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疑是故人归
第 42 节 疑是故人归
七岁时,我和魏倾韶比谁抢到御花园的秋千。
十五岁的射柳宴,我和他从天光熹微打猎到入夜,只为了那匹父皇许诺的西域好马。
后来,我不再是王朝最受宠的七公主,魏倾韶不再是将军家的小公子。
他亲手杀了世上唯一在乎我的皇兄,杀了我曾经的少年郎,又将我龙袍加身囚禁在身边,当他的傀儡七年。
我们也斗了整整七年。
从朝堂到宫闱,从权术到谋情,从默契无间到反目成仇。
也许至死方休。
1
魏倾韶来逼我当皇帝。
不知情的百姓只道宰相忧心社稷,挽朝堂之将倾,竟徒步上翠微山三千石阶,迎奉离宫修行的皇族回朝。
可他根本不是来迎我,他是来逼我。
他带来的除了冕旒皇服,还有一口金丝楠木棺。
那时我正围着炉火抄心经,住持从未如此失态,几乎踉跄地跪在我面前。
她不再唤我“无忧娘子”,而是含泪叫我七殿下,求我垂怜。
墨凝笔端,渐渐渗透信笺,我便知道,是魏倾韶来了。
连外氅也来不及穿,只着僧衣穿过满堂风雪,见他立在奉华宝殿的神佛之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神龛里的香灰。
女尼被官兵押着跪了满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仿佛被冰凝了血液,走向他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那张脸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现如今近在咫尺,却陌生的好像分辨不出来了。
阴鸷冷酷,淡漠无情。
“放肆,本宫是离宫修行,尚未废黜,何况翠微云寺乃是陛下钦点的国寺,神佛之前谁敢拔刀?!”我厉声喝道,“还不退下?尔等是要谋反?”
那些银盔白甲官兵口称不敢,然而没有丝毫卸刃的动作。
魏倾韶却笑了,他目若桃花,笑起来波光流转,“无忧娘子怕不是忘了,你带发修行是为了赎滔天罪孽。身不在宫中,还谈何皇权?你想保下谁?你能保下谁?”
我死死咬着牙,然而眼泪却慢慢在眼眶中凝蓄。
滔天罪孽,滔天罪孽。
若不是他构陷于我,哪来的罪名?!
魏倾韶徐徐而至,腰间环佩作响。
倏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颚,迫使我抬起头,他则轻轻啄吻在眼角。
“怎么,这就哭了?”他将我受惊蒙辱之色尽收眼底,无比讥讽,“沈稚书,你比当年还不如。”
说完,便倏然撤了手。
“幸而本相不需要你聪明,做好你的傀儡便是。”
我蓦地闭上眼,那话如锥刺心。
我被架着木偶般换上了二龙抢珠团纹织金的袍子,垂下的冕冠沉沉如倾。
就像是套上了满意的枷锁,魏倾韶替我扣上玉带,细细端详了一会子。
在众人朝拜声中,我走出住了三年的翠微云寺。
那日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随轿的近侍发出一声尖叫。
血滴子从轿辇罅隙中落下。
啪嗒、啪嗒……
我模糊听到外头喊着,“不好,殿下自尽了!”
2
我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目眩,生机似乎随着颈间伤口渐渐流逝,金凤钗染了血,沉甸甸地握不住,自个儿坠下去了。
忽而卷帘飞起、寒风扑面,携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下一刻,我被魏倾韶一把拖拽下了轿辇。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要寻死,那双大掌扣住冕冠,将我摁在了雪地里。
冰冷、窒息、刺痛、绝望。
我被呛了满口鼻的雪碴子,像狗一样匍匐在他脚边孱弱地挣扎,求生的本能实在压不住,我抓住他玄底镶玉的靴子含糊不清地告饶。
太冷了,也实在太痛了。
魏倾韶垂了眼,倨傲地问我,“殿下清醒些了吗?”
我伏地大口喘息着,众军沉默着陪我跪了满地。
何其荒唐的拥帝回朝!
“魏倾韶,”我咳出血,染了满手,“连我死你也不许?”
“不许。”
“你拦得住吗?”
他有些好笑地盯着我,许久才说道,“殿下以为那口金丝楠木棺材里是什么?”
我瞳仁猛缩。
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僵冷滞涩。
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剜开的口子,染了淋漓恨意往外吐。
“是我哥哥的尸身?”我倏然暴起,像戳中要害的兽,“我哥哥救过你的命,他将你当作唯一的故交,你拿死后之身来要挟他的亲妹妹?!魏倾韶,牲畜也不似你无情无义!苍天有眼,神明在上,你不得好死!”
魏倾韶平淡地接受我最刻毒的咒骂,手下一用力便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五殿下能否入土为安,取决于君而非臣。”
他便那样抱着我,穿过漫天风雪和重重宫墙,徒步而行。
车马浩荡绵延数里,文武百官夹道跪迎。
我很清楚,他们根本不是在迎奄奄垂危的储君,而是在迎只手遮天的首辅大人。
自幼与皇子们一同长大,相伴数十年的……
乱臣贼子魏倾韶。
3
我被搁置在了涅槃宫养伤。
欢喜姑姑说,您千万不要心中有恨。
她是偌大宫中我唯一认识,自幼在身侧服侍的老人。
欢喜姑姑还说,您得活下去,五殿下临死前说,无论何等境遇,您必得好好活下去。
我木然地牵动嘴角。
至亲惨死,诟病诬陷,流放寺庙,受制于人。
这桩桩件件,要我焉能不恨?
我却牵动嘴角,微笑道,“谨记姑姑教诲。”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柔和而哀悯,她说,“这可苦了您了。”说完又替我掖了掖被角,悄悄拿走了我枕边的史册,令小婢换新的汤婆子来。
我自被驱逐出宫便生了大病,在寺庙里将养着也是时好时坏,如今纵然太医流水般地送了补药来,身体还是孱弱憔悴。
魏倾韶隔了许多日子才来涅槃宫。
他盯着我将药喝干净,又细细问过太医,仿佛无微不至。
那副装出来的贤臣嘴脸让我恶心至极。
“陛下怎么迟迟不见好?”他说,“总不能一直让臣代政,会惹流言上身的。”
我自嘲地笑笑。
“是我不中用,太医们也竭力而为了。”
他目光幽微,难以捉摸。
“太医们力所能及不过皮肉之症,若是心疾,便竭力又有什么用?”
我强按着怒火。
“才知兄长新丧,首辅想要朕怎么做?大宴天下,欢饮群臣?”
魏倾韶击掌,宫人们鱼贯而入,恭敬捧来了那些国宴的珍馐鱼肉,然而我久居寺庙,闻到只觉得腥气扑鼻,差点干呕出来,他却负手说,“还请陛下珍重贵体,用膳吧。”
满屋的白檀香瞬间被肉腥气取代,我浑身簌簌发抖,肚子里只有药汤,连吐都吐不出来。
“吃下去。”他道,“不要逼臣犯上。”
我含恨瞪他,“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魏倾韶沉吟片刻,忽然折身一巴掌打在欢喜姑姑脸上。
“贱婢!”他喝道,“连主君都侍奉不好,留着何用?拖下去庭杖至死!”
我眼也不眨地瞪着他,端起澄黄鱼羹一饮而尽。
“够了吗?”
魏倾韶亲自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目光一偏,其余的菜品便被端上前来。
“宫中厨子不知陛下喜好,还是逐一尝过,也好吩咐下去。”
足足十八道菜。
满殿的宫人都能在余光中看到我面色痛苦,看到我抖如秋叶的一双手,看到这个废物皇帝如玩物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末了,他剐蹭我鼻尖,“很乖。”
4
欢喜纵然是宫中老人,也着实被吓了一遭。
魏倾韶是个疯子,他说得出就真的会做。
我似是疲倦地挥了挥手,说,姑姑下去歇着吧,教旁人伺候便是。
上夜的是个小太监,虽清癯瘦弱了些,手脚倒是利索,替我解冠更衣,净面漱口。
做完了也不肯走,立在榻前,犹犹豫豫地问,“陛下,您……可还好?”
“抬起头。”我说。
他怯生生撩了眼觑探,瞳子清澈如一汪泉。
彼时我和衣整袖,哪里还有半分窘迫痛苦的模样?
“怎么你们都觉得朕,大限将至?”我把玩着触手生温的双龙如意,忽然便掷在地上。
烛火被惊得倏忽间一闪,而那小太监只是撩起藏蓝的衣袍,脊背挺得笔直,跪在了满地的碎玉之上,仰面看着我。
“下奴若有此心,愿如玉碎,不得善终。”
他抬起脸的瞬间,那张温润清冷的面容也展露无遗。
呼吸在刹那间休止。
“叫什么名字?谁派遣你来的?”
我倏地伸出手捏起他的下颚,连自己也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他那双眼如被搅乱的池水。
“下奴……名洛尘。”
论皮相眉眼,分明复刻了当年的魏倾韶。
而魏倾韶尚在翰林院时,字怀尘。
先生的意思“抱朴怀尘,韶华纵倾,初心不改”。
我绝不相信这样无端而致命的巧合,于是再度逼问,“是谁送你来涅槃宫的?!”
他只是垂睫不语,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跪于膝下的碎玉锋锐,已隐隐可见有血浸透衣袍,在那藏蓝的下摆洇出蜿蜒轮廓。
我恹恹翻身,不再理会。
“好奴才,倒知道护主,既如此你便跪着罢。也让你醒一醒神,看看这京都皇城之内,谁才是唯一的主子。”
即便洛尘不说,我也猜到了。
绝不会是魏倾韶。
将与自己如此肖像的卑贱之身放在我眼前,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未免愚蠢。
而放眼朝中,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又有几人,敢触此逆鳞?
下朝路上,我的轿辇被拦下。
那人着暗金提花赤红圆领袍,纵无浩荡宫人随侍,通身也自带一股子威仪。
三朝元老,中书令谢丰年。
他那双被沟壑皱纹深藏的眼中透着审视。
大概在想,魏倾韶费尽心力扶持的居然是我这么个不中用的病秧子吧。
我混不在意,甚至和气地笑了笑,“中书令不急着归府,不如留下和朕共进午膳?”
谢丰年行礼中也透着倨傲,“陛下恩德,老臣喜不自胜。”
席间洛尘上了一道汤,在替我试菜的时候却忽然被我捉住了手腕,他指尖一抖,那龙牙银箸便落了地。
谢丰年慢条斯理抿着鱼刺,头也未抬。
“朕才回宫不久,卿家便送了贺礼。”我将那只手又攥紧了些,“朕很满意。”
老狐狸这才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臣老眼昏聩,却瞧这小子有几分端正模样,也识字,适宜伴驾。只是听闻首辅常来,不知会不会……”
我将杯中酒饮尽,随手掷在桌上。
宫人已习惯我喜怒莫测,刹那间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撤了席。满殿的光辉随着正门阖上而寸寸消逝,整个涅槃宫显得幽邃辽阔。
“中书令既知道,还敢送他来?”我嘴角勾出泠然笑意,“怕是下了步错棋。”
谢丰年丝毫不惧也不恼。
“陛下是天子,他魏倾韶终究是臣,陛下怎么处置这奴才,便是怎么看待这君臣之道。”图穷匕见,谢丰年终于不再掩饰,“臣实在不解,九岁上战场、十二岁写出《平西川赋》的七公主竟是养在宫闱的金丝雀,甘愿为之傀儡?”
我霍然而起,额上青筋微凸。
“放肆!”
“臣放肆,莫非首辅大人不放肆?”
我的孑然怒火蓦地被戳破,颓然坐在案后。
“沈稚书早就死于翠微云寺。”
谢丰年垂首,缄默了片刻。
“那么,五殿下沈绛呢?”
哥哥——
饶是远在寺庙中听闻了他的死讯,可我一直诓骗自己,只要没见到,就一定是假的。
直到魏倾韶带了金丝楠木棺,亲口问我,要不要哥哥入土为安。
我十指紧攥。
“区区一个洛尘不足以彰臣诚意。”他趋步上前,亲自奉上描金花斛,微笑,“臣知陛下魂牵梦萦之故人,特奉上此药。”
“名唤……『常无忧』。”
无忧?好啊。
当初我在翠微云寺,得的封号也是无忧。
5
我渐渐依赖上了谢丰年送来的香料。
但下朝回到涅槃宫,便着人在内室点上。
只要小小一颗香珠,便能堕入无尽美好遐想之中。
透过棠梨秋香色蝉翼纱的帷幕,香料在炉中袅袅升起,淡白若无的轻烟丝丝缕缕没入空气中,仿佛勾走了所有痛苦、忧思。
我恍惚间瞧见了许多年前射柳宴的场景。
那时后宫充盈,嫔妃众多,我上有几位皇兄,唯一的皇姊去西域十三部和亲,许是和皇兄们厮混惯了,父皇也将我当做半个男儿教养,只“七哥儿”地唤着,令我上书房、连带着狩猎骑射一样不落。
魏倾韶的父亲早年征战沙场为国战死,我父皇顾惜他,从军中调到了安抚使,时不时召入宫中留宿,纵得他愈发不加收敛。
一箭横空而至,射落了我的晁云冠。
那时我才学会驱马,在一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涨红了脸,怒道,“魏倾韶,你好大胆子!”
父皇只是隔岸观火,饶有兴味。
“七哥儿最是个记仇的,魏家小子可是捅了狼窝了。”
我一急便勒紧缰绳,座下马匹更急,险些将我撂翻出去,嘶鸣之间,我只觉跌入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沈绛在我耳畔和声道,“稚书不怕,哥哥在呢。”
他手把手教我如何挽弓,如何驯马。
那些皇兄到底看重体面,所谓射柳宴也不过在猎场中或多或少博了彩头。
我却觉得无趣极了,怂恿魏倾韶和沈绛陪我去山林里打猎。
大雾四起,林间葱郁,我纵马愈加娴熟。
哥哥看着我拎了猎物归来,似乎是喜悦的,笑道,“稚书学什么都带着灵气,实在是受之天也。”但他看我的眼神又忧虑重重,“这猎物给你韶哥哥拿回去,咱们一同进献给父亲可好?”
我急道,“不好!凭什么?”
魏倾韶才拿荷叶取了湖水来饮,甩了我满脸的水珠子,趁我失声惊叫的功夫,已把野山鸡夺了过来,恣肆笑着上了马。
回程路上,我已生了倦意,伏在哥哥背上小憩。
他二人相交甚笃,就连说话好像也只有彼此才明白似的。
“沈绛,你会不会忧思过度了?小七才多大?”
“但愿是我多虑。只是早早木秀于林……身在皇家,绝非幸事。”
我间或抬眼看月亮,出神地想着,要是能一直这么自在快活就好了。
哥哥在担心什么呢?
我有他的庇护,有天子的偏爱。
射柳宴末了,我得到了父皇许诺的那一匹西域好马,他问我打算怎么做,我离席,恭敬稽首在地。
“愿拟书信一封,令马重归塞北。”
“为何?”
“马儿思乡,人亦如是。”我目光炯炯,逐字逐句道,“父皇天纵英明,如今我天朝国力之盛,儿臣很想让皇姊也看一看这万里河山的好光景。”
举座皆陷入死寂之中,直到皇位上的男人畅然大笑。
“见微
那道清癯身影俯首在地,“下奴不敢。”
像是一根针,轻而易举刺破了黄粱梦。
我蓦然清醒了几分。
“是你?”旋即冷笑出声,“你一而再地僭越犯上,是上次的伤好得太快了吗?还是笃定自己这张脸,朕不舍得杀你?!”
洛尘睫羽微颤,只是摇头。
我信手将他拨开,又要取那斛中香料,“此物在民间私相售卖,勾栏之中更多,”捏起一颗细细打量,“据说只要一闻便醉生梦死,不出七日便依赖之至不可自拔。”
洛尘瞠目结舌,“陛下您明知道——”
“知道啊,中书令要我一点点虚空了身子,变成他的傀儡。”我一拢散发,曼声说道,“你不也是他的人吗?该高兴才是啊!”
说完俯身,笑意愈浓,如妖如蛊。
“怎么,内室都闯了,难道没有人教你床笫之术,教你如何勾引朕爬上这龙榻?”
洛尘如玉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些刻毒的侮辱和轻贱,总能赶走他了吧,我想。
谁知,他挽起衣袖,下一秒,手已探入香炉,生生捏起尚在燃烧的炭石,连带着火星点点的香灰,空气中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烧灼的嘶嘶声。
洛尘,就那样徒手,一块一块地将香料挑出来。
细密的汗珠混着眼泪,最终汇聚到下颚,他忙用袍子抹去,抬头仍是清冷倔强的眼神,“下奴僭越,请陛下重责。”
“奴才的确受制于人,身不
他顿了许久,方低声道,“陛下慧智,神鬼莫测。”
慧智?
于旁人也许是褒美,于我却如最恶毒漫长的诅咒。
我虚扶一把,“罢了,我也曾有哥哥,自然知道你的心。”
洛尘眼见着慢慢红了眼眶,一面收拾着地上的残局,正在我挑灯将息之际,忽然殿外纷至沓来凌乱而飞快的脚步。
“首辅大人请留步——”
“大人,不可啊!”
那金针骤然顿在半空。
7
魏倾韶穿一袭团蝠墨袍,重重黑纱逶地,头戴赤金簪冠,信步踏来。
更深露重,这般毫不避讳地闯进来,整个涅槃宫的宫人尽皆跪下,他只朝我逼来。
“沈稚书,你在干什么?!”单手便将我拎起,拖拽到了铜镜前厉声诘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余香犹在,我更懒得解释。
得不到答案的魏倾韶一眼见到侍奉在侧的洛尘,神色在瞬间僵冷如冰,松懈了力道。
我拨开他的手,慢条斯理整着衣裳。
“如首辅所见,寻欢作乐,一晌贪欢。”
魏倾韶喃喃,“你说什么?他?”他就着摇曳烛火细细打量着洛尘的脸,又重复问道,“和他吗?”
多年的默契令我二人曾亲密无间,在反目成仇时,亦最知道从哪里下刀痛彻入骨。
我菀然笑了。
“是啊,魏卿郎艳独绝,可未必世无其二。”我说,“其实细想想,人世间又有什么不可取代的呢?昔日是你,今日是他,移情而已……”
话还没说完,他蓦地扼住我喉咙抵在书案之前,粗暴的吻长驱直入。
携裹着恨意,在唇齿间生生绞出血腥气。
魏倾韶实在有张好皮囊,唇间被我咬出的一点血更显艳丽。
他将我环腰禁锢在身前低语,“陛下是不是忘了,自己如何坐上这个位置?是你跪在我脚边求来的。沈稚书,这就是你的报复吗?用他谢丰年弄来的脏东西作践自己!?”
我望着他,无声笑着落泪。
“魏倾韶,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自私、冷血、薄情,”
于你而言,出生入死之交也不过云烟,你甚至能用哥哥的死来逼我屈服。可我做不到,我何尝不知这是饮鸩止渴?但又有什么办法?
哪怕吸食成瘾、万劫不复,我只想再见一见他。”
那只手徒劳地抓入虚空中,又无力垂下。
魏倾韶的沉默几乎让我以为他心软了,然而他却忽地笑出声。
“沈稚书,我也羡慕你,能将自己的虚伪和懦弱隐藏得这么漂亮。沈绛到底因谁而死,你比谁都清楚,又比谁都无辜!”
我无话可说。
诚如魏倾韶所言。
这些年来,我回避的不只是哥哥的死。
更因为,他的死是我一手酿就的。
8
我曾经央求哥哥,收留一个和我容貌极像的女子。
后来,那女子对魏倾韶动了情……
她从形容到举止,从出现到接近,皆早有预谋。
那时我们仨尚且同进同出,在翰林院谈史论道、下棋吟诗。
散了学我朝魏倾韶眨眨眼睛,他自心领神会。
一个皇女一个世家子弟,翻墙的翻墙钻洞的钻洞,汇合时撞上哥哥铁面无私一张脸。
“又到哪里厮混?嗯?”
“四处散散嘛,保证落锁前回宫,再没旁人知道。”我反复立誓,又拽了衣角央求,“好哥哥,一回宫又得拘束着公主的架子,做什么都不自在,你不觉得闷得慌?”
魏倾韶难得和我统一了立场,“是啊,你若不放心我带着小七,不如和我们同去?圣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做皇子要体察民情,得深入民间……”
向来端方守礼的哥哥就这样上了贼船。
结果到了品茗阁,那说书人一首打油诗彻底惹恼了哥哥,只听他摇头晃脑地念:
七分凌厉三分俏,无羁风流点眉梢。
挥斥方遒千金墨,不识峨眉君子笑。
“诸位可知,这说的是何人?”
“不错,正是姜朝七殿下,名讳稚书便是。且听我逐句给各位细细品来。七殿下好男装,素日自由无羁,曾佚名题扇,这扇子成了墨宝,一片千金,更有红楼小娘以身相许……”
君子笑没笑我不知道,总之听完这打油诗,我与魏倾韶是笑得前仰后合。
沈绛又气又恼,在包间的屏风后转着圈骂道,“这说的什么书,念了些什么歪词?!你还笑得出来?”
“纵然我朝天子宽厚、民风开放,也不能胡乱编排!如此谁还晓得你是七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勾栏的……这这这连是姑娘还是公子哥儿也分不清了,荒唐!实在荒唐!”
“我都不气,哥哥却气什么?”
魏倾韶那张嘴更毒,“皇上不急太监急。”
“千金墨是什么意思,沈稚书,你还偷着卖字画?”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嘛,哥你喝的酒还是我题字换的钱呢。”
那口好酒便这么被他喷了出来,我摇头惋惜。
“还有,什么无羁、风流,人家簪缨世家的小姐都是温婉贤淑,你且这样胡闹,仔细到了生辰礼上,满京城的公子无人敢娶,看你臊不臊!”
“无人敢娶又如何?”
我共魏倾韶异口同声。
“我孑然一身自潇洒便是。”
“我向皇上请恩提亲便是。”
刹那间,我三人面面相觑,竟全沉默了下来。
哥哥看着我,我又看魏倾韶,他则坦荡荡直视我俩,谁也没打破寂静。
“怀尘兄。”
“嗯。”
“你方才——”哥哥脸色沉肃,好像我们不是身在茶楼,而是在百官垂听的朝堂,“你方才所说可是真心?你对稚书有情,愿意三媒六聘,求娶为妻?”
沈绛没有等到答案。
我也没等到。
因为楼下忽然闹哄哄乱了起来。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分明只差那一刹,可我终归没等到魏倾韶的承诺。
9
那个和我十分肖像的女子。
不,她比我更纤弱、更无助,被一群不知何处的三教九流的子弟簇拥着调笑取乐,凝泪回眸的刹那,我听见身侧的哥哥倒吸一口冷气。
“真主吃不到,赝品还不容咱们吃上一口?”
说书人拿我在民间的经历打趣,我不恼。
但这次他们竟光天化日强掳民女,且围观者众,竟无一人阻拦!
“小七,不许冲动。”哥哥抓住我的手臂往后拖,他总是沉着谨慎的,“你我皆需顾忌身份,天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皇家,私自出宫已是逾矩了!”
“规矩规矩,规矩比救人命还重要?!”我叫道。
“你救不过来的!”他也些微拔高了声音。
我忽然怔愣住了。
身在皇家,受惯了众星捧月、万民朝拜,亦渐渐忘却锦衣玉食百姓供奉。原来所谓盛世之下仍有哭声。
而此刻,我若贸然出手,绝不仅仅只是除恶扬善而已。
我甚至连全身而退都难办到。
“救不过来是一回事,救不救是另一回事。”
耳畔忽然撞入清冽男声。
“沈稚书不能做的事,就让我魏倾韶来做。”
如劈开深渊的一束光。
……
女子叫柳如漪。
缱绻柔情,如她本人一般无二。
哥哥原要给些银钱打发了,奈何柳如漪抓住我,问,“尊驾可是七公主?”
她眼神那样纯净明亮,我承认了。
“但我救你,绝非为了什么皇家颜面!”我忙补充道,“众生平等嘛。”
“喂,人好像是我救的吧?”魏倾韶帅不过片刻,又是一副混不吝的痞子样,“沈兄当真小气得很,一味打发姑娘走,你那府上连麻雀都是公的!添一口如花美眷又如何?吃穷你了?”
哥哥剑眉攒紧,他向来警惕慎重,何况他打量柳如漪的眼神……并不算太友善。
“我问你,你既明知道和七公主有几分相像,还在茶馆卖艺,岂不是引火上身?”他声音淡淡,却不怒自威,“且看你所著之衣又是男装,这也是茶馆的主意吧?你不也依言照做了吗?”
我有些惊诧。
从来只将他当做宠我护我的哥哥,却忘记了沈绛本是九岁入军营,十五岁上战场的五皇子殿下。
柳如漪交手屈膝为礼,“五殿下所言,是奴自甘轻贱?”
“奴家中爷娘老迈,拖着多病的妹子,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哪里还容得下骨气二字?”她恭敬而不急不缓地说道,“奴尽力周全至今,一身清白、问心无愧。”
休说旁人,连我也要在心中赞一句,好个有骨气的女子!
后来,她成了哥哥府上的掌事柳姑娘。
后来,我见到哥哥身上配上了她绣的鸳鸯和合如意香囊。
那年的冬日来的格外早。
父皇染了风寒,日薄西山。
朝中议储,保守一脉坚持嫡长子为太子,却也有不少朝臣说,我朝天子英明并非嫡出,当立贤为上。
就在父皇举棋未定之时,谢丰年一封折子递了上去。
是哥哥与塞北边部往来的密信。
10
变天了。
哥哥从寄予厚望的皇子到被发落宗人府,不过朝夕。
我眼见禁军手持火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如蛇般将府上包围,婢女再也拦不住我,我冲出去挡在沈绛面前。
第一次,我觉得如此害怕,就像是一脚踏入陌生漆黑的巷子。
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彻查,看看还有什么罪证。”
我倏然拔剑,连带着自己的亲卫一并针锋相对,我步步上前,喝道,“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父皇圣旨未下,本宫就还是七公主!你们敢不顾忌皇家女眷?!”
那将领大抵是听过我雷厉风行的性子,稍稍缓了面容,却仍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七公主的威名末将自然知道,可正是有些女子乱情祸君,才最可怕。”
他说完,便带走了哥哥。
我立在原地,反复琢磨,忽然剑锋一抖,映出紧缩的瞳孔。
有些女子、乱情……
“柳如漪呢!?”我抓住府上幕僚叫道。
“回殿下,已经在全城搜捕了,目前、尚且下落未明。”
那是我第一次近乎疯狂地行事,我遣走了身边所有亲卫去搜当初的茶馆,一面着人将府上翻的底朝天,又率人闹到了长皇子殿内以死相逼,才明白他并不知情。
如意苦拦不住,只能跟在我身后追问。
“殿下,七殿下,求您别吓奴婢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的瞳仁倒映着城门口的火把,两束火光融入浓墨之中。
“茶馆老板招了,她是细作,我去塞北。”
魏倾韶策马追来,“小七,你冷静点,我会想办法的!”
朔风凛凛,我没有回头。
“别劝我,否则我和你就此决裂。”
他果然不再多说一字。
“要么跟我同去,要么就回宫侍疾。”我猛地一踢马肚,后半句话被吹散在夜风之中,“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得把人找回来!”
那年我十五岁,不知剑走偏锋终有代价。
我自以为通晓天文地理,自以为兵法烂熟于心,自以为能入千军如无人之境。
带着哥哥昔日所掌的兵符下令,一把大火烧了塞北驻军联营的粮草。
局面竟比我想象之中还要混乱,马见火受惊,四下奔逃,而火势已借助风力肆意蔓延,势不可挡,将堆得整整齐齐的粮仓燃烧成滚滚火海!
一时间,马蹄声、嘶叫声,呼救声夹杂着疾奔声撞入耳中。
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往火海外逃,乱箭飞矢如骤雨,割韭菜似的一批一批倒下。
火光中,我看到站在草垛上的一袭红裙。
柳如漪定定地,就像是早有预谋般等候我到来,火已然在我二人之间熊熊燃烧,她却丝毫不打算逃走,如玉般的脸庞分外沉静。
“我余生只为你们这些掌权者付出代价。”她临死前只是重复这一句,“要你们付出代价。”
后来哥哥为平朝中非议,亲自率军出境,与盛怒下的塞北军交战。
我回去之后民间已沸反盈天,文人墨客口诛笔伐。
而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魏倾韶的檄文,是他逼我离宫出家,带发修行。
翠微云寺满殿神佛前,我祝祷了上千个日夜。
只等来判若两人的魏倾韶,和一口金丝楠木棺。
我再未能见沈绛最后一面。
11
毒辣狠绝的魏倾韶,老谋深算的谢丰年。
我需在这二人之中周旋生存,幸而二人分庭抗礼也算制衡,给我渐渐站稳脚跟的机会。
最好争个鱼死网破。
可魏倾韶还是三日两头神出鬼没在涅槃宫,内阁也如入无人之境。
我嫌恶却又无可奈何,“两看生厌,你又是何必?”
他慢条斯理地磨着朱红的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未尝不可。”
天色擦黑,廊外点了宫灯,我下逐客令。
他又说看多了折子,胸口痛得厉害。
我实在没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人,无非是想让宫中流言飞到谢丰年的耳朵里,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
“胸口痛?首辅这是在给朕唱一出『东施效颦』吗?”我讽道,“怎么不干脆疼死你?”
他慵懒倚着瞧我批的折子,半晌才悠悠答,“臣不急着死,先送走那个老东西。”
满殿侍奉的婢子太监也不知该避讳政务还是避讳我二人,恨不得将头砸进地砖里。
我唯有遣散了宫人,一面恨恨踹他,“洛尘,把当值御医统统召来,仔细看看魏大人的病。”
他却捉住脚腕反手一扣,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又被臂弯一揽,结结实实坐在男人腿上。他不轻不重地吻着,“皇上便是最好的药方子。”
虽眉眼带笑,细看也是凉薄的。
那双在前朝搅弄风云的手此刻直往襟口游离下去,我翻来覆去只会骂他乱臣贼子、不得好死,魏倾韶却伸出手指比在我唇间,桃花眼近乎挑衅地乜着洛尘。
“乱臣贼子能做的事,忠心的太监奴才未必做得来。”
我刹那间意会,耳根快要灼烧起来。
他轻而易举便将我打横抱起,掀落几封明黄信笺,衣袂翩飞之间,那只手捏着我的下巴,对镜笑道,“皇上疾言厉色,可为什么红了脸,还喘得这样厉害?嗯?”
我反手便拔出挂壁上的镶宝石匕首,寒光刹那倾泻,扬在半空的手腕却被捉住。
魏倾韶还是那样散漫而混不在意地笑。
“陛下,你的近身功夫还是臣手把手教的。怎么,想弑师吗?”
他夺下匕首,将我压在了云纹双龙抢珠明黄锦榻,声音缠情如丝。
“不如在这里,你的胜算更大一点。”
我被魏倾韶拿捏在掌心,进不是,退不是。
心烦意乱至极,更恨自己不够杀伐决断。
我换了便服,只带洛尘,一乘小轿悄悄出了宫。
结果路上只顾着絮絮地抱怨,这个朝臣态度不明,那个新官一看就是谢丰年的附庸。
洛尘许是被我的话分了神,迎面和另一辆赶马的车相撞。
年过半百的夫妇惶惑不安地前来请罪。
即便着常服,从正街出来也非富即贵,他们自然知道,一连声地叩首,等我下了马车,青石板上已血迹斑驳。
“别跪了。”
我叹了口气,撞了满地狼藉的果蔬,也不知辛苦耕种几更天。
“贵主恕罪!贵主恕罪!”
“真的没事,只是颠簸了一下。”我上前亲自相扶,“怪我身边的小子毛手毛脚的,洛尘,悉数折成银子赔给老人家。”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依命照做。
“贵主如若不嫌弃,还请尝尝这果子。”那农妇一脸谦卑笑容,“擦过的,是……很甜很甜的呢。”
我含笑接过嗅了嗅,“好,多谢你们。”
辞别之后,果子就被洛尘抢了过去。
他素日里不这样胆大,如今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我笑少年满嘴的汁水,活像个花猫儿。
“怎么,在宫中不许你吃喝了?”
他眨眨眼,“这是下奴家乡的果子,一时思念了。”
我很是好奇。
“是吗?你若真喜欢,不如追回来问问,他们想必还有的,再给你买上一箩筐囤在宫里?”他别过脸去,我见此更发笑,“还不谢恩?朕的银子不是钱哪?”
“多谢陛下。”
我笑意微滞,“洛尘,看着我。”
他踉跄了一下,却很快调整过来。
“奴才看车轿坏了,不知再借一辆会不会耽误。主子,您……”
那双手覆上马背,却见血一滴两滴落了下来。
刹那间如遭雷击。
我猛然转身,然而在晨光熹微中早寻不见那一对夫妇的身影,再回头看洛尘,他只能靠着马儿才勉强站立。
中计了,如此愚蠢的圈套。
我竟然毫不设防地中了计。
“下奴家乡的这种果子……没有香气。”
“为什么?你大可告诉我,实在不济带走我,你怎么如此愚蠢!”
我只觉恨意挟裹着气血上涌。
他笑了,一笑口鼻中血愈加汹涌淋漓,“是啊……下奴总是愚钝,只想撑到回宫,却不知毒性这样烈……”
我几乎怒吼,“朕问你为什么不说那二人是刺客!朕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眼泪却渐渐凝蓄。
我在宫中伪装了太久的多病多愁身。
洛尘又怎么会知道?
“此计败露,万一还有黄雀在后呢?”少年固执摇头。
“还有一桩缘故……奴不愿见您失望。”
“陛下垂悯百姓才中了计,可心怀纯善没有错……即便是,即便是奸佞当道,我亦相信您能开盛世太平,见海晏河清,但求您不要对这个天下失望。”
他眼神那样清澈,清澈到能看清所有的不舍。
“洛尘,再坚持一下。”我手忙脚乱地替他擦血,“你是相信我的对吗?你相信我能救你,我必然能救你。”
“咱们回宫去,好不好?”
少年呕血愈加剧烈,脊背几乎完全弓起,在抽搐之后,瞳中的光芒在渐渐淡去。
“五殿下对下奴的妹妹自是恩重如山,但其实,下奴早在翰林院执扫时,就远远见过您的。”
他阖目,很是释然。
“惊鸿一瞥,举世无双。”
12
他死在我怀中,身躯渐渐冷却。
我才知洛尘竟这样轻,宽大的衣衫之下瘦骨嶙峋。
洛尘啊,你疼不疼?
纵我再悲戚,也不能为奴守灵。
身为天子,也不过是皇袍加身的傀儡罢了。
我只能找来洛雨,豆蔻年华的少女在谢氏手中折磨了两年,竟已痴痴辨不出人来。
她不拜我,也不理旁人,只是伸出手去扯棺中洛尘的衣角,“哥哥,起来呀。”
“小雨来看你了。”
满殿压抑的哭声和落雨一连声的追问,如钝刀细细剜去心头血肉。
我麻木地躺在榻上,面上无悲无喜。
欢喜姑姑劝我用膳。
我怅然喃喃。
“那两个罪人已在狱中自戕,查不下去了。”
“可朕还是想知道,忽然兴起的行踪,到底被谁泄露了去?”我支着身子,目光清冽剔透,“欢喜姑姑。”
“奴婢在。”
“您一向最了解我的。无论从前,或在翠微云寺,还是回到宫中。”
“奴婢分内之责。”
我却微微笑了,“那么朕该叫你欢喜姑姑,还是主持?”
她薄唇微抿,缄默垂首。
“洛尘认了,他是谢丰年的棋,那么你呢?你该是魏倾韶的人罢?”我笑着颔首,连连喟叹,“其实我在寺中和在从前宫里衣食住行根本不同,但你应对从善如流。魏倾韶换走我身边的所有宫人,除了洛尘便唯有你,好,好啊!”
欢喜没有再否认,只是说,“陛下慧智。”
我笑到失声。
“魏倾韶处心积虑安插你在我身侧,他一早就知道我的病是装的对不对?有你通风报信,他才知我这些年私下探知民情往来官员,他才会逼我入宫!”
欢喜自是什么也不肯招认。
而我,终于耗尽耐心了。
这盘棋下得艰险,代价沉重,须得眼睁睁看着故人一个一个地离去,一个一个面目全非。
翻身下榻,我看到镜中那双缓缓抬起,如淬刀锋的眼眸。
“给朕搜查魏府上下,但有阻挠,杀无赦!”
13
秋风卷帘,落叶纷纷。
待三法司的人呈上卷宗,我亲自驾临之时,魏倾韶竟在树下的秋千上轻哼着锁麟囊的词儿。
“小七啊,你可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打头一次进宫,父亲新丧,我躲了人在秋千上哭来着,被你推搡下来。”
他偏着头并未瞧我,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刑部的裴氏趋步上前见了礼,“陛下英明睿智,臣等彻夜搜查其居所及家眷府邸,竟发现首辅与中书令私相授受,而早年间中书令受贿的账目,可是明明白白写在上头。”
我一怔,“谢丰年的罪状?”
“是啊!”裴氏眉眼欣悦舒展,“臣已着人将其党羽立时控制,有扛不住的已经招认了,早年间五殿下遭人诟病,也少不了他谢丰年的份!还有这一位——”
他以下巴指了指魏倾韶。
“单是和罪臣往来密切,就够治罪的,若陛下仍有罪状在手便一并交付微臣,也好数罪并罚。只是……”
魏倾韶仍坐在那架秋千上,衣袂被风卷起,翩然如鹤,仿佛随时振翅欲飞。
“什么?”
裴氏的声音低了些,似有唏嘘,“按律是要开春祭天,斩于坛中,只是首辅本就病入膏肓,药也断了,只怕等不到开春呢。”
魏倾韶发觉我遥遥投向他的目光,偏头一笑,“小七,不来玩一会儿秋千吗?”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
路过他,错过他。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这家伙谎话连篇,被他骗怕了,又冷不丁冒出一两句真话来。
——我胸口痛得厉害,陛下,臣走不动了。
——怎么不疼死你?
——臣不急着死。
我想我脊背必然挺得笔直,脚步毫不停留,就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无波澜。
“不必押入天牢,只囚于府内,看好人便是了。”
14
见过了魏倾韶,自然要见那个当初一手将我和哥哥推入深渊的元凶。
顺天府到底是关押朝廷要犯以及见罪皇帝的宗亲之地,没有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内室垂着一层又一层破旧帷幕,满殿的光被层层帷幕隐去,更是幽深诡异。
谢丰年仍穿着那身昳丽繁复的绛紫蟒袍。
想来这阶下囚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他就像迅速被抽去了生机那样,鬓发皆白,皱纹愈深。
见我也不拜不求饶,只是费力站起身来,细细凝视我。
他倒坦荡。
“我输了,沈稚书,想不到区区女子,当真坐得稳这个皇位。”
“你初次进宫不杀我,便该想到有这一日。”
谢丰年猝不及防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陛下拨冗前来,断然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我纵穷途末路,心里却很清楚。”
我十指紧攥,深吸一口气。
果然。
谢丰年缓步而来,在空旷的大殿里有轻浅的回音。
“既然已彻查干净,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罪臣女儿呢?”
那句话便如绵针,朝着心中唯一柔软处刺入。
谢丰年妻子早亡,侍妾无数,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
和我当初众叛亲离、被逐出宫一般大。
他罪孽固然罄竹难书,但稚子无辜。
我阖目,深呼吸,重复数次,缓声道,“她实在不该有你这个父亲。”
谢丰年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声。
“是啊,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间受苦。生下来母亲就没了,那样小的孩子,一群庸医说她活不过三岁,要我早做了断,哼,可我谢丰年何时认命过!?”
“我散尽千金、用了不知多少手段,我要我女儿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原来谢丰年的心魔在此,难怪他当初要挟洛尘的借口,是不治之症。
“可惜啊……她还是病重一日更甚一日。她朝我哭喊着疼。”
“陛下,你猜怎么?她死了。”
谢丰年抬脸笑了,在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的时候,只见刀锋在他掌中翻转出潋滟寒光,下一瞬,已然刺入喉中。
血喷溅而出。
“就像这样,我,亲手,杀了她。”
15
无人知晓那一日在顺天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女帝禀雷霆之势而下,彻查魏、谢世族及勾结党羽,桩桩件件无不亲审,前中书令和其家眷皆自戕,唯有首辅魏倾韶,却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自此四海澄清、天下太平。
又一年开春。
已过了这么久,我的人还是没有找到魏倾韶。
七岁时,我和他抢御花园里的秋千。
十五岁的射柳宴,我和他从天光熹微打猎到入夜,只为了那匹父皇许诺的西域好马。
后来,我不再是王朝最受宠的七公主,魏倾韶不再是将军家的公子。
从朝堂到宫闱,从权术到谋情,从默契无间到反目成仇。
如是不知不觉,也斗了大半辈子。
这个人啊,实在狡猾透了,就连离开也要算计我一把,要我怎么都寻不到。
他唯一留下那封信笺被我反复拆开反复合上,已然磨毛了边角,连字迹也模糊:
——这天下的人,最爱看不过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唯有如此,我才能深入敌腹。你哥哥的骨灰我早三拜九叩送上了翠微山。小七啊,你睡也睡不安稳,蜷在那里落泪。
见到我你也不会开心,是以我悄悄走了,就和这次一样。
稚书,朝堂如此波云诡谲,总要有个人来当这个乱臣贼子的。
谁会好奇乱臣贼子的结局呢?
答应我,不必寻。
全文完
作者:钮钴禄蓝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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