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2 节 大明诡事

第 12 节 大明诡事

明嘉靖三十年,涝灾严重,百姓颗粒无收,水缸中突生腐肉,被奉为祥瑞。

皇帝派我取来,我却觉察出不对。

百姓水缸里的腐肉是长着无数只血红眼珠子的肉块。

可其他人看其嫩如血豆腐,生食之,味鲜美,可滋养身体。

一场诡异之事随之展开……

01

寒冬腊月,竟泛水灾,饿殍满地。

百姓冻死亦不在少数,知县口口声声说会有赈灾粮,然而上宜百姓苦等半月,不见一粒。

腊月初三,天降大雪,白雪铺满大地,像百姓苦苦哀求的粮米。

狂风呼啸,地面上传来一声细若蚊呐的哭声,随着他喘气,雪花拂过,露出他脏兮兮的脸:“娘,儿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天太冷,要活命啊,我就取您一口肉,等有了力气,就让您入土为安。”

说罢,男人费尽力气支起上半身,他面前的老母似乎身子都冻硬了。

泪水从男人眼角滴下,落在面前的胳膊上,晕开片片雪花。

他拿起那条胳膊放在嘴边,迟迟未动。

四周望去,满目的白,细细听,哭声像一道道恶鬼的低语,猛然间,上宜县活脱脱的,就是个阎王殿。

男人泪水流干了,终于狠下心,一口咬了下去。

有雪花颤动。

风声减弱,有人在高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只依稀能看到个蹒跚的身影,正连跑带爬地过来。

待他靠近,所有活着的人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天降祥瑞!有饱腹的肉了!快……快……”

男人愣住,随即猛地捶着自己的肚子,呕出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他嚎哭着,把东西一股脑地堵回去,嘴里含混不清:“娘啊,有东西吃了,你快醒醒!”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同响起:

“吴老汉,啥东西?”

“是不是朝廷给粮了?”

“都去看看水缸,里面长肉啦!老天爷保佑我们呐!”

“竟然真的有?!快吃!是甜的,都快吃啊!”

02

五天后,北镇抚司。

冻死人的天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多年练武早就锻造了一副钢筋铁骨的身子。

眼下,我正练剑,十六在一旁挤眉弄眼:“三爷,听说了吗?大水冲垮了上宜,老天爷又降下祥瑞。”

我目不斜视:“不关你我之事。”

“三爷,您说,皇上会提前出关吗?”

汗从额头滴落,烫坏了地上的雪,我草草擦了几下额头,余光瞥见司礼监随堂太监邱公公。他正步履匆匆而来,高喊:“有旨意。”

所有锦衣卫端正面容,跪地。

“皇上口谕:命齐三、吴十六即刻赴往上宜,于腊月二十之前将祥瑞带回。”

邱公公话音一落,立马笑容满面,伸出手虚扶:“三爷,十六爷,这趟差事早去早回。”

这算是提点,我连忙道谢。

“皇上提前出关了?”十六多嘴一问。

邱公公笑眯眯地道:“自然,皇上通晓万事,虽在闭关,也忧民忧。

“对了三爷,途径南昌时,去王忬大人那带些炭木回来,只有那的木头烧的火才真的暖和。”

我拱手道谢:“劳邱公公跑一趟,我们这就出发。”

03

腊月十一,山西巡抚衙门。

应积刚刚收到上头的来信,北镇抚司的钦差要来取祥瑞。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不小。

现如今,赈灾粮是发下来了,赈灾银还没影儿呢。

粮食兜兜转转下来,等到了应积手上,就只够百姓吃三日。

更何况土地今年被洪水毁了,百姓饿死冻死的尸体还在路上摆着,上宜县百姓的这个年该怎么过?

老天爷降下祥瑞,生于百姓水缸里,虽取之不尽,割掉一块,一夜之间又长回来。

但如今,皇上要祥瑞,给多少?

给了皇上,太子要否?阁老要否?小阁老要否?

应积扶额皱眉,还有司礼监呢?六部呢?

万一祥瑞取尽,百姓如何是好?

这样看来,祥瑞降临在上宜不算什么好事……

“大人,眼下该做什么?”

应积突然感到自己官路前途渺茫,不由得大怒:“做什么还要本官亲自教你?!

“找人去把路上的雪扫干净,把尸体都给埋了!”

官吏去而复返:“大人,埋……哪里啊?都被大水冲得不成样子。”

应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动手,咬牙道:“谁说湿土不能埋?”

04

说来奇怪,整个山西竟然只有上宜县还在下雪。

我与十六换上粗布麻衣,伪装成他县村民。

鹅毛大雪,路上无一人。

农田被冲垮,土地变成稀泥,前脚迈过去,

泥点子能打到后腿上。

“没有官兵?”十六不解,“赈灾粮在哪儿派发?”

我脚步放缓,忽然目光扫到一处农田,示意十六:“是血。”

有血色洇在雪上,地面泥水中有血腥气,极淡。

十六动作利落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开泥土,我观望着四周,耳边传来他疑惑的声音:“这乌漆麻黑的是个啥玩意儿?”

我俯身细看,用食指轻轻抹掉那东西上覆盖的泥水,慢慢看清后心神一惧:“是眼睛,挖!”

我们只挖了面前的农田,这一片农田里埋的竟然全部都是尸体,一眼望去,数不清的人头。

他们的衣服不知去向,皆是冻死或饿死。

这原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没想到竟成了他们的乱葬岗。

“三爷,有人来了。”

我们躲在暗处观察来人,是个壮实的男人,背上趴着的应该是他头发花白的老母亲。

男人走到农田里站定,接着像扫掉肩膀积雪似的把老母亲扔在地上。

原来那老太太是具尸体,看样子是饿死的。

男人哼哧挖地,一坨坨土泥被他剜起来堆在旁边,待挖出个人形坑后,他将老母亲放了进去。

动作中,那老母亲手臂衣服被扯住,露出胳膊上的伤疤,我眯眼瞧,像是被咬下来了一块肉。

“兄弟,节哀。”我弓着腰哈气走到他跟前,“你为何如此随意安葬令堂?”

令我没料到的是,男人明明是上宜县的灾民,此时却面色红润,肥头大耳,目光如炬。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何人?”

“隔壁县的,兄弟,看你面色尚可,怎么老母亲却饿死了。”

男人脸上不见悲伤哀怨,淡淡地看了眼坑里的尸体,颇为惋惜地摇头:“这是她的命。

“她不吃水缸里的祥瑞,自然会饿死。”

说罢,他三两下用脚把土踢了回去,语气愤懑:“那是神可怜我们,对我们的恩赐,她不要就得死。”

风雪声渐大,雪花直往鼻子里飘,男人丝毫不受影响,神情虔诚又平静:“感谢『祂』普济众生。”

“他?”十六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当今皇上体恤民苦,自然要心存感激。”

男人低着脖颈抬眼,嘲弄地笑:“靠皇上我们活不到过年,唯有『祂』才能救我们。”

十六还欲再问,我伸手拦住了他。

血浓于水,老母亲惨遭饿死,儿子竟然没有半分忧伤,嘴里还说着奇怪的话,显然是神志不清,没必要继续追问。

山西巡抚衙门前站着几个小吏,手上都拿着把大扫帚,不让地上落一滴雪。

我与十六一来,就看见了三车木箱,上头盖着上好的棉布,巡抚应积大人正翘首以盼。

我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应积喜笑颜开:“钦差大人,劳您二位来一趟,进屋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外面寒风呼啸,屋子里却胜似暖春,刚坐下,应积就道:“天佑我大明,若不是这祥瑞,本官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应大人,这祥瑞是何模样?”十六这一路上都盼着瞧瞧祥瑞。

我们本应立即回京复命,我估算时间,去看个祥瑞的工夫理应是有的。

应积放下茶杯:“大人莫急,本官带大人们去百姓家中看。”

府吏牵出三匹马,我们又奔赴上宜县。

“最开始发现祥瑞的是吴老汉,在他家水缸里,凭空出现了一块肉。”

应积边说边用手比划,“豆腐块大小,从缸底长的,抠不下来,只能用刀割。

“接着,每个百姓但凡家里有水缸的,都有了祥瑞。

“他们饿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没人想起来肉还要煮,直接就啃。”

按应积的话说,祥瑞是块腐肉,看起来像红色的豆腐,吃起来味道鲜美,类似鱼肉。

吴老汉是个独眼老头,年过七十,精神气十足,一来就把十六认成了自己死于倭寇手中的孙子。

正好两人是同姓,十六一口一个阿爷喊得颇为亲切。

吴老汉家的水缸前,有一个供台,上面竖着三根刚烧完的香。

应积小心翼翼地打开水缸,里面已经没有水,我们探头看,霎那间,我瞳孔震颤,腹中翻江倒海,冷汗浮起。

只见水缸里有一坨肉,不……那根本不是肉。

是无数个眼球被黑乎乎的血沾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鱼眼,缸壁上是黑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我不由得退后一步,那堆眼珠子跟随着我转动,我泛起恶寒,眼睁睁看着吴老汉伸手上去握住十个眼珠子,从指缝挤出污血,接着他用刀割开相连的地方,有的眼珠子留恋不舍,血丝沾在刀边。

“大人们,请。”

一团黏稠的眼球倏地贴在我鼻尖,那气味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推开,却见十六兴致冲冲地欲接过来。

我惊诧道:“慢着!此物就是祥瑞?!”

几人被我吓了一跳,应大人急忙应声:“正是,大人何故如此惊慌?”

十六也疑惑:“难不成三爷怕肉?这肉长得跟豆腐似的,看着真嫩啊,我先来一口!”

我吐出口浊气,抓住十六跃跃欲试的手,沉声询问:“你们看到的祥瑞是豆腐模样的肉。那闻到腐臭没有?”

十六摇头:“不仅没有,还有淡淡香气呢。”

我盯着那些血腻腻的眼球,声音微颤:“回京!”

05

大内,长生殿。

钦天监梁永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他的袖袍湿了小片,是被汗水浸湿的,方才殿前碰见严阁老面色不虞,想必是在皇上这里碰了壁,自己真是不长眼,就应该立刻打道回府才是。

可……梁永顾不上滴落在地上的汗渍,心里想着昨夜观的天象。

先是紫微星偏移,显露红光,再是乌云把明月遮得严严实实,既不下雨也不降雪,光响了几声闷雷,怎么看,都是大凶之象。

凶兆往往说明老天爷不满意帝王啊!

但眼下,山西天降祥瑞,福建戚将军断着粮都能连打胜仗,他怎么敢这时候扫皇上的兴?

都说好官难做,贪官难活,不说就是欺君之罪,说了就是大逆不道,罢了,罢了。

梁永重重磕头,磕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臣钦天监监正梁永求见皇上。”

良久,一声磬响。

这代表皇上要处理人间凡事了。

司礼监掌印杨公公慈眉善目,今日是他当值,梁永稍稍松了口气。

围帐之内,一身道袍的皇上正在看奏疏,看完一本面上阴郁几分。

梁永急忙禀报:“皇上,臣夜观天象,发现有……有……”

杨公公眉头一皱,咳嗽两声,整理着地上的奏疏。

见梁永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字,嘉靖帝这才抬眼,他合上奏疏:“说。”

“有大凶……之象。”梁永说罢将头埋进地里,不敢再动。

屋内顿时沉寂下来,半晌,嘉靖帝才低声问:“是谁派你来的?太子还是严阁老?

“让朕猜猜,恐怕是朕那儿子吧。”

梁永恨不得磕死在长生殿内,又怕血污了皇上的圣眼,他把头摇成拨浪鼓:“皇上,没有谁派臣前来,臣不敢瞒报,昨夜紫微星露红光,乌云压顶,不是吉兆,想必是上天……”

杨公公戗声:“大胆梁永!如今天下安稳,老天爷才降下祥瑞,你想说什么?!”

嘉靖帝道袍翻飞,一声重重的磬响。

杨公公心领神会,吩咐下人将梁永拖下去。

梁永此时应噤声,可他哀叹:“天下安稳是表面,百姓受苦已经引来老天不满,皇上以后是位列仙班的神仙,可此刻也是天下人的君父啊。”

三声重重的磬响,动静响彻整个大内。

梁永合上双眼,好官难做,贪官难活,他做不来贪官,又不敢做好官,人生在世,终逃不过一死,幸而,他为百姓说过话。

杨公公瞧着梁永被拖走,心下不忍:“皇上,奴婢瞧着梁大人性子直,跟皇上说真话,这是心里有皇上,总比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强些。”

嘉靖帝摩挲着法器:“国库亏空,让严嵩再想办法。”

又道:“老三还没回来?”

杨公公算了算时日,是该回来了,正巧,邱公公来报:“皇上,北镇抚司的三爷回来啦,这会儿刚到北京。”

嘉靖帝脸上这才松缓几分,杨公公心里还惦记着梁永的事,还欲求情,就听皇上道:“朕没说杀了他,杖责四十,再让他好好替朕看看这天象,究竟是吉是凶。”

“哎。”杨公公面露喜色,方才梁永的话让他想到件稀奇事,“皇上,前夜猫儿房的猫一夜之间全部不见踪影,天亮下人去看,竟然一个不落地回来了,当真是奇怪。”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他:“那这是吉是凶?”

杨公公立马接话:“自然是大吉。”

06

因带着三箱祥瑞,又拐去南昌取炭木,我与十六在腊月二十这日才回到北京。

一路上,我的心就没静下来过。

“三爷,王忬大人拜托你的事,你打算交给谁去办?”

半晌,十六见我不答话又耐心地问一遍:“三爷,你还好吗?”

我回过神,神情恍惚:“无事无事,王忬大人拜托我什么事来着?”

十六的目光投向我的耳朵,一脸纳闷:“就是那个棉布富商惨死的事情啊。”

经十六提醒,我才想起来那件发生在南昌的诡异之事。

南昌有一棉布富商,此人虽家缠万贯,但待人有些刻薄寡恩,不重义气,他还有个怪癖,见不得四脚的畜生,凡是进了他的眼,均被剥皮抽筋,割头断尾。

我与十六到时,这个富商横死家中,死状惨烈,肉都

没影了,就剩下一颗头和骨头架子倒在血泊里。

仵作吐了半日,最后的结果是在脸皮下端有个猫牙印,说是群猫把富商给吃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忬大人因为这事担惊受怕,所以求我派人去查。

“这没什么好查的。”我告诉十六,“且先不论是不是猫吃人,若是,也是这富商该死,是侠猫作为。

“再者说,北镇抚司只听皇上调遣,他王忬算什么?”

十六一脸受教。

说话间,我们到了长生殿,三箱祥瑞摆进殿内,由我来打开。

尽管已做足心理准备,可看见这一箱密密麻麻的眼珠子,我还是忍不住恶寒。

应积大人实在,把这腐肉堆得满满实实,不留缝隙,黏稠的汁液沾在箱盖上,一股腐臭顿时弥漫开来。

连开三箱后,我已冷汗淋淋。

杨公公言语间透着激动:“这祥瑞果真奇物,竟还有丝丝香气溢出。”

不难看出,皇上也兴致盎然,心情大好:“老三和老十六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我犹豫着,步子放慢,又听皇上迫不及待道:“给朕取下一块。”

此言一出,我急忙回身,扑通跪地,双膝震得发麻刺痛:“皇上!请让属下拿去尚膳监去煮熟带来。”

杨公公愣了片刻,也附和道:“确应如此。”

可皇上修道多年,最是信这天降之物:“百姓食得,朕也食得。”

倘若再说,就是妄议君民之心,倘若我说出我眼中所见,只怕会被当做邪祟。

十六小心地扯着我的袖子,杨公公也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狠下心,连磕十个响头:“皇上,请让属下带去尚膳监!”

长生殿内寂静无声,我瞪着双眼看着地上的血迹,双目刺痛。

血丝滑到我的鼻翼,如芒刺背。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位道士缓步而来。

07

“净从秽生。”那道士低声道,“凡事当留余地。”

他未经通报,竟能直接来到皇上的长生殿,皇上不仅不恼反而还起身迎接。

“张真人。”只听皇上开怀大笑,“难不成你也觉得这祥瑞要送去尚膳监?”

与我惶恐至极不同,张真人淡然自若。

我抬头去看他,只见这张真人仙风道骨之相,身姿卓越,白衣胜雪,但脸上一团漆黑,如无月深夜,黑雾弥漫。

仔细看,原来是戴着乌黑假面,那假面皮没有五官,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脸上,他是怎么看得清路的?

张真人准确无误地走到木箱前,那群鱼眼因为他的到来格外兴奋躁动,争抢着要跃出木箱,我仿佛听到它们甩出血泥的声音,听到很多声音交杂在一起,它们重复着奇怪的字眼语调。

这些话的内容我无法理解,我能确定的是这不是大明朝的语言,起码我活了二十年从未听过。

“皇上,这是神的恩赐。”张真人背对着我,笔直地立于殿中,话锋一转,“皇上还需潜心修炼,此时并非吉时。”

我能活着回到北镇抚司,全靠张真人的这句话。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待行刑完毕,我婉拒十六搀扶,独自回到卧榻。

张真人显然等候已久。

听闻,皇上按张真人所说,将一块祥瑞,供奉在长生殿,日夜祭拜。

这样的人,就算不拉拢,也不能得罪。

“张真人,若不是您,小人的命只怕……”我话音未落,被对方的动作吓得止住了话。

一团黑雾似的脸凑到我跟前,周身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让人喘不上气,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幻,心跳如擂鼓。

就在我几乎要倒下的时候,张真人退后半步,声音飘渺不定:“你与众不同。”

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小心地退到墙角,那里有我藏的佩刀。

“为什么不让皇上吃祥瑞?”他问。

我思忖片刻,实话实说:“不干净。”

“错。”张真人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鼻子处嗅了嗅,未喝,“恰恰相反。”

“那是世间至纯之物,唯有心思干净的人才能食得。”

这话才是真的大逆不道,若是至纯之物,方才在长生殿,他为何拦着皇上?意欲何为?

说话间,张真人从道袍中取出一物,是那腐肉。

三颗鱼眼长在血肉中,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会儿工夫,变成了三十颗,堆积如小山。

“吃了它。”

张真人循循善诱,一步步靠近,“你应该吃下它。”

我的身体被钉在原地,那坨邪肉就快要碰到我的鼻尖。

幸而我的嘴唇紧紧合上,青筋暴起,不松分毫。

就在我们彼此僵持不下之时,一声呼喊,唤回我的神智。

“三爷!”是十六。

此时我正半跪着,待在给他行礼的位

置丝毫未动,刚才那一切竟是幻象。

刹那间,我全身发软,双手无力,这个张真人究竟是仙是鬼?

“三爷,你怎么跪在地上?快起来。”十六神情担忧,我第一回觉得十六如此重要。

张真人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踱步绕着陋舍环顾,最后立于一幅画前,那是杨公公送给我的《秋山图》。

我是个粗人,不懂画作,只觉得雅致,就挂在了窗子旁边。

“二位瞧这画。”张真人道,“栩栩如生,富有神韵。

“窗纸破了你为何不修?”

这话转得太快,我僵硬地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张真人低笑,接着平静得有些诡异,他道:“窗外暖阳,画便炽热;窗外小雨,画便潮湿;窗外冬雪,画便严寒。十年不变,自成乾坤。

“齐三,倘若贫道一把火烧了这画,算不算犯下滔天杀孽?”

这话实在深奥,十六连连摆手:“这画是杨公公送的,可不能烧!”

我让他住嘴,他还觉得委屈:“烧了我也不能烧这画……”

十六的愚昧是幸事,我感觉张真人所说的是十分可怕的事,不敢深想,亦不敢再与之周旋。狠声呵斥:“你究竟来干什么?!”

张真人的周遭忽地泛起恶臭,和那腐肉相似的味道,比后者更浓烈。

他笑而不答,阵阵低吟传来:

“『祂』在等待我的召唤。

“『祂』在等待我们的召唤。”

08

山西,巡抚衙门。

应积已经许久未曾这么畅快了,他躺在摇椅上,品着茶香,时不时来一块从水缸里割下的祥瑞。

现如今,上宜县的百姓个个膘肥体壮,面色红润,其他县的百姓花大价钱去买,应积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而且这祥瑞啊,还是原汁原味最鲜美,先是肉香四溢,接着口感变得脆爽,但是不能食用过多,否则会有些腥气,这时候,就需要喝口茶润润喉。

祥瑞安稳送到了北京,百姓不再饿死,至于那些不肯吃的,自有去处。

还有一大喜事,上宜终于不再下雪,气候回暖。

上头来信对应积夸赞之词溢于言表,小阁老还许诺会举荐他应积到工部任职,届时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应积近几日做梦都是笑醒的。

梦里他不仅进了工部还入了内阁,见到了皇上,就在他马上就要成为首辅的时候,官吏急报:“不好了大人!祥瑞……取尽了!”

“什么?!”应积猛然起身,茶杯掉地碎裂,茶水弄湿了布履。

应积怒吼:“快详细说来!来人更衣!”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为应积换上官服,那官吏哭丧着脸:“禀告大人,水缸里的祥瑞凭空消失,百姓完全变了副模样,他们疯疯癫癫,朝东南方向去了,恐……恐是民变!”

民变?应积只觉得天昏地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靠下人们扶着才勉强起身,他抖着手摸自己的官帽,心稍微安定下来:“走,把衙门的兵带去,闹事的全部押入大牢……”

官吏犹豫道:“禀告大人,衙门里有些官兵也神智癫狂,跟着刁民在闹事。”

应积这下才彻底明白事情闹大了,他备马去到上宜,大批的难民失了心智般,朝着一个方向去。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走路不仅不拖沓,反而无声无息,细听还有什么东西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有水声。

东南方向?他心里百转千回,想到东南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正在跟倭国打仗的福建。

莫非这些人要去福建?

巡抚衙门尚还正常的官兵拔刀出鞘,谁知难民压根不怕,不要命地往前冲。

官吏焦急得满头大汗:“大人,上回跑了几个刁民,咱们上书说去福建义军,这回要不要也这么办?”

“办你个头!”应积摘下官帽抱在怀里痛骂,“此事已非同小可,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本官要写信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快!”

有件事他没有说,他怕再晚些,这信就送不出去了……

应积感觉身体里像是有千虫撕咬,理智分崩离析,有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跟上队伍,仿佛那才是他的归宿。

待信送到北京时,应积这官也做到头了。

09

腊月二十七,我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

今日尚膳监宰公鸡,十六不知从哪给我端来一碗补身子。

大内的一切都逃不过上头的眼,皇上还是宽厚仁慈。

听闻近日棉布生意愈发红火,年后会与西洋促成来往,来年先补国库亏空,再下发拖欠的俸禄,百姓疾苦自然能够解决。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然而我却隐隐不安,为何我看到的祥瑞与其他人不同?

那三箱祥瑞放在宫里,是福是祸?

“方才,我瞧见严阁老慌慌张张地去了大内,不会出什么事吧?”

右眼直跳,我拽住十六:“咱们的探子可有消息传来?”

十六摇头,语气愤懑:“这探子自从去了山西,就跟麻雀回了林子,飞没影儿了。”

心里不安更重,我回屋拿出佩刀,坐在院中仔细擦拭,时不时地望向外面。

不承想,还真有“客”来。

杨公公身子半倾,步子走得极快,指引着身后的张真人。

“有旨意!”

待北镇抚司的人全部跪下后,杨公公继续道:“皇上口谕:年关将至,本应阖家团圆,君民共庆,然上宜县官民聚众闹事,事态紧急,命齐三即刻带兵前去山西,平民变。”

又是上宜县,我不过多寒暄,十六眼疾手快,牵来两匹马,杨公公哎一声,恭敬道:“还有张真人呢。”

我愣神的工夫,十六这小子献殷勤,又去牵来一匹,还将缰绳递给张真人。

因着上回那一遭,我对张真人有些犯怵。

“杨公公,这……张真人是修道的神仙,还不知上宜是何情境,万一冲撞了张真人可如何是好?”

这边张真人已翻身上马,杨公公亲自扶着马颈。

“张真人想去哪里,皇上都准了。”杨公公脸上堆笑,“您也快请吧。”

也罢,我与十六抽起马鞭,尘土飞扬。

一路上,张真人倒也不再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他不食五谷,不进水米。

因为事态严重,我们快马扬鞭,不曾停歇,除了张真人依旧仙风道骨,其他人都灰头土脸。

到了上宜,我们才知道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整个上宜县没有一个活人!

我们又匆忙奔赴山西巡抚衙门,不见人来迎接,衙门里只剩下个脏兮兮的官吏,泪水涟涟。

他哭得涕泪横飞:“大人,小民的老娘儿子都得了失心疯,跟着难民去了福建,求您救救他们。”

我将他扶起:“巡抚大人呢?”

“也跟着跑啦!”官吏捶胸顿足。“都疯了……”

我心中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要说上宜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多了个祥瑞。

“你吃了祥瑞没有?!”

那官吏回话:“小民听说皇上都把祥瑞供奉着,一口未动,小民怎能吃。”

“再者说……”他低下眼,胆怯地缩头,“家中尚有粮米。”

张真人那黑夜变幻的面皮下,似乎是在嘲弄地笑。

来不及再追究什么,我们又启程,前往福建。

路上久未休憩,我神色疲惫,眼皮有千斤重。

张真人突然提醒:“前面有难民。”

我抬头,如当头一棒,急忙全力勒马,前方没有什么难民,有的是两个怪物。

那怪物有人的头颅,鱼的眼睛,下半身从腰部长出许多触手,双腿消失不见,游走缓慢。

身上是黏糊糊的液体,散发着恶臭,游走时有粘连到地上的水声。

我眯着眼放轻呼吸,抽出佩刀,握紧,随时准备攻击。

我杀过许多恶人贪官,也行刑过清官冤魂,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紧张。

10

“三爷,你拔刀做甚?”

十六回头看了一眼,附耳轻声道:“皇上可没叫咱们把难民杀了!”

我的目光一寸不动,狠狠盯着那怪物,只见它们吐露人言:“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儿好想吃肉。”

大点的怪物用最大的触手抚摸他的头:“快要到了。”

我浑然不觉刀已渐渐脱手。

这怪物竟是我大明的百姓……我如何下手?也不能下手。

十六朝张真人憨笑:“误会一场。”

我使劲蹂躏我的双眼,再睁开,一切如常。

我宽慰自己这定是假的,到了福建,看见真的难民,我再回来杀掉这两个邪祟。

可真到了福建,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夕阳西下,明月悄悄爬上云头,露出半张脸洒下光辉。

倭寇的船在海面上漂浮,戚将军早已埋伏好,待进入射程范围内,就会发射大炮。

我到时,官兵正在跟刚靠岸的倭寇近战,那群嘴里叽里噜噜的倭国人,穿着木屐用着武士刀,面目狰狞。

他们的优势是人多,随着大批的船只靠岸,难民出现了。

戚将军让手下给他们兵器,可他们根本不用。

在我的眼里,成群结队的怪物在地上爬行,它们用触手轻而易举地勒死了倭寇,血糊糊的黏液包裹着尸体,我耳边传来戚将军的夸赞:“都是勇猛之士!”

“齐大人,这是你带过来的义民?怎么还有老幼妇孺?”

许是我惨白的脸色惊到戚将军,他了然:“是民变。”

我有口难言,只能握紧手中的佩刀。

不一会儿,我听到周围人的惊呼,抬头去看,难民已将倭寇尽数勒杀,但他们流连忘返,他们将头直接弯到脚踝

处,闻嗅着尸体,接着张开嘴,一口咬掉了对方的耳朵。

“不对!”戚将军挥起军刀,身后将士出动,把这些难民绑了起来。

张真人出声:“他们只是太饿了。”

我们来到戚将军的军帐,这里环境简陋,士兵端来饭食,碗里是白色的米汤,汤里只有几粒米,戚将军道:“朝廷送来的粮食只够官兵再挺五日,现在难民过来,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想起来时尚膳监刚宰的大公鸡,又想起去南昌时王大人备的上好饭菜,心生酸涩。

深夜,我安排在各地的探子来报,现如今每个省份都有祥瑞出现,百姓如获天恩。

流窜在福建的百姓都被戚将军扣押,我打算调附近衙门的兵,休整三日,将他们带回山西。

在福建的第二日,粮食吃完了。

好消息是倭寇短期内不会再犯,坏消息是这个难民中了邪,官兵给他们喂饭,他们竟然咬掉了官兵的整条胳膊。

有官兵愤愤不平,提议用炮轰了这帮刁民,被戚将军用军法处置。

不能让难民留在这里,但怎么押送回去是个难题。

到了第五日,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饥肠辘辘,戚将军求粮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上头回信,总是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路上张真人未曾进食,此刻他与我一同立于海边,我饥肠辘辘,他却不见疲累。

海风吹过,我打个激灵。

他的声音裹挟着寒风:“你们口中的难民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战事,全靠神的指引。”

我已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凡是有灵识的东西,都有信仰。”张真人像是在仔细解释,“猫亦有神灵庇佑,何况是人。”

我问:“神是什么样子?”

张真人道:“神是你想象不出的样子,但只要靠近『祂』,就会获得洗礼。”

最后,他似是叹息又像是忠告:“齐三,你我本是一类。

“『祂』在等候我们的召唤,届时,你将不复存在。”

11

当夜,我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张真人的话充斥我的脑海,我满脑子都是“召唤”一词。

召唤……他说神在等候他们的召唤。

突然,我猛然起身,茅塞顿开,像是在绝境里终于找到一条出路。

“召唤”一词说明了什么?

说明张真人口中的神是被封印在什么地方,又或者说,神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无法感知到我们。

正因为他无法过来,所以需要召唤。

而我们当中,只有这个破道士懂得召唤,也就是说,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必须死。

平日里我有这动静,十六早应该察觉,可今月他还在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我点上蜡烛将他摇醒,却眼尖地看见他嘴角挂着个东西,烛火靠近,在那东西消失的前一瞬间,我瞧仔细了,是个鱼眼睛。

一个念想浮上心头,我颤声问:“你吃了祥瑞?!”

十六睁开惺忪的眼:“是啊,张真人见我饿极了,就好心给了我一块。”

“你……疯了?!”我气急攻心,喉间腥甜,“有没有哪儿觉得不舒服?”

十六傻笑:“三爷怎的如此关心我?我身体倍棒。”

我哆嗦着坐下,双眼无神地望着他。

十六浑然不觉,自顾自地从床畔拿出信封:“探子今日来报,称各地的祥瑞都消失殆尽,我见你睡得熟,就没打扰你。”

他想将信塞在我手里,却发现我手心全是冷汗,根本拿不住轻飘飘的一张纸。

这时,外头传来人群的喊叫,戚将军进帐,面色凝重:“齐大人,难民消失了。”

如他所言,这些难民连同张真人,全都不见了。

我捂住胸口,艰难地想,现如今,世上已无祥瑞,他们还能去哪?

戚将军低声问:“是不是上宜又降下祥瑞,他们索性原路返回?”

“不,”我摇头,“上宜早就没了祥瑞,那时我去取……等下,有一个地方还有祥瑞!”

我用气声吐出两个字:“大内。”

戚将军闻言双目睁大,仿若只一瞬就苍老了许多,他沉沉地闭上眼:“大明危在旦夕。

“没有调令,本将不得离开福建半步,齐三,你速速赶回去,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

前路艰险,我拽出十六:“戚将军,我兄弟身体有恙,且先让他跟随将军,待事情告一段落,我定来接他。”

戚将军允诺。

在十六不解的目光里,我启程往北。

12

内阁议事从来没有锦衣卫参加的道理。

我已被拦在门外一个时辰。

现在各地难民奇迹般地会合,都在往北京来,事态紧急,而我却连内阁都进不去。

是深夜,严阁老已七十有二,垂垂老矣,他来得总是慢些,途经我

身旁,他叹息:“进来吧。”

内阁加上阁老,总共只到场四人,令我没想到的是,司礼监杨公公也到场了。

有人问:“小阁老还未到,我们是否再等等?”

严阁老闭目养神:“不必等了,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正卧床养病。

“事情我已大致了然,这群刁民如今在哪?”

众人看向我,我道:“天一亮,便到北京。”

兵部尚书道:“兵部已派出官兵严防死守,其余省份也用兵在路上阻挡,奈何兵民相斗,毁的是我大明的气运,阁老,该如何是好?”

严阁老没有回答,反而望向我:“你说。”

事情迫在眉睫,我也顾不得措辞,实打实地说:“毁掉长生殿的祥瑞,杀了张真人,赈灾救民。”

杨公公眉峰一挑:“说得容易,毁掉祥瑞是蔑视老天爷;杀掉张真人,是对皇上不敬。”

他说得对,皇上怎么会下令杀掉张真人,皇上追求长生多年,让他下令毁祥瑞杀张真人,无疑是让他亲口承认自己多年做的都是错事,信的是错道,谁能说?谁敢说?!

半晌,杨公公细细瞧着我,又道:“皇上还在闭关,自然不会下令,但该有人力挽狂澜……”

他止住话头,严阁老淡淡点头:“皇上没有错,是张真人巧言令色,蒙蔽了皇上。

“至于赈灾救民,现如今国库还在亏空,以内阁为首,大明所有的官,都从自己家拿出粮食救灾。”

他补充道:“我也不例外。”

我低垂着眼,细细听着,不再吭声,一念思贪,最后定然万劫不复。

天未亮,杨公公从长生殿取出祥瑞:“皇上准了齐大人的请求,让您带去尚膳监煮了。”

至此,一切明了,需有一个人违背天道,这个人只能是我。

我将这三箱腐肉丢进大火里焚烧殆尽。

难民聚集在北京,他们神情悲痛,目光虔诚,吟诵着我听不懂的话。

他们相信神会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吃饱穿暖的世界,不再挨饿受冻,不再流离失所。

可神却需要他们的召唤。

张真人被带至大内,绑在柴火上,他始终波澜不惊。

行刑的刀放在他面前,他只淡笑:“神把目光留在一朵花上,只三秒时间,那花蕊中就有了生命。”

我示意行刑的人且慢,只听张真人道:“他们从一无所有到蓬勃发展,族群越来越庞大,他们有着让人难以相信的毅力,同样,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当神觉得你们无药可救的时候,神就会降临。”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看向我:“因为有你,这朵花还有救。

“你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在永远注视着你们。”

随着这句话落地,大地开始震动,难民突然狂躁,他们冲进大内,与官兵厮杀,生灵涂炭。

眨眼之间,怪物出现在我的眼前,黏腻的触手碰到我的脖颈。

又一个怪物挡在我身前,替我受了冲击。

那怪物瘫倒在地,浑身变化无穷,我看到了无数只鱼眼,又看到十六那张脸,他挣扎着前进,泪水冲洗他脸上的黏液,他费力嘶吼:“杀了他!”

不知道何时,我也泪流满脸,我抽出佩刀,捅进了张真人的肚子。

他没有惨叫,而是化为一阵风轻飘飘地溜走。

瞬息之间,我眼中的怪物恢复正常,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百姓。

在我身后,十六已没了声息。

13

皇上出关了。

第一道旨意就是开仓放粮,以严阁老为首,主动筹集粮饷。

第二道旨意是齐三犯上,天降祥瑞,恩泽万民,齐三冒天下之大不韪焚烧祥瑞,坑害张真人。但念在凭己力平民变,遂将其罢免官职,转为庶民。

我离开北京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虽被罢官,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郁结,反倒松了口气,起码皇上留了我一命。

因这件事,朝中的贪官污吏死去大半,越来越多的清官、好官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这次事情并没有被记载下来,听闻是杨公公不许,杨公公代表的就是皇上,便也无一人敢动笔。

我寻得一处清闲安静的地方,让十六也长眠于此,我就在此处陪他。

日子清静下来,手就闲得发慌。

或许我天生反骨,别人不写我偏写,我将此次事情都记录在册,放在我的竹屋中。

后世千秋万代,若有一人幸而得到此书,便会明白现在眼前的安稳,是雨中浮萍,存于表面。

也罢,也罢。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