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慈母手中刀
第 41 节 慈母手中刀
女侠说要劫富济贫,抢了我救人用的赎金。
绑匪恼了,便砍了我孩儿一半尸首给我。
后来我把他们绑在一起,把绑匪的手臂砍下后接在了女侠残缺的肢干上,笑道:“所谓劫富济贫,便是如此。”
1.
夜幕四合之时,随着一道黑影闪过,庭院里传来闷钝的摔响。
远远瞧着,地上落着的像是一提肉。
我的眼睛哭坏了,有些瞧不真切,便秉着烛火凑近去看。
惨白月光与昏昏光火交织,映出我孩儿鲜血淋漓的上半身尸首。
双腿,不见了。
他的小手上还紧紧攥着我给他买的陶猪。
而一旁的信纸上赫然写着两行字。-
“夫人既只交半数赎金,在下便奉上令郎半具尸首。
你我银货两讫,公平无比。”
摧心剖肝的剧痛迟钝地涌来。
我立时便卸了力,瘫软在地上,张开嘴却哭不出声。
滚烫的灯油溅落在手上,我丝毫感觉不到疼。
我颤抖着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将他抱起,生怕碰到伤口他会痛。
身后木门“咯吱”一声响起,有人在背后将我拥住。
琅琅男音温柔传来。
“姐姐,你跟他的孩子死了,再跟我生一个便是。
不哭了好不好?”
还不及我反应过来,一条带着奇异香气的香巾便紧紧捂在了我的口鼻上。
夜风呼啸而过,引得人一阵耳鸣,叫我如置身一团湍急的寒流里。
天地倒置,什么都看不清了。
在灵台失去清醒的前一瞬,我眼角划过大颗泪水。
为什么会这样。
儿啊,娘的心都要碎了。
早知如此,那日便不该带你去墓地……
2.
数日前,我带着永儿和妹妹宋安姝去给亡夫烧纸钱。
我沉默地看着火光燃起,倒是安姝朝墓碑啐了一口。
“黑心烂肠的,活着的时候医德有亏,坏事做尽。
挣得盆满钵满,也没叫我姐姐得上你的济,活该你死在千春楼里。
如今你死了,医馆也败了,我姐姐辛苦带着五岁的孩儿,倒还要替你遭着街坊四邻的骂!”
我掸开身上的落灰,鼻腔倏而发酸。
“我一个寡妇倒也罢了,只是可怜永儿丁点大,周围却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同他玩耍。”
火越烧越烈,含混着簌簌秋风,几欲把我轻微的哽咽声吞没。
永儿见我如此难过,一时有些慌张,踮起脚笨拙地用袖管给我擦眼泪。
“阿娘别哭。”
我仰起头摸摸他的小脸,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而后带着他们离开了墓地。
在路上,我们途经街市。
四处人声喧嚷,热闹非凡。
偏在一处红绸飘拂的酒楼前,跪着个通身缟素的年轻男子。
像是鲜艳画卷里的一抹惨色。
他垂着眼摆正胸前写着卖身葬妻的木板。
周身渐渐隐在房檐的阴影下,只余几缕青丝与万丈春晖相抵。
眼看围上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安姝也拽着我和永儿往前凑。
有中年男子猥亵地挑起那年轻男子的下颌,咂着嘴笑问:“小郎君,你只说卖身葬母,却也不说要多少银两吗?
五两还是十两,你尽管开口,哥哥我没有不应的!”
旁边的人戏谑道:“侯三儿,你哪来那样好心,怕是见这小公子生得俊俏,想买回去快活快活吧!”
“就是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那侯三儿见男子半天不应声,甚至不肯抬眼瞧他,遂有些挂不住面子,抬手便掴了男子一巴掌。
“臭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点说多少钱,再不说话仔细老子抽死你!”
那男子身形清癯,这一掌险些将他打翻。
他不明意味地低笑一声,擦着嘴角的鲜血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修眉端鼻的脸。
他一双星目眼尾捎红,里面似蕴结着香兰泣露。
明明是对侯三儿说话,眼睛却透过人群的罅隙,望向了我。
“我要五百两。”
人群炸开了锅。
“五百两?怎么不去抢啊你!
说什么卖身葬妻,我看就是你浑编的!”
“就是,除非把他婆娘尸首搬出来瞧瞧,才有几分可信。”
“我呸!若是有五百两,我怕是娘子都娶得了,买你来做甚?
好没意思,都散了散了吧!”
侯三儿掏不出银两,便唬着脸将看热闹的都驱散了。
我也松了掏荷包的手。
原想着男子是可怜人,给他几两碎银子为其妻子买副薄棺,便不必被人家买去作
践了。
如今一看,我竟是帮不上他的忙了。
我拍拍安姝的手,“回去吧。”
安姝却脸腾红云,扯住我的衣袖不肯走。
“阿姐,我瞧他是个可怜人,不如我们……反正姐夫留下了许多银钱不是吗?我瞧着足有五百多两呢!”
我拍开她的手。
“里面一大半都是我给你预备的嫁妆,剩下的还要支个糕饼摊子维持生计,且咱们仨还要吃用,如何能拿来帮他?回家。”
安姝恋恋不舍地回头瞥了男子一眼,刚磨蹭着随我走两步,便两眼一转拉着永儿往卖糖人的地方去了。
她边走边喊:“姐姐你先回去做午膳吧,我给永儿买了糖人一会儿就回了!”
我瞧着她频频瞥向男子的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你牵紧永儿,早点回来!”
永儿乖巧地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懵懂地被他姨母牵走了。
他蹒跚向前,一寸寸被街巷投落的阴影吞噬。
殊不知,这是我与我孩儿此生最后一面。
再相见时,却是母子阴阳两隔。
3.
那日回家后,我做了香软的桂花糕,永儿最爱吃这个。
可当安姝跌跌撞撞跑回来时,身后的人并不是永儿,而是卖身葬妻的年轻男子。
安姝哭着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都是我不好,阿姐你打我吧。
我瞧叶离哥哥可怜,便想带他回来用个饭。
可我们正说话的功夫,永儿就不见了……”
我手里的碗盏滑落,摔碎在了地上。
可刚想出门寻孩子,忽然一阵风起,一张信纸便飘然落在了庭前。
“明夜子时,携一千两白银孤身至城外破庙,切勿报官。
否则,休怪在下难保令郎一时之安。
吾真心祈愿,夫人与令郎克日完聚。”
4.
我攥着信纸,朝院外狂奔而去。
可四下寂静,并无人影,我只好回到家中仔细研看那封信。
半晌后,我沉默着掏出了房契。
安姝抹着眼泪按住我的手, “阿姐,咱们报官吧!”
我静静地望着她:“松开。”
许是被我双目赤红的样子震慑住,安姝慌忙放开了我。
在踏出家门的之前,有人轻轻扯了我的衣袖,递上了披风。
“如今虽是三月,却正是倒春寒的时节。姐姐穿了再走吧。”
是叶离。
我冷眼瞥着他,扭头便走了。
可惜事与愿违,我出门半日,竟无一个人肯做我的生意。
这皆是拜我那无医德的死鬼丈夫陆铭所赐。
他品行败坏,偏偏是这永安城医术最高的郎中。
故此他常常以濒死病人性命拿捏人家,滥开高价,以此牟取暴利。
我但凡劝阻一句,他便拳打脚踢。
后来见我偷偷给一小乞儿送冻伤药和桂花糕,他更直接将我锁在房内,连糕饼铺子也不让我开了。
从那以后鲜少许我出门,遑论去插手医馆的事。
从此他愈发不知收敛,挣来的大半银钱也都败在了赌场和千春楼里。
我们这一家人的名声被他连累,算是被周遭的百姓恨毒了。
尤其是他的死对头,另一家医馆的郎中——杜升。
此刻他正站在如意堂前,居高临下地瞧着我。
他的小徒弟倒是伶俐,拢着扫帚便扫了过来。
“欸欸欸,这里灰大,还请夫人让让。”
我被灰尘呛得咳了半晌,却并不敢生气,迎头便跪了下去。
因为在这永安城内,肯帮我一把的大约只有他了。
5.
杜升答应以五百两买下我的宅院。
不过还有个条件。
那便是叫我做他的外室。
其实在陆铭刚死时,杜升便悄悄地来找我提过这件事。
又是送衣裳,又是送胭脂首饰,好不殷勤。
我那时不堪受辱,举着扫帚便将他打了出去。
可现下今非昔比,我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遂深吸了一口气,卸下手上的玉镯子塞给了他。
“这永安城虽大,人户却没有许多。
凡是有点秘辛野闻,怕是这三月的风一吹便家喻户晓了。
我一介蒲柳村妇倒没什么,只怕届时毁了杜郎中的名节,坏了医馆的生意。
这个,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式样虽老了些,却实在是块好玉。
听说杜夫人素爱玉器,这便权当我一点心意吧。
还请笑纳。”
杜升拈起镯子,笑着使两个眼珠子将我从头到脚碾了一遍,连带着两撇须髯耸动起来。
“宋安羞啊宋安羞,这城里除了我没有人会帮你。
若是你不肯,便只有去更远的地方寻买家了。
可惜离咱们这最近的便是苏家庄,一个来回便要两天两夜。
届时盘费不继不说,救人恐怕也来不及了。
所以你何必推辞,叫我伤心……”
“你伤的哪门子心,不如与我分说分说!”
杜升话音未落,便有人破门闯了进来。
是杜夫人——朱卿卿。
她身怀六甲,却气势熏灼,挺着肚子叉着腰便把杜升嚇得冒了冷汗。
“夫……夫人,天色这样晚,你怎么来了?”
她却并不搭腔,径直坐在了主位上,瞥了眼桌上的房契后又定定瞧向我。
“你卖宅院做什么?我们如意堂是医馆,恐怕做不了你的生意。”
我一咬牙,垂着眼朝她跪了下去。
“我的孩儿陆永年,被贼人所掳。
赎金还差五百两,还请夫人救命。”
她一怔,沉默半晌后在柜子里翻出一把匕首,不动声色地扔给了我。
说只要我把自己这张狐媚子脸划烂了,便立刻痛快给银子。
我眼都没眨,抄起匕首就往脸上刺去。
杜夫人一愣,眼疾手快地抬脚踢开了我的手。
冰冷的匕首“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抚着肚子阖目叹了口气。
“罢了,我虽不待见你,但稚子终究无辜。
我的大儿子跟你家永儿一般大,且我如今又怀了第二胎,就权当是为他们积福吧。
随我来拿银子。”
我揩了把泪,给她磕了头。
“夫人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来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6.
我一夜未眠,天色一亮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骑马带着银子孤身赶往城外。
到破庙时,已然是正午。
我将银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见破庙墙垣倾颓,遍地污糟之物,便拣了些枝叶缠了把简易的扫帚,将里面打扫了个干净。
而后虔诚地朝神像跪了下去,祈愿神仙显灵,保我儿平安。
可惜神灵并没有被我打动。
这里明明鲜有人至,偏在子时前一刻钟,出现一红衣女子。
此人正是城里人人称赞的侠女,季红绡。
她向来不待见弱女子,遑论我是陆铭的妻子,三两下便将我制住,并抢走了银两包裹。
任我如何哀求、拼命解释这是救命钱,她都不信。
临走前还笑道:“劫富济贫,当是如此。你们陆家医馆做尽缺德之事,今日便算是我替天行道。
不过我季红绡也绝非赶尽杀绝之人,喏——留一半给你!”
话音一落,她拔腿便走,还想顺走我的马。
我当时不知哪里生来的气力,狂奔出去,在她跨上马的前一刻将其拖拽了下来。
她到底身手了得,爬起来一个手刀将我劈晕,骑马扬长而去了……
7.
子时过后,我迷蒙中觉得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我拼命想睁开眼瞧那人是谁,眼皮却异常沉重。
再醒来之时,天光已泛肚白。
“姐姐醒了。”
温柔的男声响起,我才发觉自己正躺在男子的怀里。
抬眸,正对上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眼。
是叶离。
我挣开他的怀抱,在破庙四下翻寻,发现银子没了,而永儿也没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
他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嘶声蹙起了眉头。
“昨日我承贵府一口饭才没叫饿死。
而且安姝姑娘还当了首饰帮我买了副薄棺,叫我把娘子下葬。
所以我心存感激,想帮你们找到孩子,这才自作主张跟了过来。
可姐姐骑着马,而我的脚程又慢,直到子时一刻才到了这里。
我那时瞧见姐姐晕倒在地,一旁又有黑影闪过,想着他大约便是绑匪,便追了过去,好顺藤摸瓜寻到孩子的下落。
孰料被他发现,我们就缠斗起来。
可惜……都怪叶离无能,实在打不过贼人,叫他走失了。”
我这时才发觉他胸口一道殷红,一时有些无措。
“你,你受伤了?”
“无妨,他刺得不深,只看着唬人罢了。
让姐姐担心了,是叶离不好。”
我叹了口气,永儿走失到底不干他的事,是我跟安姝没看护好孩子,不好怪人家。
遂在一旁的林子里寻了些草药,帮他处理伤口。
外裳层层剥落,男子美好的胴体一览无余。
我是心无杂念的,可当我用指腹把草药糊敷在伤口时,他却闷哼一声,一双眼也定定勾着我。
“姐姐,你的发丝弄痒我了。”
话音才落,不远处传来东西摔落的声响。
是安姝。
她把掉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垂着眼往我身边一塞,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
“其实我也早跟来了,不过路上实在太累便歇了歇。
原是担心你,如今看来姐姐没什么事。”
我抹药的手一顿,在自己的裙裾上扯了一块布条包在叶离伤口上。
他嘴角弯起,瞧我的眼神意味不明。
此时天光暧昧,细风簌簌,我一个寡妇跟鳏夫独处,怪不得安姝会多想。
我瞥了安姝一眼,“你来了,只管看你姐姐给男人上药,却不问问你的外甥下落如何吗?”
她一时语塞,方问永儿怎么没有赎回来。
我却疲于同她多费口舌,循着打斗痕迹朝庙外寻去。
可惜这里杂草横生,脚印实在难以分辨。
我在林子里绕了大半日后只好作罢,回到家去再想对策。
8.
原以为杜夫人很快就来收宅子,没想到她念我舐犊情深,且没赎回孩子,便宽限我一个月后搬走。
可剩下的五百两简直还是叫我发愁。
回家的当日,庭前便又落了封信,限我五日之内凑齐剩下的银子。
我寻季红绡无果,摆了桂花糕摊也无人问津,简直要叫人发疯。
在河边打水时,看着上面映射的面容,我一时有些发怔。
是啊,我才二十二岁,生得也算是平头正脸。
若是去卖身,大约也能值些银钱。
只要能救出永儿,便是叫我去死又有何不可。
9.
我掏出妆奁盒子,描了个远山眉,又匀了些脂粉。
然后像叶离那般,举着卖身的木板跪在了街头最热闹的地方。
看着指指点点的行人,我神色很麻木。
直到叶离出现。
他在人群中挤过来扯我,我怕连累他的名声,便假装不认识他。
“这位公子若不想买小女子,还是不要添乱了。”
他却笑着把一张银票放在我手里。
“五百两,够不够?”
10.
我与叶离签了文书,按了朱砂印。
从此以后我归他所有。
为奴为婢,无从抵赖。
我问他哪里来的钱,他就又盯着我笑。
笑得我心里发慌。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我胸口炸开。
那夜他也去了破庙,如今他莫名多出五百两银子,难道他就是绑匪?
我的眼神一寸一寸黯淡下去,往后退着去摸案板上的菜刀。
他却攥了我的手直接将刀横在他颈子上,眼尾有淡淡的红意。
“怎么,姐姐要疑心我了吗?”
刀锋往皮肉里陷了陷,瓷白的肌肤上登时洇了血色。
我却没有松手,冷眼瞧着他,“那这笔银子到底哪来的?”
他仿佛不知道疼一般,任凭刀抵着自己,还伸了另一只手来摩挲我的发丝。
“姐姐忘记我卖身葬妻了吗?
其实原不用五百两的,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唬退侯三儿那样的浪荡子。
可这话偏偏被一位过路的红衣女侠记在了心里。
这银票,就是她硬塞给我的。”
红衣侠女?那不正是季红绡。
好个劫富济贫的奇女子,劫我们孤儿寡母的富,济七尺男子汉的贫。
我拍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卖身契,被红手印刺痛了双眼。
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11.
如今有了钱,只等几日后赎人。
日子一切照常,不过有卖身契在,我不得不听叶离的差遣。
他倒也省事,并没有因我遭难就磋磨我,反倒会在我做饭时搭一把手。
他说我长得像他娘子,所以不忍苛待。
安姝看在眼里,人愈发变得沉默,索性借口说出去找季红绡,大半时间都在外面。
唯一奇怪的是,接连三日入夜后,我的头都昏昏沉沉的,灵台不甚清明。
且迷蒙中觉得有人在身后抱住了我。
可我眼皮有千斤重,嘴也张不开。
原以为是发了梦魇,白日里却发觉窗上有个被烧坏的洞隙,窗下还有一个用过的细烟筒。
我登时汗毛倒竖,将烟筒默默收在了袖管里。
待第四日入夜后,我上床背对着窗子假寐。
一只手却用帕子捂紧了口鼻。
半晌后,有浓烟慢慢涌进来,老旧的木门“咯吱”一声响了。
有人推门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在身后拥住了我。
我通身毛孔瞬时炸开,另一只手攥紧了枕下的匕首,一个肘击而后翻身过去朝那人刺去。
这一刀刺在了那人左肩上,他一个翻滚便逃走了。
那人蒙着面,叫人无法分辨他的容貌。
我手持匕首,却没有追出去,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瞥向了叶离所在的客房。
这动静这么大,他还能安睡。
真是难得啊。
12.
翌日,我一早便打算朝破庙出发。
叶离说要同去,我攥劲拍了拍他的左肩,说不必了。
他神情如常,只是眉心微动,指节也攥得发白。
我摸着发间的钗子,“怎么,可是哪里不舒坦吗?”
他盯着我笑,“是啊,肩膀受伤了呢,也不知姐姐会不会心疼叶离。”
正当我要把钗子拔下来的一瞬,他径直走近我,宽了衣裳。
左肩上触目惊心的烧伤露了出来。
“我昨晚伏案为姐姐的孩子抄录经书,不慎睡着打翻了烛火,不妨事的。”
我笑意微滞。
还真是巧啊。
13
叶离出门自去买伤药了。
而我还没等我出门,便有人负剑堵在了我家门口。
此人正是季红绡。
她一身红衣,意气风发。
“宋安羞,银票留下,我放你出去。你这样的人,也配叫叶公子施以援手?”
当她的长剑快要驾到我颈上的一瞬,隐匿在巷内的捕快立时将她拿下了。
季红绡震惊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我在替天行道,你们为何要帮陆氏医馆里的祸害?”
其中一捕快剑眉倒竖着给她套上枷锁。
“永安城上有朱县令,下有府衙官兵,何时轮得到你替天行道。
陆铭再有罪也是生前的事,死后自有阎罗王收他,与你什么相干?
但是你这些时日上蹿下跳,劫富户,抢眼前这位陆夫人的银钱。
我看姑娘应当是吃饱了撑得头脑发昏,便随我们弟兄去衙门走一趟,消消食吧!”
我心中一惊,若是绑匪在暗中瞧见我家有衙门的人往来,那可就糟了。
但我还是合着规矩揖手恭送了两位捕快,然后望向了躲在角落的安姝。
“原来你去了衙门。”
安姝嘴虽然撅着,一双杏子眼却弯了起来。
“我才不是心甘情愿去的,不过是瞧不过去阿姐跟叶离哥哥腻歪罢了。”
我揣紧银票,“提到叶离,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话音才落,不远处传来一道阴恻恻的男音。
“哎呀,叫你猜对了。”
是叶离。
他的目光落在远去的捕快身上,旋即捡起季红绡落在地上的佩剑,微笑着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我为安姝挡了一剑,然后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永儿跟我说,阿娘,我身上疼。
我刚想伸手去抱他,他就像烟雾一样消逝了。
再次醒来时,枕头已然湿了大片。
我身上这一剑刺得偏,并没什么大碍,遂踉跄着下了地。
孰料看见我儿一半尸首横在了院里。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为他哭一场,便被人捂住口鼻拖进了厢房里。
15.
“阿姐,阿姐你醒醒啊!”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努力睁开眼一看,是安姝。
她与我被绑在了一处,此时正不住地掉眼泪。
“都是我不好,引狼入室,害了你和永儿。”
话音才落,门外就有男声响起。
“自然,是你害了他们。”
门开了,男子秉烛而来,原本好看的眉眼在昏昏光火映射下宛如淬毒一般。
我看着这个想千刀万剐的人,生生呕出一口鲜血在地上,半天才喘匀了气。
叶离蹲下来,掏出一方绢帕温柔地为我拭去嘴角的鲜血。
“瞧你,这样都不美了。”
我既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用尚能活动的脚踹在他胸口窝上,只是问他,为什么?
他用香巾擦拭着手里的长剑,而后眯着眼睛指向了我。
“你要怪,就怪你那牲畜不如的丈夫好了。”
“他的孩子就该死!”
“你以为我娘子和她腹中之子是如何死的,这皆拜陆铭所赐。”
“当初我娘子与我成婚两年却无所出,我为她四处求医问药也没有结果。
我老娘没多少时日了,我急着让她临走前看见孙儿。
于是无奈之下才请了陆铭那个牲畜来为娘子看病。
他开口便要一千两银子,我咬咬牙卖了宅子应下了。
幸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娘子如愿怀上了。
我一开始高兴得
紧,可逐渐我就不那么高兴了。”
“因为我发觉我娘子性情愈发阴郁,时常夜半哭泣。”
“直到有一日我在屏风后瞧见陆铭在为她把脉时,把手探进了她的胸口。”
“直到那时,我才发觉孩子可能根本不是我的。”
“我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弄死他。
可惜事与愿违,他坏事做尽,自己喝醉了酒不慎在千春楼磕到了桌角,毙命了。”
“我懊恼极了,恨不能亲手了结他。
所以只好去了结他留下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我娘子肚子里的,还有一个——就是你跟陆铭生的孽障。”
“我一早便探听到你这妹妹是个蠢货,便伙同侯三儿做了场戏。
趁你妹妹怜悯我的间隙,叫他掳走了陆永年。
可惜他没福气,赎金还没赚到手呢,喝了我一杯酒便归西啦。
你不知道,我一边做着戏,一边看你那样着急地找那个孽种,我有多痛快!”
“原想着再跟你们玩些时日,不想你们惊动了官府,我这才将你的儿子劈成两半。
虽然被捉走的是季红绡,但细审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出陆永年被劫之事。”
“这可是你们自己坏的规矩,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姐姐,你不知道你儿子死的时候的惨叫声有多动听,就跟我活活把我娘子肚子剖开时一样,不过,她可凄惨多了。”
“姐姐,陆铭对我娘子做了那样的事,你说这个债该由谁来还呢?”
他越说越癫狂,到后来说一句就用剑挑开我一件衣裳。
当露出肚兜时,我思量半晌后伸出舌尖去舔舐他的长剑。
他一时怔住,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索性伸出手钳住了我的下颌。
我口边流着涎水,以魅惑的姿势顺势舔了上去。
眼见叶离呼吸声渐重,我张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大拇指。
他立时色变想将手抽回去。
奈何我发了狠,将指头在关节处生生咬断了。
“贱人!”
他朝我胸口重重踹了一脚,又连扇了几个巴掌。
我将那节脏东西吐在他衣摆上,满脸满口的鲜血和涎水,癫狂地笑着。
“有能耐你就杀了我,不然我宋安羞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你。”
他嘶声蹲下来,将长剑竖着扎在我脚背上。
“我偏不,因为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没做。”
“那就是让你像我娘子一样,怀上别人的孩子。”
16.
一个时辰后,叶离处理好了伤口。
他回到厢房将我拖到正屋,又把我绑在床上,口中塞好绢布。
他含了口酒,喷洒在我的伤口上,然后简单包扎了下。
而后一件件剥落衣裳,走到床前睥睨着我。
“我娘子当日的屈辱,今日合该叫你饱尝了。”
说着,他眼中邪火渐盛,旋即将身体覆压过来。
我死鱼一般,眼底却盛满阴鸷,静静地等他更进一步。
“啊!”
果然,他在挺身的瞬间,惨叫出声,蜷曲着身体摔落在塌下。
我看着他的狼狈样子,胸口的恨意方解了万一。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部位,举着剑就要杀过来,却被在门外闯入的安姝当头一棒砸晕了。
安姝将我身上的绳索解开,又颤抖着手把刀片在我体内拿出来。
“阿姐既然发现了厢房地上的刀片,我们割破绳子逃走报官也就罢了,何苦这样?”
我痛得冷汗涔涔,身下流了大摊的鲜血,却觉得通身十分舒泰。
“这畜生有一句话倒很入情入理。
仇人,自然是要自己手刃才行。
为着永儿,我恨不能将他啖肉饮血。
这点子苦头,算得了什么。”
安姝抹了把泪,将地上那牲畜绑了得严严实实。
她在他的包袱里寻到了我那五百两银子,又烧了我的卖身契。
我倒也没做什么。
只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挑断了畜生的手筋脚筋罢了。
如此便再无不妥了。
17.
安姝都略通些医术,将我通身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
我这一身伤痕跟永儿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喜的是季红绡被人在大狱里捞出来了。
我可正愁着不能亲手了结她呢。
她自诩侠义心肠,自然不会对弱势者视若无睹。
果然,她在经过一处院落,瞧见一只凶猛的獒犬在咬一只体型较小的黑毛狗时,便在左邻右舍的起哄声中拿石头砸了獒犬。
獒犬果然被激怒,将她扑倒了,将她咬得气息奄奄,左臂也被啃得血肉模糊。
周遭却无一人敢来帮这位所谓的女侠
,纷纷吓得作鸟兽散。
安姝用肉将獒犬引到了别处,然后将她拖回了家中。
我叫她把季红绡和叶离绑在了一处。
然后分别喂了些汤水,没叫死了。
我现在身子是不中用的,但说话倒是很有些用处。
一盆冷水泼下去,眼前的两人骤然惊醒,皆眼目眦裂地盯着我。
尤其是季红绡,直接啐了口血水在我脸上。
“贱人,你绑我来是要做什么!”
我抹了把脸,淡淡地瞧着她。
“我将你在衙门里捞出来,你不该感谢我么?
你季女侠向来自诩替天行道,帮扶弱小。
可你只瞧见那条獒犬撕咬比它势弱的黑毛狗,却不知是黑毛狗咬死它孩儿在先,它才发了性的。
而你眼中可怜的叶公子,却正是掳走我孩儿的绑匪,并残忍将我儿尸首砍掉了一半。
你劫我的富,济他的贫,这是什么道理?”
季红绡听完这些话,惊恐地望向身畔的叶离一眼,而后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定是诓我的,怎么会,怎么会呢……
叶公子!叶公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真是可笑,当初我那样声泪俱下同她陈情,她都不信,非要抢走赎金。
如今吃了苦头就开始慌了?
叶离通身被鲜血浸湿,面如死灰,只剩两个眼珠偶尔疲惫地翻动。
这大约就是我每隔一个时辰便在他身上划一刀的好处了。
我抬起被他扎伤的那只脚碾在他垂在地上的手。
“我给了一个小乞丐几个铜板,听到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子娶过两位娘子,却皆无所出,于是男子曾对她们拳脚相加。
第一位娘子本就孱弱,那男子一时手重,竟将她打死了。
第二位娘子有福气怀上了,却也遭惨死,原因是丈夫发觉她怀的竟是郎中的孩子。
这个男子可曾想过,或许压根就是他自己不能生呢?”
叶离脸上冷汗层层迸出,青筋也蚯蚓般暴起,嘴边却挂起一抹笑。
“我费了那样多的精力和银钱给她们治病,她们都没叫我老娘临走前看见孙儿出世。
这难道不是因为那两个贱人不中用么?与我何干?
姐姐,你将我放开,我们恩爱一场,届时自会证明你说的是错的。”
我接过安姝递过来的锯子,冷冰冰地吐了四个字。
“少发梦了。”
叶离还没怎么样,倒是季红绡看到锯子后骇破了胆。
她哆嗦着开口,“你,你要干什么?”
我按住叶离的胳膊,边锯边答她。
“你的手臂被狗啃残了,我便把他的卸下来给你。
劫富济贫,便是如此。”
我的刀法本就不好,叶离又哀嚎着剧烈挣扎。
以至于锯子一偏割断了他的喉管。
半个时辰后,我大汗淋漓地举着胳膊,踢了眼前的人一脚。
“哎呀,死透了。”
我把胳膊缝在了季红绡残缺的躯干上。
她惊惧交加下失禁了,后来人也不晓得疼了,开始傻笑起来。
安姝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阿姐,她疯了。”
我累极了,头脑发昏,右胸口的伤也开始渗血,便靠在了地上想休息片刻。
“疯了便更要看好她,别再叫她出去害人便是。”
就这样,我发着高热昏睡了一会。
待再醒来时,季红绡已经不见了。
18
当初被我救济的小乞丐,在破庙后找到了永儿的腿。
我齐整地将永儿下了葬。
墓前摆了许多他爱吃的东西。
桂花糕、糖葫芦,还有我从前不许他多吃的关东糖。
我抹了把眼泪,摩挲着他的牌位,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儿啊,为娘从前怕你吃坏了牙疼。
现如今,你想吃什么就吃吧,娘不拦了。”
安姝要来拉我,我挣开了。
“你如今越发长进了,心眼也好得很。
把季红绡放走了不说,还把畜生的尸首好生安葬了。”
她叹了口气,
“阿姐,你昨日那个样子,真的把我吓坏了。
何至于如此啊?
他们的教训惨烈,也算是够了。
我一时不忍就……”
我给永儿烧了把纸钱,抬头去瞧眼前这个亲妹妹。
“永儿被你弄丢了,你还为着那畜生醋了你姐姐。
这些我都不曾深责你,如今你倒觉得是我狠辣吗?”
她一时语塞,沉默着不肯说话了。
回家后,我将家里收拾了个干净,正想去找杜夫人收宅子,路上却瞧见学堂起火了。
孩子们乱成一团,大部分人虽逃了出来,里面却还有哭喊声。
我远远地瞧着,竟还有两个。
且其中一个,竟是杜夫人的大儿子——杜宣。
衙门的人还没到,周围的街坊只能在外头救火,没人敢冲进去。
望着焮天铄地的光火,往日里四邻牵着孩子故意躲着我跟永儿走的画面历历如现。
连唾弃声也不绝于耳。
为了别人的孩子,冲进去值得吗?
眼见着杜夫人挺着肚子要往里冲,我轻轻将她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后在别人手里夺过水桶尽数浇在了自己身上。
“欸欸欸,你干嘛啊你?不救人也别浪费水啊,怎么陆家的都这么缺德!”
“就是……瞧她那样,净会添乱。”
我却充耳不闻,穿过漫天光火,穿过偏见谩骂,冲到了两个孩子跟前。
浓烟几乎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摸索着将他们一左一右夹在自己湿透的披风下,憋着一口气跑了出去。
外头的人们喜极而泣,我也微笑着倒下了。
有一道焦急的女声在我头顶响起。
“陆夫人,陆夫人,你醒醒……”
19
纵火的人是季红绡。
她疯疯癫癫的,被下了大狱,没多久就梦魇惊惧而死了。
而我,也再也没有醒来。
安姝在我死后大病了一场,她将我留下的银子全部捐给了学堂,用于重建,然后出家做姑子去了。
她的善心,终于用对了一次。
至于被她埋了的叶离,由于埋得太浅,没几日便被野狗刨出来啃食干净了。
春光烂漫时,一群人站在我的墓前。
还有两个被救的孩子,他们特意到永儿的墓前放了几个蹴鞠和小风车。
小乞丐给我磕了头,把讨来的糕饼擦干净后放在了我灵前。
而杜夫人则红了眼眶。
后来还为我和永儿立了往生牌位,愿我们早登极乐。
时光荏苒,四月的风吹走了料峭春寒,将重建后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吹到了一对母子的墓边。
那童音化作春种,衍生大片大片的绿意,开出遍地繁花。
番外:(叶离娘子视角)
我叫苏莺莺,是叶离的第二个妻子。
成婚第二日奉茶,婆母将我打量个遍,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瞧着像是个能生养的好坯子。”
我红了脸,自请去生火做饭。
我的相公却眉眼含笑着将我按在美人椅上坐着。
他柔声同我说,娘子这样弱质纤纤,昨夜又那样劳累,哪里能做粗活,一切都有为夫呢。
我羞赧地骂他嘴坏,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时我就想着,自己真是有福气,能嫁得如意郎君。
相公脾性极好,只是每每在入夜后都如狼似虎,像是要将我吃拆入腹一般。
可惜他这样辛苦耕耘,我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
我吃了很多药,都没起色。
渐渐地,我怀疑是相公的问题。
可我只隐晦地同他提了一次,他就变了脸。
婆母瞧我的眼色更是一日比一日厌烦,待我大不如从前。
一日我正要伺候婆母吃药,不想在门外听到了一些话。
婆母叹息:“儿啊,你娶了两个媳妇,怎么个个不顶用。
之前那个身子弱,打死了也就罢了。
怎的这个也不成?我分明瞧着是块好田,可就是不结果呢?
我老婆子入土半截的人,临死前就想看孙儿一眼。
咱们叶家五代单传,到你这可不能断了啊,儿啊!”
我心头一凛,紧紧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来。
媒婆不是说,相公之前的娘子是不慎淹死的吗?
如今看来,我的枕边人竟如此残暴没人性。
正当我想收拾铺盖逃走时,门开了。
我的相公依旧笑着,眼神却渐渐森冷。
“娘子去哪啊?”
我恐惧地后退,撞到了桌椅,“我……不过是想回老家给老娘上炷香。”
“是吗?”
昏昏烛火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欺身而来。
他一阵拳打脚踢,将我打了个半死。
后来,他索性将我拴在床上,不许我出门一步。
说只要我为他生下孩子,就会像之前那般待我。
哪里回的到从前呢?
他把我当狗一般拴住,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稍有不顺便会挨打,简直毫无尊严。
他把他父亲留下的两处宅子都卖了,只为治我这个肚子。
更糟糕的是,那治病的郎中是个没规矩的,趁相公出去抓药捉了把我的脚。
我心灰意冷,
索性同他借了个种。
这样我每日就不必再挨打了。
可惜没过多久,事情就败露了。
于是相公在他老娘咽气后,手拿匕首生生豁开了我的肚子。
我和孩子就这样毙命。
不过没关系,我在奈何桥的这端瞧见了他残缺不全的身影。
他作恶如此,自有十八层地狱来收。
古语诚不欺我: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完结——
作者:牛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