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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莲颂

第 38 节 莲颂

我捡到一个又聋又瞎的少年。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孤身一人了,直到他用冰冷的剑尖对着我,“你只不过是救了我一命,居然还敢肖想我正妻的位置。万两黄金买断你我之间的情谊够不够?”

我才惊觉,妄想有人陪伴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再后来,他欲将我困在他的身边,“阿繁,让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1.

捡到莲颂的那一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天我路过乱葬岗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呼救声。好奇心驱使我前去查看,却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倒在一堆尸首里,一副已经救不回来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会救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和我很像,毕竟我当初也是在乱葬岗里活下来的,只不过那时候的遭遇比他好一些。

等把莲颂带回家擦洗干净时,我才发现他的模样意外地好看。

莲颂昏迷了好几日,等到他醒来之后,我听到他惨烈的惊叫声,看到他四处摸索的动作,才意识到他原来他是个瞎子。

我试图靠近他,却被他一掌推开,“你是谁?!”

他的声音狠厉又惶恐。

我朝他轻声解释,见他丝毫没有反应,才意识到他不止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眼见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也不好再上前,索性搬了张凳子在一旁看着他自己发泄。

或许等他发泄够了,也就好了。

这一闹腾,他便闹了半宿。也不知这个人大伤初愈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等他坐在地上喘气时,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这儿很安全。”

他茫然地看着我的左手边,我把他的脸掰正看着我,又继续写下几个字:“你不想待,我送你走。”

他摇摇头,手指蜷缩着,一副受惊的模样。

“多……谢。”这是他开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继续在他的掌心写字,到后来我觉得烦了,就索性支着下巴看着他。

他倒也不累,眼睛紧闭着垂着头,像已经睡着了。

我觉得莲颂的身份不简单,只不过如今这个情形,也问不出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然后引着他去了床榻边休息。可就算被我牵着,短短的几步路他也走得小心翼翼。

“我走了。”

“劳烦姑娘了。”

我看着他乖巧地躺进被褥,只觉得这么俊秀的一个公子居然身有缺陷真是可惜。

2.

第二天我去看他时,他已经扶着桌沿一步一步慢慢走着,额角还有清晰的红痕。

我本想走上前,却又止住脚步,他总归要一个人的。若是我一直帮着他,要是有朝一日我离开了怎么办?

“姑娘。”他叫了我一声,“你睡醒了?”

我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他是个瞎子。

“今日外面风景怎么样?”他摸索到了一个凳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走到他面前,在他的掌心写下“晴”。

他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然后开口说道:“我叫莲颂。”

名字怪好听的,只不过看着像是艺名。我看着他红痕未消的额头,起身去帮他拿消肿药。

我回去时,他刚问完我的名字,然后补充了一句,“若有冒犯,姑娘大可不必理会我。”

我不禁失笑。

药膏靠近莲颂的那一刻,他明显抗拒地往后靠了一下。我扣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上去。他整个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抹完药膏后,我习惯性地吹了吹,莲颂整个人更紧绷了。

我松开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暗暗猜测莲颂的身份不简单,所以请了乡野大夫给他看一看眼疾和耳聋。

这一切正和我猜测的一般,莲颂是被人下毒害成这副模样的。

好在既是下毒,那必有解毒之法,但能下如此毒手的人,心胸定不会太宽阔,到时候找到莲颂,估计我会被连累。

再者,这个解药极其难找,有些药材甚至是皇家贡品,以我的能力也只能买到药庐常见的一些药材而已。

我看着发呆的莲颂,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外出买一些药先喝着。

3.

我本想着单独去会方便一些,没想到莲颂摸索着也想跟上。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上前牵起他的手,示意我会带着他一起。

药庐有些远,我也没有马车。走了好一段路我们才到了集市。

他的脸在阳光下很漂亮,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怕他的容貌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就给他买了一顶帏帽带着。

这样一来,除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有些引人注意之外,其他的注意点便被削弱了。

药庐在闹市的街尾,我让莲颂在药庐里面等我,我先去给他煎配好的药。刚生起火,我就听到莲颂那边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我跑过去之后,才发现莲颂被一群小混混围着,帏帽也被扯下,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群人围着他嬉笑,还试图去挑起他的下巴。轻佻浪荡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倒胃口。

“你们在干什么?!”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些人,把莲颂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着那群人。

“哟,小娘子来护着你的小郎君了。”他们相互对视着大笑,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

莲颂慌张地抓着我的肩膀,整个人在我身后有些微微颤抖。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怕,但其实我自己早就害怕得要死。这群混混人多势众,动起手来我和莲颂都要吃亏。

好在有人先前报了官,这群混混见官兵来了马上就作鸟兽散,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扶起莲颂,见他脸上落下了灰,下意识地便伸手擦干净。

“小娘子的郎君真是俊俏。”不知道有谁说了一声:“怪不得是个残废也能不离不弃。”

我回头瞪了一眼过来看热闹的人,说:“怎么,你长得如此模样还有人愿意要你吗?那真的是太没有眼光了。”

4.

我转身摸了摸莲颂眉骨上面的伤痕,叹了一口气。好在莲颂现在耳不能听,不然听到这种话怕是又要生气了。

那人估计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伸手便想过来扯我。

“你这个小娘们,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比不得你一张蛤蟆嘴,一天到晚呱呱乱叫。”

众人哄笑大堂,连忙拦住他劝道:“均生,你这就不厚道了,就准你说别人,不准人家小娘子替夫君出口恶气?”

那个叫做均生的人,狠狠地望了我一眼,气得拂袖离开。

“你没事吧?”莲颂拉着我的手,有些担忧地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群人走了吗?”

我握紧他的手,让他找了个凳子坐下,又把弄脏的帏帽拍干净,继续给他戴上。

也有热心的围观的人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人跑去给我拿药。

“多谢各位。”

我自知身上没有零碎的钱,便掏钱请他们去附近喝口茶,也算是聊表刚刚帮忙的恩情。

莲颂这次干脆利落地喝下了药,只不过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看着他的眉眼,心下只觉得惋惜。

后来,我们准备回家的时候,有个人说可以带我们一程。我想着今日也累了,那个人又心善,我带着莲颂便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的速度会快一些,到家之后刚好是饭点,厨房还剩下一些早上刚买的食材,我带着莲颂去厨房准备做些吃的。

“阿繁,你做了什么?好香。”莲颂歪着头看向我。

其实他还是看歪了。

我夹了一小口让他先尝尝,他惊喜地夸赞道:“鱼肉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次鱼了。”

我点了点他的掌心,示意他没有猜错。

或许今天的鱼是真的好吃,莲颂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才肯停下。

我又牵着他去院子中休息,彼时月亮还没有出来,太阳也未落山,天上的云霞异常绚烂。

我看着莲颂,慢慢地伸手摸上他的眉眼,在快碰到的那一瞬间收回了手。

我在想什么?莲颂现在这种情况,我若是轻薄了他,和那些混账有什么不同?我盯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指尖,只觉得它越来越烫。

5.

莲颂在我这儿已经待了快两个月,日日喝着药养着身体。我对解毒一事不抱有期望,只想将莲颂的身体调养得好一些。

却没有想到莲颂有一日能恢复听觉。

“阿繁,我好像能听见你的声音了。”莲颂的声音惊喜无比,“你和我说说话。”

我惊喜地凑到莲颂耳边和他讲话。

“虽然还是有些听不清,但我真的好开心啊。”莲颂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兴奋。

我看着莲颂,那句“等你好了打算去哪儿”被我又咽了回去。

他去哪儿是他的事情,或许等他完全康复了,我们也会就此别过了。

“阿繁,等我好了,你愿意与我一起回去吗?”

他抓着我的手,“我知道我这么问有些唐突,可是我真的想把你带在身边。我想我们一直都能在一起。”

我看着莲颂,慢慢地抽回手。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身份是什么,当初又为何遭此劫难。诚然,我好像确实愿意与他在一起。

“莲颂,等你好了,做完你想做的事情再来找我吧。”

我看着他的脸,“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何会遇到哪些事情,可是带上我只会拖累你。”

莲颂虽然脸上带着失望,语气却坚决得很,“等我把事情都完成之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好,我等你。”

莲颂循着声音抚上我的脸,在我的额心印下一吻,“阿繁,相信我。”

我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6.

这日我去药庐配药时,大夫笑眯眯地看着我,“阿繁姑娘,又带着小郎君来买药啦?”

我正想点头,意识到莲颂能听见声音后,尴尬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莲颂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后来我们去逛街,趁着周围人少,莲颂凑到我耳边说:“阿繁,你和他们说我是你的小郎君?”

我推开他的脸,道:“那是为了我的清誉着想。”

“哎呀,我的清誉早就被你看光了。”莲颂的声音带着笑意,“确实要成为你的小郎君才能挽回我的损失。”

我被他的厚脸皮惊得目瞪口呆。

不该看的地方我可是一眼没有看,别冤枉我。

莲颂牵着我在集市上走,偶尔听见小贩的吆喝声,他还会问我要吃什么。我看着他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这几日京城中总有些不太平,有人说潜伏进了敌国的奸细,官差在暗中搜查。听到这些后,我便匆匆带着莲颂回家了,万一真的有什么危险,我和莲颂跑都来不及。

莲颂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自从他的听力慢慢恢复之后,身手也敏捷了一些,有时候还能自己摸索着去给我拿东西。

眼见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我想到了这段日子结余的银钱,准备先给他备着,以后能用到也不错。

可我没有想过意外会来得这么突然。

7.

那夜我还在熟睡,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见莲颂的房间火光冲天。

我冒着危险进去找他,就看见他被一堆燃烧的房梁困在角落。

“莲颂,你别动!”我冲过去一脚踢开面前的木头,拉着莲颂的手就往外面冲。

但火势猛烈,我和他又被逼回房间。莲颂紧紧地将我揽在怀里,安慰我不要害怕。

浓烟滚滚,外面已经有人看见火势前来救火。我被呛得咳嗽,想到莲颂的眼睛和耳朵,我解下外套便盖在他头上。

火势越来越猛烈,我只觉得呼吸困难,嗓子和眼睛疼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

……

“阿繁,你醒醒,你不会有事的。”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有人闯进来拉走了莲颂。

真好,有人来救我们了。

……

“殿下,属下无能,现在才找到您。”

“她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那个小丫头没什么事情,被烟熏到了,大夫已经去给她开方子了。”

“那就好。”

我只觉得脸颊被温热的手掌托住,有人在低头呢喃,让我快些醒过来。

“阿繁,是我连累了你,求你快点醒过来。”莲颂的声音很近,却又让我抓不到。

我像是在一片白茫茫中待了很久。等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深夜,入目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我下床准备四处看一看,还没穿好鞋袜就见一个小姑娘端着水盆走进来,睁大眼睛看着我。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我被她喊得愣在原地,下一秒就看见莲颂飞奔过来将我揽在怀中。

“阿繁,阿繁。还好你没事。”他将我抱得极紧,让我产生一种我是珍宝的错觉。

我抬头看着他,才发现他的眼疾好了。

我伸手摸上他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眼眶,说:“真好,你也没事,眼睛也好了。”

“殿下,既然阿繁姑娘醒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殿下?我被这个未曾预料的称呼震惊得愣在原地。

8.

莲颂看着我,亲昵地捏了捏我的鼻尖,说:“我是当朝的五殿下,先前因为……”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那个中年男子的咳嗽声打断。

“阿繁,你在这儿等我,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前来迎娶你。”

我什么都来不及说,莲颂便走了。

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为他准备了一笔钱财。

罢了,想必他也不需要吧。

莲颂走得很急,但留下了几个保护我的人,也包括最开始发现我醒了的小姑娘。他们对莲颂的事情三缄其口,似乎不愿意与我多说什么。

我对这种情况心知肚明,毕竟我这个乡野丫头在他们眼里能攀上高贵的五皇子殿下,日后能得个名分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因为莲颂的身份以及他背后的关系太错综复杂,这段日子我鲜少出门,只是偶尔能从路过的行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如今朝堂上的事情。

他们说莲颂的生母不受宠,怀上莲颂是个意外。皇帝忽略了这个儿子,一心将自己宠妃的儿子,也就是四殿下当成宝贝一般教养。

只可惜四皇子天生愚钝,怎么教都教不好,反倒是莲颂被身边的人教导得惊才绝艳,颇有帝王的气势,隐隐有后来者居上之势。

我对此只觉得破绽和疑点很多,自古以来,皇子们对那个位置的争夺和热衷是世人想象不到的疯狂,权力的诱惑太大了。

莲颂太过出名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容易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或许这就是四皇子一派的诡计。

那你呢,莲颂?

我看着天空中的圆月想:你会为了这些放弃些什么?

9.

“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歇息吧。”小曲站在我身边,“殿下最近事务繁忙,等他忙完了便会来接您。”

我转头看着她,便猜到她以为我发呆是因为想莲颂了。

“无事,你先去吧。”

她摇摇头,坐在我身侧。

“殿下从小到大都很苦,容妃是殿下的生母,却只将殿下当成谋权的工具。殿下失踪后,她找了一段时间便放弃了。阿繁姑娘,我们知道您救过殿下一命,殿下也曾与我们说过,若是他失败了,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护您安全。”

小曲叹了一口气,说:“您是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您开心了,殿下知道以后也会开心的。”

“我没有不开心。”我看着她莞尔,我只不过有些想莲颂罢了。

小曲托着下巴看着我,问:“姑娘当时是怎么想到救殿下的?”

“刚好碰上罢了。”我看着小曲,“我小时候也被扔在乱葬岗过,看见他就想到了自己。”

“其实你们该调查的也调查得差不多了,来我这儿也不过想再确认一遍。”我歪头看了一眼小曲,“放心吧,我对莲颂从未生出过害他的心思。”

小曲尴尬地笑了一声,“姑娘聪慧。”

“殿下最近和四殿下斗得很厉害,姑娘这几日还是少出门比较好。”小曲递给我一把匕首,“这是殿下百忙之中亲手做的,还没来得及交给您。”

我接过匕首,刀刃锋利闪着寒光,刀柄上嵌着几枚打磨得很光滑的玉石,这是一把精巧漂亮的武器。

我有那么一瞬间无比想念莲颂,是真的真的很想他。

10.

小曲问我要不要睡觉,我摆摆手让她先回去歇息。

院子里面一时静悄悄的,我把玩着匕首,越看越喜欢。

“喜欢吗?”

冷不防的,便有一个人从身后握住我的手,将我圈在怀中。

“阿繁,我好想你。”

我转过头,是莲颂那张委屈的脸。

“最近他们抓着我处理事情,我好几次来找你都被发现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却引来莲颂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拉着我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手推开他的脸,说:“别看了。”

莲颂笑出声,“阿繁,我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喜欢啊。”我看着他,“莲颂,谢谢你。”

他垂眼笑了笑,“阿繁,你为什么要谢我?”

我“嗯”了一声,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送东西不是一般都要说谢谢吗?”

莲颂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覆上我的眼睛。我还没有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便觉得唇上一暖,顷刻间他又离开了。

莲颂在我耳边道:“阿繁,我的命是你救的,那刚刚这个谢礼你喜欢吗?”

我只觉得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快得让我有些慌张。

“那……这个谢礼,你愿意也收一份吗?”

11.

那日过后,莲颂便忙了起来。小曲和我之间的关系也开始缓和下来。

没过多久,便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了。

莲颂知道我这段时间闷得慌,他处理好了一堆事情后,便准备陪我一起上街去散心。

花朝节举办得很隆重,街上除了本国的人以外,还有些异域的面孔。

我看到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少年,眼神和草原上的狼很像,他穿的却是我们的服饰。

他的目光和我对上了,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阿繁,你在看什么?”

莲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少年早就不见踪影了。

“刚刚看见一个不像是我们本国的人。”我有些奇怪,“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或许是外来的商客吧。”莲颂摸了摸我的头,“我们走吧,往年前面是最热闹的。”

我应了一声,与他牵着手往前走。

我不知晓莲颂有无看过花朝节的盛景,但我是年年都见过的。

缀满花的城楼,挂满灯笼的街道,衣着华美的官家子弟以及扬鞭策马的少年。

莲颂颇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还在表演的人,忍不住鼓起掌来。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拉着我的手就往那边走去,顺道带我挤到最前面。

人群中间是一个在变戏法的男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鸽子,他抖了抖手鸽子便真的飞出来了。

有人起哄说“再来一个”,一定要让他再变一个东西出来。他巡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我们身上

“这位姑娘,你可有要变出来的东西?”

莲颂低头问我想要什么,我思考了一番,说:“要不……变条鱼出来?”

“你真是另辟蹊径。”

12.

莲颂笑了,那个人也笑笑,说:“变鱼虽说难了点,但也不是不成。”

他冲我们转了个身,又挥挥袖子。

手摩挲了几下后,一阵烟雾在他的掌心散开,烟雾散尽后,掌心赫然躺着一条小金鱼。

“姑娘可满意?”他笑着看我,“鱼儿离了水怕是活不成,附近就有水源,可劳烦姑娘前去放生?”

“自然是愿意的。”我接过那条鱼,有个孩童给我拿了个小茶碗。

“这小孩倒是识趣。”莲颂递给他一个银锞子,“给你的,去买些好吃的。”

“谢谢哥哥、姐姐。”小孩朝我们鞠了一躬,开开心心地跑远了。

水源确实近,我和莲颂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金鱼在水里面消失得飞快,我正准备起身走时,莲颂拉住了我。

“阿繁。”

他站在我面前,黑夜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听见他低低地唤我的名字,像只小猫爪轻轻地在我耳边刮了一下。

四周寂静,莲颂的脸在我面前慢慢有了轮廓。他捧着我的脸,然后鼻尖相碰,唇齿相依。

不知道过了过久,莲颂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把我整个人抱在怀中。

河面上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河灯,映得这儿都亮堂了一些。见开始有人汇聚,我吓得赶紧从莲颂身边退开。

他失笑道:“怕什么?”

我嘴硬地说:“哪有怕?”

远处又开始放烟花。莲颂眯了眯眼睛,然后对我道:“阿繁,我还有些事情未处理,你且先逛着,小曲自会跟着你。”

他俯下身轻轻地在我嘴上又亲了一口,说:“作为赔礼,过几日还有利息。”

我被他的话气得想笑,却又无奈。

“好吧,那你去吧。”

“我的阿繁真好。”

13.

莲颂依旧走得很匆忙。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又遇到了之前那个奇怪的异域少年。

他正站在一个摊贩面前挑首饰,我从他身边路过时,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味。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香味突然浓郁起来,我也失去了意识。

我是被马车的颠簸弄醒的,醒过来之后便发现自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面前坐着那个罪魁祸首和一个中年男子。

“少主,您抓一个中原人干什么?”

“见她长得还不错,腰又细,带回去给我做个妾。”

他摩挲着下巴,颇有些玩味地看着我。

“小娘子,你长得真不错,不知道可否婚配?”

“自然有婚配。”我见他伸手想摸我的脸,便侧身避了过去,“你又是何方宵小?”

“无妨,我也不嫌弃。”

他对外面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内那个中年男子识趣地走了,只留下我和他待在马车里。

他的目光很是放肆,然后他便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真敢动我一下,你会后悔的。”我看着他,“我猜你的身份也不简单,这般贸然行事只怕有人接应你。”

他脸上促狭的神色变得僵硬,而后他狠狠地将我推倒,摁在马车的被褥上,说:“看来,五殿下的眼光确实不错。如此聪慧的女子,被当作筹码岂不可惜,不如跟了我如何?”

他在我耳边讲话,顺势想将我圈在他怀中。

我往旁边一滚,踢了他一脚,又往后缩了缩。

他倒也不恼,反而更加玩味地盯着我,道:“你这性子,真对我胃口。”

“别来恶心我。”我忍不住蹙眉,心中越发焦急。

这次我被掳走,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而且他们也知道莲颂的事情,只怕是四殿下那边的人。

14.

他被我踢了一脚之后倒是安分了许多,之后的路程与我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小娘子,你看着怎么一点也不怕的样子。”他撑着脸看着我,“脾气也大。”

我不想和他多说话,往后一倒,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途中我又被蒙着眼睛换了好几辆马车,我暗暗做的记号也被发现。那个中年男子威胁我道:“小娘子要是再敢有小动作,在下就得废了你的手了。”

我“哼”了一声,识趣地扔了手里的东西。

年轻的公子笑出声,“阿措,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她的小动作?”

他朝我走过来,将我扔在地上的珠子捡起来,塞到我的掌心,说:“小娘子,之前的标记我都抹了,你要是想玩,我再给你寻几颗珍珠扔着玩如何?”

“好啊,你去寻来。”我抬起手腕,“你不会食言吧?”

“当然不会,只不过如果珠子少了,只怕我得换条路线了。”他笑着威胁我。

我“嘁”了一声,转身钻进马车。

“少主,这个小娘子委实无理!”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怕什么,一个小娘子还能坏我们的大事不成?阿措,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急躁的毛病,我看那个小娘子都比你稳妥。”

他讲得倒是好听。

我悄悄地掀起车帘的一角,发现众人已经开始准备启程的事宜了。

这儿四周都是山林,隐匿性极好。我正准备再看一眼时,便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小娘子的眼睛生得也漂亮。”他见我准备放下车帘,走过来把车帘拨开,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叫殷玄,你叫什么?”

“纪繁。”

他歪了歪头,说:“纪繁姑娘,你等会儿见到人了要是不想受苦的话,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其他时间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

15.

“少主?!”

那个叫做阿措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们。

殷玄放下了帘子,招呼其他人准备出发。

阿措走到我面前,唰的一声掀开帘子对我怒目而视,“你给我们家少主下蛊了?”

“你再啰嗦一句,我也给你下个蛊。”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想不想和你家少主一样?”

阿措用一种你有病的目光看着我,“哼”了一声。

殷玄在不远处摇头失笑。

约莫又行驶了半天的路程,我们在山里面的一个小院子面前停了下来。

殷玄带着我去见了一个人,那人的容貌比不得莲颂,却也是个俊秀的人。

“你就是之前救了那个祸害的人?”他朝我走过来,凑近了才发现从他的眉骨到下颌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像是把他的脸斜斜地割成两半。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仔细观察,说:“样子倒是我那皇弟喜欢的,只不过这个身份……”

他啧啧了几声,“小姑娘,认识我皇弟之前,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舞姬,因为惹恼了尚书的儿子,被打个半死扔到了乱葬岗。”

他绕着我转了几圈,说:“皇室血脉岂能让你这种低贱之人亵渎?”

我捏紧了拳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有关那个晚上的记忆,这辈子我都不能忘。

“不过,如果你想换个身份嫁给我皇弟,倒也不是不行。”他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给你换一个身份,让你成为官家的女子,到时候只需要你常和我说一声皇弟的日常即可。毕竟作为他的兄长,我也该多关心关心他。如何?你可愿意?”

16.

“我如何能相信你?”我抬头看着他,“你能保证我一定会嫁给他?”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定会的。”

“不如我帮你将他拉下马,让他失去竞争皇位的资格如何?”我拨开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即使嫁给他,他还是有三妻四妾,我得日日忧心这些,不如让我成为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你当真是个妙人,要不是他将你藏得太好,我早就能认识你了。听阿玄说你叫纪繁,这样吧,我们也算朋友,你叫我一声席钰吧。”他思索了一番,“听说他和你说他叫莲颂?”

我点了点头。

他嗤笑一声,“他连这个也骗你?”

“我爱的只是他,不是名字。”

“记住了,他叫席莲。”

席钰和我说完这些便走了,只留下殷玄一干人等。

殷玄好奇地凑到我面前说:“看不出来,你居然是这种爱慕虚荣的女子。”

“不然呢?”

“要不你跟着我吧,我肯定只对你一个人好。”殷玄站到我身侧,“你跟我回草原,当我的明珠。”

我只觉得他有些好笑,却又不想和他过多交流,索性四处观察起来。

席钰看着像是在与我合谋,其实到处都能看见他的人在监视我。也罢,席钰要是光凭这几句话就相信我,那真的是蠢人一个。

17.

席钰很快给我安排了新身份,是一个县官流落在外的女儿。那个县官还未考取功名时曾有一位结发妻子,他离开后没多久,妻子便因生我而难产死了。

我因是个无人照顾的孤女,被人骗了卖进了歌舞坊。

做完这一切后,席钰便放我出门了,顺道让殷玄同我一起,看看能不能帮到我。

我看着等我去找他讲话的殷玄,却想到了与他的第一次见面,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让我很难跟现在一脸憨的殷玄联系起来。

寒意瞬间爬上我的脊背。

殷玄围着我绕了几圈,问:“小娘子,你之前真的是舞姬?”

“难怪模样这么好,身段也好。”他摸了摸下巴,俊秀的脸上有些玩味,“像你这般身娇体弱的女子,当真要去招惹那些人吗?”

“我喜欢莲颂,他也说过要与我在一起,这是我们说好的。”

“可是他要与宰相的女儿成亲了。”殷玄看着我,眼神中有嘲讽、有不解,“男人的话都是不作数的,尤其是这种皇家之人。”

莲颂要成亲了?

我死死地盯着殷玄,问:“我又如何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殷玄笑出声,“用这个骗你?是真是假你和我去街上看看便知道了。”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就连清晰的思路都难以保持。

或许看我的脸色太过苍白,殷玄的神情也有些不太好

“小娘子,和我走吧。”他莫名其妙地朝我伸手,“我心悦你。”

我觉得殷玄的脑子有毛病,他和我见了一面就说喜欢我。

我推开他的手,说:“公子莫说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殷玄只能叹息一声拉我起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难骗的小娘子了。”

我不是难骗,只是觉得殷玄这个人我看不透。况且他又是绑架我的人,我没脑子才会信他的鬼话。

18

短短几日,街上就已经越发张灯结彩。

殷玄在我身旁骑着马,说:“看见了吗?这是庆祝席莲和宰相之女冯珞成亲的排场,今夜他们还会在城楼和京城中的人宣告这个喜讯。”

我捏紧缰绳,骨节泛白。

“你也别不信……”

“闭嘴。”我压下心中的躁动,“我自己会去看。”

“你这小娘子就是嘴硬。”殷玄驾了一声,跟在我后面。

今日的街道极其热闹,行人全在谈论莲颂的事情。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等随着人流一路来到城墙之下时,便看见莲颂和一个衣衫华贵的女子站在一起。

两个人十指相握,看不清楚脸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亲昵。

莲颂朝我这儿瞟了一眼,却如看陌生人一般略了过去。

我嘴里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再次抬头看他时,就看见他一脸笑意地说:“冯小姐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好的女子,能娶她为妻是我毕生之幸。”

好一个毕生之幸,那我又算什么?

他说:“我心悦冯小姐许久,好在天遂人愿,我终于娶到了她。”

他说要大摆宴席三天,食肴不断,前来吃席之人只要说一句祝福之语就好。

我看着他,被向前的人群挤得往后退。到后面,我看不清所有的景色,却唯独能看到莲颂脸上的那抹笑。

耳边响起殷玄的话,“我早就和你说过,皇家之人最是薄情,你当真以为他爱慕冯珞吗?他只不过是借助宰相之力夺得皇位而已。”

“有办法见到他吗?”我转头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殷玄,“我要找他问清楚。”

“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殷玄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你贸然出现,只怕他第一时间便会将你这个拦路石灭口。”

我抬头看向城楼,说:“我一定要找机会和他见面。”

空中忽然炸开烟花,城楼之上,莲颂和冯珞相视一笑,我转身策马离去。

我不能再看了,可是莲颂,你真的忘记我们之间的誓言了吗?

19.

我最后往城楼看了一眼,却发现莲颂似乎往我这儿看了过来。

殷玄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莲颂的视线,然后让我的马走得更快了一些。

“你打算怎么和席钰交代?”殷玄和我并肩而行,“你答应席钰的事情没有做到,他可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说我不做。”我看着殷玄,“他只不过是娶了其他人而已,又不能阻止我嫁给他。”

“你就嘴硬吧。”殷玄冷哼一声,“若你真的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子,早在知道席莲的身份那一天你就扑上去了。”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我嗤笑出声,“等着吧,总有一日莲颂会来找我的。”

看殷玄一脸错愕,我笑了一声。

等着莲颂来找我?那只不过是我诓骗席钰和殷玄的话。等问清楚一切事宜,我会离开这儿,再也不会让他们找到。

殷玄或许被我的话堵到了,一脸郁闷地跟在我身后,说:“为何你就一定要执着于那个抛弃你的人?”

我瞥了他一眼,一时间竟分不清殷玄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殷玄公子,你一直跟着我有何居心?”

看着这儿人越来越少,我翻身下马看着殷玄,说:“你一开始接近我,故意让我看见你,抓了我却又不把我关起来,你难道真的喜欢我?”

殷玄哈哈大笑起来,“喜欢你?我只不过觉得你比较有趣而已。”

“如此便好,世界上比我有趣的人多了去了。”我长舒一口气,“你今夜当一回我的朋友吧,如何?”

“乐意至极。”

20.

殷玄走到我身旁说:“阿繁姑娘可是第一次愿意与我交心呢。”

我看着他,思索了一番还是开口道:“我今夜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倾诉倾诉。”

虽然你这个人我看着也糟心得很。

“但说无妨。”殷玄对天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绝不二传。”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中还是有些富裕的,后来我爹娘遭了难,家中被山匪洗劫一空,我娘被抓去当了压寨夫人,后来不堪受辱自尽了。”我转头看了一眼殷玄,“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原本应该是不记事的年纪,但是我意外地把这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他们把我卖到了歌舞坊,我便被逼迫着练舞,便于长大之后供人取乐,饿肚子是小事,那里面折磨人的花样多了去了。”

我继续说:“那会儿我偷偷救下了一只小狗养着,那只狗长大了,却被他们打死吃了,我才知道一直以来他们都知道那只小狗的存在,假装不知道是为了等我将狗养肥,好让他们宰杀。”

“十三岁那年,她们逼我接客。”我冷哼一声看着殷玄,“但是那个人不晓得我性子刚烈得很,就算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屈服,后来老鸨见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把我扔到了乱葬岗。”

突然我头上一重,殷玄用手在上面安抚地拍了拍,“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就好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确实被殷玄感动到了,原来我已经到了不管什么人讲一句宽慰我的话就能感动的境地了。

可怜又可笑。

21.

“阿繁,除了今夜,明天、后天你也能把我当朋友吗?”殷玄站在我面前,手指紧握朝天发誓,“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温暖又有力量,“阿繁,为何你一直认不出我?我是你的阿星啊。”

我猛地怔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星?”

“是我,那个时候我没死,我被我的族人救了回去。”殷玄轻轻地按着我的肩膀,“我后来一直在找你,他们说你死了,直到席钰找到我,让我将你抓回来,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活着。”

我只觉得这一切太玄幻了,我看着殷玄的脸问,“你真的是阿星?”

“傻姑娘。”殷玄叹了一口气把我抱在怀中,“不然你以为席钰对你这么客气,我对你这么客气是为何?你若是再不信,我就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与你一件一件好好说一说,如何?”

殷玄与我说了许多事情,我才真的相信他是我在歌舞坊中的好朋友阿星。

之前他被一个官老爷看中了,那人想买走他做娈童。但是中途他也是因为骨头硬,被官老爷在门口吊了三天三夜,后来被草席一卷扔在了乱葬岗。

那个时候他也被打得不成人形,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只有我出资让人将他好生安葬。

记忆回到现在,殷玄看着我说:“阿繁,和我回去吧。”

我摇摇头,道:“我得找莲颂见一面。”

殷玄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好,我带你去。”

22.

我见到莲颂是三日后,殷玄站在我身侧欲陪我进去,我拦住他,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吧。”

殷玄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冲他挥手,示意他不要太过担心。

等站在门前,我却忽然心生退意,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我连面对莲颂的勇气都没有了。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吧。”莲颂的声音冷漠,“阿繁,你不是要找我吗?”

我鼓起勇气推门进去,不远处的少年身着锦衣华服,神色淡漠地看着我,眉宇间隐隐有些倨傲。

他打量了我一眼,审视的目光让我有些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我认识的莲颂。

“莲颂,好久不见。”我勉强笑了一声。

“你来的时候没有旁人看见吧?你我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让旁人知道。”莲颂把玩着手中一把精巧的短剑,“我知晓你今日来找我是何原因,无非是想让我履行当初带你回家的诺言。”

“是呀,当初你说你要带我回去的。”我笑出声,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难过,“莲颂,明明是你答应我的。”

“等我和冯小姐完婚了,过段时间再接你进府吧。”莲颂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你一介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能够给你一个贵妾的名分,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让步了。况且,当初我也没有许诺给你什么。”

我只觉得他很可笑,笑着笑着便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莲颂的脸瞬间红了一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骂道:“你真是个疯子!”

“我真后悔救下你这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狗东西。”我只觉得心痛如绞,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来,竟是如此可笑。

23.

莲颂怔住了,而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阿繁,你不过是仗着你救了我。”他姿态高傲地看着我,就好像之前的温情全是假装的。

“是啊,我是救了你,可是我后悔了。”我摘下莲颂曾经送给我的玉佩,“既是如此,我们之间总归要做个了断。”

玉佩摔到地上应声而裂,于此同时,莲颂的那把短剑也对准了我。他眼中的防备似乎在提醒着,我当初做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我不想让我的婚事受到其他影响,你只不过是救了我一命,居然还敢肖想我正妻的位置。万两黄金买断你我之间的情谊,够不够?”

“看来这场骗局确实很值钱,我也不算亏。”我朝他讽刺地笑了笑,“承蒙你如此看得起我,万两黄金足够了。”

莲颂哼了一声,“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竭力控制住气到发抖的身体,让自己保持冷静。

“既然如此,那我便祝愿殿下得偿所愿,我们再也不见。”

“如此便好。”莲颂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阿繁姑娘,你记着,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关系了。”

回答他的,是我摔门而去的声音。

殷玄看见我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便脚下一软整个人晕倒在他怀中。

“阿繁?!”

我知道自己并未昏迷,只不过浑浑噩噩的,不想醒过来。

我能听见殷玄怒骂莲颂的声音,骂他狼心狗肺,人模狗样的装得太好。

我能听见殷玄一边骂人一边数钱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莲颂的声音。

他叫我别哭了,让我带着这些钱财远走高飞,不要再回到这儿。

后来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殷玄坐在我的床前,语重心长地道:“你不要再逃避了,今日莲颂大婚,结局已定。”

我缓缓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道:“殷玄,我感觉这场梦该醒了。”

24.

我离开了京城,殷玄给我伪造了一个假死的身份好让我躲过席钰的人。

我离开那天,满京城飘扬着红绸缎,似乎那天唯一伤心的人就是我。

何其可笑,我果然是一个人活久了,居然希望认识几个月的莲颂能一直陪着我。

殷玄回到了席钰的身边,他的身份他也没瞒我。初见时我便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没想到他竟然是边境国的皇嗣。

席钰和他之间达成了协议,若是席钰当上储君顺利登基,那么他们两个国家之间便可签订和平条约,永结同盟,互不侵犯。

“你这一走,真的连我也不联系吗?”殷玄的语气有些无奈,“你就不能和我有个联系暗号之类的?”

“有缘自会相见。”我思索了许久,不知道应该拿什么给殷玄做纪念,恰好看见了岸边的柳枝,便折下来给他编了一个手环,“阿玄,我没有什么能给你做纪念的。”

殷玄嫌弃地“啧”了一声,伸手摘下我发间的一支木簪,说:“这个不就可以了?”

只见他利落地将木簪插入发间,换下原本那只华贵的,然后仔细地摩挲了几下,一脸开心地问我,“如何?”

我诚实地道:“过于女气了。”

殷玄有些气恼,问:“怎么偏偏就我不行?”

我便知道他又在与莲颂比较了。想到莲颂,我抬头看了看莲颂的府邸的方向,我还没有表现出什么时,就被殷玄一把捧过脸对着他。只见他一脸正色地道:“不要再想那个负心汉了。”

我失笑,又有些难过。

到底是殷玄更缠人一些,我便和他说了我想去的地方,那里是江南水乡,是曾经生我养我的地方。

殷玄嘀咕道:“还不是之前那个喜欢的。”

“阿玄,江南也是我喜欢的地方,我和他一起生活的痕迹这么多,总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要逃避。”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因为他,放弃我曾经喜欢过的一切。”

“你送我一程吧。”我往后退了一步,“今日只是暂别,你也说了,有时间会过来找我的。”

殷玄没有再说话,可是怎么看都有种不服气的感觉。

“再见了,阿玄。”我挎上包裹,“那些剩余的钱你先保管着,若是有需要,拿去用便是了。”

“一路珍重。”

“保重。”

25.

我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江南。

这儿是个小镇,依山傍水的,约莫有四、五十户人家。

我买了个小宅院,又添置了一些东西便安顿下来了。

从前父母建造的院子因为年久失修塌得不成样子,里面的东西也被拿了个干干净净。

我站在屋门前,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幼时父母在身旁的样子。

屋顶被风吹得塌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房子烟尘弥漫,破败的窗棂“吱呀——”作响,杂草已经高到丈许。

我本想买下这块地,却被告知早被人买走了。问是谁只说是个富商,可见如今这模样,这个富商也是有钱没处花,买了也不修缮一下。

回到住处后,我看见院子里面隐隐约约有灯亮着。我还以为是附近的邻居,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是小曲她们。

我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想跑,小曲直接破窗而出,拦住我的去路。

“姑娘。”小曲用剑拦住我,身后也有几个人包围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

“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小曲收起剑,“主子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姑娘,所以……”

“打住。”我皱眉,“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也不必派你们来找我。”

我往旁边走了走,说:“我和他说得很清楚,京城一别,我们再无关系。”

小曲递给我一个腰牌,道:“这是主子让我给姑娘的,说这个腰牌有大用处。”

“不必了。”我讥诮地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回头告诉你们主子,惺惺作态也不用做这么多,我不是他那种忘恩负义了还要装模作样的人。”

我想到这处已经被小曲找到,莲颂应该也知道了。

这让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恶心感。

26.

“主子说,这个腰牌一定要交给姑娘。”小曲不肯收回手。

我看了看那个腰牌,似乎是挂在莲颂腰间的那个。

“姑娘您就拿着吧。”

我伸手拿过来,下一秒便将它扔了出去,说:“既然是送我的,就由我处置了。”

看到小曲又惊又怒的样子,我有些畅快。

“回去转告你家主子,一刀两断便要断干净,别磨磨蹭蹭的。”

“姑娘的意思我知晓了,我们会转达给主子的。”

小曲一招手,便有人去找那个腰牌。

最终,她们还是一脸郁色地走了,我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被莲颂发现了迟早会出事,我还是趁早再找个地方吧。

第二日我便收拾东西准备走,邻居大娘一脸疑惑地问我,怎么昨日刚来今日就走了。我搪塞了几句,便又继续整理我的东西。

大娘摇摇头说:“哎,你一个小姑娘多折腾。”

我找了个客栈住了几天,却总能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极大可能还是莲颂派来跟踪我的人。

我不明白,我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为何莲颂还要派人跟着我。

想必他还是对我不放心。

莲颂如今势大,恐怕我到哪儿都能被他找到,若他对我起了杀心,我一定跑不了。

我思来想去,或许假死才能摆脱这一切。

可是,我的机会在哪儿?按照莲颂谨慎的性子,没有万全的法子,莲颂肯定不会相信。

我只觉得可笑,我居然会和莲颂猜忌到这个程度。

27.

没想到机会来得很快,我被人推入水中差点溺亡,却又被他人救起。

那个救起我的人似乎不愿意与我有过多接触,将我送至医馆留下些银钱便离开了。

这几日的天气很冷,我落水感染了风寒,整日咳嗽个不停,整个人虚弱无力得很。

我悄悄找了个乞丐帮我传信给殷玄,为今之计只有殷玄能帮我了。

也不知道殷玄几日能收到信,我能不能捱到那个时候。

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蜷缩在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屋内在熬药,药香充斥着整个房间。

不一会儿,便有药童给我端了碗药过来。我扶着榻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姑娘喝了这么多日药,怎么还不见好?”小药童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无妨,有些体弱而已。”我冲他笑了一声,“我曾经有个弟弟,要是他没死或许和你一样大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问:“你能叫我一声姐姐吗?”

他倒是乖巧,腼腆地喊了一声。

我有些欣慰地笑了,“我自幼体弱,如今又感染了风寒,许久不见好转,我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数,若是哪一天我真的捱不过去了,还请帮我选一个僻静的埋尸地。”

药童搬了个板凳坐在我身边,说:“不会的,姐姐吉人自有天相。等你好了,让我天天叫你姐姐都行。”

我笑了一声,“但愿吧,只希望下辈子我安安稳稳的,不要再遇到乱七八糟的人了。”

28

小药童没有再说话,反倒哼起一首歌谣来。或许我和他真的有缘分,这首歌谣竟然是娘亲也哼过的。

我慢慢地陷入昏睡当中,梦里出现了很多事情,有莲颂,有娘亲,有许多人。

我怕是真的病得不轻,梦里莲颂对着我笑,我都能开怀许久。

他站在我的床前,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说:“阿繁,我来了。”

我想,或许就这么死在梦中也挺好的。

殷玄赶来骂醒了我。

清醒后我才知道,我高烧昏迷了好几日,差一点人就真的走了。

“你要死便死吧,何时你居然会怯懦到这个地步?不过一个男人而已。”殷玄给我舀了一勺药,语气嫌弃又贴心,“这个方子比之前那个好,喝了你会舒服一些。”

我乖巧地一口一口喝完药,问:“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妥当了,再过两日我会在药中下一个假死药,届时我会找郎中给你把脉,代替的尸体也已经找好了,等事情全部办妥之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殷玄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已经向我的父皇说了,我哥哥众多,继承他皇位的人多得是,我会退出这些权力纷争来陪你。”

“那席钰呢?他会放过你吗?”我担忧地看着他。

“席钰并不是需要我,他需要的是能和他联盟的人。”殷玄递给我一块蜜饯,“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29.

两日过得很快,这几天,我咳嗽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有些时候还呕“血”。

那个药童手忙脚乱地替我擦干净嘴边的“血迹”,一边哀求他师傅赶紧救救我。

“师傅,师傅,救救阿繁姐姐。”

那个白胡子的老大夫带着小药童走到榻边,说:“子术把你当成了姐姐,小姑娘,撑下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感动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大夫。

“子术,你过来。”我招手让子术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给他,“给你的,也算是姐姐留给你的。”

子术哭着说了一声“不要”就跑开了。

这个小家伙,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我和那个老大夫说了许久的话,等到下午殷玄来看我时,我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应该是药效发作了。

我能感受到殷玄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掌上,还能听到子术的哭声。

子术哭得我觉得心疼,殷玄这个人哭起来倒是有些瘆人。

我慢慢地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殷玄撑着脸坐在我床边,满脸的疲惫之色。

“别睡了,醒醒,我埋得怎么样了。”

我推了推殷玄,问:“你这是几日没睡了?这么虚?”

殷玄打了个哈欠。

“你的葬礼累死我了,不说别的,光是子术一个人就哭得我头疼,为了给你找足排面,我可是花钱请了人给你哭丧的。”殷玄揉了揉眼睛,“到现在我耳边还是那群人的哭声。”

我笑出声,随即想到那是我自己的葬礼,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笑了。

30.

“不会被人发现吧?”我爬起身看着殷玄,“你说莲颂会不会去挖坟?”

“他可没那么闲。”殷玄没好气地看我一眼,“你的葬礼他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笑了,“那我如今的身份是什么?叫什么?”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殷玄没好气地看着我,“这种身份随手便能弄来,对了,以后你的名字叫阿翠。”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笑了一声,“不如猜猜我的身份?”

看他的笑容我便觉得有些不妙,我试探性地回答,“我的夫婿?”

殷玄给我一个充满智慧的眼神,说:“想不到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这么重。”

我“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殷玄,问:“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我是你青梅竹马的好哥哥而已。”殷玄得意地看着我,“为你跑上跑下的,我总得占些便宜吧。”

殷玄带着我一路往南,他和我说的那个地方虽没有江南水乡那般富庶,倒也是个好地方。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这儿是山林间的小路,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看了一眼殷玄,问:“要歇息一下吗?”

“累了你就先睡一会儿。我们争取天黑之前到镇上。”

殷玄驾着马车,我们又行驶了一段路,便听见周围的树林沙沙作响,动静大得让殷玄停下了马车。

马车刚停下,就有好几个人从树丛中跳出来,手中的刀泛着冷光,来人一脸凶神恶煞地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31.

“要想活命,留下车内的财物和女人。”

为首之人五大三粗的,脸上都是横肉,手中的刀指着我。

“小娘子生得漂亮,不如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也好过跟着你这个瘦鸡一般的情郎。”他看了一眼坐在车上的殷玄,“臭小子,还不快滚!”

见我们不动,他们便直接挥刀砍了过来。

殷玄直接一脚踹翻近处的人,抽出藏在包裹里的长剑,与那群人缠斗起来。

那群山贼功夫很浅,三两下就被殷玄打得屁滚尿流,连掉在地上的武器都来不及捡就飞快地跑了。

“无事了,别害怕。”殷玄整理了一下衣袍,却“咝”了一声。

“怎么了?!”

我看着殷玄,只见他苦笑一声,露出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他的后背被人偷袭,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无妨,小伤而已。”殷玄踏上马车解开衣服,“你帮我上个药就好。”

我拿出止血药,看到殷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想起曾经他被我唤作阿星时,他也曾这么护着我然后被责罚。

“谢谢你。”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今夜你多歇息吧,我睡不着。”

殷玄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说:“阿繁,为你做的选择,我永远不会后悔的。”

我看着殷玄的眼睛,无端地又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抽出手说:“你好好歇息吧。”

他失落至极,却又扯出一抹笑,道:“好,那你别走远。”

32.

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许久。

夜风吹得我的脑子清楚了许多,我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殷玄靠在车门上看着我这边。

月色落在殷玄身后的树梢上,马车所在的那一块地方宽阔得很。他穿着一身旧的粗布衣,却遮掩不住他的贵气。

殷玄,你当真要为我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吗?还是说,你也在骗我?

我垂下眼睛看着河面,没过多久身后便响起脚步声,然后便是殷玄坐在我身侧,给我披了件外套。

“夜风寒凉,阿繁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

我拢紧衣服,看着漫天的繁星,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很是安稳,没有做噩梦,也没有梦到其他不应该出现的人。

我揉了揉眼睛,也不知道昨晚是何时进马车的。

殷玄掀开帘子递给我一壶水,说:“喝一些,解解渴。”

我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殷玄一脸促狭地说:“这水我刚喝过。”

我“噗”的一声将还没有吞下去的水喷得一干二净。

殷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举起水壶,“还给你。”

他一脸狼狈,默默转身给自己找了块帕子擦脸。

我凑过去问:“刚刚你是诓骗我,还是真的喝过?”

殷玄推开我的肩膀,说:“我倒是宁愿我喝过,也好过被你白白吐一身。”

我有些羞愧,又嘴硬道:“还不是你要戏弄我。”

“我的错,我的错。”殷玄举起双手,“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我被他积极的态度逗得笑出声,笑着笑着便看见他一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我便立马噤了声。

33.

“我们还有几日到?”我转移话题。

“约莫三五日。”殷玄拉起缰绳,“咱们出发吧。”

除了先前遇到了山贼,之后一路我们安然无恙。

五日后,我们到达了一个小城镇,这里靠近大海,是一个小小的渔村。

海风吹得人很舒服,殷玄跳下马车,让我也一同下去走一走。

“阿繁,这是我第一次看海。”殷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比不得我们的草原,倒也是个好地方。”

有人吆喝着在卖鱼,我见那鱼有小孩子那么大,兴奋地拉着殷玄上前去看。

初到这个地方,除了让自己安定下来,我和殷玄还整日外出,看那些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有一次,我们还和周围的邻居出海捕鱼。

第一次捕到大鱼的殷玄,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我取笑他没有见过世面,被他追着泼水,一脚踩空摔进海水里湿了个彻底。

他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被身后的大叔一脚踹进水里

“你这浑小子,自己的媳妇摔水里了,居然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我泼了他一脸的水,他抹干净脸,走过来将我拉了起来。

“快回去换衣服,等下要着凉了。”

周围的一群人又开始起哄,说殷玄真是个怕娘子的好汉。

34.

殷玄很容易就很这群人打成了一片,那群人一直以为我们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侣,这儿民风淳朴,大家对我和殷玄的事情三缄其口,偶尔有人问起来,也帮我们圆了过去。

被莲颂找到的那日,我赤脚站在海水里,举起一个刚捡到的贝壳朝殷玄炫耀,殷玄举起手中的木桶,示意他的收获也匪浅。

莲颂的身影慢慢从殷玄身后走出来,他冲我笑了一声,我手中的贝壳掉在沙滩上。殷玄错愕地回头,却被莲颂身边的人一掌劈晕。

我慌张地后退几步,海水逐渐漫到我的小腿,让我感觉冰冷无比。

莲颂朝我一步一步地靠近。

“阿繁,我找到你了。”

我不明白,为何当初心狠的是他,让我和他成陌路人的是他,装模作样的是他,如今找到我摆出一副珍宝似的表情的也是他。

“你找我干什么?”我攥紧手,有些讥讽,“我都跑到这儿来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不是的!”莲颂上前一步,满脸焦急,“你别往后退了!”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在这儿过得很好,你走吧,”

莲颂摇摇头,说:“不,我要带你一起走。”

35.

“我不会和你走的。”我看着他,“你真是太可笑了,凭什么事事都是你说了算?想让我走,我便走;想让我回,我便回?”

“那不是我的本意。”莲颂又朝我走近几步,“你听我和你解释。我娶冯珞,实乃形势所迫;我对你恶语相向,也非我本心。我只是不知道那时我为何会说出那样子的话。”

我只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他在说些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

“这些都不重要了,莲颂。”我忍不住笑了,“世事无常,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又或是身不由己,可事情已然发生,你想回到过去对我而言是不公平的。”

我似乎不害怕了,往前走了几步,说:“我记得,我们刚遇到的时候,你曾对我有很重的防备心,我们也历经过生死,可是这一切都不曾是我要挟过你的筹码。”

莲颂神色悲戚地说:“我们真的不能回到曾经了吗?”

“不能。”

他脸上忽然显现出一丝决绝的神色,我大惊。

“可行,不可行,我都要试一试。”莲颂一把拉过我,“和我走,不要逼我威胁你。”

他看了一眼周遭,殷玄还在地上昏迷,偶尔有几个渔民看到,也被这儿的阵仗吓得不敢过来。

这是无声胜有声的威胁。

“我和你走,但是这儿的人你一个也不许动。”我低声警告。

“好。”莲颂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阿繁,我真的很开心能找到你。”

36.

莲颂应该是偷偷来的,带的人不多,马车也不扎眼。

只不过他带的都是熟人,小曲看见我也扯出一抹笑,喊了我一声,“姑娘安好。”

那群人朝我行礼,莲颂抓着我的手上了马车。

我挣扎了几下,莲颂便松开了手。我连忙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着。

“阿繁,之前是我的错,”莲颂无奈地扶额,“让你现在与我这么生分。”

我抿着唇不想说话,顺带把裙子也往里收了收,引得莲颂轻笑一声。

一路上,他再也没有找我讲过话。

直到马车停下,莲颂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阿繁,此处暂时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你且先住着。”他带我到一处别院前,“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和小曲他们说。”

“你打算软禁我?”

庭院深深,里面的布置无一不是我喜欢的。思及此我越发觉得可笑。

“我没有打算将你软禁。”莲颂苦笑一声,“你为何防备我至此?”

“为何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瞪了他一眼,却看见不远处有马车往这儿驶来,马车上下来一个拿着食盒的小丫头。

“殿下,冯娘子给您做了些吃食,顺道托奴婢问一句,殿下何时回家?”

冯娘子?想必就是莲颂的妻子了。

“这位便是殿下的友人吧,娘子说有空也能邀请到府上一聚。”那个小丫鬟看着我,“姑娘意下如何?”

“我在这儿待上几日便走,若是有空便登门拜访。”我看那小丫头一副天真的模样,可是冯珞身边的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37.

那小丫头兴高采烈地走了,莲颂将食盒放在小曲手中,还没有说什么,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手紧紧地捂着心口满脸痛苦地后退几步。

“殿下?!”

莲颂无端地陷入昏迷,小曲叫来了医师,也没有办法查出病因。

不久后,冯珞也来了,看长相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她来了之后直奔莲颂的床榻。

“我早就和你们说过,殿下自从解毒后落下了病根,这次又无端地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解药也未曾服用。”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黑色的小药丸就想往莲颂嘴里放。

“这是何物?”小曲拦下她,“我们都没有见过。”

“殿下先前余毒未清,后面又劳碌奔波,我便研制了这个药。”说着她便想往莲颂嘴里喂药。

小曲依旧一脸不相信地说:“即是如此,为何先前我们都不曾知道?”

“殿下怕你们担心,故只有我们知道。”

药丸终于在莲颂嘴里融化,我看见冯珞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关注莲颂,我独自走到门口,却见小曲也跟了过来。

“小曲姑娘。”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没想到小曲也坐到了我旁边。

“姑娘是不是在想,现在离开这儿没有人能拦住你?”

“没有。”

“冯娘子对殿下一片痴心,不顾众人阻拦也要嫁给殿下,可是殿下大婚那日出了些事情……”小曲的声音轻了下来,“冯娘子独自一人,顶着全京城的嘲笑完成了婚礼,后面还帮殿下解决了许多困难。”

“与我有何关系?”我轻轻哼笑一声,“你家主子结婚,我离得远远的不去麻烦他,如今他又千方百计地把我抓回来。”

我盯着她问,“你来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吗?”

“不是的!”小曲辩解,“我只是想请求姑娘一件事情。”

“主子做梦时常唤姑娘的名字,从前是,如今也是……”小曲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觉得冯娘子对主子是喜欢的,但是她总让我觉得有问题。”

38.

莲颂没多久便醒了过来,醒过来的莲颂看向我的眼神又陌生了几分,一如当初让我走的时候。

小曲和我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了然的意味。

冯珞坐在莲颂的床前,眼神中的爱意和关切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莲颂握着她的手说:“放心,我没事。”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阿繁,你去歇息吧。”

他同我说话的语气和与冯珞讲话时判若两人。

我“啧”了一声,转身就走。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见冯珞说:“殿下,你这友人的脾气倒是挺特别的。”

“嗯,别管她。”

小曲走到我身边问,“姑娘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我有些猜测,只不过还有待证实。”我看了一眼已经高升的月亮,“小曲姑娘,你回去歇着吧。”

“姑娘也早生歇息吧。”

我看着寂静的院子,觉得搅合进这混乱的局面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莲颂的院子里,灯还亮着,冯珞也在里面陪着他。

我苦笑一声,曾几何时……

罢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一整夜我都没有睡,独自在院子中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我的衣衫,我才像是从幻觉中醒过来一般。

莲颂的屋子的窗户在我转身之后便关上了,我看着紧闭的房门,没多久莲颂便披着一件外套出来了。

“你一夜都站在这儿?”莲颂的语气依旧有些冷漠,“早些回去吧,别被冻着了。”

“莲颂。”我叫了他一声,刻意弯了弯眉眼,“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轻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直接走开了。

我跟上去,见他往廊亭的方向走,顺道往他的屋子里瞧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被子隆起一块,应该是冯珞睡在里面。

我伸手挽住莲颂的胳膊,问:“莲颂,你会给我一个什么身份?”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被我挽着的手。

“你想要什么身份?”

“我都可以呀。”我看着他,“我想明白了,我还是喜欢你,所以你给我什么身份我都接受。”

我第二次看见莲颂露出那古怪的眼神,好在他没说什么,推开我的手,自己往另一边去了。

看着莲颂走远,我慢慢敛起笑意。

小曲从高处跳下,对我说:“那个药丸……确实有问题。”

39

南疆那边擅长蛊毒,而冯珞给莲颂的药丸里面,恰好便有蛊毒在里面。

小曲一脸扭曲地说:“这个冯娘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我也皱紧眉头,道:“先偷偷把那些药换了,以免被发现。最近要派人跟着冯珞,目前此事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等验明查清蛊毒,抓住冯珞的把柄也不迟。

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小曲便顺藤摸瓜,悄悄抓了好几个人,从他们口中也问出了一些关于蛊毒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莲颂是何时中的招,但想来他与我分别之后的那段时间可能性最大。

冯珞这几日酷爱挽着莲颂在我面前显摆。

她一会儿说:“殿下,我想要这个。”

过一会儿她又问,“殿下,妾身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我撑着脑袋,那边两个人靠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被我听清楚。

她若真觉得能拿捏住莲颂,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这样惺惺作态。

我玩味地看着她走远,小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坐到我身边。

“主子已经知晓这些情况了,想必冯姑娘也没有多少好日子了。”

“如此也挺好的。”我转头看了一眼小曲,“殷玄呢?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在找你的路上。”小曲愤愤不平,“姑娘,虽说殿下有愧于你,但你们之间总归还有情谊在。”

我晃了晃手指,说:“非也,非也!情谊这个东西很容易消散的。”

小曲很不解地看着我,道:“可是殿下是被蛊毒影响才和冯珞在一起的。”

我看着小曲,摇了摇头。

即使没有冯珞,也会有其他女子。莲颂既然选择了争权这条路,那就证明我与他之间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冯珞只是导火索而已。

40.

我回到住处之后,发现桌子上放了好些点心和衣裳。

莲颂还留了一张字条:给你买的,不要生气了。

也不知道这些是莲颂何时让人送来的。

晚间的时候,冯珞带着她的贴身丫头走到我的院子门口,手中提了个食盒。

“阿繁妹妹,想来我们之后也会成为一家人,殿下今日恰好派人买了点心,我便想着来和你一起尝尝。”

没等我讲话,她便带着丫鬟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这点心呀,可是难买……”冯珞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巧,我刚吃完。”

“姑娘这个是何处买的?”冯珞的脸色难看,声音似乎被堵住了一般。

“友人买的。”我看了她一眼,“难不成今日莲颂给你买的也是这个?”

“真是巧了,不承想也有人将你如此记挂在心上。”冯珞笑了,“既然如此,姐姐就先回去了。”

我耸耸肩说:“慢走不送。”

我看她极其忍耐的模样,顿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聪明。

小曲最近总喜欢趁着她走之后来和我念叨莲颂,今日冯珞都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也不见她过来找我吐槽。

我推开窗户,小声地叫了她几声。

没人应我。难不成她办事去了?

我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会有洒扫的丫鬟路过,也不往这儿多看一眼。

自从今日过后,冯珞便极少来找我。就连小曲一干人也忙得看不见人。

我总能听见丫鬟悄悄说,这几日莲颂格外喜欢陪着冯珞,已经到了冯珞都在抱怨莲颂太黏她的地步。

与此同时,这几日我也收到了殷玄的消息。再过几日他就能抵达京城,届时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与我一起面对。

我回过神,不知道何时已在纸上写满了殷玄的名字。

41.

我看着眼前满满写着相同名字的一张纸,伸手将它揉成一团,继而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声音,我将那张纸塞到桌下,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是莲颂。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冯珞的。此时他正拿着一个锦囊,眼巴巴地看着我。

此时的莲颂眼中毫无算计,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假象,他根本不像我所知道的那般纯良。

“夜深了,你有何事?”我撑着窗户看着他,“我准备歇息了。”

“阿繁,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聊天了。”莲颂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我心想,若要真看往日的情分,我直接将你轰出去都不为过,你还想进屋,想得太美了。

“夜深了,我很累。”我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吧。”

“关于我身体内蛊毒的事情。”莲颂的神色有些失落,“若你觉得我进屋不方便,我们在这儿说也行。”

我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和他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也好,如果你冷了和我说一声。”

他更失落了,小声道:“你以前对我很心软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可真聪明,一来就发现了我体内的蛊毒。”

“谬赞了,只不过是冯珞露了马脚恰好被看见了而已。”

“阿繁,小曲已经前去寻找解药,届时我自然会将该收拾的人一起收拾。”莲颂将锦囊递给我,“这里面是我亲自寻来的东西,我知晓这段时间你睡不好,便给你做了一个香囊。”

42.

我其实很难想象,莲颂会亲手做女儿家的东西。

我看着他希冀的眼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东西。

到时候我把香囊直接扔到抽屉里便好了,要是殷玄看见了这个也不知道有多生气。

想到殷玄对我一副无可奈何又生气的模样,我忍不住勾起嘴角。约莫后日午时他便能到京城了,届时我一定要好好同他说一下这儿发生的事情。

“阿繁?你在听吗?”

我回过神,莲颂皱起眉看着我,说:“我想快些休妻,届时你我……”

他话还未说完,我便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你我待如何?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若我心中对你还有情谊,今日的场面定不会是这样。”

我笑着看着他,语气近乎残忍地说:“诚然,一开始我确实希望你能与我一起生活,你也知道,我自小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可怜得紧。遇到你,救了你,我不曾后悔过。

“我当初心里确实存了与你过一辈子的想法,即使当初我知道你贵为皇子,我也安慰自己,若是真有一日我当个妾室也能接受,可是瞧见你和冯珞站在城楼上时,我才明白了我自己心底的想法。”

“我是个贫贱的女子,大多数人渴求的一步登天于我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那日我心里其实真的很妒忌,旁人以为我会失落、会难过、会伤心,我想的却是,我们终归是无法如我想的那般美满地在一起了。”

莲颂想说什么,话却又被堵在嘴边。

“我不愿屈居人下,又给不了你想要的权势帮助,我想即使休妻你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这条路本就走得艰辛,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而我只会是你在这条路上的累赘。”

我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复而又低低笑了一声,“席莲,你若强硬地要留我在你身边,这不是一个好办法。除非你折断我的手足,不然我日日夜夜都会怨憎你。”

莲颂的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他似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我说:“也好,也好。”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眶微微湿润。

“没承想你与我也有说重话的一天。今日天色晚了,你早些歇息吧。”

43

我不曾转身回去睡觉,装模作样转了个身,下一秒我依旧站在窗前,看着莲颂远去的背影。

少年的背脊已经逐渐长成可以让人依靠的模样。他走出那道朱门,逐渐淹没在月色和黑夜里。

第二日我是被院子里面的争吵声闹醒的,透过窗子便看到冯珞被几个丫鬟拉着,她整个人像是失控的马,在我的院子里面乱跑。

“夫人疯了!夫人疯了!”丫鬟惊慌地让人把乱跑的冯珞拉住,也顾不得自己被弄乱的衣服了。

冯珞“咯咯”笑,伸手指着丫鬟说:“我可是五皇子殿下的心上人,你们敢对我不敬?”接着,她柳眉倒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我看着她的模样,无端地感到心中有些烦闷。

冯珞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有些愣神。

莲颂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他站得离我极近,让我有一种被他的羽翼笼罩的感觉。

“冯珞疯了,是你做的吗?”

“是我,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而已。”莲颂伸手自然地撩了撩我的头发,“解决了她,就该解决其他人了。”

我被他话中的阴狠吓了一跳,刚想逃离,便被他紧紧地抓住了手,紧到我挣脱不开。

“你什么意思?”

莲颂温柔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44.

这几日小曲也不见了踪影,就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连带着殷玄也没有了消息,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但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晚些的时候,莲颂派人过来请我一起用晚膳,他贴心甚至可以说殷勤地对我布菜。众人也低眉顺眼的,不敢看我们。

好在无事发生,之后莲颂便派人送我回去休息。

送我回房的是一个我没怎么见过的女子,相较于小曲的摸不透,她显然更会讲话一些。

一路上她一直在找我聊天,最后问到了我和殷玄在海边落脚的事情。

我看了她一眼,闭上了嘴巴。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姑娘要是觉得被冒犯了,那奴婢就斗胆来说一说原因。”

她说她也是海边长大的,只不过一场劫难让她失去了家人和村民,后来便卖身到这府内为奴。她自知道我是海边回来的之后,便一直想同我聊聊天。

我又和她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关上了门准备歇息。

身后突然有些小动静,我猛地扭头看去,便看见殷玄坐在我的床榻上,笑盈盈地看着我,用嘴型说:“想我没?”

我紧张地冲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问,“你进来时没有被发现吧?”

殷玄摇摇头,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撑在床上,说:“没有,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睨了一眼他的手,他讪讪地收了回去,说:“想你了,一下子太激动没有控制住。”

行吧,我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这一路过来,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一口喝完了,然后一擦嘴巴,说:“还好,也就遇到了四五六七次刺杀吧。”

我:“……”

能把刺杀用这么简单的话表达出来,殷玄确实也挺厉害的。

45.

莲颂似乎对殷玄已经来了的事情并不知道,三天两头把东西往我这儿送,今日又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

他带我去了当初那条河。那会儿莲颂说有事情,抛下我便走了,之后我便遇上了殷玄。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变的。

原来物是人非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快。

我躲开莲颂伸过来的手,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阿繁,你还记得这儿吗?”

我“嗯”了一声,“我一直都记得。”

我们再也没有说话,慢慢的河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朝我们这儿聚拢过来。我有些惊讶,河面上飘满了花灯,一盏一盏映亮了周围。

“如果可以的话,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侧头看着他,说:“我也想过,那日如果你没有离开,我们之间会怎么样。”

或许,即使没有殷玄,没有冯珞,也会有其他人。

天空忽然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莲颂道:“莲颂,我真的不爱你了。”

他自嘲地说:“我知道,从我找回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可我还是希望能够让你重新爱上我。我们终究还是不合适,你也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抱了抱莲颂,说:“终有一别,愿诸君一切顺心。”

我听到了莲颂吸鼻子的声音,他将我抱得很紧,哽咽着又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松开我,说:“若是殷玄对你不好,你大可回来找我。”

“好。”

“若是你们成亲了,不许告诉我,只能悄悄地举行婚礼。”

“好。”

“若是你们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和我说一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阿繁,如果成亲的是我们两个人该多好。”

我没有再回话,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在他的掌心放了一枚平安符。

46.

第二日我便收拾行囊走了,殷玄站在我身侧,好几次想说话,都被小曲打岔,然后莲颂见缝插针地找我聊天。

到最后,殷玄气得一甩袖子,说:“我就知道你们主仆两个没安好心,不过看在你们之前三番两次救我的份上,我和阿繁的日子还长,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马车上装了一箱一箱的东西,莲颂皱眉看着我,问:“够吗?不够的话我再让他们去搬。”

“够了,路上带这么多东西,你也不怕我被惦记上。”

“我会护你一路平安无事的。”莲颂看着我,“等到了你觉得安全的地方,让我的人撤走便是。”

“好。”

莲颂将我揽在怀中,说:“阿繁,让我最后抱你一次。”

他轻轻地抱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手。

马车上,殷玄“哼”了一声,随即又道:“他抱了你多久,我也要抱回来。”

见我不说话,殷玄“哎哟”了几声,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道:“我也不懂,某人明明心里想着我,但就是不肯承认。”

我转头看去,顿时大窘。

那张纸上面都是殷玄的名字,我和他相伴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早就对我的字迹十分熟悉。

殷玄故意将上面的内容念错,无非是一些郎有情妾有意的话,念得我头皮发麻。

“还给我。”

“上面都是我的名字,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殷玄将东西举高,“难不成我也是你的?”

我气得口不择言,“对!”

腰间忽然一紧,我整个人被殷玄扣在他怀里。

“没错,我就是你的。”他的鼻尖与我的鼻尖相碰,“阿繁,我们成亲吧?”

“好啊,让我们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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