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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念念知我意

第 46 节 念念知我意

顶流歌手第一次公布恋情,是在一档分手综艺上。

节目里,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前任炙热的爱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和她拥吻,在万丈悬崖向她告白,在雪山脚下向她求婚。

网友:【他是自己在分手综艺里开了一档恋综吗?】

【别逼我跪下求你们复合!】

后来,当分手综艺的最后一期播出时,所有人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的互动明明那么甜蜜,却总笼罩着生离死别的绝望。

原来,他们之间的每句海誓山盟,都是告别前的挂念。

1

“周让!周让!”

“我要嫁给你!周让——”

空旷的首都体育馆内,粉丝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我坐在 VIP 区,手上握着应援棒,看着舞台上耀眼的周让,眼睛发酸。

我也很想和她们一起欢呼,齐声喊出“周让我会永远爱你”的誓言,可此时此刻正有两台摄像机对着我。

所以我不能。

一个星期前,在我拿到医院诊断书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瞒着周让,一个人偷偷地离开,在冰岛看一场极光,然后安静地等待死亡。

为什么不告诉周让?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搀扶着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我知道,如果周让知道了我的死讯,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换位思考,没有了周让,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我和他提了分手。

他那段时间因为巡演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睡不满四个小时,短短半个月就瘦了十几斤。

青岛场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在粉丝的尖叫呐喊声中鞠躬致谢,一下台就搂过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委屈道:“阿舒,我好累。”

我拥着他劲瘦的腰,摸了摸他蓬松的黑发,喉咙发堵。

我们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相拥了很久。

白先勇先生曾说,当一生中有那么一刻,你全心全意投入去爱过一个人,那一刻或许就是永恒。

我和周让,要幸运许多。

五岁相识,全心全意地相爱过八年,能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周让,我们分手吧。”

满世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周让蓦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阿舒,你在说什么?”

我张张嘴,他却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脸色苍白:“我有些不舒服,我们回去再谈,好不好?”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在下车时甚至被绊了一跤。

关上房门,他装作镇定地从行李箱里拿出我的睡衣:“昨天陪我熬了个通宵,今天早些睡。”

我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开口轻声道:“我们分手吧。”

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周让正在换床单的手,一帧一帧地顿住。

他垂着头,头发搭在眉骨上,睫毛又密又长,盖住了目光。

“周让,我很爱你,之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上个月我收到了青海特教中心的邀请,我突然意识到,在我二十六岁的人生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十八岁之前,我的一言一行必须让妈妈满意;十八岁之后,我又一直依赖着你。那天我挂断电话之后,想了很久。或许,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这一次,我想一个人试试。”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薄唇紧抿。

我们一起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八岁之前妈妈是怎么病态地控制我、而我又是怎样窒息地活着的。

正因如此,他才明白,真正挣脱这种束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越是熟悉的人,越能比其他人更加残酷地拿捏住对方的弱点。

“我想从青海出发,去看看西北地区那些听不见、不能说话的孩子们。之后,我想出国进修,去国外看看他们的特教发展得怎么样……”

他开口打断我:“你知道的,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言下之意,是不必分手。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未来太长了,我们都不能保证,重逢时还能保持不变。”

“但我们可以约定,在没有对方的日子里,要努力生活。”我向他伸出小拇指,“重逢的时候,要以最幸福的姿态再见。”

他专注地看着我,很久很久。

最后,他妥协地伸出手,勾上我的尾指:“一言为定。”

我如释重负地扬唇一笑。

我不相信来生,也不相信有一个人要走的黄泉路。

所以,我不求来世,我只要周让这一生能好好地活着。

2

周让的巡演还剩三场。

他让我陪他到最后一场巡演结束,当作告别。

来首都巡演的前一天,他拿出了一份合同。

“在苏州的那场巡演,有记者拍到了我们,公司和他没有谈拢。”他顿了顿,“张全的意思,是让我们上这档综艺,借势炒作。”

我接过那份合同。

是一档分手综艺的录制,内容是三对已经分手的明星共同旅行 18 天。

光是看到这个简介,我就已经能想象到这档综艺开播之后会有多高的讨论度。

周让从来没有上过任何综艺节目,尽管公司曾经明里暗里地以各种方式胁迫过他,他对待综艺和影视的态度仍是一贯的强硬拒绝。

这次,他把合同拿到我的面前,意味着他或许在考虑转型。

18 天,不长,综艺录制结束之后,我或许撑不到冰岛了;但要从周让的生活里消失,足够了。

我拿过桌上的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小到大,我能给周让的一直不多,用最后的时间为他的未来多争一分保障,是我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我的天呐,邓艺也太美了!她和周让真的好配!”

后排粉丝的讨论让我回过了神。

我才发现舞台上的独唱变成了双人合作。

聚光灯下,周让背着吉他,一身黑衣,眉眼桀骜,长身玉立;而邓艺一袭白裙,端坐在钢琴前,温婉娴静,望向周让的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情意。

一黑一白,宛如天作之合。

“如果邓艺是真嫂子,我愿意!”

“顶流歌手和影后,这是什么娱乐圈甜文啊!”

台下关于两人的讨论不绝于耳,摄像师适时推近了对准我的镜头。

“一(艺)锅粥(周)!一锅粥!”

台下的粉丝高声欢呼着周让与邓艺的 CP 名,邓艺在一片呐喊声中微微欠身离场。

周让调整了一下耳返,从话筒架上拿下话筒。

“这场巡演的最后一首歌,我想送给我的初恋,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话音落下,刚刚还沸反盈天的体育馆在瞬间安静下来。

我紧张地攥紧了手,有些担心。

周让和公司签约的六年来,公司一直以巨额赔偿金压着他不允许公布恋情。今天的这个环节,是周让和公司商量好的吗?

“我和她自五岁相识,彼此陪伴着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她十八岁生日的晚上,答应了做我女朋友,我开心得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写下了这首《念念》。”

周让站在台上,凝视着我的方向,眼里翻滚着惊涛骇浪的炙热。

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3

综艺拍摄的第二天,我和节目组一起来到了我工作的特殊教育学校。

昨晚周让在演唱会上的发言引爆了热搜,全网都在疯狂讨论周让的恋情,节目组从中嗅到了流量,于是提出要来我工作的地方拍摄一天,作为介绍嘉宾的先导片,借这波舆论官宣这档综艺。

刚从节目组的车上下来,吴校长就笑盈盈地迎上来,一一和导演制片握手。

特殊教育一直不太受社会关注,能借节目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一行业,是校长的心愿。

众人正在交谈,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

我循声望去,就见邓艺眼眶通红,扯过助理手上的湿巾狠狠擦着手。

她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愣愣的孩子。

“吴校长,我们是来拍节目的,不是来做慈善的,这些残疾就不能事先安排好吗?”邓艺脸色难看地抱怨道。

“邓小姐,对不起,童童一直是我带的,离不了人,我给您道歉……”

坐在地上的童童似乎终于感知到了恶意,手里攥着融化的糖果,“哇”地哭出声来。

“怎么还不带走啊?”邓艺眉头紧锁,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后退了几步。

我上前抱起童童,一边哼着儿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周让示意助理拿来湿巾,站在我身后,细细地擦拭着童童的手。

“漂、漂亮姐姐,凶,推……”童童搂着我的脖子,抽噎着道。

我心里酸涩,安慰道:“姐姐是在和你做游戏呢。”

邓艺嗤笑一声:“谁愿意和智障做游戏?”

我语气生硬地警告她:“邓小姐,请你注意措辞。”

“我说得难道有错?你整天和这些残疾为伍,总有一天也会……”

“你的肠子连着嘴巴吗?怎么张口就拉?”站在我身后的周让不耐烦地打断道。

邓艺一噎,眼里凝起水雾:“阿让,是那个残、那个小孩先用脏手抓我……”

周让站到了我面前:“学不会尊重两个字怎么写的话,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还有,我们不熟,别那么叫我。”

他背着日光,投落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罩住了我。

我想起十八岁高考那年,我报考特殊教育专业被妈妈发现,她狠狠打了我几个耳光,抓着我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吼叫:“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让你学这学那,是为了让你成为社会精英,不是为了让你整天和这些残疾人为伍!”

那个时候,周让也是像今天这样护在我面前,神情阴冷地反驳:“在教阿舒做一个什么样的人面前,您还是先学学怎么做好一个母亲吧。”

其实,当时所有人都不支持我学这个专业。

班主任和校长从妈妈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轮番上门劝导我,说这样的分数学这个专业实在是太可惜了。

除了周让,没有人在意我想做什么。

后来,妈妈没收了我所有的通讯工具,把我关在房间里三天,等我出来后,志愿填报已经结束。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 A 大金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收拾行李和周让偷偷离开了 C 市。

然而,我始终忘不了童年时住在隔壁的女孩阿清。

她会用草叶编出好看的小动物,会摘下香椿的叶子给我做鸡蛋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姑娘。

这么美好的她,仅仅因为不会说话,就被家里人用五千元卖给了刚丧妻的老恶霸。

出嫁那天,她是被绑着手脚送上车的。

“看见了吗?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就是猪狗不如。”妈妈站在窗口,冷冷地睨着黑色轿车远去,“所以你得给我拼了命地学习,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最好,别给我丢脸。”

年幼的我听得懵懵懂懂,下意识地想反驳妈妈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多次从噩梦中惊醒,才明白那时想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他们不是没有价值的人。”

开学后,周让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个周末带我参加了 A 市残障儿童中心的公益活动。

那次公益活动让我豁然开朗,我开始在学业空闲时自学手语。

那段时间周让和我成了残障中心的常客,那里的孩子们一见到我们就特别开心,不停地用手指比划着“季姐姐、周哥哥”。

孩子们的笑容让我满足,可骤然脱离妈妈为我安排的轨道让我感到不安。

我经常不自信地问周让:“周让,你说我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可以,阿舒。你很聪明,没有别人的安排,你一样能做到最好。”

“你做你想做的,我就站在你的身后。”

4

在特教学校结束拍摄后,因为时间充裕,节目组换了场地,准备再拍一期真心话大冒险。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转盘的指针转到谁,谁就需要接受导演组的一个提问;如果拒绝回答就要喝一杯酒。

第一局,指针指向了周让。

导演接过周让抽出的提问卡,念出了上面的问题:“当初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选择了现在的职业?”

“音乐一直是阿让的梦想。”坐在一旁的邓艺出声道,“他想用音乐治愈世界。”

我望向周让。

其实,周让成为歌手的原因远没有这样浪漫。

18 岁和周让离开 C 市后,我就和妈妈彻底断了联系。

18 岁之前,我的人生就像她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我的一切,小到作息穿衣,大到交友填志愿,只要她说“不”的,我统统不能去做。

她会定期检查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只为了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和她嘴里的“坏孩子”有接触;

中学时候如果不能考到年级第一,她会用细藤条一下一下地抽我,尖声告诉我“你必须要做第一”、“你要让你爸永远后悔当初抛弃我们的决定”;

得知同父异母的姐姐在钢琴比赛中获奖,她会逼着我整天整夜地练习琵琶,只要我释放出一丁点“想休息”的信号,她就会一边掐我的大腿内侧,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叫:“那个狐狸精生的贱货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有的时候,她在发泄后也会抱着我,哭着和我道歉:“念念,妈妈是太爱你了、太希望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才会这样严格要求你的……”

我受够了这样窒息的日子,所以来到 A 市后,我单方面和她断了联系。

她曾经也来学校找过我几次,但次次都被周让挡了回去。

周让说,像她这样好脸面的人,是做不出撒泼打滚逼我见她的举动的。

果然,一年后,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在 19 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

那场病来得很急,严重到医生给周让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很不好,在迷迷糊糊中经常想着“要不就这样睡一会儿吧”,但总能听到周让哽咽着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周让的外婆已经离开他了,如果我也走了,谁来陪周让长大呢?

于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坚持着,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挺了过来。

我睁开眼,看见周让紧紧握着我的手趴在床边,胡子拉碴,瘦得脱相。

后来,我听到医生和他说,能醒来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治疗也很关键。

但我在 ICU 的这几天,已经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

上大学以来,我和周让没有拿过家里一分钱。学宿费、生活费,都是我们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周让没有和我提过一句医药费。

直到出院,我才知道,他和当初在酒吧找过他的唱片公司签了十年的不平等合同。

在发现那份合同的晚上,我哭着问他:“周让,那你的梦想怎么办?”

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用大拇指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打趣道:“小哭包,你说说,我有什么梦想?”

“你、你不是喜欢计算机吗?你说过要做最厉害的码农……”

“哦,那是因为这行赚得多,能养得起老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俯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季舒念,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你要记住的只有一句话:周让的梦想就是你。”

“所以,我做什么,没有关系。”

后来,周让凭借着出色的外貌和唱功爆红,他的经纪人张全怂恿他往演艺圈发展,但他每次都拒绝得很干脆。

张全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原因,他从来没有拿我当过理由。

我知道,他是怕张全缠上我,怕我患得患失,怕我多想。

周让他啊,不管多少岁,都给足了季舒念安全感。

哪怕如今我们已经分手,他面对导演的提问,却仍然像往常那样侧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对镜头坦诚道:“很遗憾,我成为歌手并不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而是因为我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他在说“家人”二字时,坦坦荡荡地朝我投来目光,毫不顾忌一旁已经黑了脸的张全。

很显然,周让的发言超出了张全的意料。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望着我的目光里拢着笑意。

我回望着他深邃的双眼,喉咙有些发堵。

周让的母亲在他五岁时离世,随后他的父亲马不停蹄地娶了微微显怀的秘书。

从那以后,他跟在外婆身边长大。放在心尖的家人对于他来说,只剩下了我和外婆。

可我离开以后,我的周让,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5

第二局,转盘的指针指向了邓艺。

“和前任分手后,你有想过复合吗?”导演组念出了问题。

邓艺先是看了看坐在身侧的前任赵坚,随后又转向周让,摇头道:“没有。因为分手之后,我看见了我的月光。”

导演点点头,又一次转动了转盘。

这一次,指针指向了我。

导演从一叠卡片中抽出一张,讶异道:“诶?是一样的问题。和前任分手后,你有想过复合吗?”

我感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心口处密密麻麻疼得厉害,但我还是假装镇静地圆着谎,“在成为别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角色之前,我想先成为我自己。”

“我有。”

一片寂静中,周让突然出声道:“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你。但在我的生命里,你能扮演的角色只有一个。”

心脏停跳了一拍,而后如擂鼓般快速跳动。

导演组会心一笑,继续转动转盘。

指针再次停在了我的方向。

“这次的问题,是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为什么?”

我一愣。

无论是控制欲很强的妈妈,还是三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我的爸爸,我都不想在公众面前提起。

我伸出手,准备拿起面前的酒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拿起了酒杯。

我抬起头,看见周让喉结滚动,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游戏时间里,指针指向了我 17 次,导演组问了我 13 个关于家庭的问题,周让替我喝了 13 杯酒。

拍摄结束的时候,我有些担心地问他:“头晕不晕?难不难受?”

周让的酒量其实不好。

曾经有一次他和资方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轻轻用手碰了一下我红肿的双眼,然后哑声和我保证,再也不会这么拼命地喝酒。

后来他的胃就时不时地会难受。我拜访了很多老中医,翻了很多书,学了一些食疗的法子,才慢慢把他的胃调养好。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我的病情会加速恶化,我不可能让他替我喝酒。

周让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俯下身,恹恹地将头支在我的肩膀上,将我环进怀里。

他说:“你抱抱就不难受了。”

我攥紧了手,而后又投降似的颓然松开。

在昏暗的角落里,我抱紧了他。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一笑,随后侧过头,吻上了我的唇。

6

拍摄开始的第三天,我们终于开始了旅行。

旅行的第一站,是位于西北的 Z 市。

在一千多米深的峡谷边缘,导演让我们站在悬空的玻璃平台上,对前任喊出自己最想对 Ta 说的话。

第一组开始任务的是邓艺和赵坚。

身上捆着安全绳索的邓艺蹲在平台边缘,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嗓音颤抖:“不行,我恐高……”

“季姐姐,一会儿阿让领我去平台,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她抬起眼,“我和他这么多年的师兄妹情分……”

周让一把揽过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师兄妹情分?”

他朝平台扬扬下巴:“真的害怕,可以不去。反正就是少几个镜头的事。”

邓艺一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平台中心的赵坚打断。

他站在悬崖边上,大声吼道:“老子以后再也不想捆绑什么破 CP 了!!”

邓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愤恨地扯了扯身上的安全绳索,挡上摄像师的镜头:“拍拍拍,还拍个屁!”

一旁的助理急匆匆地迎上来,低声劝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邓艺突然发难,迎面给了助理一巴掌:“你以为我不想拍吗?你他妈的看看他们哪个人是按剧本走的?”

她解下身上的安全绳索,看向我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直视着。

周让侧了侧身,挡在了她的视线。

邓艺走后,我掏出手帕,递给蹲在原地啜泣的助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些钱应急。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吧,她不值得你的付出。”

助理顿住,接过手帕,捂住红肿的半边脸颊:“谢谢你。”

“阿舒!”周让在身后喊我。

我转过头,看见他已经捆好了安全绳索,正站在峡谷边缘向我挥手。

迎着大风,我冲他粲然一笑,也挥起了手。

“季舒念——”

悬崖的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好看的美人尖。

他笑了,恣意得像很多年前,那个背着我走过小巷的 16 岁少年。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悬崖边的风太大,吹得我鼻子发酸。

我好想告诉他,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有望不到头的以后,想和他十指紧扣,想和他一起白头。

周让下来后,我也穿上了安全绳,向玻璃平台的中心走去。

刚迈出几步,我的眼前突然一黑,随即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我脚下没有站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连安全绳索都没来得及绑就越过护栏,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因为我第一次在周让脸上看到了一种惊恐的神情。

当他用微颤的双手抱起我的时候,我能听到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

这更加坚定了我要瞒着周让、偷偷离开的决心。

我接受不了周让因我的死而绝望崩溃的样子。

“快打 120!打 120 啊!”周让拥着我,嗓音嘶哑。

我忍着剧烈的头痛,摇了摇头:“周让,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闻言低下头来,目光相接的瞬间,我看到他微红的眼尾处沾着濡湿的痕迹。

他垂眸凝视着我的眼睛,眼底波涛汹涌,让我有一瞬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错开目光,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低声应道:“好。”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7

接下来的旅程里,周让不再允许我参加一些比较危险的游戏。

我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糟糕,头疼、厌食加上大量服用止疼药让我在短短一个星期里暴瘦了很多。

幸运的是,节目的拍摄已接近尾声。

这趟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抵达了 X 市的雪山脚下。

导演组对于今天的行程一直捂得很紧,我们三位女嘉宾进了化妆间,才知道今天的任务是一场婚礼。

男嘉宾会根据导演组的提示选择自己心仪的“一日新娘”,和她完成婚礼。

换婚纱的时候,造型师给我挑选了尺寸最小的抹胸拖尾婚纱,但是仍然空出一大截。

她一边拿过针线帮我临时调整,一边叹气:“唉,你太瘦了。听姐一句劝,这么瘦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稍微胖点更好看。”

“穷地方出来的村姑你和她谈什么审美。”坐在一旁的邓艺嗤笑一声,“也不知道周让哪只眼瞎了。”

造型师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小村姑,你信不信,一会儿周让会选我,不会选你。”邓艺站起身,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就算你们认识得早又怎样?他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镜头前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吸粉,镜头后不知道玩得有多花。我告诉你,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从一而终的男人。如果有,那也只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不够深刻。”

她用长指甲挑起我的下巴,轻蔑道:“周让现在对你深情,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尝过金钱和权力的味道。这世界上是没有男人能抵住诱惑的。”

我面无表情地拍掉邓艺的手:“邓小姐,不要用你那套畸形的世界观去衡量别人。还有,因为自己经历得不如意而去恶意揣测别人,这样的做法很恶心。”

我提起裙摆,擦过她的肩膀:“借过。”

身后传来一阵瓶瓶罐罐落地的声音。

日落时,女嘉宾站在白色幕布后,等待婚礼男主角的到来。

邓艺在化妆间的话让我意识到她可能会做些手脚,但我却无端地相信周让。

我们一起看《告别》的时候,我问过他:“如果未来我也变了样貌、换了身份,你能认出我吗?”

“能。”他坚定地点点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即使我聋了哑了听不见了看不见了,只要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就能认出是你。”

当白色幕布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时,看着日落逆光里的那道剪影,我知道,周让从不对我说谎。

远处的雪山被镀上一层金黄,我的心上人沐浴着霞光,第一次在镜头前热泪盈眶。

“季舒念。”他阖了阖眼,哽咽道,“我来娶你了。”

我扬起笑,向他伸出手。

在热烈如火的落日中,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奔来。

“阿舒。”他珍重地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紧紧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告诉他:“我也是。”

得一心上人,相识、相知、相爱,虽不能相守,此生却也无憾矣。

旅行结束后,节目组准备返回 A 市,拍摄节目的最后一期——选择理想伴侣。

婚礼结束的那一晚我久违地睡得很好,但第二天醒来后的热搜第一,却让我愣了一下神。

#周让夜会邓艺#的词条后跟了个暗红的“爆”字。

8

照片很清晰,从周让深夜 1 点离开自己的房门、敲响邓艺所在房间的门、再到他进门、十几分钟后离开,整个过程中两个主角的脸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网友的讨论已经炸翻了天。

“搞什么?周让半个月前不是还在演唱会上表白初恋吗?深情人设不要塌得太快。”

“有没有一种可能,周让嘴里的初恋就是邓艺?”

“楼上的,周让说过他和初恋五岁认识、十八岁恋爱,光这一条邓艺就对不上,她那时候还在和影帝搞地下恋呢。”

“十几分钟也太快了吧……”

“说不定是谈工作呢?不是有小道消息说他们最近在一起拍综艺吗?”

“得了吧,哪家明星半夜一点谈工作?还有,周让不可能上综艺。”

“果然娱乐圈里没有真爱。”

“坐等声明。”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我打开房门。

来人不是周让,是邓艺的助理。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往房间里探了探头:“那个……我可以进来吗?”

我侧身让出空间:“请进。”

她刚一进门,就急匆匆地开口道:“季小姐,你不要相信热搜!周老师和邓艺之间什么都没有!昨天晚上,我听到邓艺和张全打电话,说什么已经联系到了你妈妈。”

我一愣。

“邓艺说已经和你妈妈商量好了,只要周老师在后天的拍摄中不配合,不选她做理想伴侣,她就帮你妈妈指认你不赡养母亲。她昨天喊周老师去,就是拿这个事情威胁周老师。季小姐,你要小心,邓艺打舆论战很有一套,她的粉丝战斗力也很可怕,被她网暴过的不管是明星还是素人,很少有人能讨到好的。”

话音落下,我回过神来,感激地向她道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助理有些疑惑:“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你这么相信周老师吗?”

我笑道:“嗯,因为他是周让。”

很多年前,我还在上高二的时候,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天的早读课上,周让被突然闯入教室的警察带走了。

学校里关于“周让犯罪”的谣言迅速开始扩散,而且越传越夸张,从刚开始的小偷小摸逐渐演变成了杀人抛尸。

甚至有好事者在周让被带走后跑到他座位上扔死老鼠、丢他的作业本,直到我带着我的东西坐在了周让的位置上,他们才不敢再有所动作。

他们不敢和我较劲,不仅仅因为我是老师护在手里的尖子生,也因为我妈妈是 C 市有名的育儿作家。

就这样,我岿然不动地在周让的位置上守了一天。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周让还没有回来。

我担心他真的遇到了什么事,于是决定偷偷旷掉一节自习课去找周让。

从学校的围墙翻墙下去时,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季舒念,你要去找周让吗?”

我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不要告诉老师。”

我刚准备跳下围墙,他突然大声道:“为什么?”

我的动作顿住,不解地看着他。

“他都成犯罪嫌疑人了,你为什么还喜欢他?”他攥着拳头,皱眉问道。

我纠正道:“他不是犯罪嫌疑人。”

“你就这么相信他?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背地里会抽烟、会打架吗?他就是个小混混、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他妈,他爸也不要他……”

“够了!”我愤怒地打断他,“在背后里揣测别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和周让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做什么,我比你清楚一千倍、一万倍!”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值得我千百倍的信任。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需要。”

我怒气冲冲地翻下围墙。

我坐在警察局里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出来的周让。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小哭包?”

我看着警察和颜悦色地和他握手告别,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来,脱下校服外套盖在我身上:“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家?”

“因为我担心你。”我认真地回答道。

他非常愉悦地笑了一声,揉了揉我的头:“没什么事,就是路上见义勇为了一下,来做个笔录。”

后来,我从学校早会上才知道,周让在放学的路上救了一个被校外混混勒索的学生,在这个过程中失手打伤了一个混混。那个混混家里有点背景,为了报复周让想把他送进去,好在他遇到了几个铁面无私的警察,调查清楚事情经过之后就让他离开了。

周让他啊,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信任。

9

助理离开之后,我画了个淡妆,让自己的脸色不至于苍白得吓人,起身准备去找周让。

刚准备敲响房门,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房门里有一道不属于周让的男声。

“少爷,这件事情您不用着急拒绝我,董事长愿意给你几天思考的时间。”那道男声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希望您能明白,父子没有隔夜仇,再怎么说,董事长也是您的生父,他怎么会害您呢?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们更亲的亲人了。”

“呵。”周让嗤笑一声,“怎么?老头子半只脚迈进棺材了,发现小号养废了、也生不出来第三个儿子了,就想到我了?”

“如果您能答应回来继承家业,董事长不仅能立刻解决您女朋友母亲的事,您和公司签的不平等条约也可以马上作废。”

周让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少爷,您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这对您和董事长来说是双赢的事。怎么选能过得更轻松,我相信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房间里隐隐传来脚步声:“那么,我今天就不打扰您了。再会。”

我直起身子,悄悄摸回了房间。

这不是我第一次碰见周让父亲身边的陈秘书来找周让。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们还在镇里念高中。

那天下午,一辆令人咋舌的豪车停在了周让外婆家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一身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提着很多礼盒,毕恭毕敬地喊周让“大少爷”

面对他的出现,周让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像往常那般看着我跟着外婆练琵琶、给我切水果、陪我写作业,仿佛看不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一直到黑夜将尽,不知道陈秘书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突然一把抓起陈秘书的衣领,连人带着那些礼盒一起丢出了门外。

“滚。”他面若寒霜,语气冰冷,“我没有这样的老子。”

“小陈,劳烦你转告周伟强,阿让是我的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周让外婆的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关上了门。

晚上吃过饭,我趁着妈妈洗澡的时候偷偷爬了上围墙。

蝉鸣声阵阵的小院里,周让隐在黑暗中,指尖燃着一点猩红。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也没动。

直到猩红快逼近他的手指,我才轻轻喊了一句:“周让。”

他回魂般地轻颤了一下,有些慌乱地丢掉了烟头,循着声音朝我的方向看过来,装作轻松道:“小哭包?怎么还不睡?”

我跳下围墙,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要难过。你和我说过的,不要对自己不能选择的东西有过多期待。他不好,但是不妨碍你很好。”

小时候,我也羡慕过那些可以和妈妈撒娇的孩子,也想和他们一样,和妈妈一起吃冰淇淋、讨论班里的八卦、研究最新的潮流。

我问过周让:“为什么他们可以拥有这么好的爸爸妈妈?”

周让擦掉我嘴角的冰淇淋,思忖了一阵,认真地告诉我:“小哭包,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没有办法选择的。但对我来说,最幸运的是在可以选择的范围里,得到了最好的。”

后来我又见过陈秘书几次。

从他们几次不愉快的谈话中,我得知周让的父亲大概是终于发现了他的小儿子天赋平平,在各方面都远不及周让聪慧,再加上年事已高,可能活不到第三个儿子独当一面的时候,所以有了和周让修复关系、让他回家继承家业的想法。

但可笑的是,我和周让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里,我只见过陈秘书坚持不懈地来找周让,却从来没见过他的父亲一面。

周让母亲过世后,他火速和已经显怀的秘书再婚。五岁的小周让抱着妈妈的遗像堵在家门口不让秘书进门,他的父亲就示意保镖连拖带拉地把他关进了阁楼。

等他从阴暗的阁楼里出来时,昔日的全家福已经被新人的婚纱照取代,整个家里都笼罩着迎接新生的喜悦,没有一个人记得两个月前,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刚刚过世。

后来,他的继母污蔑他故意推她,他的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当场扇了他一个巴掌。

那天晚上,小周让背着妈妈的遗像离开了家,孤身一人坐大巴车来到了 C 市。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他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傍晚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推开小院的门,发现有个脏兮兮的男孩躺在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护着一个相框。

我艰难地把他拖进了家里,笨拙地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脏水,喂了一点米汤。

他醒来后我才知道,他是我的琵琶老师的小外孙,姓周名让。

10

如果说我一直在追求的,是挣脱妈妈手里的木偶线,那么周让一直渴求的,就是反叛父亲的一切标准。

他在五岁之前,是标准的天才小孩。智商超高、过目不忘、会很多种语言和乐器,甚至在世界棋手排名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曾经面露讽刺地告诉我,这样的他,是他父亲最乐于在酒桌上炫耀的资本。

来到 C 市云镇后,他像是为了与那个令人厌恶的家庭决裂般地开始“堕落”,经常逃学,要么跟着一群小混混出入乌烟瘴气的游戏厅,要么带着一群小孩追鸡撵狗。

我悄悄问过周让的外婆,这样的周让,会不会让她失望。

她闻言笑道:“他之前老气横生的模样哪里像个小孩呢?琴弦崩得太紧,是很容易断的。让他玩吧,这孩子心里的怨太多了。等他长大了,他会选一条正确的路的。”

周让的外婆没有预料错。

在上六年级之前,周让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垫底,是所有家长嘴里的“坏小孩”

妈妈之前看在周让外婆是我的琵琶老师的面子上,只是隐晦地警告过我几次离他远一些。

直到六年级分班考试,周让再次以全科零分的成绩垫底,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禁止我再见他。

她说:“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再和不三不四的垃圾混在一起,你迟早也得完蛋。”

哪怕我的成绩从来没掉下过第一的位置。

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周让,还是偷偷地和他一起玩。

一个晚上,他兴致勃勃地要带我去看萤火虫。

在翻墙出门时,我们正赶上了提前下班的妈妈。

她当着周让的面拎起我的耳朵,不顾我的痛呼,抄起门口的扫帚就往我身上抽:“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和他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让也许是被吓到了,愣了几秒后扑到了我的身上。

他的这一举动对于妈妈来说无异于是反抗,她愤怒地把周让掼到了地上,拽起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家门,关进了阁楼。

我蜷缩在黑暗的阁楼里和老鼠为伴,每天只能用几千字的道歉书和她换一顿饭。

那个时候的我也想过,要是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我被关了几天,终于在濒死的时候被放了出来。

不是因为她作为一名母亲担忧女儿的安危,而是我的班主任已经来了好几次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有去上学,她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放我去学校。

我回到学校之后,发现周让一直在躲着我。

起初,我以为是妈妈那天的暴力行为让他萌生了惧意。

但几个星期之后,他把全科满分的卷子和奥赛第一名的奖状铺到了我妈妈的面前,一脸执拗地问道:“阿姨,现在我可以和阿舒一起玩了吗?”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躲我,其实是害怕我再次受到伤害。

我的周让,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就像这一次,面对陈秘书的提议,他头一回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和内心深处那个一直都在反抗父亲的周让做斗争,而最后,爱我的周让会占上风。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盘账号,点开了那个尘封了很久的文件夹。

里面的照片,是十几年前妈妈虐待我的“罪证”

只要我公布这些照片和这些年给她的汇款记录,邓艺的谎言会不攻自破,而妈妈经营了几十年的育儿作家形象也会崩塌。

我知道我生性懦弱,即使脱离母亲的掌控很多年,但我依旧没有勇气反抗她。

小时候不听话就被抛弃、被禁食、被痛打的经历让服从的天性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我对她的惧怕,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在公众面前和她作对,无异于将骨头从我的身体里抽出,无异于反抗支配了我二十多年的本能。

周让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愿意为了我,向父亲低头。

而我,也愿意为了他,削肉剔骨。

11

我没有给周让反应的时间。

趁着节目真心话大冒险这期播出,我发了长文,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拒绝回答“更爱爸爸还是妈妈”的提问。

在文章的末尾,我写道:“对于我来说,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意味着窒息的生活;而周让,解开了我脖子上的绳索。”

这条微博发出后,引起了很多网友的讨论。

有网友猜出了我母亲的身份,震惊十几年前江南小有名气的育儿作家竟然是这样的面孔;也有网友受到鼓励,分享了自己是怎样逃离原生家庭的;但更多的,则是好奇双向奔赴的我们为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分手。

我有心想回复这些善意的提问,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在最后一期的节目拍摄中,我没有任何征兆地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虽然医生没有说,但看着围在床边的人脸上的哀痛,我也能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我抬手拔掉了呼吸机,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窗外残阳如血,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周让。”我朝嘴唇苍白的他伸出手,“背我去看看日落,好不好?”

他薄唇颤抖,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个带血的“好”字。

他背起我,侧身看向我们身后的摄像师。

“让他们跟着吧。”我埋首在他瘦削的颈窝,轻声道。

时至今日,即使我再迟钝,也该明白周让一早就知道了我病重的事实。

我了解他,所以我明白了他让我参加这档综艺, 不是为了转型, 也不是为之后的职业生涯铺路,他只是自私地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我们相爱的痕迹。

他了解我, 所以他用这档综艺做借口,好让我能少一些心理负担地和他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

从始至终,没有其他,只有我们。

周让没有说话, 只是紧了紧握在我腿弯的手,背着我一步一步地朝病房外走去。

迎面扑来的晚风轻盈舒畅,而我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往事像走马灯一般走过,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和周让已经相互扶持着,走了这么远的路。

“阿让。”我轻轻地唤道。

“我在。”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抬起手, 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你先等一等, 如果能熬过去,你就好好活着,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我只能感受到他的肩膀在不停颤抖。

我张了张嘴, 想说没关系的, 阿让。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但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感觉到有一团黑雾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我, 从脚慢慢延伸到手, 再到脖子。

闭上眼睛前,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声夹杂在抽泣声中的“好”

我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舒了一口气。

真好, 我还是陪着我的阿让长大了。

后记

国内首档分手综艺《再见前任》一经播出就引爆了全网热度。

节目一共 12 期, 记录了三对情侣在分手后的旅行。

节目开播前, 观众一致认为顶流歌手周让会和影后邓艺在这档节目中擦出火花;但出乎意料的是,开播后周让和季舒念的“同舟共济”CP 吸粉无数,成了节目最大的爆点。

有网友调侃周让自己在分手综艺里开了一档恋综, 甜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把民政局搬到现场。

“啊啊啊瞧瞧周老师看着季舒念时那不要钱的样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世界毁灭与我无关』的周老师吗?”

“朝哪个方向磕头可以遇见这种从一而终的男人?”

“信女愿用前男友性命换『同舟共济』原地复合。”

“他们为什么要分手!粉丝的命就不是命吗?”

“收官他们不复合我倒立吃翔。”

随着节目一期一期的播出,同舟共济 CP 的热度与日俱增,连续几个星期霸榜热搜前十。网友化身互联网放大镜, 在各种花絮和细节里疯狂找糖。

然而这一切都在最后一期节目播出后发生巨变。

7 月 21 日晚上 9 点 30 分, 《再见前任》最后一期播出。

与此同时, 周让在家中自杀,留下了一行遗书:

“阿舒, 对不起。我试过在没有你的世界坚持了 23 天, 可最后我还是发现,我没有办法喜欢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季舒念去世#、#周让自杀#、#周让殉情#、#周让遗书#、#我磕的 CP 永远 BE 了#、#同舟共济#等多个词条久居热搜榜。

“原来,他们说的每句海誓山盟,都是告别前的挂念。”

“前面甜得让我以为周让自己开了档恋综,结局刀得我想替季舒念去死。”

“句句不提分别, 句句在说再见。”

“原来季舒念的每句告白, 都是遗言。”

后半夜, 微博服务器瘫痪。

那天晚上,上万人聚集到了海滩,上万盏孔明灯同时起飞, 只为照亮周让与季舒念的重逢路。

那天晚上,满天的孔明灯上都写着一句话:

周让和季舒念,一定要再见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