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他与千叶镇
他与千叶镇 重回剑仙少年时 1 我心知这样已经是给我留分回旋的余地了,玉已真人已经不忿地起身,颤着手不服这般判决。我把头磕在地上,当作这一分宽容的感谢,轻声道:「朝珠不服,不认罪。再等等。」 玉已真人面色惨然,冷笑一声:「证据确凿,还要如何拖延时间?再等等,等鲤鱼洲的尊者前来护下你,还是等白玄那个老东西回来?」 白玄是
第 2 / 3 部分
我刚来扶陵山的时候满身的刺,师父忙,二师兄又讨人厌,都是大师兄牵着我的手,带我在扶陵山边的灵海上放风筝,替我扎好看的小辫子,他和我说即使是少主害怕了也可以哭。让我从此对扶陵山生出了许多温情来。九洲之内,我见过许多人,世上或许有人比大师兄更加天才,却没人能比他更好。可是这样好的大师兄,却在某一日,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成了废人,几近癫狂,后来自封室内,再没出来过。
我在竹屋外,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我轻声说:「大师兄,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来很好的消息。」
大师兄这个情况,我有一半的把握可以复原,但我还不敢说太死,没什么是比给身处黑暗中的人一束光,却亲手把它掐灭更残忍的事情了。所以,好消息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竹屋不声不响,只有竹叶飒动。
二师兄宋莱咬着鸡腿,我点着他的脑袋道:「你要看好竹屋听见没有?不许别人踏进去。特别是那个晚尔尔,一步都不许。」
他不耐烦地垂眼,嘟囔道:「知道了。」我还是不放心,在竹屋对面放了一只天眼,我想看此间情况的时候,用相对应的玄镜就可以看了。
做完这些,我才带着我的玉龙剑,下山了。
千叶镇这个白阶任务,十分简单,大概就是千叶镇的茶叶很好喝,去带几两回来给馋嘴的掌门尝尝。因为路程遥远,又难度系数太低,在这里空置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去千叶镇,为的是他们镇传闻中那朵世代未寻的奇花。
从扶陵山到千叶镇相距千里,还好有传送阵,但是传送阵只能到千叶镇边上十里处,过去得自己步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出了传送阵,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狂风,我被卷倒在地上。
我茫然地睁开眼,呸呸两声吐出刚刚被风吹到我嘴巴里的沙子,我坐在漫无边际的黄沙上发愣,说好的千叶镇位于江南水乡呢?怎么转眼之间成黄沙四起的大漠了?
我往千叶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所见人甚少,我有些烦闷地低头赶路。
「这群刁民,居然不许我进去。可笑。」我闻声抬起头,迎面正走来一个绿衣的少年,环佩珠玉,面容白皙,只是脸色极臭,一脚踹在了一块挡路的石头上,却疼得嗷叫一声捧住了自己的脚。
「少爷消消气消消气。」他的小厮追着他扇风,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
我有些想笑,绿衣少年却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我,又十分挑剔地把我从头看到脚:「哦?哪个仙门的弟子?」
他幸灾乐祸,补充道:「你也去千叶镇啊?遗憾了,你进不去。」
我疑惑地睁大眼,他却好像突然心情好起来一样,话却不说完,只说半截,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
这样的作派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臭屁的二师兄,初见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欠揍模样。我弹了个石头挡在他的脚边,他踉跄了一下,我抱臂睨他一眼:「千叶镇怎么了?」
我学着他的侍从,慢慢吐出了两字:「少爷?」
绿衣少年啧一声,和我对峙了一会,自觉无趣,一副施舍的模样,道:「千叶镇不通外人,即使是我都不行。尤其是你这种一看就是修真的,还没进镇就被驱赶了。」
说完哼一声,带着他的随从继续往前走了,显然对自己吃了闭门羹很不高兴。
天下毕竟无灵根资质的人占多数,平常人把修真人都是当个小神仙看待的,竟然还有镇子不许修真人入内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天青色的扶陵宗弟子服,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剑,我把玉龙剑放进灵戒,从里面找了又找,才找出一身青色的罗裙换上,又掏出镜子,给自己挽了个平常女孩的发髻,看看还是觉得自己看着太过凌厉,拿着黛笔往下画弯了眉,就多了几分柔意。
往千叶镇走,五里之内,景色一点点发生了改变,宛如从西北到江南的剧变,眼见着前头把我迷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风沙一步步退却,脚底下踩的漠土渐渐凝实,生出了绿色的植被,潺潺溪水从我身旁流过。像是海市蜃楼,却又那么真实。
等我到千叶镇的时候,已经是近晚了。镇门口的牌坊很高,来往的车马进进出出,我正提步准备进去,却被守卫拦住。守卫年逾六十,脸就像柳树皮那样干着,眼也不抬道:「是外乡人?来千叶镇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张口胡说八道:「我家被大水冲了,我来这里投奔我的表哥。」
一支树枝打在我的手上,在肌肤上抽出一道白痕来,我嘶了口气,捂住手怒道:「你干什么?」
守卫一双老眼仔细地盯着我手上的白痕,没出现变化,他松了口气:「没变色。你要是修真之人,抽出来的就是黑色的痕迹了。我们千叶镇灵气充沛,不能让专门吸纳灵气的修真之人进来偷了灵气。」
还好我体内确实一丝灵气都没有,我擦了擦脸上莫须有的眼泪:「那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我举家上下,翻遍族谱都找不到除表哥之外的亲人了。我表哥就住在——」我绞尽脑汁地杜撰着我表哥的住处。
我垂眼看见他手上拿着的一枝树枝,叶子肥大,是枝枇杷叶,这一顿就让我的话卡了壳,守卫狐疑地盯着我。
「就住在清湖旁。」有人替我补上我卡掉的半截话。
我愕然地抬起头,来人没再穿玄色,白色的大袖垂下,腰间也未悬如寂剑,只是眉眼十分熟悉。扶陵宗的上上之宾谢如寂不知道怎么出现在这里。刚刚还对我不大理睬的老守卫一下子直起身来,尊敬道:「谢仙师。」
这老守卫,刚刚还说不许修真人进来呢,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我还疑问着,背上打着粉色蝴蝶结的包袱就被人接过去了,谢如寂的手生得好看,叫得也很顺口:「这是来投奔我的表妹。」
刚刚还对我刁难的守卫立马给我通过了,那枝枇杷叶也递给了我。
我便跟着谢如寂往镇子里走,他穿着大袖的白衣,却背了个粉色的包袱,看着实在有一些滑稽。此时天色已转黑,偌大的千叶镇却没有声音,黑瓦白墙一间间屋子都早早闭了,把日落而息的上古风俗发挥得很彻底。我歪着头,看见有个窗后像是有人在探头看我,前头却传来谢如寂淡淡的声音:「别多看,千叶镇不喜欢外人。」
我噢一声,不敢再多看,只是沉默地跟着谢如寂。我垂眼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际,松了口气,还好他不曾佩剑,我如今一看到他的佩剑,心中就会升起密密麻麻的痛苦,不知道是仇恨还是什么,都被我压着。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前面的脚步突然一停,我险些撞上去,还好我刹住了。谢如寂轻声道:「到了。」
我们面前是一座很小的院子。我抬眼看,这里和镇民群居的地方好像有些远,这个小院子临湖,烟云之中可见远处的茶山,凌霄花攀着墙繁茂地生长,该有些年头了。
谢如寂把门推开,里面真是很破落的院子,最近应该被修缮过,倒是很整洁,墙角堆了点柴火。他给我安排了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扇窗,下头对着的就是池塘,小朵小朵的莲花开着。我收拾好了之后才去找谢如寂,烛火几盏,我才发现这修真界有名的剑君正在垂着眼摘菜,又熟稔地烧火烧水煮面。
等两碗面被端上那个小木桌的时候我还在发愣,谢如寂平稳道:「你不饿?」
我才回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十分寡淡,我突然想念起了贺辞声。
谢如寂继续道:「好吃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只是他握筷子的手有点紧,想必剑君也有不确定的事情。
我咽下口中的面,道:「挺好吃的。」
两个人默不作声吃完了面,一张桌子却能生出楚河汉界一般的生疏感,我暗叹啊,前世我怎么能看不清呢,只要我不说话,两个人之间总是这般沉默生疏。我居然撞一块南墙,撞了这样多年。
我犹豫了一下,把我心中的疑惑都说出来了:「谢剑君,你怎么在这?我在镇门口的时候你怎么就刚好出现了?」
窗外下雨了,支起的牖窗可以看见外面的雨一点点打在莲塘上,谢如寂把腰间的鱼形玉佩放在桌子上,现在颜色正透出暖调。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天知道我究竟为了追谢如寂付出了多少,这玉佩和我给贺辞声的不是一种,是将来要给鲤鱼洲拜过堂的夫君的双鱼佩。怪不得呢,只要我到了他边上他就能通过双鱼佩知晓。
「我说这被我放哪了,原来是掉剑君这里了,我这就拿回去。」我厚着脸皮就要把那双鱼佩给摸回来,结果扯了一下,那玉佩被谢如寂的指尖按得很牢,眼睛就像是旁边的烛火一样,明明灭灭,看得人发烫。
我讷讷地开口:「剑君?」
他松开手。
我长舒了一口气,忙装到了自己的袋子里。
谢如寂的兴致好像淡了不少,转头看窗外飘着的雨,言简意赅道:「我来千叶镇办事,来取一件东西,取完就走。」
我小心翼翼道:「你不会也要拿千叶花吧?」
九州志中曾经记载,千叶花就藏在这个小镇里,藏在虚无缥缈的织梦之中,只是常人不知道如何去找寻,来往的人那样多,没人能拿到这朵奇花。但对我来说简单不过,鲤鱼洲最辉煌的时候靠的就是织梦。但是我知道得太晚了,前世我为了师兄来这里取花,但是那时候九州已然动乱,这个小镇早已如尘沙般飞散。
谢如寂摇摇头,我松了一口气。
「这里不喜欢外人,更不喜欢修真人,我能留下来也是偶然,你跟着我。不要仗着自己的剑法乱走,毕竟你现在灵力都没有。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他不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事,这在意料之中。我噢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关门时正看见谢如寂已经站到了檐下,白衣沾上的雨丝,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十分安静。
我关上门,不知道谢如寂住的这个院子的原主人是谁,我看见牖窗上还挂着破旧的听风铃,很精巧的模样,只是许多年过去难免破损,里头的芯没有了,风来了也不会撞响,我想了想,从手钏中取出一颗铃铛给它替上。我翻开听风铃的时候,上面的字也模糊了,我辨认了好久,才看出是四个字,阿溯平安。
刻字柔婉,一声声响,一声声平安。
不知道是谁,我把听风铃重新挂上去,窗外雨丝绵绵,我难得很安宁地睡了一觉。
5
第二日一早,我洗漱完了谢如寂也没起床,雨顺着乌色的瓦滑落,这样湿意的雨天,我却早早地就听见了吵嚷声,应该从镇子中心那块传过来的。
这个镇子,许是天选宝地,才能在荒漠里自成一处天地,我接了雨嗅过,倒是真有点淡淡的灵气的,虽说比不上鲤鱼洲的,但对于这里已经是很好了。
我正准备自己出门,却有人伸手推门,然而这门上却里外锁了好几重的锁,锁很多都生锈了,解起来十分困难。我生出一点恼意,谢如寂打遍修真界都没几个敌手,在这么个小镇子搞这套,要缠那么多重锁。
偏偏外头的人还在催,像是小厮的声音:「谢仙师,镇长请您过去。您起了没有啊?开开门让我们小姐先进去啊。」
有一道女声打断他,像雾一样轻柔:「你不要催了,我们等等就好了,不要打扰到谢仙师。」
我终于解开了这一重重的锁,把门打开:「他还没醒,我去叫他。」
我终于看清外头的人,管事为他口中的小姐撑着伞,她面色有些苍白,为了提气色却点了胭脂。她看见开门的是我,不免愣住,脸都白了。一看就是喜欢谢如寂的女子,我看过太多了,修真界他足够出色,又生得极其好,自然喜欢他的人极多。我前世为了拦这些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却立马撇清关系:「我是谢仙师的表妹。亲的那种。」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姓林,父亲让我来找谢仙师。」
原来是镇长家的小姐。
我了然地点点头,正要让她进去,后头却传来声音。我转过头,谢如寂已经出来了,撑着墙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都低哑,几分惫懒:「抱歉,起晚了。」
林小姐扭过头,一张小脸这会粉了,柔声道:「不晚的。」
谢如寂往前走,路过我的时候,侧首低声道:「跟上。」
我撇撇嘴,对我就这么不客气,这会的雨已经像丝一样了,落在脸上有点痒。那位镇长家的林小姐上前在他左右,可是谢如寂这样的人本就是高岭之花,林小姐说一句,他冷场一句。这样不留颜面,我看到这位娇弱的小姐眼睛都红了。
像极了我从前缠着谢如寂的模样,只是我脸皮厚许多,纵然伤心,笑嘻嘻地也就过去了。
如今作为旁观人看着,才知道有多难堪。
我侧过头去,越往镇长住处走,所见的人都多起来,家家户户门前都装饰得很漂亮,像是要举办什么庆典一样,镇子里的氛围雨都压不下。漂亮的少年少女戴着花环从我们边上穿梭过去,镇子里都是年轻的气息。我突然顿住,留心起边上的人来,年老的人倒是有,只是皮肤都展开了,只有一点皱痕。岁月像是放过了这个边陲小镇。
我正思忖着,一股香风袭来,林小姐已经凑到我边上了,她压低声音,忧愁地问:「谢仙师一直都这样冷淡吗?」
我看了看谢如寂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我叹道:「是啊。一直都是。」
「这样的话,再多的热情都会被消耗完的吧。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他动容啊。」林小姐怅然若失道。
这样无奈的话我也曾说过,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曾问谢如寂,要怎样你才肯动心。
他握着剑,哑声不语。
说起来也算巧,我这话刚和谢如寂说完,晚尔尔就来到了扶陵山。然后他就身体力行地给了我回答,有些事,有些人,本就是不能强求的啊。
我摇摇头,注意起周围来,发现我们已经走到镇子中心了,这里没设族学也没放祠堂,种的是很大一株枇杷树,数不胜数的祈福红丝带被绑在上面。树上结了累累的枇杷果,黄中带青,大概过两日便成熟了。
枇杷树被保护了起来,有守卫在看着。
林小姐主动给我介绍,语气像是伤感,像是骄傲:「枇杷就要成熟了,过两日就是祭典了,千叶镇很少让毫无关系的外人进来,你该看看的。今年我身体好了许多,到时候祭典我可以主演巫女。到时候我分你一只枇杷。」
我点点头,打算抽个时间好好来看看这棵奇怪的树。
到了林宅,有管事来引领我们,到了正堂,正看见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上边,和几个人在议事。林小姐先一步,甜甜笑道:「爹!」
这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千叶镇镇长了。他忙起身让谢如寂先入座,看向林小姐,又提醒丫鬟给她加衣,斥责道:「身体刚好就这样闹腾,看哪个夫婿要娶你!」镇长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谢如寂,后者眼都没抬,拿着茶盏吹茶叶。
林小姐脸羞红一片,道:「爹,你瞎说什么。」
大约是觉得他们要议事,她拉着我低声道:「我给你看看我祭典时扮巫女要穿的衣服,我们走吧。」
我下意识地去看谢如寂,他也偏过头看我,近乎无奈,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我纠缠谢如寂这样多年,有些时候也是能懂对方的眼神,我想借这个机会,自己去查看一下周边情况,他便也无声应许。
林小姐挽着我的手带我往她的房间走去,不知道是羡慕还是什么,嘟囔道:「你表哥对你可真关心。」
我仰头近乎无言。发现合欢花开了满树,惊讶道:「你们千叶镇花都开了那么多,我一路过来见着莲花、枇杷、合欢,这分明不是一个时节的。」
林小姐推开她房间的门,不免自豪道:「这就是我们不欢迎外乡人和修真人的原因,他们会发现我们镇不仅茶叶最好,还有这世间少有的灵气,很难不起嫉恨夺取之心。每年一度祭典,就是感谢我父亲种下的枇杷树给我们带来的恩典。你看我们镇子中,诸人和乐,年轻长寿。」
「这枇杷树本来是我母亲死那年,父亲为了纪念母亲才种下的。结果从这棵树种下开始,我们千叶镇慢慢就生出了绿植,和边上数百里的荒漠一点都不一样,吃了枇杷树结的果子,大家如纳灵气,身轻体健。我想,我的母亲一定是哪个美丽的神仙,感怀父亲真心才赐予我们一方庇佑。」
对着门口的就是一个衣架子,上头铺展开的衣服华美繁复,腰间镂空,古老的图腾在红色的底里蜿蜒。
林小姐站在这身衣服前,她爱怜地抚摸着,然而却急促地咳嗽起来,一张苍白的脸涌上红色。我把她扶到榻上休息,她攥住我的手,半天没憋出一个称谓。我适时地递上我的名字。
「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