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掌纹花
第 38 节 掌纹花
我出院那天,陈青舟去机场接初恋了。
助理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转头劝我:
“刘总,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
我盯着窗边的花瓶。
花瓶只插着一株花,尽管被精心呵护,却还是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摇摇欲坠。
我开口的气息微弱:
“王叔,你听过美女与野兽的故事吗?”
意思就是,最后一瓣花一落,我的生命也就终结了。
这是我和死神的游戏。
1
陈青舟赶回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一点的别墅,灯火通明。
我在阳台吹着风。
一只手慢慢地搭在我肩上。
陈青舟给我裹了一层薄薄的毛毯。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橘子香水味,风一吹,很好闻。
是我从来没用过的香水。
“雯雯,怎么就出院了?”
“医生不是说再观察观察吗?”
他的手指顺着肌肤,停在我的耳垂处,轻轻摩挲着。
蹲在我面前的他,被明亮与昏暗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眉毛上挑着,一副摄人心神的帅。
我撇撇嘴,指了指远处放在石桌上的花瓶。
“陈青舟,你看。
“我们养的花,快谢了。”
2
陈青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用一个罩子盖住养一朵花。
就如我不明白,陈青舟为什么不爱我还能对我这么好。
他端起花瓶,掀开罩子。
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挑了挑最后一朵花瓣。
白皙和红艳形成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啧了一声,转过头。
“这花的品质不好,我们明天重新选一株好不好?”
我摇头拒绝。
“不,就要它。”
陈青舟笑了,点头应着:
“行啊,病了也耍起小脾气来了。”
他又拿起那盆花,认真地端详起来。
似乎真的在想一个能够救活那最后一片已经蔫巴了的花瓣的方法。
陈青舟似乎赶得很急。
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赶过去的,身上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他的那个初恋白月光,要回来了。
我看着灯下他神色认真的样子,不由鼻子一酸。
歪过头,没再看。
根死了的植物不会因再填了充足的肥料就活起来。
陈青舟,你救不活它的。
就如,你根本不会爱上我一样。
3
我想过无数种让陈青舟爱上我的方法。
也设想过他多久会爱上我。
当年我刚将濒死的公司救活过来,就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年,我将将满 23 岁。
我埋怨上帝不公,唾骂世界的运行规则。
那时的我,浑身充满斗志和精力,总觉得未来的宏图还没来得及展开。
后来,我与死神玩了一个游戏。
“来猜猜,你今天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
“可是不管见到谁,你的命运都会被掌控在他的手中哦。”
死神的眉眼被隐匿在黑暗中,只留了一抹温和的笑:“公平嘛,死神的规则就是在不公平中寻找公平。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他说得云淡风轻,生与死在他嘴中没了分量。
我为了活,做出了妥协。
时间在此刻得到了放大,我站在死神的世界,望着唯一的光亮。
“哦,忘了告诉你了,也有可能一个人都不会出现。
“可如果这样,那就太可惜了,我们美丽的刘雯小姐就只能跟着我走了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我望眼欲穿般看着入口,像等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黑暗浪潮般大范围褪去,光亮的地方伴随着花瓣肆意生长。
一同褪去的还有我的惴惴不安。
死神的声音回荡着,渐飘渐远。
“哎呀,还真有人出现了,那我们晚点再见面吧。
“赌约,就拿他手上的那朵花,如果他成功爱上你,你将会重获新生,可如果不能,你的生命将如同花瓣一样,无声无息地凋零。
“祝你好运。”
逐渐适应刺眼的光芒。
我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孔。
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出现,他的眼尾上挑着,极具侵略性。
可偏偏他怀里还抱着一株极度明艳的花,将他的五官衬得愈发勾人。
陈青舟。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4
癌症的消息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我连续跑了几家医院确认。
种种迹象告诉我,游戏开始了。
我追了陈青舟并没多长时间。
他看上去虽自带着清冷感,但还是没架住我热情似火。
我们两个不到三个月就扯了证。
在外界看来,是闪婚。
也更是一场家族的商业联姻。
陈家公司正面临着资金周转困难,而我的出现,恰到好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婚后陈青舟也对我极好。
出差工作也总会带些礼物给我。
那时的我还欢喜着,虽然花瓣已经有一片出现败迹,可总归会好起来的。
直至我去陈青舟公司找他时,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这刘雯虽然好看,但我总觉得没之前那嫂子温柔。”
“做老板的,总归得凶点,才有些震慑力嘛。”
之前的我一心只想着陈青舟,并没去私下调查他过去的事。
也觉得没必要。
后来的我才知道。
我追陈青舟的那段日子,他和他好了八年的初恋女友刚刚分手。
在一些知情人看来,他刚分手就和我领了证,的确是不可思议。
陈青舟那天也给足了我面子,他冷着脸。
“刘雯就是你们的嫂子,没有其他嫂子。”
回到家,他一句一句跟我解释:
“方眠的确是我的初恋女友,我也的确带她去过公司,说过一些——”
陈青舟顿了一下:“说过一些非她不娶的浑话,但现在都过去了。
“雯雯,我既然娶了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
“我和她现在只是朋友。”
他甚至还打开了和方眠的聊天记录,任由我翻看。
的确尺寸拿捏得非常好,一些关心和照顾的话也介于朋友之间,挑不出一点毛病。
在得知陈青舟结婚时,方眠甚至还发了一个大红包庆祝。
【那就祝你早生贵子啊。】
这条消息下面,陈青舟没有回复。
那天。
也是我的第一朵花瓣,枯萎的时间。
5
大早上起来,陈青舟正在客厅看书。
沙发上还摞着高高一层。
什么《植物百科》《如何救活一朵花》。
桌上供着那朵奄奄一息的花。
他似乎刚洗完澡,发尖还湿着,身前的浴袍敞开一小块,正看得入神。
其实那朵花就是普通的一株花。
同我之前精心养着,到了季节凋零就扔掉的花没什么不同。
真正的花,在我的手心。
一株穿插着枝杈的掌纹花。
但那天,就是想要救活它。
仿佛救活了它,就是救活了我。
陈青舟也没多问。
他就是这样。
五年以来,他给足了我安全感,也会将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有一年除夕,我突然提出想去坐绿皮火车。
除夕夜的火车是最热闹的,也是幸福感最高的。
最慢的车集着最多归心似箭。
陈青舟看着我:“真想?”
我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吧。”
除夕夜的火车是最难抢的,这个时间,估计更难有票。
但当天陈青舟就带我上了火车。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车票信息。
他靠在门旁,眉尾挑着,一副炫耀的表情。
火车中声音嘈杂,人挤着人,话搭话就说起来了。
有群刚毕业不久出来打拼的大学生,知道我们都是老板之后,一口一个老总叫着。
大家一起唱歌,有人还当场表演起小品。
不知谁起了头,将矛头对准我们。
紊乱的声音开始整齐划一,变成了有节奏的“亲一个”。
我不好意思地往陈青舟怀里藏。
他低眉看着我笑,压着声音:
“满足他们吧,不然人家年都过不好了。
“主要是,我也忍不住了。”
嘴唇相贴的那一刻,整个车厢爆发出欢呼声,吸引其他车厢的人也跑了过来。
我们在众人见证下,接了一个吻。
虽然在公司面对无数职员能做到有条不紊,但这个时间地点,我亲完之后却久久缓不过来。
陈青舟手指轻轻摩挲着我嘴角。
我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
“你会永远爱我吗?”
陈青舟笑了,又低头吻了一下。
“你说呢?”
我低头看了看即将凋零的第三片花瓣,握紧了手。
那时我还相信名为“奇迹”的东西。
可奇迹本来就是濒死之人幻想出的海市蜃楼。
我低着声音:
“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声音混在兴奋的人群中,很快被冲散。
有的声音被冲到了幸福。
但我的声音,被冲到了地狱。
6
我过去时,陈青舟终于抬起了头。
他有些撒娇的意味,指着那朵花。
“要不我下去问问死神,看能不能放它一马。”
我没接下话茬,将花搂在自己怀里,往卧室走。
“今天不去公司吗?”
我身体不舒服之后,公司就一并交给了陈青舟暂时打理。
所以他要比平时忙。
陈青舟眉头皱了皱,站起身,挡住了我的路。
“声音怎么这么虚,还不舒服吗?”
他夺下我的花往桌上一放,扯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上医院。”
语气没有半点可以妥协的意味。
我看着他冷着的脸和紧握住我的手,心中的那份侥幸又开始作祟。
再试试看呢。
万一,还有奇迹呢?
大概不会了。
车开出去没多远,一个电话打来,陈青舟下了车,喊来王叔。
“雯雯,公司有些急事,我马上处理完就过去。”
电话的内容虽然没听清,可我辨得出对方是女声。
这些年陈青舟为了让我安心,连身边的助理都一并换成了男的。
更别说可以打电话来的女人。
所以,那个人,只可能是方眠。
我心口猛地痛了一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着赶来的王叔,以及急匆匆开出不久的车。
“王叔,跟上陈青舟。”
7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看到陈青舟在我面前失控的样子。
卑微、愤怒,还有一丝求怜悯的表情。
他面前站着的女人很冷静,一遍遍试图摆脱攥住她胳膊的手。
“陈青舟,你这是做什么?”
“别——方眠,眠眠,别走了好不好,澳大利亚有什么好?你留在国内安家,你以后有什么忙我也帮得上,以后结婚挑对象我也可以看着。
“别再走了,求你。”
陈青舟开口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那副平日凌厉的样子,竟然也会有这样一面。
“陈青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已经结婚了!”
“你放开我!
“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来来回回的人看戏般往这边看来,陈青舟脸都不要了。
“我知道!
“可我他妈是为了你才结的啊!”
女人顿时愣住。
陈青舟望着她,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他妈是为了你才结的啊。
“只有我结了婚,有了其他女人,你才相信我放下了你,你才会和我继续做朋友,你才——眠眠,对不起,可是我还是放不下你。”
我有些眩晕,掌心传来钻心的痛。
最后一朵掌纹花明明快要枯萎,可却有种要把血管拽出来的狠劲。
我头皮炸烟花一样发麻。
原来,和我闪婚的目的是这个啊。
其实最初有人说,陈青舟是为了利益、为了救公司才和我闪婚的。
现在。
我宁愿他为了利益。
五年的时间,我沉沦在了自己编撰的谎言中。
我慢慢走近,轻轻喊了他一声:
“陈青舟。”
一切闹剧都停了下来。
陈青舟眼中闪过了一丝慌张:“雯雯,你不是——”
我没等他说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掌心。
死神所说的无声无息地死。
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死。
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碰撞,撕扯牵拉。
远处播报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如同回到了死神和我见面的夜晚。
光亮短暂地到来,繁花终将枯萎。
黑暗才是我的底色。
我看着他。
“我们离婚吧。”
8
病房的消毒水味令人心安。
五年前,我躺在病房,接受死神的审判时,不安也不甘。
可过了五年,也觉得没什么了。
方眠还是走了。
我是在她飞机起飞的那刻才倒下的。
忍着全身如针扎似的痛,来堪堪维持着我这个正妻微弱的尊严。
但现在想来,也是挺可笑的。
出来的检查结果跟之前一样,身体一切正常。
陈青舟拿着单子:“医生,我太太最近脸色苍白,前些天还呕血,不可能没问题。”
他冷静地下着结论,一口否认了医生的检查结果。
陈青舟神色冰冷,语气也带着压迫感,医生的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陈先生,我也知道你为你太太好,可这已经是第 3 遍检查了。
“再检查多少遍,都是这个结果。”
我只稍微动动身子,就痛得全身发麻。
陈青舟忙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眼下一片乌青,脸色有些发白,虚握着我的手,没敢用力。
“还疼吗?”
我看着眼前疲惫的男人,想扯出一丝笑的力气都没了。
我想说疼。
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
“陈青舟,离婚吧。
“别逃避了。”
语气虚弱无力,却结结实实打了陈青舟一个猝不及防。
眼前的男人眸子瞬间黯了下去,可还是勉强扯着嘴角:
“雯雯,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说,行吗?”
9
我的戒指丢了。
似乎也在无形宣告着——
这场婚姻的尽头,终究是离散。
应该是在机场昏过去时,从指尖滑落了。
这阵子我瘦得厉害,首饰衣服也慢慢变得都不合适。
我不想住院,陈青舟就把我接回了家。
这段时间有个大项目要谈判,他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又一个工作电话连环夺命 call。
晚上总是半夜才回家,早上起来后又不见了身影。
陈青舟这个人我知道。
多大的项目,多忙的工作,都不至于让他如此忙碌。
他天生对工作自带一种掌控感。
那么原因无非是——
他在躲我。
也是在躲我们正面谈离婚这个话题。
王叔开车时,似乎神色还有些担忧。
“刘总,你这身子,还是多养少动。”
王叔是我接管公司时,就跟着我的,算是老人了。
所以什么事都是向着我一些。
就连称呼,别人一口一个“陈太太”叫着。
他还是会老习惯地喊我“刘总”。
可当我说出我要和陈青舟离婚时,王叔都错愕了一下。
“陈先生其实,对你挺不错的,又照顾你又懂得分寸。”
他小声嘀咕着,也就没了声音。
方眠这事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他爱我。
作为一个丈夫,他做得太好了。
齐全周到,懂得拿捏,又时不时搞些浪漫情趣。
我低垂着眉眼,第一次有些恨手上这东西。
可它也如同一个正义的判官,敲定着爱意的虚假。
枯萎的花迹告诉我——
陈青舟的爱。
是裹着糖衣的水球,扎破流出的不是蜜。
是汹涌席卷的水,一不留神,我就坠入海底的深渊。
10
陈青舟私人办公室很整齐简洁。
办公桌上摆着我俩的照片。
那次我们去的泰国。
陈青舟鲜有地脱下西装,套上当地的花衬衫大裤衩,眉眼淡漠地看着镜头。
少了一些精英感,却多了一份痞气。
那时我也真没底气,陈青舟帅得让人没有安全感。
路过一条街时,陆续冲出几个穿着性感的美女就往陈青舟身上贴。
说着我听不懂的泰语。
陈青舟绅士地后退一步,挽起我的胳膊,挑着眉,叽里咕噜也回了句泰语。
美女就低头笑了。
当时我不爽快地问:“你跟她们说什么了?”
陈青舟当时没应,手拉着我。
上了游轮时,他才将我压在人少的角落。
“吃醋了?”
想起那几个美女低头笑的神情,我莫名有些恼火。
早些年的我,是会闹些小孩子脾气。
陈青舟也惯着我。
他好像一直都很成熟,说话做事方式都给人一种舒服感。
陈青舟似乎很受用我闹脾气,但也不会让我生气太久。
他低下头,炙热的呼吸吐在我颈间。
声音低沉暧昧:
“我说的是,我家太太不开心了。”
……
病了之后的人似乎都喜欢回忆。
回忆一些无关紧要的,却又让人禁不住陷落的片段。
我试图在这些片段中寻找裂缝。
也试图做个理中客分析我和陈青舟的感情。
但都再无法挽留这段从始至终的骗局。
而一直以来,甘愿待在瓮中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陈青舟是晚上十点才过来的。
一个会开了将近五个小时。
我等得睡着了,可醒来时,眼前就有个熟悉的物件。
陈青舟笑着摇晃着手中的戒指,摊开我的手放在掌心握紧。
“找到了。”
几天不见,他又疲惫了很多,眼睛布了红血丝。
可唯独那笑是真的。
我没想到,他真的去翻遍了整个机场,就为了我那句“戒指丢了,缘分就到了”的气话。
也不能想,那么大一个机场,他又是怎么在犄角旮旯翻着发现的。
我将戒指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他。
陈青舟的笑容僵住了。
“雯雯。”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握紧我的肩膀。
“别这样,别说那两个字,好不好?”
陈青舟的眸子终于染上了一丝丝的卑微,就那样看着我。
“陈青舟。”
我避开他的眼神,望向了窗外。
下午等他时有些无聊,我开了一角窗户,还没来得及关。
此刻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被外面的风带进来了些。
白日落满物影的办公室,此刻竟有些凄凉。
“在机场你说了什么,还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你说,你是为了和方眠继续做朋友,才和我结的婚。”
11
“雯雯,雯雯你听我说。”
男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他捧着我的脸,指尖有些发抖。
“我当时脑子不清楚了,说了些气话,我的错。
“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你别离婚好不好?
“我已经爱上你了,我现在不能没有你。”
人是高级的社会性动物,总是能在察觉到危险前,力挽狂澜做一些补救措施。
陈青舟一直有胃病。
刚结婚那些年,闹得格外厉害。
后来我总是嘱托着他吃饭,时不时视察一下,他的饮食规律,才好了些。
这些天,大概是饮食乱了,又犯了。
他唇色苍白,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滴到西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陈青舟双手硬撑在两侧,等着我开口说话。
我偏过头,问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和方眠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陈青舟痛得眉头紧皱着,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
“刘雯,我真的已经不喜欢她了。”
我没开口,就这样耗着。
陈青舟妥协。
“十五岁那年认识的。”
我回味着。
“十五岁那年认识,十七岁那年恋爱,陈青舟,她见证了你十年的成长,参与了你整个青春,从青涩到成熟。”
从青涩到成熟……
我一直感叹于陈青舟只比我大两岁,却有一种超脱年纪的成熟感。
但,他也是从青涩成长过来的。
只不过陪他从青涩到成熟的,另有其人罢了。
“也怪不得,你和我结婚五年,都没能忘记她。”
我有些释怀地笑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那里隐隐作痛。
“要我我也忘不掉。”
可这笑,却引得男人更加慌张了。
“雯雯,我的确喜欢过她,可那是过去式了,我这次知道她回来,心里确实有些忐忑,我不能否认我听到她的消息时还有动容。
“但机场那天,我明白了。
“我不能释怀的是我的青春,我保证我已经忘掉了。”
陈青舟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站起了身。
这就够了,五年以来能够对我坦白一次。
也就够了。
12
陈青舟被送去了医院,我给他秘书打了电话。
医生严肃地苛责着:
“胃都这样了,还吃了七八天辣的,疼成这样也是活该。”
秘书低头听训,告诉我:
“陈总这几天总去尤单那条街上点那家特辣牛肉面。
“一待就是一下午,劝都劝不住。
“你快说说吧,他只听你的话。”
我没说话,嘱托了句“好好照顾你家老板”,就走出了医院。
那家牛肉面是我最爱吃的。
去了也只单点一个口味。
陈青舟的公司离那条街近一些。
我就嚷嚷着让他给我带。
他总是表面不乐意,可门一打开,我远远就闻到那股香味。
陈青舟也不理解。
“一碗特辣的牛肉面有什么好吃的?”
这么晚了,我没打电话给王叔,打了辆车回家。
师傅见我一个人,撑了把伞把我迎进去。
然后钻进车里,哆哆嗦嗦地搓着胳膊。
“这雨这么大,要降温了。”
丰明市热了一夏天,也该降温了。
车子发动时,师傅瞥了眼后视镜,感叹道:
“现在这年轻人也真不要命,这么大的雨也不好好待着。
“这正值降温的天气,一准要生一场大病。
“而且这雨水干不干净,还要另说呢。”
我看了眼雨中的人,低垂下眉眼。
“师傅快走吧,早到早下班。”
13
师傅一语成谶。
陈青舟生了一场大病。
发烧了好几日。
他那秘书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
“喂,嫂子,你就来看看陈总吧。”
我侧头夹着手机,翻着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小赵啊,公司不忙是不是?”
秘书轻轻叹了口气:“嫂子,你——”
电话传来刻意压着的人声,秘书得了指挥,磕磕绊绊的:
“嫂子,你再不来,陈总就要死了。”
说着还加了一个肯定词:
“真的。”
我冷笑一声:“那让死人接电话。”
秘书如释重负:“得嘞。”
电话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慢慢,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哑着:“雯雯,我难受。”
他拖着尾音。
陈青舟很少有不成熟的表现。
可有一句话也说得好。
再成熟的人,在爱人面前也会变成小孩子。
陈青舟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了。
这说不上,算不算好。
掌纹花并没起死回生的迹象。
就像我的心,被捣烂了重新缝补着,也不会恢复之前鲜活的跳动。
我盯着纸上显眼的“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的陈青舟已经适应我几次电话的冷漠。
声音有些卑微:
“你来看看我呗。
“好啊,你同意离婚,我就去看你。”
电话那头火速挂断,伴随着一串低沉的魔咒:
“医生我要晕了晕了。”
14
陈青舟打算跟我倔着。
可我也没多长时间。
这些夜里,我时常疼醒,那种寒意似乎从寸寸肌肤渗透进来,躲都躲不掉。
疼我得来回翻滚。
陈青舟住院期间,给我请了国外的专家,也请了中医。
但都查不出病因。
我是从内里烂掉的。
这具从陈青舟那偷来 5 年光阴的尸体,也该到时候腐烂了。
我越来越少出门。
我的身体的确也开始散发腐臭的味道。
我想趁味道还不重时,再去到处走走。
然后随便找一处地方,躺在土地上,挨着大自然。
任由尸体加速腐烂,虫鸟啃食,骨头渗进土中。
回归自然。
我想自由地死去,没有婚姻世俗的枷锁,孑然一人。
不以“陈太太”“陈夫人”“嫂子”等任何名义。
一个“刘雯”。
或者“身份不详的女人”。
都行。
方眠的出现是加速我和陈青舟离婚的催化剂。
她给我打电话,是我没想过的。
两个只存在陈青舟口中的女人,此刻通过一个电话,就联系在了一起。
方眠要将澳大利亚那套别墅给我。
“我跟青舟打不通电话,只好联系你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图片,身子又泛起一阵一阵恶心的寒意。
去机场送方眠回去那天。
陈青舟一边照顾我住院,一边给方眠选好了澳大利亚的房子。
“刘雯,陈青舟这个人,很慢热。
“那天接我回来,我看得出他是在乎你的,三句两句也不离你。
“他这人,感情这方面确实糊涂,也有时拎不清,这事是他不对。
“你要是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五年也不算什么。”
方眠并没给陈青舟过多找补,我握着电话。
“方眠,其实——
“陈青舟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盯着逐渐发乌的纹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可悲吗?
好像并不。
事实之所以为事实,就是因为,无论多少次,它都会待在那儿,不会变。
我试图去骗过自己,他的温柔,他独一无二的宠溺,他的细心周到。
淡漠的眉眼看见我时也能融化个七八分。
我也试图让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回心转意。
哪怕他最开始对我表现出嫌弃也好,冷漠也好,厌恶也好。
总好过陈青舟这种,把自己都骗了的人。
……
挂了电话后,我自己对着落地窗,从早坐到了晚。
日影从这头换到了那头,慢慢染了些橘色,最终坠入浓浓的夜幕。
我的心越来越平静。
也大概是,它也想休息了。
15
我和陈青舟离婚了。
在他又一次试图耍赖时,我开口:
“澳大利亚那套房子怎么分?”
……
难得的一次,他没有任何解释,不再有任何挽留。
财产的分割他并没按照我起草的来。
他分给了我大部分。
我觉得这事还挺让我满意的。
我找了几家卖花圈的老板,塞了不少钱。
我怕我死后没人给我烧纸钱,也怕我下去了一个人寂寞,老板娘本来觉得我有病,但我拿出了钱之后,她就喜上眉梢了。
“烧烧烧,给你捏几个好看的男人也烧过去。”
那再好不过了。
剩下的钱打发完之后,除了我手头留下的,还有些余留的,我全部捐到医疗事业当中去了。
说起来,也都怪那该死的病。
但我已经多苟活了五年。
也要知足了。
16
我和死神的游戏,终究是我输了。
和陈青舟离婚后,我俩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我偶尔会在媒体上看到他。
年头的那个项目彻底启动了,陈青舟赶上了市场,也抓住了买客的心。
身家翻了几倍。
更是凭借出众的颜值被各路追星女孩儿追捧。
屏幕上的陈青舟被围挤在众多媒体记者身边。
街道的几个女孩驻足,抬头望着。
“陈青舟哎!”
“太帅了,被 30 岁的男人拿下是我的宿命。”
“你可拉倒吧。”
他恢复了我初见时的样子。
淡然从容,眸子带着一种掌控大局的自信感。
比起之前,也更多了一份松弛感。
不知道哪个记者八卦,问到了陈青舟的情感问题。
正式入秋了。
斑驳的树影也渐渐被风卷得稀散开。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陈青舟的回答我并没听到,也没心思听。
这些天他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网页,想不看见都难。
我现在脑子唯一能装下的是,能不能让我撑到冬天。
再等一场雪。
17
我买了去威海最慢的火车。
威海是我爸妈出事的地方。
我刚高中毕业那会,全家一起去了威海。
可一向平静的海面竟罕见地发生了一次海啸。
最快乐的日子,就变成了纪念日。
那次海啸还上了新闻。
几十年难遇一次的自然灾难,就恰好被我们赶上了。
卷走了不知道多少人。
也卷走了不知多少期待。
后来公司又频出状况。
那几年,在同龄女孩都在逛街讨论哪家店好吃时,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一待就是一天。
之前觉得很苦的日子,现在想来竟也有些甜丝丝。
人的大脑会自动给记忆加一些滤镜,这话不假了。
火车驶入隧道后,手机的歌声也不动了。
信号欠佳。
我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倒向了一边。
我最近的身子开始僵硬,也怕冷得厉害。
人还活着,可跟一具尸体也没什么区别了。
迷迷糊糊中,有个好心人给我披上了衣服。
我旁边的大娘是个热情的东北人。
一上来就问我的话,可我没力气答。
感受着身上暖暖的衣服。
我竟有些愧疚。
到站时,她的座位不知道空了多久了。
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
我租了一家便宜的民宿。
院子很好,可走廊却有些挤。
房间在走廊最尽头,也小得可怜。
我指着手机的图片。
“货不对板啊。”
老板讪讪地笑着,打量着我:“可你来得也忒晚了,这好的都订完了。”
如果真要理论,我肯定能让他长点教训。
但我也没那个心气了。
我眼睛随意一瞥。
旁边的房门没闭紧,可以看清里面大片窗影投在床上。
一看就很暖和。
“这间也订了?”
老板回头望了望:“也是刚订的,就在你来的前几分钟。”
房间空调也是坏的。
我怀疑这间房本来是间杂货间,被临时收拾出来的。
老板说明天一定带人修。
房间背光,开了灯的光线也暗得人心慌。
我有些想笑。
被气笑了。
我一个快死的人,临死前都不能安生地度过。
18
隔壁房间的人迟迟未到。
反倒是隔几间来了几个大学生,朝气满满。
那边是个大客房,四人间的。
房子不隔音,他们总是玩到半夜。
充满活力的笑声就回荡在走廊,时常有人敲他们的门。
“能不能别吵了!”
我和他们也是意外认识的。
他们见我走路慢,说话也慢。
逗趣着说我看着年纪轻轻,像个老人一样。
可也会嘴甜地喊我姐姐,半夜组团溜进我房间,给我送好吃的。
“姐姐,你这房间也太暗了,还有些冷。”
我额间的汗已经止不住了。
身子疼。
尤其到晚上,就如同被钢丝一丝一丝划开一样。
我撑着笑:“这不是没钱嘛。”
“那不着急,姐姐,等我们几个有钱了,别说这个房间了,整个威海包下来送给你。”
不会画饼的老板不是好老板。
我鼓励他们。
“你们一定会事业有成的。”
19
里面有个孩子叫小城。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他们几个回房间不久,小城就又敲响了我的门。
压着声音:
“姐姐,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放门口了哦。”
我艰难走过去,打开门时,看到的却是陈青舟。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眼压在阴影下,透着股寒气。
他看着地上那些东西。
红糖姜茶、暖宝宝,还有止疼药……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扶着门框。
他稍弯腰钩起那一塑料袋的东西,抬眼看我。
“又疼了?”
陈青舟这个人一旦有了什么主意,就有些霸道。
他横抱起我,我一声惊呼。
他的衣服很凉,但他的手却是热的。
路过那间房时,他停下脚步,敲了几下门。
指节连着塑料袋,发出声响。
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好的我们不说话了。”
陈青舟没应,又敲了几下。
慌乱的穿鞋声,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城开的门,门一打开,视线愣愣地看着我俩。
陈青舟没给任何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把整个塑料袋丢他怀里。
“不用了,谢谢。”
20
一出房门,穿堂的风就卷了过来。
陈青舟将我裹紧,步子往前迈得更快。
我有些气笑了。
“陈青舟,你现在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来抱我?”
他落在我胳膊的指尖蜷缩了些。
“前夫。
“算吗?”
我知道刚刚陈青舟故意让小城看到那一幕的。
说不清他一个 30 岁的男人跟一个小孩儿在较什么劲儿。
“放我下来吧。”
“你——”
“我不去医院。”
我挣扎着,陈青舟终于轻轻将我放下。
他脱下衣服给我披上,衣服内里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反正出来了,我也就沿着路走一走。
我在前面,陈青舟就跟在我后面,两人默契地共同沉默着。
还是我开了口。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来这干吗?”
“路过。”
“路过就精准知道了我的房间信息?”
“碰巧。”
我一问,他一答。
答得也不实诚。
我就不问了。
21
我不知道陈青舟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他工作那么忙,还能空出时间来监视着我的行踪。
但他本来就是时间管理大师。
隔壁房间的人终于来了。
陈青舟是那个房客。
所以我一落地订好民宿的下一秒,他就订了我隔壁的房间。
还说什么刚刚来的那种谎话。
陈青舟没过多打扰我。
只是提出一次要不要换房间,被我拒绝了。
换不换没什么所谓了。
最后一片花瓣已经枯萎了,就在陈青舟赶来的那天。
黑夜冷风中,他无声抱着我的那刻。
花瓣纹路凋谢,褪去。
我的死亡,也就在这几天了。
其实那一刻,我挺想当一个死得明白的人。
问他,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是不是把他自己也骗了?
可后来一想,问不问清楚,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22
后来几天,我做什么,他都隔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
也不搭话。
我心平气和跟他说:
“你这是要弃你公司利益和全体员工于不顾啊。”
他玩笑般开口:
“那你跟我回去。”
陈青舟周身气场太强大,那几个大学生都不敢半夜串门了。
“姐姐,你身后那个男人是谁啊。”
“看着凶凶的,该不会是姐夫吧?”
“是死人。”
他们立刻灵敏地嗅出不对:“懂了懂了。”
隔了一天,他们就又跑来,一脸兴奋。
“姐姐,他居然是陈青舟!”
“怪不得我说看起来有些眼熟,姐姐你命真好,有这么帅的追求者。”
“哎?”我惊讶地朝他们看去。
视频播放,那段街头我没看完的采访终究还是画上了句号。
“陈先生,你能透露一下你的感情状况吗?”
陈青舟对着镜头:“目前单身,不过也正在努力追求中。”
画面的陈青舟是笑着,可眼底却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这届网友顺藤摸瓜的能力很厉害。
很快扒出了陈青舟有前妻。
不过始终没明确扒出我,也大概他动了些手脚。
帅气老板重新追求前妻的故事使网友沸腾起来。
全网高呼着,破镜重圆。
就连陈青舟都问我:
“真的不可以吗?”
我笑了。
“陈青舟,我发现你有个怪癖。
“你总是更喜欢前女友是不是?
“和我在一起时想着方眠,和我分手了又开始各种表达心意。
“陈青舟,你不觉得你很贱吗?”
23
这句话并没伤到他内里。
他死皮膏药似的贴着我。
本来想安生地度过这几天,看来也不能了。
我偷偷退了房间。
老板虽然是个老滑头,可也不能死他房间砸了人家生意。
我就自己慢慢地,沿着夜中的路灯,一路走到威海。
傍晚的人多。
可随着时间推移,人渐渐稀散。
海水也渐渐平息下来。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平静地看着一切。
陈青舟这几天喝醉过。
醉了就敲我的门,喊着“雯雯、雯雯”。
他其实是清醒的,只是他自己想糊涂着。
我们俩隔着那扇门对话:
“雯雯,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真的爱你。
“和你离婚的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五年啊,就算是个玩具也该有感情,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不能没有你。”
他咕嘟咕嘟灌酒,声音带上了哭腔。
酒瓶子碰撞,发出滚落的声音。
是啊。
五年,是个玩具也该有感情。
我攥紧了掌心,靠着门缓缓蹲下。
“其实我一直在关注着你,我怕你不想见我。
“你坐那趟火车时,我也在,我就在你旁边,但是公司有事我不得不先走了。
“我频繁出现在媒体上也是因为你,我想让你看到我,雯雯,我们重新来一次好吗?
“就当重新认识一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行。”
我呼吸越来越慢,静静听着那些话。
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失神般盯着地面。
“什么都行吗?
“那你代替我去死吧。”
24
陈青舟是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一些东西。
但他更是个商人,利益为上。
所以我百分百确信,即使那句话他听到了,也不会为之所动。
陈青舟一大早就靠在我门旁。
好不容易求来了我俩吃一顿早饭。
一个电话就打来了。
陈青舟眉眼拢在一起,话里淬着冰:
“他敢趁我这段时间钻空子,我就能让姓王的哭得亲妈不认。”
他这个人,在商业这方面,是有股子狠劲的。
陈青舟挂了电话,拉着我要走。
我没动:“去处理呗。”
他看着我,眉眼有些慌张:“我。”
“快去吧,迟一秒就亏损大几百万,这种道理不要我过多说吧。”
他轻轻钩了钩我的手。
“那这顿饭是我求来的,欠着。”
我有些无奈,也没力气争:“好。”
“那你打个欠条。”
“陈青舟,你幼不幼稚?”
“我怕你到时候不认。”
“去吧。”
他笑了:“那我快去快回,两天,不,一天。
“你等我回来,我们吃饭。”
25
夜里的风应该是寒的。
但我手没知觉了。
一株花只剩下个枯枝,也渐渐在手上淡去。
消失的那一刻,就是我死亡的那天。
但估摸着,就今晚了。
陈青舟问过我的病,几次都查不出缘由之后,他语气鲜有的严肃:
“刘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我看着他,陈述着事实:
“绝症,我快死了。”
他眸子陡然黯下去:“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天边的暮色逐渐褪去。
光亮拨开云皮,撕开了口子,带着些橘粉的日光就飘出了海平面。
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看日出。
纹路彻底消失了。
日光转瞬即逝。
所有声音全部褪去,周遭变成了一片黑暗。
脚踩在地上,发出声响,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句慵懒的语调:
“好久不见,刘雯小姐。”
26
我死在了那天黎明。
死神甚至为了让我一家人死得有缘,还小范围触发了一场海啸。
他真的。
可“有缘”也不是这么用的。
一小场海啸,无过多的意外伤亡。
甚至连岸上的蚂蚁都毫发无损,只单单卷走了我一个人。
这场诡异的海啸更是上了新闻,警察看了周围监控中只冲我来的海水,有些怀疑人生。
死神叹了口气。
“也没办法,是不是?
“您都臭了。
“得找个好办法处理。”
业绩关系一旦变成上下级, 就难免会有些记恨。
比如现在。
我看着我的死鬼上级轻飘飘说出的话, 气得磨牙。
我求来的光阴并不是免费的。
这本来就是一场游戏, 一旦参与,无论输赢, 我死了都得帮他打工。
陈青舟赶来时,警察正在打捞尸体。
他直接扒过警戒线,被几个警察按住。
他头发凌乱, 衣服也被抻得散了开来, 毫无平时云淡风轻的矜贵精英模样。
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怎么可能?
“雯雯, 雯雯——”
“先生你冷静点。”
“告诉我不是她,她还答应和我一起吃饭, 为什么, 这不可能。”
“先生你这是在妨碍我们的公事。”
“死的他妈是我的老婆。”
……
有的人认出了陈青舟, 默默举着手机录下了视频。
他们都说, 有个男人疯了。
警察没打捞着, 他就自己下水, 一遍遍濒临死亡边缘时才肯爬回岸边。
可我觉得,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死神问我:
“心疼了?”
我笑了,掌纹花最后消弭之际时, 竟也回光返照了些。
一条条印记如同镀了光亮起来, 纹路根根分明,绚丽迷人。
我看呆了。
死神说,这是被爱时, 才会有的亮。
原来这么漂亮。
暗沉了五年的掌纹花,一朵接着一朵凋零。
却在我死了, 才告诉我,他爱上我了。
“可迟来的爱意,注定就是悲剧。”
我也不认为,我这五年能比得上方眠的十年。
如果方眠他都能放下,那忘掉我, 也更不是什么问题了。
我站起身,顺进口袋,掏出一枚东西。
陈青舟不知什么时候把戒指又放进来了。
大概是分离的那天早上。
戒指掉落,弹了几下,沉进海底。
被一层层污泥盖住。
我说:“走吧。”
埋没在黑暗中的死神, 终于露出了眉眼。
他眯了眯眼:“不再看看了?”
“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那确实。”死神挑了挑眉毛,“没我好看。”
“……”
死神转身, 撑起了一把黑伞。
他走过的地方, 开了一路的掌纹花。
我后面跟着。
盯着他脚底下瞬间光亮又枯萎的花瓣。
“你鞋底的鞋垫就是这种纹路吗?”
“……”
“不要问你聪明的上司这么愚蠢的问题。”
“好的。”
我死了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村落。
村落的人一出生,手上就自带着掌纹花。
他们将活着的希望全部放在别人的爱意上,这本来就是一个可悲的事实。
他们虽然活着, 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而我的任务就是招魂——掌纹花一消失,我就有活干了。
死神按着我的肩膀坐下。
“刘雯小姐,欢迎来到『活尸村』。
“那现在, 开始工作吧。”
我总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你不会就看中我活着时,工作刻苦,才特意挑中我玩那破游戏的吧?”
死神无辜耸了耸肩:“怎么会呢,我这是免费给你上了一堂人情课。
“男人不可信, 上司绝对可信。”
前半句话我不可否认。
陈青舟当然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可后半句话……
我皱着眉,望着他。
他眨了眨眼。
“哎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