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脂肪胎

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

「你是谁？」

「你是谁？」

无论我怎么问，「女鬼」都在重复我的话。

她向我伸出涂了红指甲的手。

以为她会像鬼片里的女鬼一样掐住我脖子。

侧身滚下床，赶紧开了灯。

很快，我发现不对劲儿。

这哪是什么女鬼，只是一个女孩子搞鬼把自己用绳子吊在了电扇上。

我也不客气，直接打开了吊扇的开关。

女孩子开始像游乐园的旋转秋千一样转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明明很害怕，女孩子却捂着嘴，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我忽然于心不忍，放了她下来。

刚巧这时，李淑娟急急推了门进来。

「你个死丫头，果然跑这来了！」

女孩子咬着指甲上的红漆，鹦鹉学舌：

「你个死丫头，果然跑这来了！」

李淑娟气急，给了女孩子一巴掌。

女孩子呜呜哭了。

李淑娟对我介绍，说这是她的小女儿，有疯病。

「珍妮，你没丢什么东西吧？」

李淑娟目光落在我手机上，似乎得到了答案。

两人离开后，我果断锁了门，开始琢磨刚才的事。

难道是李淑娟派她女儿来偷我手机？

可有必要这么装神弄鬼吗？

还有，为什么她女儿没偷到，李淑娟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直到除夕晚上吃年夜饭，我脑里仍转着这件事。

农村年夜饭菜量大得惊人，好多菜都用盆盛。

为了夹菜方便，和饭店似的，圆桌还安了转盘。

小辈和晚辈分桌吃，我自然是坐在小辈那桌。

于是我就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女孩子基本都没手机玩，但男孩子有的才七八岁居然就捧着手机玩。

唯一一个玩手机的女孩子，还被一个亲戚向她娘告状。

「不合规矩。生完脂肪胎才能给手机玩。」

「没事儿。还有几天，脂肪胎就要打下来了。」

女孩子见我盯着她肚子看，问：「你要不要摸摸？」

「它在动呢。」

我忽然一个激灵，难道这脂肪胎竟然和人胎一样，有胎动？

伸手摸去，果然感受到有东西在动。

甚至能看到女孩子的肚皮偶尔会凸起一块。

「每当这时候，它就动得厉害呢。」

「你是村外来的吧？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等生下脂肪胎，我就能美美地结婚了。」

「到时候，我就能出村子了。」

「你现在不能出村吗？」我奇怪。

女孩子摇头：「李大师说女孩子阴气重，只有结了婚才能出村。」

「不然会给娘家、夫家招来血光之灾的。」

李大师，显然就是光头李了。

我还想再问，二大娘李淑娟却打断了我们：

「凤儿她娘，带闺女回去歇歇吧。」

「明儿就要落胎了，这么大，搞不好还得动刀子呢！」

7

李淑娟也经营了一家减肥店。

过年期间也正常营业。

用她的话讲，过年期间有人胡吃海塞，就有人想几日不见，令人刮目相看。

我提出去她店里帮忙。

她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想来是想把我时时刻刻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因为是过年，她店里营业时间缩短，但客人却比往常多了。

她没让我接触核心业务，只是让我在前台接待客人。

我几次提出想看看打脂肪胎是什么样子，她都拒绝了。

「哎呦！白花花的脂肪恶心死了，你不习惯，会吐的。」

于是我只能在前台接待客人。

说来也巧，刚好碰到之前让我帮忙拍照的女孩子。

屋里有暖气，她脱了羽绒服，被我挂了起来。

紧身黑毛衣下，她的小腹明显比两天前更鼓了。

「我今天来让李姐帮忙看看，脂肪胎是不是熟了，可以打了。」

我们闲聊，她说起自己是一个网红。

「我模样不行，做不了时尚那方面，只能做吃播。」

她说这是自己第二次打脂肪胎了。

「现在吃播都得真吃，我胖了不少，想维持自己干吃不胖的人设只能这么办了。」

「幸亏发现这个好办法。不然以前用仙女管，可难受死了。」

「这个没副作用吗？」我问。

女孩子思考了一下，「没有，就是刚打完脂肪胎那几天，身子比较虚。」

「打下来的脂肪胎是什么样的？」

女孩子摇了摇头：「我没看。应该挺恶心的吧。」

我压低声音：「这次你能不能好好看一下？」

女孩子有些犹豫。

我亮出刚买下的公众号，说自己是做自媒体的。

「我们打算搞个脂肪胎的选题，这次来我是收集资料的。」

「如果你帮我，我这边可以给你稿费。只要符合选题，就一万起。」

女孩子哎呀了一声，很高兴。

我们交换了微信。

女孩子很给力，还发给我打下的脂肪胎的图片。

就像李淑娟说的，白花花的，令人反胃。

我爽快地给她转了一万，并欢迎她有新的消息继续投稿。

但我很清楚。

女孩子发过来的，根本不可能是脂肪胎。

那明明是李淑娟在家炼的猪油。

因为我认得那个装猪油的桶。

女孩子打脂肪胎时处于昏睡状态。

她委托李淑娟拍脂肪胎的照片，李淑娟就拿猪油糊弄她。

既然李淑娟这么藏着掖着，必定有猫腻。

怎样才能找到真正被打下的脂肪胎呢？

再或者，脂肪胎真的存在吗？

我在李淑娟的店里帮忙了好几天，却一直都没有机会接触到打下来的脂肪胎。

直到初六出现转机。

一个小黑胖跳进店里。

「我宣布，要征用你家——」

看到我，小黑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也认出了他，就是之前欺负小黑猫那几个孩子中的一个。

他紧张地盯着我，小小声说：

「我宣布，不是我告诉李大师李冬在你家的。」

我笑了笑，问他来干什么。

「找李姥姥。我妈让我管他要几桶水。」

我喊了李淑娟出来。

李淑娟和小黑胖似乎很熟，亲热地叫他「二狗」。

「我这边也要不够了。下回让你妈别那么小气，多进点。」

抱怨着，李淑娟给他拎了几桶水，还让我帮小黑胖搬回去。

我正有此意，一见小黑胖，我忽然来了灵感。

之前他们几个孩子折磨小黑猫，小黑胖曾说了一段手术注意事项。

我想问问里面的小山坡在哪儿。

拎着水，和小黑胖边走边聊。

「二狗，你家也开减肥店吗？」我问。

二狗点了点头。

「你这么小，就帮妈妈忙，可真厉害。」

二狗很单纯，得意地昂起脖。

「那你一定见过打下来的脂肪胎是什么样了？」

8

二狗也没见过打下来的脂肪胎是什么样。

他说他妈不让他看，怕他做噩梦尿床。

但他知道打下来的脂肪胎都会被运到村北的小山坡掩埋。

于是我半夜悄悄从李淑娟家里溜出来，去了村北的小山坡。

小山坡上有废弃的铁锹，我用它挖开了一个刚掩埋不久的坑。

月色看不清楚，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黑色的浅坑里，一堆白花花的虫子纠缠蠕动着。

大概头发丝粗细，最长的虫子能有小臂长。

感受到空气，他们齐齐往外爬。

吓得我赶紧又扬土埋上。

为了确认，我又挖开几个地方。

因为掩埋的时间长，这些虫子要么死了不动了，要么就只剩下白色的糊，甚至有的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看来这种虫子能被土壤吸收。

难道这就是清水村的秘密？

我推测这可能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会和人体抢营养，人就变瘦了。

上网查，发现还真有类似的操作。

居然有蛔虫减肥法。

甚至有蛔虫胶囊。

看了里面的操作，我一阵反胃。

这时天际隐隐有光透出，我赶紧返回李淑娟家。

没想到李淑娟夫妇已经醒了，正说着话。

「别人家生女都挣钱，就我家养了赔钱玩意。」

林二忠哼了一声：「让你送给李哥，你又不听。」

「养了这么大的女儿，白白送给李哥，我真不甘心。」

「要是几年前，还能有人求着要。现在我们村都富了，眼光都高了，谁能看上我们女儿？」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李淑娟居然还抹上眼泪：「想想真对不住儿子。」

我听得云里雾里，怕被发现，悄悄回了屋。

9

我报案了。

这段时间收集的证据，我都交给了警方。

这一切都正大光明。

报案电话是当着李淑娟夫妻面打的。

提供证据时，我也积极露脸。

也是我提出脂肪胎的秘密在水里。

不然二狗她娘也不会特意来李淑娟店里借水。

很快，全村都知道是我卖了他们。

警方也很快查清事情原委。

原来我家院里的那口水井的水有问题。

里面有肉眼看不到的虫卵。

李哥李达炳发现后，借此生财。

减肥店的水，都。

喝下减肥店的水后，虫卵会在人体内发育，并争抢营养，令宿主消瘦。

长成成虫后它们会继续繁殖，越来越多，导致腹部隆起，成为他们口中的「脂肪胎」。

至于导出脂肪胎的过程——

这些寄生虫在人体内有一个特性就是除了领头虫外，其余首尾相连。

它们在肠道内盘旋，靠领头虫进食维持生命。

而插入肚脐眼的软管会灌满这种虫子特别喜欢的香油。

领头虫闻到，会从肠道壁钻到插入肚脐眼的软管里，然后一只连一只被「打」下来。

打下来的虫子，被他们埋在村北的小山坡上。

一般过个一天，虫子就会死亡，被土地彻底吸收。

这种虫子比较神奇的地方是，它们的排泄物能封住肠穿孔。

所以直到现在，还没人因肠道穿孔导致腹腔感染死亡。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民警同志劝我尽快离开清水村。

村民们确实很愤怒。

我被李淑娟从家里赶了出去。

有几个村民还想打我。

却被李哥阻止。

我更加确定，李达炳就是这个村子的老大。

「阿弥陀佛。」

李哥还是那副僧侣扮相。

他也劝我离开，并要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林珍妮，别忘了，你也有秘密。」

我心里一紧，无话可说。

这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按理说他应该十分愤怒，绝不可能这么超然物外。

事实上，因为没有相关规定，他的处罚也确实不重。

没有刑事责任，只是罚了钱。

当然，减肥店都在整改中。

我不得不意识到——

或许，这寄生虫确实是清水村的秘密，但只是「之一」。

10

一定还有被我遗漏的东西！

我仔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心底猛地蹿起一个念头，我马上给那个吃播网红发了条微信：

「你的脂肪胎会动吗？」

11

我找到那个小瘦猴。

也就是光头李达炳的儿子——李冬。

「你之前说让你爸操死我是什么意思？」

李冬还记恨着我。

「你还没滚蛋啊？好多人都要打死你呢！」

「但是你爸不准，不是吗？」

李冬撇撇嘴：「你肯定和我爸搞一起了。」

「那你气不气？」

「不气。我替我妈气。」

我又问了一遍那是什么意思。

李冬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孩子的天真无邪，尽是猥琐。

「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我掏出一沓钱。

小瘦猴看着一百元面钞，惊讶：「你要给我一百？」

「不。这些都给你。」

「你看到谁和你爸上床了？」

李冬说了好几个女的，叹气说：「我爸也可怜，这些都是没人要的。」

「明天还有李姥姥家的那个疯女儿。」

「原本李姥姥不肯的。现在减肥店被你搞黄，她就肯了。」

我忽然想起吃年夜饭时那个让我摸肚子的姑娘。

问李冬那个姑娘是不是也和他爸睡过。

李冬摇头。

「也许是你没看到？」

「不可能，我每次都没错过。他们每次都在那屋办事，我就从隔壁屋的小孔往里面看。」

「那女的是她老公睡的。不是我爸。好多女的都是他们未来老公睡的。」

「她们躺在床上跟死鱼似的，一点都不刺激。」

「你再给我一千，我再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这件事我爸不准我说的。」

我乖乖拿钱。

李冬贼眉鼠眼看了一圈，然后低声说：

「她们打下来的脂肪胎会哭的。」

我吃了一惊，这时网红吃播回了我微信。

「你的脂肪胎会动吗？」

「听说有的人会，但我两次种胎都没有这种情况。」

至此，我已大致推测出清水村真正的秘密。

清水村的脂肪胎，应该是分了两种。

一种是喝下带有虫卵的井水，寄生虫导致腹部隆起。

针对外乡人，无论男女都可以种。

另一种，其实是人胎。

这才是清水村突然富起来的根本。

只有村子里的女孩子才可以种。

有婚约的就和未婚夫。

没人肯娶的，就由李达炳安排。

可悲的是，女孩子真以为自己只是婚前减肥。

恐怕，种胎和产胎时，他们会给女孩子喝下安眠药类的东西。

所以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

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许在盘算她的女儿也该怀脂肪胎了。

12

被李淑娟赶出来后，我又住回了老宅。

我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

可惜没有任何影像。

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情况。

光头李达炳却踹门进来了。

他穿僧侣服装已经习惯了，但面上却不再故作慈眉善目。

「林珍妮，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你怎么给脸不要脸呢？」

我眨了眨眼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达炳把手中的东西劈面向我掷去。

我偏头躲开，再看地上躺着一枚藏有针孔摄像头的发卡。

「被发现了啊。」我开口。

昨天和李冬聊完后，当天夜里，我偷偷溜回李淑娟家。

多亏那几天都在她家住，我很轻松摸进了她疯女儿林娇的房间。

林娇看到我，神情痴痴呆呆的。

似乎病情更严重了。

「你就算真傻了也逃不过。」

「你就算真——」

林娇想重复我说的话，被我打断：

「明天你就会被你母亲送给李达炳。」

林娇咬唇，眼眶里汹涌着泪水。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我教会林娇使用针孔摄像头。

和她保证如果情况不对，我一定阻止。

「你那天晚上装神弄鬼，是想拿走我手机吧？」我问。

「对不起，姐姐。」

「原本想偷偷拿走的，但是你睡着了也握着手机不肯撒手，所以想吓吓你。」

「那你会上网吗？」

「家里不准我上网。但我哥以前在家，会偷偷给我玩手机的。」

「我哥以前和我说过，有不会的东西就去网上问，会有好心人解答的。」

「你心里是不是有疑惑？」

林娇忽然捂住脸：「爸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对吗？我想去网上问问。」

林娇大概高一的时候，偷听到爸妈谈话。

他们说会把她第一个孩子卖了换钱。

她很害怕，就告诉了哥哥。

哥哥教她装疯，她就开始装疯。

后来哥哥考上了大学，在北京工作，很少回来。

有次过年，她好不容易把哥哥盼回来了。

她不想继续装疯，就问哥哥怎么办。

哥哥只是一脸疲惫地对她说：「对不起。」

之后过年也不肯再回来。

「姐姐，我哥为什么不再帮我出主意了？」

13

「你借脂肪胎做掩护生下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没户口的孩子，好处实在太多了。」

「你该是最清楚的呀！」

14

李达炳来的时候拎了一个袋子。

他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原本不想给你看的，但你忘性太大。」

李达炳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视频。

「你我是一路人，甚至你比我更狠。」说完，便按了播放。

视频画面很暗，从角度来看像是偷拍的。

一个小小的婴儿最先出现。

婴儿全身赤裸躺在地上，因为冷而嚎啕大哭。

拍摄的时候太暗，背景有些看不清，但很像我现在所在的院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没露脸，听着有些像李达炳：

「这可是你弟弟，你真要这么做？」

「就因为他，我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也该他还债了。」

「不想养着，我帮你养也行。」

「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聪明又狠的小妞。」

「你就算把我夸成花，我也不会告诉你东西在哪。」

「行。你赶紧动手啊，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敢。」

画面里出现一只手，瘦弱、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

「爸妈既然那么疼你，你就去陪他们吧。」

手抓住了婴儿的头，接着寒光一闪，鲜血四溅。

居然杀鸡一样，将婴儿抹了脖子。

与此同时，女孩子的脸也终于出现在画面里。

不是少时的我，又是谁呢？

「只要我弟弟的尸体不被发现，我爸妈死亡的真相就永远是个秘密。」

「呵，你爸妈的死，你也脱不开干系吧？」

「我做实验，把虫卵下到了你家井里。你看到了，却没告诉你爸妈。」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喝别处的水，眼睁睁看你爸妈肚子越来越大，却什么都不说。」

女孩子吸了一下鼻子：「他们对我不好！」

「我欣赏你够狠，留下来帮我吧。」

林珍妮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