恐吓她最终不堪重负选择自杀。
她说她多庆幸自己成了恶鬼,感谢上天给她复仇的机会。
然而施暴者却找来特异局的人镇压她,一旦被追踪到她将魂飞魄散。
楚尤听完恶狠狠地看着她,说我们才不会白白帮你,除非你想办法去药店给邵城弄一盒冻疮膏。
女鬼看着他,破涕为笑。
于是躲避追踪的日子,一只女鬼带着个拿魔法棒的孩子,每天撅着屁股蹲在角落里计划怎么偷冻疮膏。
与其说做计划不如说他们在口嗨,因为他们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女鬼说自己样子太吓人,每次都怕把人吓坏而临阵脱逃。
楚尤嘟嘟囔囔地抱怨完,接着跟她凑一起撅着屁股做计划。
楚尤的计划里,除了偷冻疮膏还有偷各种吃的、用的,甚至偷没人住的房子。
“偷冰淇淋。
“偷冰淇淋机。
“偷温暖的大房子,在房子里吃冰淇淋。”
被特异局找到踪迹那天,冬季就快过去了。
楚尤说冻疮膏可以不偷了,女鬼笑着说:“好啊,那我去偷冰淇淋请你吃。”
楚尤说那我要橘子味的。
就是那天,女鬼被困在了阵法里。
那个施暴者带着六个异能者来,说要永绝后患。
楚尤疯了一样拿着他那个小小的魔法棒和他们对抗,小小身体硬抗着,嘴里鼻子里都流出了血。
然而,我们什么也阻止不了。
我们眼睁睁看着女鬼魂飞魄散,她说这世间哪来的公道!
她眼里的绝望和不甘让我们久久无法释怀。
可她仍然在消失之前告诉楚尤去找她的墓碑。
她说墓碑下面藏着她妈妈留给她的吊坠,拿出来卖掉可以换冰淇淋和冻疮膏。
吊坠找到了,楚尤紧紧攥在手里。
我们带着那个吊坠熬过了春天和夏天。
秋天的时候,楚尤拿出吊坠看了又看,最终用它换了冻疮膏。
他说冬天没有过去,冬天还会再来。
16
楚尤再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能被收编的事。
我想我们永远不会被收编了。
吃着垃圾桶里捡的硬馒头时,楚尤再也不会把目光投向炸鸡店。
遇到流浪汉抢食时,楚尤面色冷硬地和他们厮打,满身伤再也不喊疼。
只是偶尔在受伤发烧的夜晚,他会不经意地露出属于少年的脆弱的一面。
他闭着眼,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他说,邵城哥哥,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那个冬天很冷很冷,却也有奇迹发生。
我们找到了方丈的朋友,他收留了我们,他教我们怎样隐藏自己的身份,怎样躲避追踪。
很幸运,我们终于在磋磨中长大了。
多年来,被收编的队伍不断壮大,未被收编的异能者苦苦坚守着。
于是为了更多地接触灵异案件,我被迫和楚尤分开,去了专门负责灵异案件的 414 局卧底。
而楚尤因异能强大,无形中成了坚守者们的精神领袖。
特异局也有我们的人,就是那个 012 号。
012 号也曾经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他用楚尤的样子去卧底,他说一旦暴露,楚尤这个身份就死了,楚尤可以彻底从特异局通缉的名单里剔除。
初衷是好的,然而多年的浸染,他最终决定叛变。
他投诚最好的礼物就是揪出 414 局的卧底,于是 414 局申请特异局支援的时候,他主动请缨。
如果 012 号和我一起参与行动,我的身份必将暴露。
就在这时,常年被通缉的楚尤忽然现出真容。
他果断地囚禁了 012 号,以 012 号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
17
南山山顶。
楚尤接住我扔过去的枪,摩挲着,最终轻轻放到一边。
“邵城,别玩儿不起!”
他敛起情绪故作潇洒地挑眉看我。
“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我没什么遗憾。”
我无心和他斗嘴,枪上膛,率先起身向南查探。
“只有向南有机会冲出去,我们两个未必不是他们的对手。”
楚尤没动,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衣角。
他眼里的决绝让我瞬间就泄了气。
莫大的悲伤如阴云压顶般让人绝望。
我何尝不知道,楚尤的选择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只有他主动暴露身份,将我所有的嫌疑转到他身上,我才能继续在 414 局卧底。
所以,从城南凶案现场再一次见到他时,如今的死局就开始启动。
楚尤每走一步都是向死而行。
从我在凶案现场带走少年楚尤开始,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告别。
18
城南凶案现场。
时隔多年,我又一次见到了少年楚尤。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残破之间。
和多年前计划着给我偷冻疮膏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不该带走他的。
可我依然记得少年楚尤饿着肚子跟在我身后时的样子。
他说邵城哥哥,为什么没有好心人给我们一些吃的?如果你是个大人,见到我这样的孩子,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当时拍着他的脑袋:“当然不会不管,我会给你买冰淇淋,请你吃炸鸡。”
说着看了看他脏脏的小脸。
“再请你泡个热水澡,买身新衣服,然后收留你!”
我边说,楚尤边憧憬着。
他说,那你记得,冰淇淋我要橘子味儿的。
说那些话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成年后的我,真的有机会遇到年少的楚尤。
我燃了支烟,隔着烟雾像穿越时光一样细细打量着年少的楚尤。
倔强的眉眼,紧紧抿着的唇,很少笑却笑起来很美很美的眼睛……
忽然就想起,从那个女鬼魂飞魄散之后,楚尤再也没提起过冰淇淋。
于是我想,就给他买个冰淇淋吧。
买完就赶走他。
我在小林诧异的目光中带走了楚尤。
我牵起他小小的手,在南山脚下那个儿时流浪的街头。
炸鸡店换了老板。
冰淇淋也已经新出了很多口味。
药店新开了很多家,每一家应该都有冻疮膏卖。
我给楚尤买了冰淇淋,他呆愣愣地看了好久才轻轻舔了一下。
我别开眼,喉头发紧。
接着我又买了炸鸡、热腾腾的刚出锅的卤煮,我把他两只手塞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条街上游荡了很久。
他默默吃东西,我拎着罐啤酒一口接一口地喝。
酒太冲,呛得人总想流眼泪。
我怕楚尤看见,于是我把他扛起来,坐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怕一开口,声音就哽咽。
等夕阳收起他最后一束光芒,我放下楚尤。
我说吃完就走吧,什么狗屁计划大局为重我听都不想听。
他把那盒一口没动的卤煮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垃圾桶上,然后仰过头看我。
“是谁说过,会收留我的?”
不知是他放卤煮的行为还是他的话触动了我,我暴躁得压不住心中的怨愤。
我恶狠狠地告诉他年少时的话当不得真。
他执迷不悟,于是我给他下了泻药,恶趣味地让他喊我爸爸。
我试图气走他。
我自己坚守的信念却不想让他去牺牲,我想着苦难折磨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想放过他。
可他从浴室出来却强势地和我打了一架。
浴巾即将滑落时,我别开了眼。
楚尤笃定地掰过我的下巴。
“邵城,你喜欢我!”
我说:“你他妈放屁。”
然后他就笑了。
“不喜欢你怕什么?我为了使命做我该做的事,你可别自作多情。”
我恼怒地掐住他的脖子,他却递来工作证。
“特异局 012 号,楚尤,我已经向你们局里报过到了。”
19
楚尤强势地留了下来。
他骗我说等我慢慢想到两全的办法他再走也不迟,这几个月就当他来度假了。
于是这几个月里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潇洒肆意的楚尤。
他故意在锁骨上留下伤口调戏我。
他蜷起腿让我轻点时,戏谑地看我狈的样子。
他说:“邵城,你早就喜欢我。”
“那年遭伏击昏迷的那几天,你悄悄回去看过我,你可能以为我要死了,说了很多肉麻的话,我全听见了。”
楚尤说他不光听见了,他还感觉到有人吻了他的额头。
我恼羞成怒地让他闭嘴。
他便开始笑,笑得肩膀耸动。
然后定定地注视我。
“邵城,我从来没被人喜欢过!
“我爸妈撞车自尽时甚至都没考虑过我的安危。
“所以,我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你吻了我,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那个家伙向来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说被人喜欢的感觉很幸福,他能不能再体会一次?
明知他故意,可感情这东西谁控制得住呢。
他缺的被爱的感觉我也没有,但吻在一起时,我们便都有了。
末日之前的爱意让人格外沉沦。
只是我忘了,楚尤向来比我清醒。
清醒冷静得像条毒蛇。
他趁我迷失的时候用我的手法放走了亡灵,模仿得天衣无缝。
那之后,每个凶案现场他都用自己的伤口来迷惑我。
他用受伤来转移我的注意力,同时作为异能者,他用自己的血来乱我的心智。
他在铺一张很大的网。
收网之前最后一个现场,他玩了把大的。
那把刀差点伤到他要害,要不是被挡了一下他就死在我面前了。
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我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暗中操作毁了所有阵法。
做完所有的事,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告别。
他说:“邵城,你怕了吗?”
“我倒是怕了,我怕我就这么死了,你会有遗憾。”
说着他开始解扣子。
他含了块橘子味的糖果。
自从知道没有橘子味的冰淇淋之后他就开始吃这种橘子味的糖果。
他说:“邵城,不敢尝,你他妈是不是不行?”
可我最讨厌的就是橘子味,我永远不想想起年少的楚尤心心念念要吃橘子味的冰淇淋。
于是我恶狠狠地把那块糖果卷出来吐掉了。
那天晚上楚尤边喊着伤口疼,边反过来把我压在身下肆意妄为。
他笃定我舍不得动他。
我确实,舍不得动他!
后来我骂他不知节制,他就停下来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吻了又吻。
他说:“邵城,我没有遗憾了。”
被迷了心智的我怎么也没意识到,那是他依依不舍的告别。
20
楚尤当着我的面击毙了 012 号时,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他又一次骗了我。
他牙齿咬在我的颈侧,唇温柔地在伤口上印下一吻。
然后决绝地脱身。
他说的不是“后会有期”,他说的是“再见了邵城!”
……
小林说特异局带走我时,我眼里满是恨意。
所有人都以为我恨透了楚尤,可没人知道我只是恨他自作主张扔下我自己。
21
南山山顶。
楚尤一手扯住我的衣角,一手从口袋里拿出个吊坠。
那个当初被拿去换冻疮膏的吊坠。
“从你抽屉里找到的。”楚尤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打黑拳就是为了把它赎回来。
“所以,别意气用事,我们都知道你一直坚守的是什么。”
“那又怎么样?”
我一把夺下吊坠扔了出去:“我他妈没那么伟大,我他妈不干了,我要把你带出去!”。
楚尤纹丝未动,定定地看着我。
“已经来不及了。”他说。
“他们到了,再陪我演最后一场戏吧,邵城哥。”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我想我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给自己绑一圈炸药。
拇指一按:“轰”的一声。
全他妈清净了。
猝不及防地,楚尤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我听不清自己是吼还是哭,撕心裂肺地向他飞踹出一脚。
把他狠狠地踹向南边的出口。
我大声骂他:
“楚尤,你他妈就是个畜生!满嘴谎话的畜生!”
我扑上去,压住他,死死抱着他一起滚向南边的树丛里。
就像小时候回去找他那次一样。
我护着他摔进密林,我发着誓说我一定会带他走出去。
十几年过去了,我们依然被困在这片密林里。
命运像挣不脱的枷锁般戏弄着我们。
那一次楚尤说:“邵城哥,我信你,你带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可这一次,楚尤挣开我的束缚,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就你,还他妈想抓我,简直做梦!”
他那要哭不哭的神情难看极了。
我被打出了眼泪,心口被撕裂般的疼。
这一次,楚尤不肯跟我走了……
拳头又一次落下来,我麻木地躲也不躲,死死地用双手抱住他向山下滚。
楚尤借势卡在石头后面。
“放手吧邵城,我不想死得太难看。”他低声说。
然后单膝跪起,将我按在地上,缓缓低下了头。
“邵城,我他妈好不容易吃一次冰淇淋,你还给我放泻药,我真是受够你了。
“你他妈千万别跟我一起死,我还想死之后当个冤魂回来找你罩着呢。”
说着他扯开我的领口。
这一次,咬在了锁骨上。
边咬边单手从腰后摸出了枪。
“好好活着,等我!”他说。
枪声响起,他打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将枪放到我的手里。
我眼睁睁看着他拖着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回到了山顶。
“我他妈不会等你的,楚尤,你他妈要是敢死,我他妈绝不会等你的!”
四面枪声密集起来,接连着几个特异局的绝佳伏击点爆炸声接连响起。
我的世界一片轰鸣。
然后归于死寂……
那场围攻,因为楚尤的事先设计,特异局死伤惨重。
而楚尤也求仁得仁,死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这个畜生能有什么不舍呢,想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提前做完了。
我记得分别的前一晚,我问他最想做的是什么。
他仰在床头枕着手臂,娓娓道来。
“想变成少年,在落魄时被邵城捡回去。
“想骑一次邵城的肩膀,坐在他肩膀上吃冰淇淋。
“想亲邵城的嘴,在他骂人的时候把脏话狠狠堵回去。
“想和邵城有一处自己的房子,房子里有向东的阳台,在清晨看日出,在日落后做爱。”
……
他说了好多想做的事,我有些惶恐地发现,他说的几乎都做完了。
楚尤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谁说做完了?”
说着一把拉过我的衣领,拉我沉沦在最原始的欲望中。
在他死后,我仍痛恨着他的自私。
他早早为告别做着准备,将漫长的痛苦留给了我。
22
随着楚尤的死,围捕零号行动彻底宣告结束。
我因为率先找到楚尤并开了第一枪打伤他的胳膊,进一步自证了清白。
那之后,为确认身份,楚尤的尸体被带回去做了检验。
在他左胸位置,残破的皮肤被拼凑,还原出一个模糊的纹身。
一笔一画的一个“零”字。
他们说这个纹身不像出自专业人士之手,和楚尤以往的字迹对比,又不像他自己刻上去的。
他以往的字迹狂放潦草,这个“零”字却小心翼翼。
在南山山顶清理现场时,特异局的 013 号戏谑地问我这个问题。
他说:“邵队以往跟他亲密接触时没见过这个字吗?
“见到时,就没想到他有可能是臭名昭著的零号异能者吗?”
山顶空气并不稀薄,可我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呼吸。
“……他不是。”我隐忍地说。
013 号笑容轻佻地来捏我的下巴。
“他不是什么?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再也压制不住。
我缓缓抬眼,被牢牢封印在身体里的异能猛地激发出来。
视线相触,013 号双眼触电般紧闭,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号。
“他不是零号。”
我死死盯着他:“我才是!”
我才是那个众人豁出命去要保住的零号潜伏者,他们之所以从我这里审不出破绽,也只是因为我是异能最强大的零号。
在我的注视下,013 号眼耳口鼻有鲜血涌出,在楚尤中枪的地方惊恐地大喊着冲了出去,重重摔下崖底。
众人围过来时都神色大变,他们说零号楚尤死了还能布下阵法,简直可恨至极,说着都害怕地远离了山顶。
所有人都撤了,我躺在楚尤被击毙的位置,慢慢闭上眼睛。
我想起楚尤胸口那个“零”字。
楚尤虽写得一手好字,却向来潦草。
方丈的朋友管教了他很多次,他就是不改。
后来老先生妥协了,说他的字大气,潦草起来倒也有几分狂放不羁的味道。
可我却很多次看见他一笔一画地写那个“零”字。
不止那个“零”字,还有特异局里害死女鬼那几个人的名字。
我当时想不出所以然,于是问他。
他停下笔,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执拗。
他说什么都可以潦草,只有爱和恨不能。
后来,执拗的他固执地把爱一笔一画刻在胸口,然后和恨的人同归于尽。
我躺在他躺过的地上试图寻找他最后一丝余温。
抚过粗糙的地面,塑料包装纸轻划着手心。
捡起来,是一块橙色包装的糖果。
橘子味的糖果。
妈的,橘子味的糖果。
那一刻,我失声痛哭。
23
419 大案无法结案。
出逃的亡灵和特异局惨烈的伤亡终于激发了人们的敬畏之心。
大家开始思考,无法审判的罪恶是否真的有天理报应,无差别镇压是不是错了。
那之后,似乎特异局也开始畏手畏脚,找上门来的亡灵越来越少。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守护着他们,每个人来我都会问上一句, 有没有见过一个很美的男子, 身上很多弹孔, 笑起来眼角像开满了桃花。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
我又问, 爱吃糖的见过吗,橘子味的糖。
他们还是摇头,说魂魄怎么吃糖,吃不到的。
每当这时候我都久久地沉默, 不再说话。
后来, 找过来的冤魂都知道我这个异能者有些怪,似乎是被困在什么伤心的往事里出不来了, 于是渐渐地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找我帮忙的冤魂, 都会哭丧着脸先给我讲个笑话, 逗我开心。
吊死鬼伸着长长的舌头, 翻着白眼说:“从前有个人特别好笑……”
跳楼鬼歪着脖子, 拎着胳膊说:“从前有个人特别好笑……”
淹死鬼浑身肿大, 吐着水说:“从前有个人特别好笑……”
我一次都没笑过。
他们自己也不笑。
只是这些画面有些好笑而已。
我听了 469 个不好笑的笑话,楚尤一直没有来。
我想, 是要有冤屈, 有未了的心愿才能变成冤魂的, 楚尤心愿都了了,怕是来不了的。
他死前说的那句“等我”只是哄我罢了。
我开始变得郁郁寡欢, 脾气越发暴躁。
小林看不下去拉着我去街上走走, 看到冰淇淋摊位时, 我呆愣愣地移不开眼。
小林问我要什么口味的, 我说橘子味。
摊主说哪有橘子味的冰淇淋, 谁家也不卖啊。
突然我就开始发疯。
我说,橘子怎么了?
那么多口味, 多一个橘子味又他妈怎么了?
小林连拖带拽地把我弄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有个小小少年便入了我的梦来。
他拎着魔法棒, 仰着头看我。
“规矩是先讲笑话对吧?那我给你讲个好笑的。
“从前有两个耳背的人聊天。
“第一个人问:你说什么?你喜欢我?
“另一个皱着眉摇摇头:不对,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
“于是第一个人失望地叹口气:嗐, 我还以为你说你喜欢我!”
笑话讲完,少年疑惑地皱起眉。
“怎么,我的笑话不好笑吗, 你哭什么?
“我不管,笑话讲完了,你笑没笑我都要说愿望了!”
我泣不成声, 蹲下身来紧紧抱住那个孩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什么愿望,你说, 我全都答应你!”
他用小小的手拍着我的发顶。
“你兜里的糖分我一块, 我好久没吃过糖了。”
……
我从梦中惊醒时,正好午夜。
伸手去翻口袋,橘子味的硬糖被剥开了一颗。
大半夜, 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我想,我的楚尤,或许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