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此间难寻
第 38 节 此间难寻
嫁给夏珩七年,我恪守妻子本分,包容他的所有。
整个怀平都在嘲笑我:“旧派女子做起奴才来就是得心应手。”
其实他们不知道,包容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极了那个予我新生之人。
只是如今,我却寻不见他。
1
我嫁给夏珩七年,所有人都觉得我爱惨了他,包括夏珩也这么觉得。
不然他们想不明白,杜家的女儿怎的这般没有脾气,处处包容夏珩的混不吝。
夏珩似乎也能感觉得到我对他的格外包容,所以,他说话行事便毫无顾忌。
怀平腊月深夜,他喝醉酒不愿意回家,要我亲自去酒楼接他。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面正热闹着:
“要我说还是夏公子最好命,娶了个旧派女子,天天围着夏公子转。”
“娶个旧派女子就是这点好,你看夏公子干什么,那夏夫人不都全盘照收吗?”
“不过,这大冬天的叫人亲自过来一趟,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里面静了一瞬,就听见夏珩懒洋洋的声音:“她自己乐意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什么办法?”
“还是夏公子有办法,我要是有个夫人这般对我,我可得宝贝着。”
夏珩嗤笑一声:“她自己要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就随她去。”
我推门而入,里面瞬间安静,看着我面面相觑。
夏珩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去继续拿酒喝。我走过去轻轻地拿开他的酒杯,他也不挣扎,只是神色不明地盯着我:
“你刚刚都听到了?”
我低头看他,许是因为喝醉,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脸上染上几分醉意,像极了记忆里的故人。
他自顾自地说着:“你不生气?你是真的没有脾气吗?还是……”
我只怔怔地看着那张脸:“我永远不会生你气的。”
他却忽然冷笑一声,挥开我的手:“你们旧派女子做起奴才来,还真是得心应手,既如此,那就成全你。”
隔天,他就把碧园花魁带回夏府,还要我出门迎接,我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纷扬的大雪,那雪渐渐覆盖了整座怀平城。
我站在雪地里冻得有些发僵,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曾这么冷过。
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车帘掀起来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一个女子披着大衣,手里握着暖炉,靠在夏珩身上。
他看见我,笑得玩世不恭:“夫人来了,这是陈姑娘,今后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我也跟着笑了笑,跟过去许多年一样,笑得得体大方:“那就安排陈姑娘住在兰香苑吧。”
夏珩看着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夫人倒是大方。”
说着,他就转身抱起陈姑娘,大摇大摆进了夏府,只留下一句:“陈姑娘胆子小,就不要去见那个人了,都说旧派女子心眼多得很。”
他做着耳语状,说得却恨不得叫所有人听见。
小满站在身后,愤懑不已:“少爷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少夫人?”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也跟着回了正屋。
天气实在是冷,我刚想喝口热茶缓一缓,夏珩就推门而入。
脸色很是不好看,我有点不太懂,人也进门了,他到底还在别扭些什么。
他看着我:“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不太理解:“夫君喜欢便那纳入家门来,可是还有何不妥?不如……”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摔门而去。
小满被他的动静吓得不轻,进来看我:“少夫人没事吧?”
我摇摇头,刚打算让她去准备晚饭。夏老太太就差人来传话。
我刚一进门,一个茶盏就摔在我脚边:“你这个妻子怎么当的?一个风尘女子也能进我夏家的门?”
我平静地走过去:“孙媳知错。”
夏老太太盯了我一会儿,终究软了口气:“罢了,你再喜欢珩儿,也不能一直叫他拿捏了你。”
是了,所有人都以为我爱惨了夏珩,才会处处包容。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因为实在不在乎,只是想做好杜家的女儿和夏家儿媳这两个身份。
就像是在客栈给东家打工罢了。
夏珩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他可以随时随地出走,但我被困在内宅里。
因此,只有表现得足够爱着夏珩,才会让夏家老太太对我也有些怜惜。
我终究还是仰人鼻息活着。
夏珩白天从我那出去以后,晚上一直没有着家。我刚打算象征性地吩咐人去找,他就推开我的房门,朝我走来。
他似乎醉得厉害,走到我跟前,突然抱着我不撒手。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他推开。他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我圈得更紧,一声一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吩咐人扶着他躺下,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小满打来热水,我给他轻轻地擦着。
他闭上眼睛,安静睡着的模样,更像那个人。
那人曾经假寐逗我,我不曾察觉,认真地偷看他的睡颜,他猛地睁眼,倒叫我闹了一个大红脸。
其实,我如此包容夏珩,还有一个原因,他长得真的像极了那个将我捧在手心的人。
这对于当时万念俱灰的我来说,真的是意外之喜。
夏珩睡得熟,屋内再没有其他人了,我也得以认真地看着那张脸,任思念汹涌而来。
2
我出身怀平杜家,父亲迂腐,掌家极严,母亲懦弱,说不上什么话。
哥哥当初要去上新式学堂,还是以死相逼才让父亲点头的。
可我不行,要是我敢这样,父亲会亲自拿着白绫来勒死我。
所以,我总是很羡慕哥哥。
哥哥待我很好,他每次下课回家总是给我带些好玩的玩意,悄悄将学堂的东西教给我。
这些事是万万不能让父亲知道的,所以我们学习的时候,还得一边提心吊胆地听着外边的动静。
我那时候总有很多问题,有的哥哥答得上来,有的哥哥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的就得记下来等着第二天找人解惑。
我和严步清的相识,有很大缘故就是因为哥哥总是找他请教。
哥哥极为崇拜他,他总跟我感慨:“你若是见到了他,就知道什么是谦谦君子、人中龙凤,可比说书先生嘴里的书生强多了。”
哥哥不是说大话的人,能让他这般夸耀的人甚少,我很是好奇。可我向来是见不到的,我以为这就要成为一个遗憾了。
可是也有意外,我满了十五岁,母亲开始要为我相看人家。
怀平适龄的人家不少,总不能一家一家地见,所以,一些太太总会借着些赏花宴或者生辰宴的名头叫来一起相看。
我第一次见到严步清,就是在他母亲的生辰宴上。母亲带着我和哥哥出席,我悄悄问哥哥:“是要给那位严公子相看人家吗?”
哥哥笑了起来:“他自己估计不太乐意,你看,他在那呢。”
我循着哥哥手指的方向看去。
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场景呢?他穿着新式学生的服装,站在那里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跟别人交谈着。
周围的人都跟他差不多年岁的样子,他们许是谈到什么开心的事,都一同笑得起来。
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好像前途坦荡,锦绣繁华。
哥哥喊了他一声,他转身看到哥哥,就朝我们走来。
我怔愣在原地,内心很是紧张,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头将目光看向我:“这想来就是你经常挂在口中的妹妹吧?”
我冲他点点头,他也向我致意,我可能在深闺待久了,实在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也或许是眼前的少年太耀眼,让我有了来自心底的自卑。
我不能长久地跟他们站在一处,找了个借口匆匆赶回母亲身边,却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余光还有意无意地留意着他。
严家夫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让严家小姐带着我们这些闺阁女子四处看看。
我向来安静,跟在她们身边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我才惊觉,原来同行的女子,除了我,她们都是新式学堂的同学。
我有些艳羡地听着她们在聊学堂的事,她们说得有趣,我听着也笑起来。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友好的。
里面有一个姑娘就对我很是看不上:“这位姑娘听说出身旧派,竟也能听懂我们所说的话吗?”
严姑娘也是很有教养的人,她听得出那姑娘话里的讽刺,想打圆场。
但是,那个姑娘又立刻接了一句更为尖刻的话:“都说这旧派女子都以夫为天,我啊,向来最鄙视这样的人。”
周围开始有一些她的同学跟着笑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看见什么笑话。
3
我看着她,像母亲教导的那样,嘴角勾起最得体的微笑,笑盈盈地看向那个人:
“姑娘受新式教育,想必比我更加懂得『尊重』和『平等』这两个词。你我初次见面,你便言语刻薄,将尊重视作无物。你开口嘲讽我的出身,话人长短,言语之间诸多鄙夷,视平等为无物。”
“我虽出身旧派,不曾像各位一样受过新式教育,但是有一样也是明白的,就是包容。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今日,我既不会因为诸位与我不同而心生敌意,也不会因为这位姑娘对我言辞犀利而心生埋怨,只是因为包容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这位姑娘,你受新式教育,想必比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我出身旧派,我没得选择,我自己可以有诸多羡慕,诸多痛苦。但是作为一个人,谁都不能以此来欺辱我。
“小瑜,带着客人去那边凉亭看看吧。”是那个温润的声音。
我回头看,他就站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群人。哥哥也在人群里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也不知道他们站在那里听多久了,但是当下我并没有心思再去纠结,只想早点回到母亲身边去。
哥哥走过来跟我一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便先离开了,到时候学堂见。”
回程的途中我有些郁郁寡欢,哥哥问:“那人都被你堵得哑口无言了,怎的还不开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被提醒到了我的命运而已,按照旧派家庭那样,盲婚哑嫁,离开家的笼子到另一个笼子里囚困一生。
那天以后,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郁郁寡欢,我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开心起来,但是总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胸口一般,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推开窗户,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可入目就是那高墙和那四方的天。
哥哥见我这样,央求了母亲中秋夜带我出去逛逛灯会。
母亲见我郁郁寡欢许久,终究点了头。
我很少能出来逛灯会,看什么都稀奇。
哥哥带着我这吃一点,那看一下,我有些畅快,如果没有和哥哥走散的话。
我有些焦急地找着,没留意前方,撞上了人。我慌忙道歉,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杜小姐?”
“严公子?你……你可有见过我哥哥?”
他摇摇头,四处看了看:“现下都往护城河那里汇聚,我们往那边走走。”
我点点头,走了两步才想起我的为难处。
他看着我,让我站在原地等他一会儿,然后匆匆跑开。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动作很快,小跑着回来的,额头上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
见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笑得有些得意,递给我一个面具:“你戴上这个。”
我接过一个,是个做工很是精巧的半面蝴蝶面具。我还在愣神,他已经自己先戴上了,是个狐狸面具。
我有些意外:“竟然还有狐狸面具?”
“啊,你喜欢狐狸的?我跟你换。”
他动作总是很快,我手上的被抽走,转瞬就换成了狐狸面具。
他给自己戴上蝴蝶面具,好像还有些苦恼:“好看吗?会不会像姑娘戴的?”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挺好看的。”
他嘴巴咧得更开了一点,一点都没有怀平才子的自觉,倒像个孩子一般。
“杜姑娘,你快戴上试试。”他催促着我,“这狐狸面具好,这世道都得有九条命才行。”
他带着我穿过人山人海往那护城河去,护城河边都是放花灯祈福的人,他拉了拉我的袖子:“你要不要放花灯?”
“那些花灯都会去到什么地方?”我问他。
“大海,那个可以容纳万物的地方。”他说这话时,河边正好放了烟花,烟花璀璨的光亮让他眼里的星光更加闪亮。
似乎他的眼里也可容万物。
4
我小心地将花灯放下去,跪下,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我希望,至少让我有一次可以自己选择的机会,哪怕就一次。
我起身时他站在我身后等我,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听你哥哥说,你最近总不开心,为什么?”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说起来这只是第二次见面,并且,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何年何月的那种。
但是,或许就是这样的关系,让我突然有了一种倾诉的冲动。
后来想想,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天晚上我说了许多,关于出身,关于将来,关于我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只是在听我说完以后,将他那盏花灯放入河中,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那天最后,是哥哥找了过来,他站在我们面前盯着我俩瞅了半晌,啧啧称奇:“我这都能认出来。”
他一道把我们送回家。
进家门之前,我跟他道别,他看着我,斟酌着问:“不知道我能不能问问杜小姐的名字,我……”
他还没说,哥哥就准备跳脚了,我抢着说:“杜秋白,我叫杜秋白。”
他有些得意地看了哥哥一眼:“我叫严步清。”
我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学着新派学生的样子,对他说:“很高兴正式认识你。”
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见过他。日子依旧那么过着,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哥哥带回来的东西日渐叫我看不懂起来。
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书籍,或是一些很是精巧的小玩意。
有一些看着实在不像是哥哥会带回来的,比如那九尾狐雕塑,雕得很是精巧。
我问哥哥这是哪里来的,哥哥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我给你买的呗。”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撑了一会儿,举手投降:“这些都是严步清托我带给你的,我这不是怕你知道藏不住事嘛,让爹知道,我得被打死。”
我一直还记得我那天收到狐狸雕塑的那种奇怪的心情,有些开心,有些胆怯,但是更多的是,我想畅快地笑出声来。
虽然不能,只能一个人晚上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偷偷笑着,好像那是我唯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时光。
我托哥哥帮我转交一封信表示感谢,哥哥脸色有些复杂,我被他看得心情都跟着凝重起来。
这应该是我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了,在父亲眼里,这与私相授受无异,我有些迟疑地收回了手。
哥哥却抽了过去,只是告诉我:“哥哥没别的本事,不能让你跟别人妹妹一样自由自在的。但是这点事,哥还是做得到的。你放心,哥给你把关过,他要是个混蛋,哥先把他揍死。”
那天哥哥回来给我带回了一封回信,再后来,他就变成我们之间的信使,我们在信中说着许多事。
他给我讲他遇到的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我认真地想象着。
我向他请教我所不懂的东西,他总是回得认真。
后来说得久了,我们聊得深入,我慢慢地窥探到了他心里的志向。
他在信里告诉我,他希望像我一样的人都能自由自在,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他希望国家富强,不耻于外邦亦不被其他民族压迫,希望百姓安居乐业,九州大地再无战火,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他说,无论人生到了何种境地,只要信仰不灭,精神就不灭。只要下定了决心,就不要惧怕可能面对的种种风险。
我们之间的相爱,或许开始于精神之间的相契。
5
我再一次见到他是第二年了,即民国十三年,春。
我坐车准备去看望外祖,没承想半路上遇见了学生活动。
那个示威人群中央是我在心里临摹了上千遍的身影,他站在人群中慷慨陈词,巡警过来驱逐他们。
双方都动起手来,那些学生一腔热血,巡警也打红了眼,警棍一下又一下往他们身上砸。
我看得心惊肉跳,让司机停车,几乎顾不上思考,拉开车门就往他的方向跑。
他正扶起摔倒的同学,有个巡警在他身后举起了警棍,是要往他脑袋上砸。
我心脏猛地一跳,近乎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严步清。”
一边喊着,一边抡起手里的手提袋就往那巡警身上砸。
他听见我的声音转身看见我,一时还呆愣在原地。
我扯着他,喊着他快走。
他这才回过神来,拉着他的同学跟我一起往车上跑。
我还从没有那么狼狈过,鞋子跑散了一只,头发也乱糟糟的,我勉强拢住,绷着脸吩咐司机不要说出去。
扭头看向窗外,刻意忽视了那道灼热的视线,我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虽然刻意忽视,但是身边的人肩膀抖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回头瞄了他一眼,他正憋着笑,见我看他,他索性直接笑开来:
“今天多谢杜小姐仗义相救,他日我一定登门答谢。”
这是他在我要杀人的目光下,硬生生憋红了脸说出来的。
我将他们送到严府,他问我是否进去坐坐,我想了想,摇摇头:“这不合规矩。”
他看着我,突然有了我所看不懂的神色:“好,那……再见。”
“再见。”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他,那天我很开心,能帮助到他,我很开心。
虽然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虽然跪了三天祠堂,但就是开心,就好像我也出了力一般。
那天过后,严家夫人带着他一起登门答谢,我带着严姑娘在凉亭里小坐,她跟我一边大,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看着我,笑眯眯地:“杜姑娘,你觉得我哥哥如何?”
我吓了一跳,脸迅速烧了起来:“严公子,自然是难得的人。”
她猛地蹿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杜姑娘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红着脸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往假山后招手,哥哥和他才从假山后走出来,他看向我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璀璨。
哥哥走到我身边悄悄告诉我:“你有什么话,只管问,别怕,这是给你自己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和严姑娘就先离开了凉亭,独留我和严步清在一起。
哥哥的意思我明白,却也正因为明白所以有些惊惶。
他看了看凉亭四周:“凉亭四周开阔,你我坐在此处,你无须担心。”
我点点头,他便笑起来,我之前就发现了,他笑起来还很是孩子气,其实,他也就比我大两岁。
“母亲有意为我择婚了。”他突然开口,我一下子竟不知道怎么接。
他见我一直傻愣着,叹了口气:“初见的时候,你伶牙俐齿,以理服人,怎么今日总是呆呆的?”
我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你。”
他将耳朵凑近:“所以,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也同我在你跟前时候一样手足无措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几乎是巨大的,我消化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以后,脸连同脖子到耳根滚烫成一片:
“你……”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来告诉你,我心悦你已久,不知道杜姑娘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若是愿意,我将倾我全力,护杜姑娘一生周全。”
“你之前说,你想要有自己选择的机会,你尽管放心,若你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说完,他就眼巴巴地看着我。
可我有些不明白了:“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懦弱,我不像你们那样敢走到街上去;我困于内宅,见识浅薄;我出身旧派;我……”
“在我心里的你,受人欺负敢于还击,你见到我被围困,哪怕再害怕也会鼓起勇气向我跑来,你是出身旧派,可我看见的是,你在这座宅子里生长出的顽强的生命力。”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仿佛我是世间至宝:“对我来说,你只是我所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杜秋白。”
像有烟花在我耳边炸开,心头都跟着绚烂,也像是长久乌云密布的心间突然被划开一道口子,照进来了一束阳光。
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杜秋白,不是外人口中的杜氏女,不是那个被贴上旧派标签的杜氏女,而是独一无二的杜秋白,我只是,我自己。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随着我话音的落下,盛大的爱意似乎从他眼睛里跑出来,他笑得欢快:“一定。”
这似乎是记忆里,我最幸福的时刻。
没有时时刻刻森严的家规束缚,没有来自外界的评头品足,没有父母亲失望的眼神,只有我喜欢的人满含爱意地向我许下承诺。
6
我想得入神,猝不及防对上了夏珩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夫君,你醒了?”
夏珩揉着眉心坐了起来,我把醒酒汤递给他,他接过后不喝,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莫名其妙,转身装作收拾东西,回避着他的视线。
“杜秋白,人人都说你对我情根深种,可我一直觉得你有所隐瞒。”
他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索性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我只记得,成婚当晚夫君对我厌恶至极,你告诉我,让我千万不要插手你的事。”
“我身为你的妻子,不能插手你的事。身为夏家儿媳,却要从中规劝,两相为难。”
所以,我只能亲自照单全收他的所有荒唐,用所谓深情来保护且掩盖自己。
大家都是聪明人,想必他能明白。
他盯着我,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开口满是嘲讽:“我竟不知道,我的夫人竟这般聪慧。”
“还请夫君给彼此一点体面。”
“我的夫人这般聪慧,何须我来给体面?”说完他就出了门,深更半夜,他顶着风雪离开,我本该烦恼明日该如何应对。
但今晚出奇的疲惫,或许刚刚肆无忌惮地思念耗尽我的精力,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梦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觉,我睡得颇沉,次日被小满叫醒的时候,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少夫人,兰香苑那位想要见一见你。”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陈姑娘,说她算是妾室,又没有过门礼。若说她不算,却又确确实实是夏珩亲自带回来的。
她倒是比我坦然得多:“我看夫人很有眼缘,像是在哪见过。”
“怀平不大,或许我们在哪间茶馆也说不定。”
“今天来见夫人,只是因为一位故人。”
我正想问下去,外头就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小满的声音都带着焦急:“少夫人,少爷出事了。”
我赶到大门的时候,正巧赶上夏珩被抬进了府,他满脸是血。
我跟在身后,他的血落在了雪地上,红得刺眼。
跟着回来的小厮说,今日一早夏珩就出门去酒楼喝酒,叫了姑娘作陪,偏生隔壁桌的非要来凑热闹,一言不合跟人起了争执,那人也是个莽汉,抡起酒壶对着夏珩就砸了下去。
夏夫人几乎要哭晕过去,我吩咐让人去通知夏老爷回来。
夏珩的脸自额头到左眼尾划了一道口子,无人时刻,我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有些崩溃,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像了,一点都不像了。
我有些无助,是不是天上地下我再也寻不见他了?
7
民国十四年,我和严步清正式订立婚约。
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可以名正言顺地见面。严步清没事的时候,就来带我四处出门看看:
“等我们完婚后,一起去英国留学,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大海了。”
那个时候,我们离婚期真的很近了。只是严步清的祖父病得突然,那病来得凶险,没几日就去世了。
至亲去世,怀平这边要服丧一年三个月,我们的婚期也就一直往后延。
那段时间他很是难过,我过去陪他。他把脑袋伏在我的膝盖上,我也轻轻拍着他。这回,轮到他慢慢地讲着,我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说:“严步清,我们之间好像知道对方很多秘密。”
“所以要把你娶回去,放身边看着。”
“好,你可要好好看着。”
“那是,看一辈子,看到我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
民国十五年,国民运动开始了。
严步清那几天肉眼可见的纠结,我想了想,告诉他:“男儿志在四方,如今正在丧期,待你回来的时候,定要娶我,你定要平安回来。”
自那以后,我开始了等待。等待的日子里,我们回到那年我们通过书信交流的日子。
他的信絮絮叨叨他的所见所闻,我认真地看着,却没法给他回信。
他的位置一直在变,我便每个月守着。
把我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想着等他回来一并拿给他看。
到时候,我可不会不好意思。
民国十六年,春,他获批回家省亲,我高高兴兴去见他。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有点想哭,他黑了不少,还有胡子,身上还有伤。
他见到我,嗞个大牙傻乐,从兜里掏出个护身符来:“这个给你,这个保平安的。”
“你更需要吧。”
“你平平安安的,我在前边才能心安。”
他的手像以前无数次一样落在我脸颊旁,停了半晌,终究收了回去。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有了粗茧。
他反握住我的手:“杏花都开了,明儿带你去城郊看去。”
我悄悄告诉他:“明儿我也有东西给你。”
那天晚上,我把这一年来的信件都收好,想着他明天看见的表情,就像是个小傻子一样。
不过,像小傻子也没关系,他都是我认定的夫君。
如果我们之间有明天的话……
我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到刑场的,哥哥受他所托,困住了我,不让我去看,等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地上一片刺眼的血迹。
我跪在地上,心痛得像要裂开,哥哥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能哭,秋白,不能哭。”
我的夫君啊,我连为他哀恸都不能够,只因为那个反革命政变,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同生共死的盟友。
我的夫君,那个要护我一生,那个有着满腔热血的怀平才子,就这样死在枪口之下。
他曾告诉我,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最终,他一样都没能实现,只是在闹市街口最肮脏的地方,结束了他的一生。
他的抱负,他的理想,全都泯灭在青天白日枪口之下。
那一颗子弹,却好像杀死两个人,步清肉身泯灭,精神不死;而我,活着像是行尸走肉。
8
严家送回了我们之间的庚帖,说这也是步清的意思。
我不愿意,父亲却很满意,他让母亲赶紧再寻户人家。我不能再耽误下去,对杜家名声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反驳他:“在你眼里,那些摸不着的名声,比活生生的人更加珍贵是吗?”
他勃然大怒,我毫不畏惧,迎上他盛怒的眼神:“若这就是人间,那你勒死我好了。”
“你,虚伪至极。严家风光,你以亲事为荣。严家突逢变故,你以此亲事为耻。”
“你,自诩文学大儒,殊不知只是虚伪小人,那些君子之道,那些圣贤之理,你统统没有学到,只有无尽的算计。”
“在你眼里,没有家国,没有慈悲,没有亲人,只有利益,只有杜家那一亩三分田的利益。”
他让人请了家法:“我今天就打死这个不孝女,为着一个死人,忤逆你父亲的畜生。”
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自年幼,他就以三纲五常来教导我、约束我。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他一直用绝对的权威来逼迫我屈服。
在这样的环境太久了,久到我渐渐忘记了曾经的不甘,还有那些委屈。上新式学堂,我不敢抗争。
他将我锁在深闺里,我不敢说不。他不过问我的意见就要将我嫁出,我也不敢反对。
严步清,是我人生第一个完完全全自己的选择,是他让本该枯萎在内院的我,重新焕发出生机。
如今,照亮我的那束光突然泯灭,而我重回黑暗,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我的无所谓彻底激怒了我那说一不二许久的父亲,他亲自执杖,非要我求饶不可。
只是那棍棒,最终没有落到我身上。
哥哥挡在我身前,直视着父亲:“今天打下去,父亲不仅失去一个女儿,还会失去一个儿子。”
他终究是老了,只有哥哥这一个儿子,所以哥哥的话让他开始忌惮。
哥哥将我送回屋的时候,看着我:“别怕,有哥哥在,不会不管你。”
至此,我的眼泪才突然决堤,在我哥哥面前,将所有心碎哭尽,这是我唯一安全的地方。
再后来,我亲自将自己锁进深闺,那些本让我窒息的高墙,本一直开着的窗户,本一直向往的外面的世界,成为我所要逃避的所有。
直到又过了一年,母亲那天亲自来见我,说是为我物色了一户人家。
我以为会听见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转过身去,母亲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他是夏家的孩子,比你大三岁,留过洋回来的,算是怀平的新贵。”
说着递过来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就僵在原地,他像极了那个人,我们之间没有合影,一张都没有。
我经常怕我将来会模糊了记忆,一遍遍地临摹着,却始终不像。
“你父亲的意思是今年一定要出嫁,夏家来提亲,你若愿意,娘就给你点头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许久,终究说了一句:“倘若夏家公子愿意的话,那便嫁吧。”
民国十七年,我嫁进夏家。那年我十九岁,却好像已经过了半生。
新婚之夜,夏珩进来的那一刻,我几乎热泪盈眶。
只是他很厌恶,攥着我的手腕,让我不许管他的事,他说,我让他恶心。
婚后他荒唐,出入妓院,为美人豪掷千金,叫我常常出入青楼接他,对我出言侮辱,在家中对我不假辞色。
我只是包容着,想以此抵消心里的负罪感。
虽然那神态和语气完完全全在提醒我,那是两个人。
可是,哪怕只是相似的皮囊,也足以慰藉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如此,七年。
可是现在,连这相似的皮囊都没有了。
9
夏珩醒了。
我过去看他,进门的时候,四目相对。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常:“你感觉如何?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却好像有些别扭一般:“我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去哪了?听说你哭了?你放心,我……”
“听说,你之前留过洋?”
他见我发问,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笑,一点都不像。
“老头子非要我去国外看看,见见世面。”
“然后呢?”
回来以后,吃喝玩乐,一件正经事不干。
他好像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恢复之前对我的态度:“你想说什么?现在想来管我?你还不配。”
“我一直没有问,夫君在娶我之前,可有心仪的女子?如果有……”
“没有,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单纯讨厌你。你是我祖父硬塞给我的,要是我不点头,他就断我生活费。”
“所以,哪怕夫君留洋回来,也不愿意抗争吗?”
他皱眉看我:“你今天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
“我们和离吧。我会拟好和离书,从此,你就不会有我这个强加给你的累赘了。”
他静默了一瞬,突然猛地将身边的杯子掷到地上:“你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意思了。”
其实,当初若我知晓他不愿意,我哪怕再想看那张皮囊也不会强求。
只是他家来提亲,我也一直没有听到他不愿意的消息,所以我便以为他也点了头。
所以,就从这里结束吧。
我转身出去,正巧遇见了那位陈姑娘,此时她看着我,客客气气地:“我有话想跟夫人说。”
我想起那天,她说是为了一个故人,当时还没说完,夏珩就出事了。
我把她请到正屋:“陈小姐,请坐。”
“夫人,我这次来是为了还一个恩情。严步清曾经救过我,这是我一定要报答的。”
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再被人提及,恍如隔世。
“他救过我一命,我本该报答,只是后来生了变故,我也几经辗转,我去看过严家父母,他们都很好。”
“便想起了你,他总是提起你,说,若是你有的选择,定是前程璀璨的。”
“所以我想来找你,找你之前我打听过,他对你很不好。你平日深居简出,我要来见你,只有这个办法。”
“夫人,他想给你自由,想给你广阔的天地,夫人何苦自囚于牢笼,你应该更加明白,比起你对他的思念,他更希望,你能够活出自己的人生。”
是啊,我明白。
所以有时候,我连梦见他都不敢。他教我的一切,都想让我自由,可我还是把我的人生过成了如今的模样。
“夫人,若想走,随时可以来找我。”
刚送走陈姑娘,夏珩就来找我,他的状态十分不对,双目猩红:“我去打听一下才知道,我的夫人竟还有一段过往。也才知道,我们竟长得这般相似。”
“所以,你从嫁进来到如今七年,包容我所有,都是因为这张脸?”
“对不起。”我真心实意地道歉。
“你有没有哪一刻,是因为我这个人?”
我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他比我更清楚,他做的事在任何人身上可能都难以心无芥蒂。
他因为生活费不愿意拒婚。嫁进来的是我,我可以无所谓。
但是若是一个无辜的姑娘,她就是蹉跎一生。
他因为厌恶, 所以做尽荒唐事, 某些程度上来看,他比我更加懦弱。
暴躁易怒,彻夜不归, 游戏人生,这就是他的底色。
一切的一切, 比我的严步清差了许多。
对不起啊, 我把这样的人当成你。
10
最终, 是哥哥出面给我拿来了和离书:
“秋白,去外面看看, 如果今后想回来了,哥哥一直在的。”
我轻轻地拥住哥哥,我的人生中,因为有哥哥才有许多的可能。
严步清说我是在枯树里生长出的新芽。
其实,哥哥才是。
陈姑娘将我带走, 她看着我笑道:“外面可没有这内宅宁静。”
我也笑:“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 若是下定决心,就不要再惧怕可能遇到的风险。”
我不知道前路会如何, 但是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最终, 我到了陈姑娘信仰的地方, 那镰刀和铁锤映在红色的旗帜上。她告诉我, 这也是严步清的信仰。
我跟着军医打下手,顺便一边学习。我想, 我虽然拿不起枪,但也可以尽力去救更多人吧。
我开始了我自己的征途。
我开始随军,战火在我眼前开始变得具象,我看到的是真切的国家。列强压迫,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严步清曾经在信里告诉我的变得逐渐真切,我像是循着他的轨迹走着。
用我的双手, 能拉出一个是一个。
严步清曾经的理想变成我的理想, 我同众多怀揣着相同理想的同志走在征途里,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加入。
我们不谈死亡,向往着黎明。
终于有一天, 子弹也穿过我的身体,我也无力地倒下。
只是这一次,子弹能杀死我的肉体,却杀不死我的灵魂。
我也拥有了我自己的完整的名字。
我叫杜秋白,怀平人士,卒于 1937 年。
我出身旧派, 却有很好的哥哥。
我遇见一个人,他是来自新时代的春风,予我逃出囚笼的勇气。
我也遇见千千万万的女性,我们或许有着相似的命运, 但是最终我们将完成属于自己的新生。
严步清,不知道这样的我,是否已有资格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