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年少枉然
第 32 节 年少枉然
生日聚会上，我看着张祈安热烈地亲吻着怀里不知道是谁的女孩。
他就坐在那里，任由他的朋友，当着我这个正牌女友的面，叫另外一个女孩嫂子。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喜欢他了。
1
张祈安是高二转到 c 市一中的。
那时候的他异常耀眼，到校第一天，我正在教室里学习，我看着他穿着黑色皮衣皮裤，左肩背着一个运动书包走向讲台，一看就是个刺头。
我低下头，视线落到了桌子中间的两个水杯上，我的水杯上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有我昨天做英语阅读时遇到的生词。
老师对他的介绍很简洁，只说他是因为家长工作调动，所以来了我们一中。
那时候的我，是家长老师们眼里的乖乖女。
我一入学后考试名次从未下过第一，又因为长得漂亮，因此我是老师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他们说，担心一些小男生影响了我的学习。
我只是笑笑，我可没有那么轻易地就分心，学习是我的爱好，我对于钻研知识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但是面对这个新来的帅气小伙，班主任却破天荒地让他坐到我的旁边，美其名曰让我和他结成新的帮扶对子。
和我相伴不到一月的小同桌，终究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她把课桌收拾得很干净。
张祈安走过来，长腿勾了勾凳子，把书包甩到了课桌上，大大咧咧地拿出手机放在课桌里面点来点去。
我撇头，看着他书包坍塌的模样，不像是来读书的，像是个模特来卖货的。
我收回视线，心想班主任难道还想要用我的优良作风感化他吗？
我又不是菩萨。
下课时我正准备戴上耳机，撩起耳边头发的时候，感觉有一道视线扫过我，接着就是一道很小声的嗤笑。
耳机里传来音乐，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声笑后面的话：“好学生啊。”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一级保护对象成为他的同桌，不过是因为他家里给学校特地打了招呼，要找一个乖一点的学生辅导他。
很遗憾，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呵，关系户啊。
2
我们学校一贯有结学习帮扶对子的传统，老师会根据各科成绩优劣来搭配同桌，毕竟，尖子班的学生也是会偏科的。
但是我却是那难得的几个六边形战士，因为我的同桌总是流水线，经常一学期我要换两三个同桌。
这样的配对就难能避免会有早恋。
有的学生故意考差一科，就是想要老师把他调到喜欢的人身边去。
我们班是年级的尖子班，男女同学之间围绕着的都是数学题的解法与英语单词语法的使用探讨，少男少女间的朦胧爱意，好像在我们班并不存在。
就连班主任在开教师大会时，也总会在教导主任提点各位老师注意早恋的时候，骄傲地仰起头颅。
但其实，我觉得老班点过于自负了，他低估了青春期的感情。
至少在我看来，学习委员和他的帮扶对象之间就没有那么纯洁。
而张祈安虽然愚蠢，但实在美丽。
因此自从他来到一中后，他抽屉里的情书都没有停歇过。
就连因为他愤愤离开我的小同桌，也会在结伴上厕所的时候打趣我，身边坐一个帅哥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我总会仗着身高，拍一拍她的头，调笑道：“是你感觉他怎么样吧。”
一开始，还有女生视我为敌。
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成绩好又漂亮，是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在我听到室友这些开玩笑的话时，我满脑子的问号。
有没有搞错，我喜欢张祈安？那还不如让我去分析他打篮球时候的受力方向。
此话一出，倒是少了一些流言，因为他们发现我是真的对学习以外的事情，无甚在意。
张祈安的课桌没几本书，全是追求他的女孩子放的礼物和情书。
有时候也有大胆的女孩将情书放到课桌。
张祈安会定时清理桌子里的东西，情书一类就给学校收废纸的阿姨，吃的礼物就分给一起打篮球的哥们儿。
每到他清理了自己的桌子后，我的课桌就会是他们放情书的地方。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有一次，我拿掉了错题本折回教室的时候，就发现了两个女生站在我和张祈安的桌子前畏畏缩缩的。
看见我进来后，一下子就把手里的那个信封甩在我课桌上。
我拿着信封追出去：“你们放错了，那是我的位置。”
一个女生尴尬地收回东西，后来她给我送了一杯奶茶道歉，说张祈安的桌子上没有东西，她们以为那里没有人坐。
我又好气又好笑。
张祈安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我笑着把吸管插进奶茶里。
他挑眉：“追求者送的。”
“嗯，你的追求者送的。”
他挑挑眉，没说什么就坐下了。
自从这次乌龙事件发生后，又出现了比之前更离谱的传言。
我，可，以，帮，忙，递，情，书。
而且是和东风快递一样，使命必达。
于是乎，我的课余时间被疯狂占据。
让我送情书的呼唤存在于每一处，有在我课间睡觉的时候，有在我和同学讨论题正激烈的时候，甚至有我去上厕所排队的时候。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帮他递情书的时候，我爆发了。
我捏着刚在教室门口接过的情书走到张祈安的面前：“张祈安！你能不能让你的追求者，不要再找我了！”
张祈安正打完球回来，额前的头发，因为才洗过脸而显得有湿润，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眨动的眼睛颤抖。
他瞥了眼我手里粉色的信封，把手里的运动饮料一饮而尽。
他看也没看，拿过信揉成一团就塞到饮料瓶里，盖上盖后，以投篮的姿势丢到了后面的垃圾桶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的手指还残留着那个信封的香气。
他就这样轻易地丢掉一个人的喜欢。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之后，也再也没有人找我转交情书。
3
鲁迅曾经说过，一个麻烦过去了就会有另外一个麻烦。
张祈安成为继情书后的大麻烦。
他的追求者不骚扰我后，他在我面前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词：粉随正主。
我总觉得他在教室的时间多了起来，明明都是一样的课表。
他的笑，不再带着虚伪和嘲弄，而是一种探究。
“班长，原来你会发脾气啊。”
“班长，你帮我看看这个题呗。”
“班长，把你的作业给我抄一下呗。”
“班长，这次迟到就别和老师说了吧。”
“班长……”
我看得出他的试探。
如果说我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就是那个坏孩子。
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家里像是生产手机一样，总有老师收不完的手机，自习课更是能逃就逃。
他不屑于伪装自己的不作为，考试就算不写也绝对不抄。
后来知道他家的背景后，我回想起现在，想着恐怕若不是家里威胁，他甚至不会安稳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吧。
我一次次压抑着心里的怒火，以一个好学生的姿态帮助他。
一开始他会借口我帮助了他，给我买奶茶，后来熟稔些了，便不装了，也不说是为了什么，反正就是把东西放到我位置上。
而我也从一开始的抗拒，慢慢地变成习惯，更会在他打球回来的时候头也不抬地从课桌里拿出抽纸递给他。
我和他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拉扯中，变得黏糊不清。
彻底发生改变的是一个寻常的周五。
我回家走到半路，脑子里计划着周末的学习计划，突然发现有一科的卷子没有带，于是折回学校。
拿了卷子路过操场的时候，我听见篮球击打地面的咚咚声。
我抬头望向篮球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或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炽热，张祈安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后转头过来。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我看到他眼里有一丝少年人的骄傲，是因为刚刚进的球吗。
我莫名地有些想逃，而我也确实这样做了，我捏着书包带子转身就走。
就在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张祈安也追到我了。
他脸上带着笑，胸膛因为刚刚跑了一路而上下起伏。
他说送我回家。
夏日的风带着一丝燥热，让我的脑子也变得迷糊。
我木讷地点了头，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他的后座。
张祈安拧着油门，一路狂飙。
速度快得呼啸的风穿过头盔传到我的耳膜。
我只能紧紧地抱着的他的腰。
他皮肤的温度透过 T 恤穿到我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车。
我下车，狼狈地摘下头盔甩到他怀里时，终于破口大骂。
“张祈安，你他妈的有病啊！”
这是我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但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昂首示意我看身后。
我转头，看见一片火烧云。
原来他带我来了学校后山的观景台。
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们的脸上，我们就这样安静的站着看了一场日落。
张祈安说到做到地送我回家了。
在我家楼下，他固执地加了我的微信，说是要我感谢他的这场日落。
虽然我也没有拒绝，就当是感谢这场日落。
其实哪一天太阳没有落山呢？
不过是少年人的借口罢了。
4
他一度以为我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碰就碎，但是没有想到我还会骂人。
他说突然就觉得我活过来了，就像是游戏里的纸片人有了自己的思想。
我不出意料地又骂了他一顿。
拐弯抹角地说我不是人呢。
张祈安有了变化。
上课的时候盯着我看成为打游戏的代餐。
我写小纸条问他干吗。
这可不是我每任同桌都能得到的殊荣。
他回我，好看。
我把纸条揉成团捏在手心，下课后我悄悄地将那个纸团放到了书包的夹层里。
然后一整节课我都没有再理会他，老师的课我也一个字没有听清。
他开始黏着我。
上实验课要和我一起提前去准备器械，体育课要站到我的身后，吃饭也是我打那个窗口他也吃那个窗口的菜。
学校逐渐传出我们俩的绯闻。
就连教导主任都私下找我谈话，说让我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分了心。
我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
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的父母是大学教授，我平时都是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我从小成绩优异，从来没有从第一的位置上跌落，并且将第二名远远地甩在身后。
除了学习，我从来没有表现出对其他的事情的兴趣，难怪就连一向看好的我的老师也这样觉得。
可张祈安好像在流言里开窍了。
他开始在我的课桌塞小零食，会在体育课跑完 800 米后给我递上纸巾，也会在放学的路上递给我一束不知在哪里摘来的花。
5
我愈发不想和他说话了。
或许是因为自习课时，他用手肘碰我，让我给他讲题，最后我却在他前几天的作业上看到完整的解题步骤。
或许是在晚自习看电影时，他悄悄地拉了拉我的指尖，递给我一个小可的钥匙扣。
我被少年人直白的示爱击晕。
我是不是。
也有那么一点点。
就是一点点。
喜欢他。
我看着他像大狗狗的一样的眼睛，悄悄地纵容了他的一些小动作。
有一次我在他去操场打篮球的时候，和隔壁班年级第二探讨难题。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站在走廊和季礼挥手道别。
转身后，我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张祈安。
他应该是看见了我从隔壁教室出来。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小声地说了句：“你回来啦。”
他狠狠地瞪了我身后一眼，虽然那个位置早已没人，随后转身就进了教室。
我落座后尝试和他说话，他都没有理会。
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喝完两瓶水就趴下了。
我看着他一副不想和我交流的样子，默默闭嘴。
只是视线划过那瓶葡萄味儿的饮料时有点可惜。
平时那都是放到我桌子上的呢。
直到放学，他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我又一次尝试和他交流，笑道：“陪我去买本书吧。”
张祈安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收拾了书包跟在我身后。
很早以前，他就说：“以后都由我送你回家。”
一开始我很不解，他说因为我是老班的保护动物，他要听老班的话。
可是他明明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一出校门，他就忍不住控诉着季礼。
我听着总感觉像是一个看着妻子出轨的男人在阴阳怪气。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呆了。
“不是我说，那个季礼成绩没有你好，长得也没有哥帅。”
可是回想一下，我确实对张祈安有点不一样啊。
“一天天自己的题不做，就要来找你！”
如果我看见张祈安去问别人题。
“还有每次他坐在哥的位置上，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真想一脚给他踹出门去！”
我是年级第一！他怎么能问别人题！
我踩在他的影子上，忽然抬头问：“张祈安，你想考哪所大学？”
张祈安转头，语气还有带着刚刚吐槽的气势：“干吗？”
“我想考清大，你，要不要考一个离我近一点的学校？”
我和他对视，我和他相处时，脑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明。
我的语气就像解开了一道数学难题一样兴奋。
脆生生的字，如珠落玉盘落进了我们两个的耳朵。
好一阵，张祈安才缓过神来，手挠着左右乱晃的脑袋，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我看见张祈安的耳朵红了，他说是夕阳晒的。
说谎。
不过我的耳朵叶也有点发烫。
肯定是因为我头发散开的原因。
6
那之后，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约定。
张祈安抽屉里的书逐渐多了起来，有在我带领下写的错题本，也有一些考得不理想被狠狠地塞进课桌里的皱巴巴的试卷。
这还是在我要给他做试卷分析时，看见他拿出一大团纸时知道的。
我忍着笑，在他幽怨的视线下给他讲解错题。
那是我高中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上升的成绩排名，充分地体会到了为人师表的快乐。
在高三一模出来的时候，我看着成绩榜上，他够得上一本线的分数，笑得开心。
回到教室，张祈安也一脸傻笑。
看到我回来，他说：“你又是年级第一。”
我挑挑眉：“这有什么奇怪吗？”
我为了他的进步高兴。
他因为我的优秀骄傲。
那一段时间真的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吧。
后来无数个日夜回想我们过去的时光的时候，我如是想着。
7
他的进步得到了家里人的肯定。
他被家里人叫回了京市。
他走前说，一定会在清大来见我。
我还是会帮助他分析错题，不过从线下转到了线上。
很多个夜晚，我们畅聊着未来。
我说我想要进入生物研究领域，探寻自然的奥秘。
他很兴奋地说，那我以后就是诺贝尔奖得主的家属了。
我笑他贫嘴，他说我一定行。
高考来得很快，我稳定发挥，成为 s 市状元，我给张祈安发了微信，他一如既往地回复得跳脱。
那个暑假，我借着想要去找爸爸妈妈为由，提前去了京市。
爷爷奶奶闲云野鹤，如果不是为了帮我爸妈照顾临近高考的我，也早去四处旅游了。
我来到北京的家，爸妈只全职陪了我两周，就又投入了实验室中。
我也乐得自在。
我和张祈安像是做贼一样在京市四处游玩。
在这期间，他趁着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牵起了我的手。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9 月开学，他在自己学校办完手续后，又陪我前去华清报到，一路上，帮我搬行李，打扫寝室，带我去领军训服。
我的室友都羡慕我有这么帅的男朋友。
虽然已经在一起了，但我还是很不好意思，悄悄地“嗯”了一下。
入学后，我发现学校里人才济济，三步一状元，五步一世冠。
专业老师领我进入的那扇门，让我的世界眼前一亮。
我在这片海洋里畅游。
这一年里，我又一次成为专业的传奇，我加入一位专业教授的实验室。
当我和张祈安分享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忙着带领篮球社的队伍去打比赛。
我们都在努力。
面对浩瀚的知识，我只觉得自己学得不够多。
在实验室待一晚上，变成我的常态。
我甚至将它变成了我第二个家。
我的室友说我是“卷王”。
室友问我，我的男朋友不会介意吗。
我看着他昨天晚上发过来，与朋友出去飙车的报备照片，笑了笑，他不会的。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童话故事到公主王子结婚后就戛然而止，后来我才明白，因为甜蜜的背后都是一地鸡毛。
我和张祈安爆发的第一次危机，是在大一的暑假，我在实验室通宵，手机忘了充电，以至于没有听到闹钟。
等到我赶到机场时，早已错过了航班。
他在机场检票口，背后的透明玻璃墙显现的是一架刚飞离的飞机。
“哟，终于想起我这个男朋友了。”
我不停向他道歉，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追随他离开背影的时候，我注意到刚刚那架飞机在蓝天上划过的那道白线逐渐消失了。
我们回到出租屋，我伸手想要哄哄他，他黑着脸，甩开我的手就离开了。
我就枯坐在那里。
直到黑暗慢慢将我裹挟。
我在沙发里，直勾勾地盯着防盗门。
等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过道的灯光洒在他在身上。
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他，眼泪蓦地流下来。
他一开灯就看见我流泪像个被丢弃的布娃娃坐在那里哭。
他摇摇晃晃地过来哄我。
等到哄好我时，他才悄悄地对说我，他的心都要碎了。
后来一整个暑假，我都没再去实验室。
我放肆地和他走过一处又一处的风景。
我和张祈安的感情好像又恢复了高中时候的热烈。
可是，飞机终究还是飞走了的。
8
一开学，我又投入实验室。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争执却越来越多。
我常宿实验室，他的根据地，逐渐转移到夜场。
我们鲜少会聚首出租屋。
微信成为我们能心平气和交流的工具。
我们的实验终于有了结果，教授连忙找后勤的老师拿了一个大铁链把实验室锁了，让我们回去休整两周。
我看着停留在上一周的微信消息。
刚要打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突然又想亲口告诉他。
我回去美美地洗了澡，去美容院做了一次全套护肤，画上精致的妆容，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就赶到张祈安过生日的 KTV。
张祈安的生日是我们恋爱纪念日。
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他说，那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可现在，我看着坐在包厢中间的张祈安，他的眉宇间那丝不耐烦似乎在告诉我，我是最糟糕的出现。
歌声早已在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暂停。
包厢有许多男男女女，有几个，我认识，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来干什么？”
“你生日，我来给你送礼物。”
张祈安烦躁地“啧”一声，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礼物盒。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在角落里说了一句。
“给寿星祝寿，酒都不喝？”
我没有动。
张祈安或许觉得面上过不去，随手在桌上抓了一瓶酒，刚刚在他怀里的女生立马站起来，手里还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
真懂事。
靠近了，我才看清这个女生是我们部门的一个学妹。
张祈安甚至没有接过杯子，以一个半包围的姿态将酒倒在学妹的杯子里。
周围的人，因为他俩的亲密动作发出一阵哄笑。
女孩在张祈安的怀里红了脸。
真是郎才女貌。
我伸手正要接过杯子时，酒却倒向我的裙子。
我精心挑选的裙子就这样毁了。
他倒酒，她泼酒。
“呵。”
在场的人无一不期待着什么。
是正宫怒骂小三，还是男主怒斥正宫。
我淡然地拿过张祈安面前的礼物，转身就扔到垃圾桶。
“张祈安，我送你一个新的生日礼物。
“我们结束了。”
我转身离开包厢的时候，听到里面似乎有酒瓶落地而碎的声音。
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手机传来叮咚的消息提示音。
我点开，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张祈安和学妹喝着交杯酒。
手机对面的人似乎知道我看见了消息，马上就撤回了。
张祈安条件很好，不只外貌。
他家里是京市数一数二的企业家，多金又长得帅，身边追他的女孩子如过江之鲫。
高中的女孩子还只是写写情书，大学的女孩子会开始制造奇妙的巧遇。
我的耳边不是没有刮过风，今天他送了同专业的女生回宿舍，明天他和同社团的学妹参加了比赛……
我总选择相信他。
因为他可是那个在我梦想未来时，鼎力支持我的那个人。
不过现在，我为自己的信任付出了代价。
9
我在酒店消沉了几天，又去找几个高中好友玩联络了下感情。
有一晚上的社团聚餐，选在了一个餐酒吧。
昏暗的灯光，暧昧的音乐。
我看见了张祈安又搂着另外一个女孩进门了。
他没有看见我。
没有刻意想要见面的两人，即使在同一座城也不会遇见。
我和张祈安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又扎根在实验室。
我和师兄师姐们在实验室挑灯夜战。
有一天，我和一个师兄同时抬头伸展筋骨，彼此的眼神相撞，一瞬间带着一股呆瓜的愚蠢。
张祈安形容那是书呆子遇上人际关系的时候，只会来一句“吃了吗”的愚蠢。
而那个师兄问出了一个更高级的话题：“你男朋友还谈着？”
我愣了愣：“分了。”
相顾无言，唯有公式千行。
也难怪师兄这么问，毕竟我们实验室已经有好几个范例，因为沉迷实验室而被分手了。
日复一日，我已不知我走到哪一步。
只是在前进的步伐中，我获得了直博的机会，提前修完大学学分后，我的父母和导师都建议我先去外国的院校学习。
他们说，国内的生物研究在这个领域还没有突破性进展，仍然需要向国外学习。
我申请了交换生的机会，前往了更高的学术交流平台。
在异国学府中的导师也很好，虽然我们两个在国际上少不了摩擦，但是他有着科学家的存粹，他希望科技在年轻人的手里得到进步。
他的倾囊相授让我受益匪浅。
但我还是多次婉辞他我留在 m 国的邀请。
回国已经是五年后。
和我一起回国的还有宋屿白。
我们认识的契机很俗套的英雄救美，不过我是英雄，他是那个美。
他总是开玩笑要以身相许。
我也总是笑他是贾宝玉，今天为了这个姑娘当和尚，明天又为那个妹妹去出家。
在异国的日子里，我们一同追逐自己的目标。
在我准备要回国的时候，我想着这么久的朋友，总要给他说一下吧。
没想到当我给他说的时候，他说他早就想把自己的产业发展回国内。
热土难离，游子终是要回家的。
10
在上飞机的时候，他说帮我拿包。
我看着他鼓囊囊的衣服口袋，什么也没说。
拿回包的时候，我果然看见了他悄悄地往里面塞的一条手链和一枚戒指。
拆开一同放进来的小信封。
上面写着：
【戒指代表你愿意做他女朋友。
手链代表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当然，你可以有不选的权利。】
我收起信封，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宋屿白。
难怪这次订座的时候死活不和我坐一起。
下飞机后，他自然地接过了我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上的行李箱。
他又恢复了那副华尔街精英的模样。
不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11
回国后，朋友们借着一次聚会为我接风洗尘。
在聚会上，我得知我成了张祈安传说的白月光。
他们说自我出国后，张祈安经常来找他们打听我的消息。
张祈安现在谈的每一个女朋友都和我有几分相似。
有的是脸，有的是脾气，有的是气质。
他们还说现在这个女朋友也在清大读书，不知道在哪里知道了我的存在，每天居然变着法儿地模仿我。
言辞里，都是为我和张祈安感到惋惜。
我说，都过去了。
然后低头笑着给宋屿白发消息。
【我正在开会，要晚一点再来接你。】
【没关系，你先忙，我们还有一会儿。】
我仍然微笑地听着他们说这张祈安，说这些年他的不容易，说着我们过去的甜蜜。
我的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巧，就在我想要提包告辞时，我看见了张祈安带着一个女孩走到了我们隔壁卡座。
舞池的灯光在这个节奏里忽然加强。
一道光束划过我，又划向张祈安。
张祈安在触及到我目光的瞬间放开了女孩的手。
那个女孩失神地望着我，苍白的脸上全是无措。
一瞬间，足以发生许多事。
我对着张祈安和隔壁卡座的人坦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拿上包离开。
离开时，强节奏的音乐还没有停止。
借着亮眼的灯光，我看见隔壁卡座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有些幸灾乐祸地盯着那个失神的女生。
我忽然有些感慨命运的幽默感。
多年前，感受那些目光的，是我。
12
我走在路上，看着宋屿白发起的位置共享，刚一点进去，就感觉一股力量拉住我的手腕。
我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我震愣半秒，随即挣脱手腕。
成年男子的力气让我难以挣脱。
纠缠中，宋屿白送我的那条手链掉落在地上。
我扬起怒目：“你在发什么疯？”
张祈安似乎被这一句话震住了，他慢慢松开手。
我弯下腰去捡手链。
他似乎也反应过来，提前一步弯下腰，就在他要触摸到手链的时候，我用手背挡开他。
我捡起手链和手机。
“对，对不起，有损坏的我赔偿。”
我翻看手链，没坏，只是锁扣没扣紧，松了。
我这才仔细地打量着张祈安。
他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耳朵上一如既往地挂着一个黑色的耳环。
青春又叛逆，一如既往。
我蓦地晃了神。
他看着我，眸子逐渐结上冰冷：“沈心，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五年了，你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我气极反笑：“五年前我们就分手了。”
他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整个人忽而颓唐得像一只挫败的大金毛。
我们就这样站在走廊，就像是我们无数次站在放学的路上。
我们之间其实可以有很多的话可以说。
他可以说他在和我分手后，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看着我们的合照发呆；可以说我们分手后他没有再谈过一次恋爱；可以说他试着去了解了我的科研方向；可以说他买下了那一套出租屋……
我呢，我也可以倾诉，我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因为他而一瞬间的晃神损失了一份昂贵的材料；我在毕业典礼上想着他穿着学士服的模样；在离国的航班下期待一个身影；在异国他乡回忆一片晚霞……
可是我们就这样站着，什么都没有说。
我忽然想起那一天，我说我要考清大，让他考一个离我近一点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们也是这样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心心，我……”
他没有说出的话，被一通电话打断。
我接起电话温柔的对那头的人说道，再等我一下。
我看着张祈安，他的眼里盛满了少年的热情。
我懂他的欲言又止，我知道接下来他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
少年时期的感情汹涌又纯粹。
我曾经中二地站在学习的高峰，呼喊着无爱才是王道。
也在半夜因为想起一个笑颜睡不着。
我恨自己的沉沦，我感觉背叛了大家的信任。
在老师的反对和内心挣扎中，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早已在少年人的心中种下。
之后种种，不过是予他雨露阳光以成长。
在每天都是上课做题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的不同。
放学后的晚霞，温柔地洒在我们的回家路上，畅谈未来的我们，眼神比任何一刻都明亮。
多少次看见在球场上飞扬肆意的那道身影。
这些都浇灌了名为爱的参天大树。
在枝繁叶茂下，我们欢笑、离别，笨拙地学习着爱这个深奥的命题。
春去秋来，树叶抽芽发新。
我开口对张祈安说道：“向前走吧。”
13
一路上，我和宋屿白相互分享今天的趣事。
等到下车的时，我问宋屿安：“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宋屿白如临大敌，看我的妆容、着装。
他不是没有在营销号上看见过这种死亡问题。
看着他这副囧样，我笑着伸出手，右手中指安静地戴着一枚戒指。
宋屿安松了一口气。
他从胸口的口袋拿出一枚情侣戒，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牵着我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三年后, 我和宋屿白结婚了。
爸爸妈妈带的科研院的老师同仁非要说, 他们都是我的娘家人。
于是一个个科学界的大佬们, 像一群孩子般堵在我的婚房外让宋屿白答题。
后来他说, 这个场面比当年他高考还可怕。
在宋屿白磕磕绊绊地回答了不知道多少个专业知识后，他终于被特赦放了进来。
敬酒时, 我的导师还不停地说，小沈是未来科研界的推动者, 作为家属要多多支持。
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宋屿白, 此刻端着酒杯疯狂点头保证。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 老师都有着绝对的压迫力。
婚礼宣誓的时候，他说：
“除去与父母、与子女、与朋友、与工作的时间, 我们相处的时间或许不是最多，但是我想要给我心爱的姑娘最多的爱。”
多大的人了，还说些肉麻的话，待会儿下去换敬酒服, 我的妆要是花了，唯他是问。
14
我也到了带实验室的年龄。
我接过导师们的接力棒，开启了新一代的征程。
看着在实验室废寝忘食的学生, 我恰似回到了那一段岁月里。
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我也曾想要留下漂洋过海来的学子。
大多数也和年轻的我一样辞别了我，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我国 r 实验室得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科研界的理论并得到了证明，我们推动了科研历史的进步！
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年轻, 我的女儿也考上了大学。
在送女儿去金融系报到的时候，不少新生看见我，激动得和身边的家长说，你看！那是沈教授！r 实验室的沈教授！
在专业楼下, 我遇到了张祈安，他作为优秀企业家为新生演讲。
我上前很自然地和他寒暄，这些年，宋屿白没少和我说他在生意场上的事情。
从这些故事里, 我知道了张祈安继承了家里的产业，并且又将其上升了一个新台阶，拓展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
真好，大家都很好。
我承了他的邀请，和女儿一起听一场讲座。
讲座结束后, 我看着他被学生们簇拥着回答问题，隔得远远地和他挥手道别。
我还要带着女儿去看看寝室，虽然这些年, 她已经把校园逛得差不多了。
张祈安也挥手, 远远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脑海里自动补足了他少年的模样。
我们之间的互动被围在他身边的同学们看见。
有同学认出了我，问道：“张总, 您和沈教授认识吗？”
张祈安愣了一瞬, 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场景变成了机场。
他穿着校服，看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思绪回笼，不过一瞬, 他礼貌地回答道：“是，我们曾是高中同学。”
【后记】
我在风华正茂的时候遇上你。
可惜的是，我们当时都不会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