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11节 心上山茶花

第11节 心上山茶花

继妹生日宴会那天,乌家太子爷来给她撑场面。

把红酒当众倒在我的头上。

他问:“后悔了吗?”

我按着不舒服的心脏,低眉顺眼:“没后悔。”

我一直都没后悔,当初和他分手。

1

纪家小公主纪宁的二十岁生日宴会,时间还没到点,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别墅的宴会厅装饰成童话色,纪宁戴王冠、穿粉礼裙,像个真正的公主穿梭来去。

纪家算不上什么顶级豪门,但宠纪宁是一等一的。

纪父纪母陪着她应酬,欢乐而温馨。

我坐在安静的角落里,身边来去不知。

有人注意到我面生,笑着询问说:“你是纪宁的同学吗?沪市之前的宴会没见过你?”

我抬起头。

看着那人的眼睛,慢吞吞道:“我是纪冉。”

我也姓纪。

2

对话一下就僵冷下来。

纪家有两个女儿。

纪宁是我的继妹,优秀耀眼,受尽宠爱。

但我是纪冉,大学都没上。

待遇天差地别。

沪圈里都知道,纪家原配的大女儿纪冉,小时候很顽劣霸道,据说有次差点把继妹的眼睛戳瞎了。

后来被送到水乡外婆家养了段时间,很少露面人前。

没想到今天出现在纪宁二十岁生日宴上。

听了我名字之后,面前的人变脸很快,冷淡丢下了一句“不早说”,转身就走。

消息是很灵通的,周围一下就都知道了我的身份。

打量的眼光不时传来,窃笑声不断。

某种意义上,我也算纪宁生日宴上的焦点。

属于看料的那种。

3

生日宴会的时间早就到了,仪式却一直没开始。

纪宁一直在宴会厅门口张望,眼神顾盼飞扬。

宴中有人已经有异议了,纪父一个个笑呵呵地安抚。

他们在等人。

下一秒,纪宁的眼睛就亮起来了,提着粉色的裙摆凑上前。

黑色的西装,额发被梳起,他露出的眉眼如疏星,皮肤偏白,懒散而阴郁。

和我记忆里的,差不了多少。

沪圈太子爷,乌元。

身后七八个保镖跟着,排场挺大的。

宴会厅里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乌元之前身子不好,还去水乡静养过。听说脾气还不好,阴晴不定的,再高端的宴会都不会去。

没想到现在竟然来了一个小小的纪家生日宴。

“纪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连乌元都来给她撑场面了。”

“你看角落里那个没,是她姐姐纪冉,乡下养大的就是没教养。”

“听说乌家最近在筹办订婚宴,纪宁原来就是那个秘而不宣的未婚妻?”

周遭议论纷纷。

我抬起眼,刚好和乌元狭长的眼睛对上,有些意外。我没预期会在这样的场合和他碰面。

想了想,还是平和地弯起唇笑了下。

目光一触而过。

乌元沉下眉眼,神情冷淡难看。

他别过头,嗤笑了一声。

4

虽然这是纪宁的生日宴,但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乌元走。

得亏他大驾光临,不少顶级豪门都特地送礼、派人来庆祝纪宁的生日。

纪家人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纪宁的生日蛋糕很漂亮,我小心地吃着奶油。

却突然想起来。

有一年在水乡的外婆家,有个狭长眼的少年,也青涩地给我做过蛋糕。

我感觉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抬起眼,正见到乌元站在我的面前,我得仰着头看他。

纪宁一直跟在他身边,轻轻地扯着乌元的袖子,声音清甜:

“阿元,算了,都是以前的事了,姐姐也没真戳瞎我的眼睛,只是留了道疤而已。”

纪宁的眉眼像小鹿剔透,唯一的缺憾是眼下有一厘米的疤痕。稍微和纪家有点关系的人都知道,这是我干的。

乌元狭长的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替别人撑腰来了。

我没出声,像是默认。

他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指骨勾住高脚杯底,抬起手,众目睽睽之下,将里头的红酒都倾倒我的头上。高脚杯被他扔到地上,碎声清脆。

乌元冷淡地问:“后悔了吗?”

酒水刺痛眼睫,沿着脸颊往下落。

我按着不舒服的心脏,低眉顺眼,甚至还笑了一下:“没后悔。”

“重来一次,我所有的选择都不会变。”

我没后悔的事情。

没后悔当初反抗时划伤纪宁的眼睛。

没后悔当初被送到水乡时遇见养病的乌元。

也没后悔离开时和他分手。

就算现在知道他是乌家太子爷,答案也是一样。

5

“你别后悔。”

我离开水乡那天,和乌元分手时,他是这么阴郁着脸说的。一捧山茶花散在地上。

我说,我不后悔。我不往回看的。

乌元没说话。挺平静的。

等我坐上车,他叩着车窗、追着车,声音嘶哑,我才感受到他情绪的决堤。

乌元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我也没回头。

那天下雨,司机说乌元摔倒了,再追不上来了。

我看着落在车窗上的雨,我刚刚看见他哭了。

多骄傲的少年,露出这么难堪的乞求模样,却没得到一丝回应。

我想。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真是令人遗憾的初恋。

6

我从往事梦中惊醒,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纪宁的生日宴会应该还在继续,我却因为乌元的难堪,不得不提前离场。

想必不用多久,圈里就都知道乌家太子爷为爱出头,惩治恶毒继姐的故事了。

手机有未知号码进来。

我挂断了三次,仍然坚持不懈,只好接通。

听筒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

窗外细雨绵绵。

我耐心告罄的前一秒,我听见了乌元平静的声音。

他说:

“纪冉。”

“你要怎么样才会爱我?”

你是不是。

从没一点喜欢我。

我怔住,还没想好自己怎么回答,电话却已经被猛地掐断了。

像是电话那端的人突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乌元也许喝醉了,也许打错电话了,我想。没谁比我更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那么不留情面地和他分了手,他是绝对不可能还喜欢我的。

我下床,吃了两粒药,看着窗外的风雨,突然有点想乌元了。

就是,很想念十七岁的他。

7

我睡到第二天上午才离开纪家,其实我早已不住在纪家。

这次纪宁生日宴会,她却非要我回来,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为了向我炫耀她过得有多好。

和小时候一个德行。她是继母带过来的孩子,是纪家的继女,但是纪父纪天凌一直很喜欢她。小孩子总是怕自己的关爱被抢走,从第一面起,她就看不顺眼我。

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昨天的生日宴会结束得很晚,好在纪家的客房足够多,很多人都看在乌元的面子上留到了现在才走。

别墅大门口纪宁正在送客。

一堆女孩子簇拥着她,大概是她的同学,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

“昨晚乌家那个少爷,可真帅啊,就是他一下就走了,我都不敢多看他。”

“听说乌元从不参加宴会的,这次专门为你来的,宁宁,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纪宁心情很好,眉梢都带着喜色。

这边都是半山别墅,我没有开车来,打车也不方便,我预备走到山下去坐公交车,背后却传来纪宁她们的窃窃私语。

她们问纪宁:“宁宁,那是你继姐吗?一看就是没上过学的太妹,怪不得能干出那种事。”

“她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朋友多、长得可爱,受尽宠爱。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可怜虫。”

我置若罔闻,仍然平和地往前走。

却感觉周围都安静下来,纪宁被朋友们起哄地往前推了一把。

我如有所感地抬眼,果然看见门口夏风呼啸而至,乌元正从摩托车上下来,长腿、窄腰、狭长眼。

他必然是耀眼的,但我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纪宁已经被朋友推搡着往前几步,红着脸矜持在原地。

我往前走,迎面正撞上乌元。

距离并不远,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不意瞥见他垂在腿侧的手,因用力而筋络发白,近乎紧张。

他屏住呼吸,然而在下一瞬,我不过是与他擦肩而过。

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我甚至都已经听见纪宁开心地叫乌元的名字。

乌元却突然出声,只是两个字:“道歉。”

我停下脚步,回首看去。

乌元对着那群女生,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重复:“给纪冉道歉。”

纪宁和她的朋友愣住了,脸刷一下全红了,可却没敢再反驳,对不起说得很快。除了纪宁,她咬着唇面色,错愕地看着我。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乌元是为了刚刚她们骂我的事情出头,我摇头制止:“不用了,我不在乎。”

我没骗他,我很多事情都不在乎,包括纪家人对我的态度。如果不是很久没有看过妈妈曾经住过的纪家,我这次也是不会回来的。

乌元却侧过头来,面色阴郁、很轻地问:“纪冉,那你在乎什么?我泼你红酒、她们当着面这么羞辱你,这些你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我怔住了,未发一言。

安静地想了会,道:“我没有在乎的东西了。”

从前是妈妈,后来是外婆。后来她们都离开我了。

我在寻找,一直在寻找。一定会有什么,让我感觉鲜活。

8

我沿着公路往山下走,两边树荫繁盛。

纪宁也没想到,自己风光无限的生日宴,最后收场竟然这么下不来台。大家有点糊涂,为什么昨天乌元为纪宁撑腰,今天和她一副生人莫进的样子。

只能说乌家这位少爷,性情确实是阴晴不定。

我也没多留,按着原来的打算,慢慢地下山去了。却听见有引擎轰鸣声,乌元骑着摩托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声音吵得我耳朵疼,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我低着头慢慢走路,早上没吃饭,现在有点低血糖,就停住脚步蹲在地上休息一会,阳光从我身上照过,留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影子。

过了一会,摩托车却去而复返,他停在我边上,于是地上的影子成了两个。

乌元俯身伸出手,那是两个奶糖。

掌心纹路清晰,金色的尘埃在光里浮动。

他说:“你的糖。”

我抬起头,脱口而出一句话:“你心脏不好,怎么还骑摩托车?”

乌元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很轻贱难堪地笑了一下,目光黑沉沉的:“纪冉,托你的福,我的病好了,没人会一直想当一个半残废。那么疼、那么危险的手术,想着你的嘲讽,我硬生生熬过来了。”

9

和乌元的认识是意外。

分手也是。

我住在水乡的外婆家,迈过流水石桥,对面就有漂亮的江南小庭院。我那时还时常好奇,知道那里住进了新的少年。白墙低矮,芭蕉出墙,我踮着脚往院中探,正见一个狭长眼的少年蹙眉看着我。

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气色有点不好,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在响。

乌元并不是好接近的人,还喜欢阴阳怪气,但我有些缺朋友。他脾气不好,但笑起来很好看。

只是笑的少。

我想让他多笑一下。

所以我带他看茶山,告诉他哪里的白山茶最为剔透;在山涧里一起看过夜晚的萤火虫,淌过初春刚融化的溪水。

从初见开始,到后来,他手腕上都戴着黑色的手环。

他偷亲我的时候会响,牵着我的手的时候会响,奔跑的时候,也会响。他没有什么不同。

乌元只是一个比别的人,都要喜欢我的人。

直到夏天开始的那个晚上,我只是带他去山顶看了日落,霞光漫天,约定好夏末去采莲子,回来时还没走到镇子里,他就昏倒了,安静地闭着眼睛,像童话里不耐烦的沉睡王子,只有手腕上的手环一直在鸣叫。

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只心率手环。乌元的心脏不好,手环每一次鸣叫,都是在预警。

他是何等自卑又骄傲的少年,不肯告诉我一分他的缺憾。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量我的神情,我想想我当时怎么和他说的,我说:“乌元,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水乡了。”

他看了我很久,哑涩开口:“去哪里,我陪你。”

我耐心地回答:“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了,你不用陪我,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却仍然缠着不放,我只好坦白:“你在生病,可我不喜欢你的病。”

乌元攥着我的手,用力得发疼。他不是会道歉的人,却垂着眼,艰难地和我说:“如果是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这是我的错。我不想要你的同情,想让你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一点一点把手给抽出来,平静地看着他,说:“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说有心脏病,那么我甚至不会来认识你。”

如果早知你有这般缺陷,我宁可从未因好奇接近你。

他脸色煞白一片。

那年的夏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10

我知乌元心中有不平,所以重逢时他把红酒倒在我头上,我并未生气,但更多的感情理应是没有了。

但现在乌元病已经好了,却仍然轻贱自嘲。那句自己是残废的话,像是麦芒一样轻微地在我心上扎了一下。

不痛,但会酸涩得想要流泪。

公路上、繁树下、摩托车旁,我是这样对我久别重逢的男孩说的,

第一句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未曾婉转、未曾宽容,就那样说出了分手理由,虽则真实,难免伤人。

第二句是:“恭喜你。”

恭喜你久病痊愈,恭喜你,也许真的找到了喜欢的人。哪怕是纪宁,只要你喜欢,我都祝福你。

但往事一场,不必过多纠结,乌元俯下身,把手中的糖放进我的手心里,一字一顿,冷笑说:

“我不接受。纪冉,你听清楚了吗?”

11

我的人生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在童年时期,家庭和睦,算得上圆满,美中不足的是妈妈常年卧病在床,但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好的女人。

第二部分,在少女时期,妈妈因病去世后,爸爸重组了家庭,继母和继妹都不喜欢我,针锋相对、鸡飞狗跳,最终以我被送到水乡的外婆家为结局。同年,我不再叫纪天凌爸爸。也是在水乡,外婆发病去世,我又遇见了乌元。

第三部分,离开水乡之后到现在。我一直都没回过纪家,后来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画廊。起步艰难,但现在已经步入正轨。

我拿着笔想画画,却失神,久久落不下第一笔。我接了个电话,是合伙人打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纪冉,画廊里出了点事。”

画廊最近新策划了一场展,正是忙的时候。

我放下画具就出门了。

合伙人是我当初一起学画画的学姐,我也一直喊她音学姐。

她的语气很镇定,但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出了什么乱子。好在和画廊距离并不远,我很快的就赶到了现场。

学姐被几个看展的年轻女孩围着,面对着情绪化的指责和质疑,她仍然能保持着微笑和体面。我放慢了脚步,才发现为什么我觉得这几个女孩眼熟,因为在纪家见过。纪宁赫然也在其中。

她们背后的灰色墙壁上,高悬着一幅巨大的白山茶的油画。

纪宁指着墙上的油画,发难道:“你们画廊怎么敢展出假画?R 小姐已经很长时间没画过画了,行内的人都知道她去治病了,就算她寄卖画作,怎么可能放在你们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廊。笔法风格和她以前的作品截然不同,果然是纪冉的作风,弄虚作假!”

我垂眼听到最后一句,才陡然明白,纪宁这是冲我来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音学姐已经看见我了,朝我笑了笑。

纪宁转过头来,难得的姐妹情深:“纪冉姐,家里要是知道你用假画来做噱头,会对你彻底失望的。今天来了好几位有名的藏画家,你还是先把这画都取下来吧,纪家的脸会很难堪的。”

音学姐大概是看在她和我姓同一个纪的份上,才没让保安赶她出去,而是留给我来决定。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很多人都驻足皱眉观看。

我静静地看了纪宁一会,平静地开口:“这是我的画。”

这话一出,纪宁的朋友先嗤笑出来:“你的画?你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高中都是在那个破镇子上的,可能大专都考不上吧,就算这是幅假画,也不是你能画出来的。”

“我就是 R。”我说。

并不因为她们的无礼恼怒。

果然看见纪宁的朋友笑得更开心了,只有纪宁,笑容僵在嘴角,也许是突然意识到,R 是冉的首字母。

没有谁比她更知道,她年幼时,曾撕毁的我的画是有多么绚烂而灵气。

像是佐证一般,有赏画已久的人上前一步,我已经认出了他,是一名业内很权威的藏画家,之前有过交流,他伸出手,朝我温和地笑了下:“R 小姐,好久不见。”

他看似叙旧,不过侧面证实我所言非虚。

我和他打完招呼,才有时间回过头看纪宁和她的朋友们,她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我耐心地解释道:“今天画廊的展览是会员制邀请的,我记得并没有给你们发邀请函,音学姐,麻烦叫一下保安吧。”

12

纪宁她们都被赶走了,我留下来帮音学姐的忙。

音学姐揶揄我:“学妹,你还怪低调的,连你继妹都不知道你的画这么出名。”

我只是摇摇头说:“没必要。”

很多东西我不在乎,所以没必要。纪家认为我没上过大学丢人,但我要学的东西早就已经和老师学完了,所以没必要;纪宁总是来招惹我找存在感,我不生气,因为没必要。

那什么东西是必要的?我不知道。

夜幕渐渐深沉的时候,画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那幅巨大的山茶花油画还挂着,下头却有人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却不是看油画,而是在看下面的作者署名,R。

乌元转过身来,这次再没说话,表情很冷淡,和再陌生不过的人一样。

他和我擦肩而过,没说一句话。

也许是他想起那年江南雨季,他捧着山茶花追逐少女,可惜,她没回头、也没有心软。

13

最近的宴会赶趟了。

我前脚刚参加完纪宁的生日宴会,后脚就踏进了乌氏庄园的声色犬马之中。

我并不是很热衷于这样的场合。但是乌大少爷在画廊的展上一口气拍下很多画作,其中也包括那副山茶花,音学姐有事走不开,只能我亲自带着人给送过去。

音学姐说,这阵子忙完,给我放个假,想去哪去哪。

原本一路畅通无阻,画交接完了,但出来的时候遇到一些问题。

我撞见花园中纪宁和乌元在一起,纪宁啜泣着说:“阿元,我生日那天,你明明还专门来参加,还为我出头教训了纪冉,为什么转眼间就骑摩托车追她,还买了她那个小画廊那么多的画?你也被纪冉的表面给蒙骗了吗?阿元,她之前都差点戳瞎我的眼睛的,你知道她是多么恶劣的一个人。她不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乌元神色淡淡的,漫不经心地问:“如果,我有心脏病,你还会喜欢我吗?”

纪宁甚至都没迟疑:“当然。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的。”

乌元笑了一下:“那很可惜。我就喜欢那种,一听到我有病,就和我分手的那种人。”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被碰过的袖角,转身就往边上的人群宴中走去。

灯火流丽之下,他已经走出去好远,却突然转身,声音并不低,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乌元的手插进裤兜里,眉眼低沉:“还有,我来你的生日宴,不是为了给你撑腰,只是忍不住想见见,我那该死的前女友——纪冉。”

纪宁面色惨白,失声道:“可是阿元,你知道纪冉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来自哪里?她都不是纪家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纪宁在十四岁就告诉了我答案。

那时候妈妈已经去世两年,纪天凌重组了家庭,可惜继母不是很喜欢我,她带来的小孩也不喜欢我。爸爸对纪宁很好,比我要好。他给我的爱少到吝啬。

我有一本画集,里头画的都是妈妈,我远比所有人都想念她。但纪宁趁我不在,用剪刀剪碎了画集,得意洋洋:“纪冉,爸爸都和我说了,你是领养来的孩子。你看,你妈妈有心脏病,你外婆也有心脏病,只有你没有。”

我夺过画集,剪刀划破她眼下,我被送去了水乡的外婆家。我一直不肯相信她说的话,后来才发现,童言无忌往往说的都是真话。

我今日来送画,原本并未预期和她碰面。事到如今,却喊了声她的名字:“纪宁。”

她转过头来。

“你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我点了根烟,眉眼倦懒,“一个重组家庭里被宠坏的愚蠢女孩。天分不高,即使再学十辈子美术,你也永远赶不上我的天赋,所以你嫉妒地剪毁我的画集;你庸俗功利,你当然会爱乌元,只要他是乌家的继承人,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爱他。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我展示你的幸福,可是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我看见一块被苍蝇围满的腐烂面包,可你却还在享受炫耀她们的奉承叮咬。”

我声音并未放大,却在夜幕之下十分明晰,惊诧围观的诸人,竟然鸦雀无声。

纪宁尖叫一声,颤动着双唇。

如果当众被扒光般羞辱赤裸。

我淡淡地说:“是啊,你没猜错,我一直都看不上你。”

14

我从乌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驱车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和熟悉的心理医生聊一聊,也许有利于遗忘我今天被挑起的往事。

等出来的时候,城市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这里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萤火。阶下停了一辆纯黑色的摩托车,乌元的面色很不好,压着情绪在问:“大晚上的,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月凉如水,浸透台阶。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乌元。我知道你买走那些画、试图惹怒我、给我解围,都是婉转或直接的试探。但是,到此为止吧。”

乌元仰起头,抿着唇,脸上血色尽失,他问:“为什么。”

他几乎是,丢掉所有尊严,扯出一抹笑容:“纪冉,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的病治好了吗?”

如果,你曾经爱我。

如果,你因为我的缺陷离开我。

但我现在已经填满缺损,你还能不能回头,重新再爱我一次。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

“你的病好了,但我生病了。”

15

小孩总是会有奇怪的念头。

我永远记得纪宁的那句话:“纪冉,你是领养来的孩子。你看,你妈妈有心脏病,你外婆也有心脏病,只有你没有。”

我不会明白,为什么只是替妈妈画了张画,为什么她就安静地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我不会释怀,我只是出门采了新生的茶叶,回来时就看见外婆闭上了眼睛。

健康,会是一种罪过吗?

也许真是这样的。

我有时候希望自己有心脏病,至少能够自欺欺人,我是妈妈的孩子。可我不是。

外婆也去世后的那两年,我一个人生活在外婆留下来的老房子里,阴差阳错认识了乌元。认识他很开心,喜欢他也很开心,他是那样让人心动的少年。

但他心脏不好。

总有一天,他会和妈妈、外婆一样,离开我。我喜欢他那么多,为什么他也会成为我的刑罚呢?我不明白。

我评价纪宁的时候多不留情面啊,可我自己又高尚到哪里去,我是那样自私而怯懦的一个人。分手时候,我说的话并非作伪,如果早知道他有这个病,我宁肯未曾认识他。

多伤人,多真实。

我多难堪的一张面容。

我对他怀有很深的愧疚。

后来我的抑郁情绪躯体化,时常会幻觉心脏不适,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两年拿不了画笔。健康会是罪过吗?那我来赎罪了。

16

自从我直截了当地和乌元坦白之后,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我一直很相信公平这个字眼,他生病我走,我生病他了断,本来就是一桩很平等的事情。

音学姐给我放了个长假,我买了张船票、办了签证,不知道目的地是在哪里,人生宛转前行,也许处处都是归途。

我去画廊最后看一眼,没想到里头的工作人员还给我准备了惊喜。

烛光亮起、丝带吹下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又是我一年生日了。

音学姐小心地捧着蛋糕出现。

蛋糕挺特别的,不像是店里定制的,隐约有点熟悉。

吃到嘴里的那一刻,音学姐拥抱了我一下:“冉冉学妹!生日快乐!出去散散心吧。”

也是那一瞬间,我才想起来,这个蛋糕的味道为何如此熟悉。

究竟是在哪一年,在温情的水乡,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亲自洗手做羹尧,做了个一样的蛋糕出来,凶巴巴地威胁我说,不准说不好吃。

他侧过头,耳垂通红。我没忍住,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我问音学姐:“他人呢?”

学姐说:“他没来。”

故事的开始和结尾都有蛋糕,也算是善始善终。

17

登船那天,我在海岸边远眺,海上的大雾一直被吹到岸上来。

我回转过身,不过看见乌元从雾色中而来。

海风吹起我的鬓发,我说:“你来送行我吗?”

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哪年看的一部电影, 里面有句台词,一直盘旋心头——“如果船票有多一张, 你会不会跟我走。”

但我没开口。

乌元站在我面前, 狭长的眼睛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他要告别, 结果长臂一伸, 很用力地扣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按在他的颈窝里,咬牙切齿:“没有送行, 没有离别, 我和你一起走。”

我怔住了,眼睛有点酸。

他说:“你再敢丢下我一个人, 你就死定了。你听我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纪冉, 你给我好好的。想画画就画画,想旅游就旅游,想怀念就怀念, 你是被我选中的小孩, 怎么样都会有嘉奖。”

我是被遗弃的孩子, 可我是被妈妈选中的小孩, 我是值得被爱的。

“往前看, 纪冉。”

“我陪你,纪冉。”

大雾被风吹尽, 海面辽阔湛蓝。

航行的路竟然渐渐明晰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回答,我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