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7 节 愿

第 17 节 愿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和姐妹要凭脚的多少,来比谁过得更好。

听我的故事前,不妨先想一想:人可以有几只脚?

1

肉香沿着长长的巷子,一丝一缕钻进我的鼻孔里。

四喜伸出干燥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又踮起脚眺望一下长巷的尽头,撇嘴嘀咕一句:“慢死了!”

是啊,再慢,就真要死了。

这是闹干旱和饥荒的年月。

家里的米缸早已见了底,光秃秃的,都能听得到回音。

有些更早断粮的,早已经饿疯了。

红着眼睛去扒拉树根,拿手指尖去捉蚂蚁,然后填进黑黑的牙缝里去。

根本不可能充饥。

在这样的光景里,陆家忽然说要开仓发粥,而且发的还是掺了不少肉丝的鲜粥。

简直是活菩萨济世。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以为,直到听清了管家的要求。

“都听好了啊。年满十六的黄花闺女,若是家中有,便可捧碗求粥。

“施一碗粥,见一回老爷。

“咱们老爷慈眉善目,见了可要谢活菩萨恩典。”

“你说,他要见我们做啥?”我不由得发问。

四喜像是早看透了这世道,斜眼淬了一句:

“还能是做啥?选妾呗,伺候那把老贱骨头!”

我不再言语,望着蹲踞在这长巷里头、密密麻麻的姑娘群。

我们都是鸭子,叫命运这只手,朝水暖的地方赶罢了。

2

“脱掉,将鞋袜统统脱下来。”

我不敢相信,到了陆老爷面前,听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命令。

陆家是有名望的乡绅,据说祖上当过朝廷大官儿,后面即便是没落了,也应当是知书达理的人家。

居然一见面就要人脱袜。

“哎嘿嘿嘿……”

陆老爷一身锦缎华服,瘦小的身骨陷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中央,不住地笑。

他的眼白,浑浊得快要和青色的眼珠子融为一体。

一根粗糙的指尖,摩挲在皱皮腌臜的尖下巴上。

我被那眼神瞧得极不舒服。

像一颗不知所措的核桃,被不断上下刮量的目光剥去了壳儿。

“你馋人家的粥食,人家馋你的脚丫子。”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句。

一转头,四喜已经利落

地剥光了鞋袜。

白生生的一对脚丫子,受着晨光的沐浴,却叫那越来越聚拢的目光给玷污……

陆老爷忍不住起身,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迈过来。

那个管家屁颠屁颠地,小跑着上去扶他。

仿佛于煤滓中,帮主子淘出一件好物,眉梢挂满欣喜。

陆老爷终于挪到了跟前。

一股股恶心的唾沫星子,随着口唇的一开一合,喷洒到四喜的光脚丫上。

四喜的脚指头,嫌恶地曲了一曲,最终还是没躲。

陆老爷低着头,仿佛不是在对四喜这个大活人说话,而是在对那双脚丫子说:

“你,愿不愿意,一直,喝粥?”

这是要纳新房的意思。

等不及四喜开口,我必须替她拿主意:

“陆老爷,您事先公开讲好的,一碗粥,见一回您。如今活菩萨见着了,我妹妹也该领了粥,谢您的恩典了。”

老家伙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下人将填满的粥碗拿过来。

四喜的喉头滚了滚。

不知是馋粥馋的,还是不甘心想再说点什么。

颤颤巍巍的老手,把粥接过来,亲自端到四喜面前,像是赌咒一样说:

“一碗粥不够的。你喝了我的粥,还会想再喝,再喝,哎嘿嘿嘿……”

我被那枯木一样的笑声,笑得心里发毛。

赶紧催着呆愣愣的四喜,掉转头就走。

白白排了一天的队,我的碗里空空如也。

3

陆家的祖上曾经名赫一时。

据说衣锦还乡的那位,骑着高头大马,在锣鼓喧天声中,风风光光受乡邻敬仰。

不过传到了陆老爷这一代,他几乎极少露面了。

他就像条不声不响的泥鳅,一头钻到殷实的土壤里,不知在做什么盘算。

但所有人都知道,陆家是不缺粮的。

饥荒来临之前,每年农闲的时候,他们就雇壮汉去大宅子里挖井。

挖得很深,很深。

人人都觉得,井里头肯定是要囤粮的,可也没人瞧见过一只粮袋子,往里陆家门里头搬。

但灾年一至,粮食真就跟变戏法一样变了出来。

化作粥汤,收买人心。

若深究起来,一不为官、二不行商的陆家,究竟靠的什么,攒下这几座窖井的粮米,能在这灾年中如此气定神闲呢?

没人愿意深究,尤其是咕噜咕噜半碗粥灌下肚的时候。

饥饿的我们只顾拿舌头舔着碗底,根本没法思考。

“全怪你!”四喜终于有力气来追究,是我挡了她入豪门的道儿。

“你是去当妾,而且不知是第几房的妾。你真愿意?”我反驳。

“我要是当正妻,你便祝福我?”四喜噘起嘴。

那张老脸上,橘皮一样的皱纹浮起来,变成我心头的鸡皮疙瘩。

我摇头:“嫁给那种老家伙就算了吧!四喜,你别犯傻。”

咕噜一声,是四喜的肚子在回应我。

半碗粥可填不满连日来的饥饿。

四喜抬起眼,正视我道:“我们本来不必两人分一碗。二芽,犯傻的是你。”

4

“是我在犯傻吗?”我怔怔地接过一碗野菜,嘴皮子嘟囔着,还在回想那天的事。

一张浓眉大眼的脸挤进我的眼帘,郑重地对我说:“你下回要是还去,俺就……”

“你就怎着?”我回过神来,望着铁牛哥。

这张挂满汗水的脸上,有欲言又止的慌张。

铁牛哥算是除了过世的爹娘外,最最心疼我的人。

虽然他没读过什么书,张大口吐不出一滴墨水,跟着他不可能荣华富贵。

但他的膀子像是肉做的锤头一样,有力,我靠着心安。

“说呀,我要是再去陆老爷那里讨粥,你就把我怎着?”

我接过野菜汤,闻了闻香味,不依不饶起来。

铁牛哥想说“俺就打断你的腿”。

从小他爹就是这样教训他的,他差点儿顺溜嘴儿朝我说出来。

“俺就……不对你好了!”

这傻大憨别过身去,胡乱抹一把额角的臭汗,压根儿没抹掉,算是在赌气。

我抬起手,缓缓给他擦干净,随后吸溜一大口野菜汤,在这汤里尝出了他对我的好。

只有他,会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境况下,咽着口水,给我省下这一碗野菜。

要不是有他在,我也要去树根下挖蚂蚁了。

“你放心,我不做陆家的妾。任何人的妾,我都不当。”

他像是盼来了太阳,赶紧转头问:“那俺媳妇儿当不当?”

我轻轻笑了一声,捏了半条野菜,喂进他嘴里:“当!”

“真当?”他亮着眼珠儿,要再听一回。

“

那也要你有命活到咱们成亲的时候,”我摸摸铁牛哥快瘦没了的膀子肉道,“熬过这灾年,咱俩就成亲。”

铁牛伸手朝地上攥了一抔土,像是下决心一样说:“一定得熬过去。”

现在,村外头的乱葬岗上,已经有许多人,在那里挖土吃了。

传言说尸体烂了,肉的营养会渗回到土里,往肚子里垫几口那种土,能顶好几天都不觉饿。

人们说那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玉液净瓶里的仙土,因而叫“观音土”。

可那些“受了观音恩惠”的人,最后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死了。

肚皮鼓鼓胀死的。

死前两眼朝上望,仿佛见到了观音娘娘的接引。

也不过能做个“饱死鬼”罢了。

“你可不能吃这个!”我抓住铁牛哥的手。

“其实……我来的路上尝了一点,味道还不赖。”

来的路上?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见底的野菜汤碗,又瞧瞧他黑乎乎的指缝。

吃的明明就在身边,可他竟然为了给我多省下一口,宁愿吃要命的东西。

“怎么了你?你别哭呀……”

眼眶里的泪止不住,他拿袖口给我揩也揩不完。

是我在犯傻,四喜说的没错。

5

“上回和你一同来的那个丫头,今儿个没来?”

老管家说完,自鸣得意是主子肚皮里头的虫儿,弯过眼去望陆老爷。

他猜对了主子的心思,那老家伙恐怕一直惦记着四喜呢。

陆老爷塌坐在那张宽椅里,见这回就我一人,似乎很是失望。

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甚至不愿意丢给我一瞥。

我这回出来排长队,四喜并不知晓。

不是我刻意瞒着她,是她恰好受了惊吓,躺在家里养病。

想来这会儿,她肚子应该是不饿了。

此时谁再给她送肉去,就是逼她把肚里的酸水,再吐上一遍。

她有个疯婆姨,平日里就神神道道、玄玄乎乎,嘴角一抽一抽地爱念咒。

这一次竟然剔了一刀新鲜的猪肉,给她送过去。

当时她吃得那叫一个香,吃完才想起来,猪牛羊早就被杀光了……

那自个儿吃的是个什么东西?

后来婆姨的家里人找上门来,呼天抢地地哭诉。

才晓得她把自家刚满月的娃娃给蒸

了,当焖肉一样到处送给人充饥。

这婆姨许是真的疯了。

原先家里人只当她是性子怪癖,可原来饥饿真能把人逼疯。

肉已经吃了,化成了粪水,连一丝影儿都找不回来了。

可四喜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连我这个朋友都不想见了。

也好,等以后她知道我悄悄来了陆家,她也不能把“叛徒”的罪名,按到我头上了。

“这一回,脱得倒是利索啊哈哈!”管家歪着一张嘴,那嘴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根本没理会他,光着一对脚丫子,就一步步朝那座椅里的人踏过去。

我的脚天生就生得好看。

人们说“三寸金莲”,我这不是娇气的金莲。

是稚气未脱又白嫩可爱的玉藕,裹着糖霜的玉藕。

来之前,我打定了主意要入选。

脚在盆里洗了又洗,甚至敷上半颗珍珠研磨的粉末,泡得又白又净。

这年头,珍珠换不了大米,娘生前珍爱万分的首饰,甚至值不了一碗米粥。

而我却要用它来铺平康庄大道,不再让我在乎的人,挨一丁点儿饿。

“来人,来人!”陆老爷睁大了眼睛,激动得差点儿站不稳。

他挥动手杖,朝左右高喊:“上鹅毛花瓣垫!”

6

“哎嘿嘿嘿……”

陆老爷蹲在我的脚丫子旁。

如同甘愿俯首称臣的仆从一般,脱去了所有儒雅的伪装。

老管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仿佛他的主人自降身份,他也要跟着受贬低一般。

我高傲地站着,目视前方,一眼都不想往底下望。

即便如此,我仍感觉到自己脚背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在遭受凌辱。

明明踩在铺了花瓣的鹅毛软垫上,可却像站在布满尖钉的砧板上,还要受极火炙烤。

我努力回想铁牛哥的眼神,坚定,闪着柔光。

我曾经答应他的,我没有忘。

只不过我有我的谋划,这个险只能由我来冒,决不能让四喜卷进来。

“老朽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老头子说话时,哈喇子星星点点淋在我脚背上。

我恨不得甩一甩脚,把那张贴近来的老脸蹬开,把说不出的委屈,统统都甩回去。

“老朽我梦见……一只小巧的蒸笼。

“里

头蒸着一小块……香糯,柔软的白面馒头。

“老朽我馋得呀……眼巴巴地盼着吃……”

我听到了吸溜口水的声响,忍着恶心垂下眸去。

一只欲伸未伸的手,悬在离我脚背半寸的地方,像是极其艰难,才得以停驻在那里,不得寸进尺。

“好香啊……用力一嗅才知,原来包子的香味,变作了妙龄女子的脚香……

“哪儿有什么白面包子呀?

“那分明是一只……姑娘的小脚……”

我忍无可忍地一缩脚,藏进宽大的裤管里去,丢出交换的条件:

“想尝本姑娘的脚,也得先让我和我的家人们,吃上白面包子,吃到饱为止!”

“哎嘿嘿嘿……”

陆老爷不置可否地笑着站起来,浑浊的眼珠子终于转向了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有些忐忑。

我知道我的脚生得好看,可我不确定,是不是好看到,能让四喜和铁牛哥都吃饱。

盯了我好半晌,他才道:“你家有几口人呐?想必,吃不空我的粮井吧?管家,你立刻去办。”

“是!”管家像条忠心的狗,领了命,觉得自个儿又有用了,欣喜万分。

我松了一口气。

此刻离得这么近才发现,老头子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臭味不似寻常的口臭,更像是长年累月,灌饮尸体的腐水,所泡出来的那种臭。

说白了,竟是有死人的气息。

从今往后,恐怕再也没有我松气的时候了。

7

脚。

在我过往的生活里,我总把它当作是走路的工具。

就像夹菜必须要捏筷子,盛饭必须要端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对于某些男人来说,女人的脚也是一个碗,是盛放欲望的碗。

是供起来,欣赏和把玩的小玩意儿。

许多年前,我们村里的女人也裹小脚。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人们谈裹脚而色变。

渐渐地,没人再敢提“拿块布把脚包起来”这种遭罪事了。

可就像叶子扒了,根子里的腐烂还在。

因为得不到,男人们内心对小脚的渴望更甚了。

而“那件事”,就发生在我的祖婆婆身上。

要回想起它,必须先捂住口鼻,以免因作呕而犯上来的酸水,弄脏了衣襟。

那是我婆婆的婆婆身上发生的事,省去尊称,就称呼她为“兰姑”吧。

兰姑自出生起长到五岁,耳里不知被灌进了多少“小脚美”“弱不禁风三寸莲叫人心疼”的教诲。

然而再多的耳间蜜水,哪儿比得上刺痛双眼的真实一瞥,更叫人心悸呢?

有一回,乖巧可人的兰姑,说要帮母亲洗脚。

她终于看见人们口中的“金莲”,竟是将脚骨拗断了对折起来,再把四个小脚趾强行掉转往里边摁,叠成一块肉三角。

残忍而扭曲的酷刑。

只需在长辈身上看过一回,便足以让小兰姑心惊肉跳,对裹脚产生无限的恐惧。

我想象那个深夜,小兰姑一定在心里头打了好一会儿鼓。

最终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温热的被窝里爬出来,去抵抗命运。

她谎称去如厕,一出门,便揣着一颗惶惶不安的心,一路小跑,往后山上赶。

后山是本村的禁地,传说里头住着神仙。

但村里有规矩,莫非关乎社稷与人命的大事,谁都不可轻上后山,惊扰神仙安宁。

但一个五岁的娃娃,可管不了那么多。

兰姑觉得,要掰断她的脚,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她要求神仙庇佑,让爹娘改主意,别给她缠足了。

于是她去到了谁也不敢去的地方,等她回来时,已经变成了谁也不想靠近的人。

8

“她怎的了?”

铁牛哥是个急性子,听了兰姑的故事,迫不及待想要追问后来的事。

“她……”我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可实在不知道如何吐出来。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最终还是选择保密。

虽然我不是兰姑的血脉,但她是我爹爹的爹爹的妹妹,家丑不可外扬。

若是扬出去了,我没把握铁牛哥会怎么看我。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怪物”的后代?

还好这件震惊一时的风波,在村人缄口不谈的避讳下,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人们只是有默契地不再逼女娃裹脚了。

在经过兰姑家门口时,也自觉地回避三尺了。

这个秘密只在我的家族中流传,它是为了警示我们:生生世世,莫再去找后山的神仙许愿。

“你兰姑的事俺是不想知道!”

铁牛哥的倔脾气上来了,掌心一拍桌板,把那个白生生、软乎乎、无

辜的馒头,拍得震板一跳。

“俺就想知道你为啥说话不算话,跟驴放屁一样!”

“对不起……”

我想解释,我想告诉铁牛哥我去陆家,只是为了偷米。

可是我怕铁牛哥这直脾气,嘴上没个栅栏。

人家稍稍一激他“恁相中的媳妇儿跑了”,他就会怒骂着掀桌,逞一时口快将这事儿透出去。

“你就当我是贪图荣华富贵吧……”

我憋着嘴唇,说不出的难受。

若是拿咬破嘴唇的痛,和我心里头的痛相比,心里的痛要痛上百倍。

如果铁牛哥骂我,甚至扇我一巴掌出出气,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可他竟然说:“俺知道你的心思,你要去偷米。”

我一下站起身,捂住他的嘴。

“可不敢瞎说!”

“俺是不是瞎说,恁心里头清楚!”

我散了力气似的跌回座椅里,愣了一会儿才道:

“你知道了也好,我就不怕你伤心了。”

“可我怕你会死在里边!”铁牛哥忽然嚷道。

“不至于吧……即便叫陆老爷发现了,我也只不过是偷他几袋米,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算得上大罪?

“按你的说法,他的窖井挖得那么深,全装满米的话,够喂全村几代人的了。

“我偷走的,顶多是河里的一滴水,沧海里一粒粟而已。被捉住,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哎……不是……不是!”

铁牛哥烦躁地挠着后脑勺,像是有重要的话,又不知道如何启齿。

“怎么了铁牛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顿了顿,有些伤感。

“咱俩以后说话的机会,兴许就少了……”

“谁说那井里放的是米!”

铁牛哥像是被逼急了,逼出来一声吼,天上刚好抛下一个炸雷。

我惊得一哆嗦。

我瞅着铁牛哥那两道紧缠在一块儿的浓眉,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放米那存什么?”

“唉——”没想到等了半晌,等来的是一声叹息。

“二芽!你听俺的,那陆宅真去不得,那些井里头有古怪!你去了凶多吉少!”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呀!”

不听到理由,我是怎么也不会死心的。

“那年农闲,你被招去帮忙修井。

“你是最了解陆宅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俺……俺不知道……

“俺脑子乱得很,俺只知道那些井里绝不是装米的!

“那些声音,还有那个味道……俺到现在也忘不了!”

我见他捧着脑袋,快要抓狂的样子,赶紧握住他的双手说:

“别乱!你告诉我,什么声音?什么味道?我帮着你一块儿想!”

铁牛猛地抬起脸,一道闪电照亮他的鼻尖。

两眼充满惊惧。

“不能去!不能去啊!有人疯了,有人死了!

“疯了的用铁锹把人拍死了!不能去……”

就在此时,屋门槛迎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都快要出嫁的人了,抱着别的汉子,在这里卿卿我我,不怕旁人说闲话吗?”

四喜的脸出现在门楣下,她缓缓收起油纸伞。

我放开铁牛哥,冲四喜道:“你好啦?”

四喜因为吃了人肉而内疚,卧床了好久,见到她安然无恙地来看我,我很是开心。

“嗯,好了。我来给你送点儿东西。”

她的脸上无悲也无喜,看不出是什么心情,但颧骨凸起,确实消瘦了许多。

在这有上顿没下顿的灾年里,谁又能不清减呢?

“你病刚好,养着就行。怎么还跑来跑去地给我送东西?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正在此时,一个掰开的白面馒头,几乎是直直地撞到我脸上。

停在我眉心中央,像在拷问我的良心。

“是啊,你是样样都不缺。你缺什么,只需言语一声,陆老爷便会派人给你送嘛。

“连我这个好姐妹,也沾了你的光,也成了衣食无忧之人了……呵呵。”

“你、你吃嘛……”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地推了推馒头。

“我吃了啊,”四喜朝馒头边缘一努嘴,“咱们好姐妹嘛,有吃的向来要分一半。”

我凝视着那被撕裂的馒头边缘,很粗糙。

四喜在撕开它的时候,应是带着怨怒和戾气。

“谢了,有陆家姨太太赐的吃食,以后我不必担心饿死了,呵呵呵。”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剩下半个馒头丢在地上。

虽然她口里说的,我们还是“好姐妹”;可那个被撕成两半的馒头分明在说——“恩断情绝”。

9

我踮着小步,跟随爹爹,一寸寸挪到祖婆婆的门前。

爹爹说,祖婆婆在安静的地方住久了,怕见人,尤其是怕一点点逼近的脚步声。

我想起祖婆婆的遭遇,她是因为什么而逃离,明白了她怕脚的原因。

爹爹在房门口站定,指头扒住门框,轻轻地推开一点,刚好容我进去。

他转头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记得他的叮嘱:祖婆婆开口问话之前,不要乱说话,祖婆婆不喜欢别人问太多问题。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面一片漆黑。

在祖婆婆打开话匣子之前,我几乎是屏着气息,不敢大口喘气的。

“进来吧……坐。”

祖婆婆声音枯哑,好似乌鸦在哭。

但我并不十分害怕。

“婆婆,为什么不点灯呀?您不怕黑吗?”

婆婆已经开过口了,所以我也不必拘束了吧?

“哎嘿嘿嘿……婆婆在山洞里住习惯了。

有些东西啊,亮了,反而看不着。”

“亮了看不着?还有那样的东西吗?”

“有的……”祖婆婆不说话了。

对面大概两臂远处,有“吧嗒吧嗒”磨嘴皮子的声音,她像是在嚼着什么吃食。

“婆婆你在吃什么呀?我也要吃。”

小孩子都很馋。

尤其是这几天,我总感觉吃不饱,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一会儿就空了。

“好,吃粥,吃粥。”

灯忽地亮了。

火苗在烛尖上一跳一跳,像是在吐舌头。

沟壑纵横的老脸,一半被灯火照亮,一半隐在看不清的黑暗里。

婆婆又“哎嘿嘿嘿”地笑了,歪着开裂的嘴,少了一颗牙。

黑黑的牙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心头一悸。

总觉得这笑,在哪里看到过。

婆婆点亮烛火,是为了请我喝一碗粥。

白白胖胖的米粒,漂浮在瓷碗里,静静地搁在桌面上,好像专程是为我备下的。

我一看到那碗粥,胃就饿得抽紧。

两只手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扒住碗缘,就抬起来呼噜呼噜往喉咙里灌。

一大口下肚——啊,真是满足。

热粥喝了,仿佛我与婆婆也熟络了。

我竟然忘了爹的千叮万嘱,问了不该

问的问题。

“婆婆,您的脚怎么了?”

婆婆脸色一变,烛火骤然灭了。

“我的脚……在这里啊。”

婆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调子像被北风吹跑的麻绳,荡啊,荡啊……飘得我心慌。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婆婆,他们后来没逼你缠足了吗?听说您为了不裹脚,跑去山洞里求龙王了。”

不该问的也问了,干脆就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啊,没逼我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寒毛直竖的哀腔。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臭味,沿着桌底缓缓地钻出来,探进我的鼻孔,挠着我脑里绷紧的那根弦……

这股味道是这么熟悉,熟悉得我作呕。

“对不住哪,芽娃子,你特地来一趟看我,婆婆却忘了洗脚……怎么样?没熏着你吧?”

“没事……不碍事的唔……”

我庆幸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掩住了我捂嘴防吐的狼狈。

“唉,好久,都没把布解开来,晾晾脚了,哎嘿嘿嘿……”

面前窸窸窣窣地有动静,好似是麻布被一圈圈松开的声音。

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婆婆您不是没裹脚吗?您自己说的,他们不逼你了。”

“是啊,多亏了龙王爷保佑!

“婆婆的脚,是一丁点儿罪都没遭……不像人家,又断骨头,又掰趾头的,想想都疼!”

“哦——那龙王爷,可真是个好神仙呐。”

我仿若无事地附和道。

婆婆继续说:“我当年许的愿啊,龙王爷都帮我实现了。”

“什么愿望啊?”

我情不自禁想,要不我也去求求龙王爷,求它让我顿顿有饱饭吃。

“我问它,有没有法子,不用遭罪,也能把脚变小?

“既然他们喜欢小的,那我就变得越小越好,越小越好,哎嘿嘿嘿……”

臭味更胜了,难以忍受的臭。

我如同钻在一个尸山血海闷住的热蒸笼里,快要晕厥了。

我明白了,臭味是从祖婆婆的裹脚布里发出来的,所以越剥越臭。

那等完全剥净了,婆婆的脚,会是什么样子呢?

“然、然后呢?”我战战兢兢地问。

“然后?它自己,就……那么化掉了啊……

“哎嘿嘿嘿…

…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疼呐……”

“化掉?!”

天上一道滚雷,隆隆,将屋内照得透亮!

我看见被剥得只剩最后一片的裹脚布里,哪儿有什么脚啊!

烂得只剩一片洇洇滴落的黑水,还有躺在黑水里,疯狂扭动的白肉蛆!

“我吃的粥!”

我从噩梦中醒来,额头、颈间爬满密密汗滴。

10

“砰!”我脑里的那根弦崩断了,一个念头从断弦处弹跳出来。

那股臭味,那股充盈在我梦里,与家族中流传的兰姑的可怕遭遇,所交织在一起的恶臭……

就是陆老爷口中的腐臭,怪不得那么熟悉!

我不知道是因为太畏惧嫁进陆家,还是因为不久前铁牛哥刚问过我,祖婆婆当年故事的缘故。

总之,我的脑海里不知不觉,将我对陆老爷的嫌恶,嫁接进我对于传说的恐惧之中,造出了这等荒诞的梦魇。

我当然是从未见过兰姑的。

假若兰姑能活到见我的年纪,起码也得有一百来岁了。

可是根据传说,兰姑五岁那年,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再出现时,已经是十五岁的光景。

她回村后没活几年,便在病痛和疯癫的折磨下去世了,统共也没活过二十。

村子里的女娃,毕竟是不比男娃在爹娘心中的分量重。

当年兰姑失踪的时候,太祖公公和太祖婆婆自然也闹心过一阵,但不出半年,便把心思转移到好好教养我祖公公身上了。

按照村里流传的一句老话说:“男娃是娘身上割下的一块心头肉,而女娃只是娘脚趾头上,掉下的一片趾甲盖儿。”

心头肉没了,心一直是疼的,疼得空落落。

可趾甲盖儿没了,顶多养一阵,不久就又长出新的来了。

因为趾甲盖儿迟早要贴到别人的脚上去,便没人真心在乎。

所以十年后的同一个夜晚,祖公公端着烛火,准备入内房,与祖婆婆再造“一片趾甲盖儿”时……

黑暗里,床边陡然响起的那一声“爹”,吓得祖公公魂飞魄散!

兰姑回来了,而且是悄无声息,在没有任何预兆之下。

全家人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对这个“十年未见的陌生女儿”的恐惧。

自称就是兰姑的

十五岁女娃,一点没有豆蔻年华的温婉可人。

她畏光,怕声,走路无声无息,就像没有脚的怪物。

据她自个儿说,她“在后山的山洞里住了十年,多亏了龙王爷的关照,才得以幸存至今”。

可是……她吃什么?喝什么?凭什么长到这么大?

当年她走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连个包袱都没带。

山洞里冷冽阴寒,这些年她如何过冬,如何驱寒?

还有,据她所言,山洞里常年一片漆黑,即便是晌午时分,日头也仅能照亮入口处十步远。

那么,她在黑暗中,究竟如何度日?

又或者说,像鬼魅一样生活在漆黑一片中的她,又如何能不发疯?

不,其实她已经疯了。

因为每当家人们问起她,任何解释不了的问题时,兰姑就只是笑。

“哎嘿嘿嘿……哎嘿嘿嘿嘿嘿……”

笑得越来越瘆人,堵住了任何想逼问的嘴。

渐渐地,对于兰姑的怪癖,家人们似乎习以为常。

没有人再敢追问她,为何将门窗紧闭。

青天白日里,也活得像个地下墓穴里的蛆。

没有人再敢追问她,那十年里过活的细节。

那似乎是一个能牵扯出灾祸的线头,追问之人也会被不幸给缠上。

最最诡异的,还是她那两团肮脏的裹脚布。

当年她正是为了逃避裹脚而上山许愿,可她归来时却紧紧裹着双脚,像在守住一个秘密。

家族的传言里,未有记叙裹脚布掀开的一幕。

但在我的梦魇里,我却像是亲眼目睹了一般,那么触目惊心。

当年所有问兰姑为什么包着脚的人,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哎嘿嘿嘿……龙王爷叫我这么做的呀,哎嘿嘿嘿……”

如果那是神的旨意,凡人又怎敢违抗呢?

没有人怀疑,兰姑在山洞里确实见过神仙,否则,她又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呢?

可当人们试图追问“龙王爷”的样子时,兰姑会像突然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伸出尖细的指甲,抓挠她的裹脚布。

裹脚布被扯松的地方,一股股强烈的恶臭,袭击着人们的肺腑。

人们惊恐地锁上房门,吸着难以抵挡住的恶臭,观看映在窗纸上,那狂舞扭转着的女人四肢。

伴随着歇斯底里、已然不像是人的嘶吼……

兰姑的脖颈、胳膊和腿,拧转成了凡人不可能做到的地步……

没有人再敢追问“龙王爷”的模样。

没有人再敢逼自家的女娃缠足。

因为村人相信,是缠足引来了龙王爷的愤怒,最终将诅咒降临到了兰姑身上。

除了可怜的兰姑之外,对其余所有的女娃,似乎是件好事。

回想完这一切,渗透我衣衫的凉汗,似乎消去了大半。

如果要论我心底,对“龙王爷”的感觉:

说不上来,它究竟是受人爱戴、遂人心愿的好神仙呢?还是讳莫如深、令人谈之色变的妖祟。

但我知道,向“龙王爷”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种代价,凡人承受不来,弄不好就成了诅咒。

这就是为何,后山成为禁地的原因。

正当我这样想着,房门被急促地拍响,一个疯癫的声音嚷喊着:

“她是不是去了?她是不是去了啊!不能去啊,不能去向龙王爷许愿啊,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是四喜的疯婆姨!

11

四喜的三婆姨梅姑,是个煮娃吃的疯婆子!

不仅是村里其他街坊四邻,就算是四喜的家里人,都将她视作是传染疯病的瘟神,躲得越远越好。

自从吃娃之事在村上传扬开来,有好些饥肠辘辘的女人,像被种下了疯念头的种子一般。

她们红着眼睛,在家门口跟捕蝇的毒草一样乱转悠,见到小娃子就一下下地舔舌头……

骇得那些神志尚存的爹娘,拼命将自家的命根子搂着,不敢放出门去。

人们都说,这股偷娃相食的邪风,是从梅姑那儿传出来的。

人们怨恨梅姑,像怨恨过街老鼠一样。

甚至有人开始传言,正是因为梅姑三年前,去了后山禁地许愿,惊扰了神仙,才会降临这场天灾。

荒年不是天灾,而是这梅姑闹出来的“人祸”。

对此深信不疑的人们,恨极了她。

若不是谁也不敢第一个破了公开抓人吃的忌讳,梅姑恐怕早被他们掏肝剥皮了。

若是放在过去,梅姑这样的疯婆子,定然是会被绳索捆起来,绑在柴房里受罚,此生暗无天日的。

可是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连她的家人们,都不在乎了。

捆绑梅姑,是需要力气的。

力气就是支撑着活下去的一口活气,

谁又愿意浪费在惩治这疯婆子身上呢。

就任她蹿,任她跑。

最好别再回来添晦气了才好。

再说了,说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那刚满月小娃娃的嫩肉,还真是鲜美呀。

“此生难忘,好想再吃一口呢。”

那些刚知道真相时狠狠呕吐过的人,竟然在吐完后不久,偷偷潜到梅姑身旁,拽着她耳语,眼神中充满回味。

梅姑说到这里时,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12

半个时辰前,我虽心持着警惕,还是给梅姑开了门。

梅姑气喘吁吁对我讲完了方才这些话,我才明白,她为何得以来去自由。

奇怪的是,一边旁听着她的讲述,我愈发感觉到她的清醒。

当她撇着嘴,讽刺那些唾骂完她、又悄悄问她“人肉还有没有剩余”的衣冠禽兽时……

我竟然觉得,兴许她才是这个疯狂年月里,最为清醒的少数几个人?

我为自个儿竟同情起一个“食人魔”,不由心悸。

该不会梅姑真会什么邪法,将我也同化了吧?

“你信我,二芽。我不是疯子,我没有疯,我比任何人都晓得,去后山许愿的危险。”

事关到我的好姐妹四喜的安危,即便是不全信,我也要认真听听梅姑的说法。

“梅姨,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四喜一定去了后山?

“她失踪还不到两日,兴许只是去了别的村子,找吃的去了。”

我说着这话,心里没什么底气。

天下人头上顶的天,都是同一片。我们村子闹粮荒,别的村子一样没有吃食。

四喜凭借脚程,能走得多远?说她是去别村乞食,只是我安慰自个儿的借口罢了。

“不,我知道,她一定也是去求……”

当说到“去求”时,梅姨的眼珠子,如同漂浮在恐惧汪洋之上的芝麻粒,恍惚地收缩,颤抖……

嘴皮子肉眼可见地打着哆嗦,抿拢了好几次,却连那位神仙的名字,都念出声来。

“我、我就是知道,因为、因为……”

梅姑的手指头像不受她摆布般,贴合在肚皮的表面,一跳一跳地抽动起来……

那显然是受过巨大惊吓而产生的余悸,尽管那里头现在已经没有生命了。

“是不是和你……苦命的娃娃有关?”

我本想说“吃掉”的娃娃

,可那噩梦般的事实太过残忍,我不敢再刺痛她,改口换了个词。

没想到梅姑立即大声驳斥:“那不是我的娃娃!那是一团怪物,分吃掉它,是最好的办法!”

看来梅姑疯得不轻。

13

那小娃娃降生的时候,我是亲眼见过的。

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染着初生的红晕。

白白嫩嫩的小胖手,自襁褓间伸出来,一边踢着小腿儿笑,一边试图碰触我逗弄他的指尖。

他的降生,几乎是灾年里唯一的喜事。

缺粮的恐慌,早就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蔓延。

虽然彼时家家户户多少尚存着点余粮,但孕妇吃不好,好些娃娃都胎死腹中。

幸运的是,梅姑家虽然口粮也不太富足,不知是不是热切盼望着生男孩儿的缘故,全家人恨不得从牙缝里抠出粮来,喂给即将临盆的孕妇。

总之,只有梅姑的肚皮格外争气,在满是死胎的灾年里,安然无恙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真的是大胖小子,胖得……甚至有些反常。

就像抽干了子宫里的油水,吸干了母体的养分。

他的娘亲面黄肌瘦,皮肤蜡黄得像陈年油纸一样。

眼窝深陷,奄奄一息的梅姑,生下的竟然是嫩得像蚕宝宝似的,白玉无瑕的胖娃娃。

小手腕上一圈圈胖乎乎、软乎乎的肥肉,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想要捏一把……

“不,那是怪物!”

梅姑的一声咒骂,瞬间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想到了三年前她私闯禁地的事,有了一些猜测。

“梅姨,你总说那娃子是个怪物,是不是和你偷偷上山许愿有关?”

这回,梅姑总算重重地点了点点头。

“你许的是什么愿?”

梅姑深吸一大口气,直到肺囊鼓鼓的,然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她总算是克服了心中恐惧,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人都说生娃就像去鬼门关转了一圈。

“只不过有些人命大,阴曹地府的门槛绊不住她;可那些命薄的,可都再也跨不出去了……

“当时我大着肚子,一连目睹了三四个难产死去的女人,她们的血淌得到处都是,棺材盖都封不住呛鼻的血腥味。

“我怕了。

“我知道后山的传说很可怕,但比起虚无缥缈、不知是什么的危险,眼前血淋

淋的事实吓人得多。

“于是我去了……那个地方……

“我希望我的肚子永远不要疼起来。

“我跪在山洞里,对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龙、王爷……如此祈愿道。”

她说起大家都知道的“龙王爷”三个字,似乎格外艰难。

就好像在她心里,那是另外的一种存在。

而那耳熟能详的三个字,远远不足以形容出“它”的本相。

仔细想一想,那山洞里的神仙叫“龙王爷”,似乎是从我祖婆婆兰姑口里先传出来的。

她先那样说,所以村里人都习惯于那般敬称。

可兰姑从未能描绘出“龙王爷”真实的模样,那是一触便能诱她发狂的忌讳。

所以“龙王爷”长着龙身、龙须,威严又慈悲的样子,仅仅是村人们不约而同的想象,实际上真是那样吗?

梅姑“姑且如此唤之”的神情,让我产生了怀疑。

“所以,许愿真的灵验了吗?龙王爷答应你了没?”我问。

“嗯……”梅姑此时看起来很正常,一点不像是杀子食肉的疯子。

“但我曾一度怀疑,是不是我的愿许错了?因为过去两年多来,我一直都大着肚子,没有丝毫要临产的迹象。”

“什么!”

我不敢置信地站起来,不由自主贴近了梅姑。

“一孕三年,怎么可能?常人怀胎十月便会生产。

“怀孕两年多都不生下来,那怀的到底是个什么……”

“怪物”两个字含在我舌尖,我犹豫着不敢吐出去。

因为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我被梅姑的思绪带着跑,差点儿变得和她一样疯……

世上怎可能有那种荒诞事?

“不可能!”

这一声不可能,与其是在否定梅姑,不如说是我在已然动摇的信念门框上,努力扶了一扶正。

“怎么不可能?你们都被骗了!

“我男人他们对外怎么说的?说我第一个娃娃,因为山路颠簸而颠没了,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四喜舅舅家的人,确实是这么对外宣称。

去后山的路,道阻且长,梅姑挺着肚子来回折腾,在半山腰上累得晕厥过去。

可怜醒来时,娃娃已化作了双腿间一摊污血……

“难道不是这样?”我问。

“不是!”梅姑用力地甩着头发,她的头顶像荒芜了很

久的鸡窝般炸开来。

“那是怎么回事?”

我越来越沉迷了,我觉得梅姑不像在撒谎。

“我从进山到出山,确实耗费了有一日半那么久,进去时月黑风高,出来时竟已霞光漫天。

“可我不是累晕过去的,我只是……在洞里稍稍地晃了一下神。”

“晃神?”

“对,就只有那么一瞬,感觉极其短暂。

“但等我出来见着人的时候,大家都说已经精疲力竭地寻我一天了。”

“怎么会这样……”

我想起了“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志怪传奇。

难道我祖婆婆兰姑所谓“在洞中居住了十年”,也是这样的时光错乱?

那倒是解释了,她怎么能在漆黑一片的山洞里熬上十年……可是又有些不对。

“不管了!无论你到底在洞里待了多久,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四喜也跟你一样,去了那里?”

“你先听我说完前头的事,你才会信。否则我即便是照实说了,你也只当我在胡言乱语。”

“好,你说。”

为了四喜,我只有耐心听下去。

毕竟,不听完整个故事就贸然动身去后山寻找,冒着惊扰神仙的大忌讳,顶着被村人千夫所指的风险,代价太大了,我不可鲁莽。

14

梅姑继续她的故事。

“总之,我等啊等,等了整整两年零八个月,等到饥荒来临,我隆到极致的肚皮,才算有了动静。

“在那之前,我早就改变了主意。

“我从害怕生产到乞求早日卸下重担,只要能摆脱掉肚子里的怪胎,还我自由之身,就算是痛也好,就算是死也行!

“这次不用上山,因为神迹就在我的肚子里,龙王爷再次满足了我的愿望。

“直到粮荒闹起来后,肚皮里那东西像是受到了感召,开始蠕动起来。

“绞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就像麻绳把身体里的脏器全串起来,越拧越紧。

“我在床上打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早知迟早逃不过一疼,我当初何必折腾?

“龙王爷可真是有求必应,不负我所愿,很快,你们所谓的『娃娃』,就顺利诞生了。”

梅姑说及生产时,脸上没有半分喜悦或者欣慰,脸颊像是两块凝固的坚冰。

所以这件事连四喜都不知

道?她当时还对我说:

“幸好我那掉了娃子的可怜婆姨,在神仙庇佑下又怀上了。”

原来她也被蒙在舅舅家织的谎话里?”

“是的,在那期间,他们把我圈禁起来,不准我踏出家门口一步。

“至于为何娃娃这么久都没生出来,这件事对外说不过去。

“他们就谎称是掉了一个、重又怀了一个,其实从头到尾就只有一胎——只有那个怪胎!”

梅姑想起那婴孩时,五官皱起,写在脸上的厌恶,与为人母的柔情毫不沾边,像极了对毁掉自己一生之仇敌的嗔恨!

“那娃娃到底怎么惹怒你了,你那么讨厌他?

“他满月那天,我们多少亲眷好友,都是亲手抱过的。

“那分明是个粉嘟嘟可爱的婴孩,你怎么总口口声声叫他怪物?”

梅姑听到这里,像是疯病又卷土重来。

十根手指的骨节处紧扣着,在桌板上划弄,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睛,看不到吗?

“那哪里是个人形的娃子?

“从我腿间掉出来的,分明是一团嵌满了癞疮和血泡,咕噜咕噜流着脓液、喷着血水的大肉瘤啊!

“你们的眼睛为什么都看不到啊!

“就是因为你们都看不到,我只有切开它分给你们吃,帮你们这些障目的饿鬼止住饥饿,希望你们能看到啊!

“可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吃得那么香,还是看不到啊啊啊啊啊啊——”

15

“呕——”我捧着嘴,胃一下一下倒抽。

像是要把灌进嗓子眼里的邪恶念头,连根拔起从嗓子眼里回吐出去。

可是我知道,从梅姑将肉瘤的画面,摁进我脑海里的那一刻起,我此生将再也摆脱不了它的阴翳。

幸好我没有吃。

但我知道,包括四喜在内,她和她舅舅等家人,都是吃了那团肉的。

无论那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娃,还是个恶心肿胀的肉瘤,都不该是人吃的东西。

我不禁产生一个、令我从脚底凉到头顶的念头:

吃了那种“肉”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我又吃了……哎嘿嘿我又吃了一遍……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东西,我又吃回去了哎嘿嘿嘿……”

那种笑容,像无数冰冷的蚂蟥,吸附在周身每一个毛孔中,令人浑身发冷的笑容……

我曾在陆老爷脸上看过,在梦里祖婆婆的脸上看过,如今又在梅姑的脸上出现了!

我有一种感觉,潜伏在他们体内的,都是同一种疯狂!

“我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也想尝尝啊……看看咬在嘴里到底是细嫩的娃娃肉,还是肉瘤……”

梅姑像中邪一般,两只手掌交错着伸到面前,内扣着十指转圈。

像在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抓取一盘看不见的肉来吃。

“梅姨,你怎么了?”

如坠魔怔中的梅姑,被我这一句问话突然戳醒。

她身子一震,问我:“我刚才怎么了?”

我不想吓唬她,摇头。

“没什么。你接着说,为什么你能知道四喜的下落?”

“是它告诉我的。”梅姑摸摸肚皮。

“它已成了我身子的一部分。四喜一定是去了,我能感应、不、它能感应到!”

“我们必须去找四喜!”

我一拍桌板,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否定直觉了——直觉告诉我,梅姑没撒谎。

“好!”

梅姑吼完,眸中又恢复了清明的神志,甚至多了一丝久违的、被信任的感动。

我知道,她虽然瘦得像个鬼,但她没有害人之心。

她即便是发疯,也是被那些不相信她的人给逼的。

“咱们现在就去后山吗?”她问。

我知道她对后山充满了畏惧,若不是真心为了四喜,她绝不会再踏足那里。

但我不能拉着她,再冒一次险。

甚至于我自己都不能涉险。

因为下定决心二次前往陆宅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发了愿:要让四喜和铁牛哥过得好。

我要为了我在意的人惜命。

“咱们去找陆老爷。”

“他……会帮忙吗?”梅姑的眼神犹疑。

陆家麻木不仁的作风,村里人都有耳闻,即便她这几年足不出户。

“会的。”

我不由瞥了一眼套在布鞋里,露出秀美脚背的,我那一双脚。

为了四喜,我只有迈开它,再利用一次色相。

梅姑半信半疑,没多问什么,便提步跟上。

16

陆宅门口已经撤走了施粥摊,前几日长长的讨粥队伍已经消散。

但驱不散的是某些人心存的侥幸。

甚至有爹娘,托举着自己的女儿,试图高过围墙。

“陆老爷,您要不要瞧瞧我家的闺女,可水灵!”

回答他们的,是门上沉默的铜环,和门口石狮子张开满口尖牙的嘴。

他们不知道的是,陆老爷不在乎脸水不水灵,他在乎的是脚。

而那双最满意的脚,已经找到了,老头子不必再假惺惺地向全村人施粥了。

“麻烦将这个鹅毛花瓣软垫呈进去,老爷便知道是我来了。”

我将算是“定亲的信物”交给守门的小厮。

梅姑看我的眼神充满惊奇,含着无声的疑问。

而周围那些“游荡的人群”,聚拢过来的眼神里,则是嫉妒和敌意。

我稍稍理了理衣襟,最重要的是,整了整裤管,小心翼翼拍走沾在鞋面和脚背上的灰。

托陆老爷的福,我上回临走时,派一小厮提了不少吃食,随我回家“下聘礼”,故而我的脚背一点没饿瘦,依旧养得白嫩。

过去下聘还讲究金石珠玉,而这年月,在命都堪忧的情形下,一口吃的便抵得上无数珍奇。

何况我没爹娘,一人吃饱,全家没意见。

那么着,便算是办妥了定亲,因为是纳妾,没必要公告街坊四邻,择个吉日悄悄接近府就完事儿了。

梅姑是个明白人。

她看我那么爱惜自个儿的一双脚,又看我立在陆宅门前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下多半有了猜测。

她叹道:“唉,各人的路,自己走吧。这年头,只要能走通一条活路,就算是阳关道了,还能奢求什么?”

正当她感叹之余,大宅门忽然重重被拉开。

门内一道劲风,将门外侧的两只大红灯笼,吸得一摇一晃。

漫天的鹅毛和花瓣,像是劈头盖脸的雪花一样,忽然撒在我眼前。

在那无情的雪花里,出现一张人脸——

正是我心心念念,期盼着要寻找的人。

“四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梅姑几乎异口同声,但梅姑的惊讶,与我的并不相同。

她只是不信,自己肚里那东西的“感应”会出错,但见到四喜平安无事,她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但我知道,四喜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一定付出了什么异常大的代价。

压到我心上来的悲伤,甚至比寻不见她时更浓。

“你的烂东西,还给你了。”四喜冷冷地说。

我在那张脸上看不到昔日光景——两双小脚丫子嬉戏追逐着,跑过田间时留下两串交错不清的脚印。

东西还了,情分也就断了。

十多年的姐妹情。

我不忍心去看那一地鹅毛和落叶,只是不死心,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高傲的脸。

没有看到一丝回转的余地。

“我已经嫁进陆家了,以后你不必再来。

“哦对了,为了感谢『好姐妹』曾经的赐饭之恩。

“日后你的口粮,我家老爷会派专人送去,就和送回我娘家的一样。”

“还有你,”四喜丢给梅姑一个不屑的眼神。“以后有吃的了,别再随便煮孩子了。”

她又加了一句、令人细思恐极的话:“不是每一个,都像龙王爷赐的那个,那么好吃。”

我们惊愕地张大着嘴,直到她的背影离去,消失在紧闭的门缝里。

四喜知道什么,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梅姑捡起掉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的鹅毛垫,指着一个没踩过的脚印,悠悠地说:

“这是个……人脚印?”

17

金色的稻浪,如同波浪一样刮过我的脚心。

痒痒的,却有无忧无虑的轻快。

我和四喜手牵手,坐在田埂边上看云。

我把脑袋轻轻靠在四喜的肩窝里,甩着两条腿儿,轻轻地唱歌:

“白面的馒头,你尝一口,我尝一口。”

四喜也弯着脖子,把侧脸颊靠在我的羊角辫上,应和着唱道:

“郎儿的情意,我分一半,你且拿走。”

我噘起嘴,抽回脑袋,竖直脖颈:

“你连我的郎君都要分呐?那可不行~”

四喜冲我咧嘴一乐,假嗔道:“小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闹了!”

我一边躲闪着,一边去捉她伸到我咯吱窝下来的手,四喜挠我痒痒的功夫也真有一手。

“那你分不分?分不分?”四喜调笑道。

“分!分!哈哈哈……咱俩嫁同一个郎,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永远不分开。拉勾勾!”

两只稚气的小指头,用力地勾在一起,转着圈圈,扭啊扭。

这一刻我真心地相信:我和四喜的心,就像拧麻花一样,永远不会分离。

可是,天忽然阴沉下来。

浓黑的乌云,就像从天边某个巨兽的肚子里喷薄而出,涌到我们头顶。

狂风扫走了艳阳,麦浪如同天地将倾一般狂舞着摇摆。

乱发遮蔽了四喜的全脸,我眯着眼睛大喊:

“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工夫天色全变了?”

可是我的声音就像被闷在一张薄纸里,发不出来,四喜好像也听不见。

她如同一截树桩般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脸上是一团团墨黑的头发,像是苔藓包裹住了她的唇缝、鼻孔、眼皮……

忽然,她直直地举起手,一根手指指向麦田的方向。

我转过头去看,不知何时,清澈的水田已经被乌黑发臭的腐汁覆盖,所有的麦子都插在了污秽腐烂的黑水里。

那汁水好熟悉……那是……

祖婆婆的脚完全烂掉后化成的汁水!

稻田里谷香不见,臭气熏天!

“哎嘿嘿嘿……哎嘿嘿嘿嘿……”

同样的笑声,竟由身旁的四喜发出来!

我立即转回脸看,她的嘴巴张得巨大,里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头发团,根本不可能发出声音!

是谁在笑?

四喜再次猛地举起放下的手,直勾勾指向麦田。

当我又一次转过头去时,眼前的景象骇得我头皮发麻:

所有的稻穗,都已“熟透”爆开……

一条条扭动的肉白色蛆虫,如同丰收的稻米一般结满了穗头!

我们喝的粥!

18

“呼——呼呼——”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这一次的梦,与梦见祖婆婆的那一次,竟有着奇妙的相似。

对于鬼魅的笑声和腐烂臭味的恐惧,已经深深植根于我的脑海。

恐惧像抽不出根须的丝线,千丝万缕,入侵着我每一个甜美的梦乡,连我仅剩的、年幼时一点欢乐的记忆也不放过。

可若仅仅是无缘的恐惧,我倒也不在意。

越来越令我在意的,是反复出现在我梦中的白蛆,和那一碗粥。

“你喝了我的粥,还会想再喝,再喝,哎嘿嘿嘿……”

陆老爷如同下咒一般的低语,回响在我的耳边。

我有越来越强烈的直觉:那一碗我和四喜为了活命而出卖尊严、讨要到的粥,一定有问题!

“啊啊啊——好疼啊—

—啊啊啊,我快要疼死了救命!”

“快!快!把我婆娘抬到陆家去,讨个说法!”

“怎么她也吃了吗?唔,我也觉得疼起来了!”

一列列急匆匆的人影,提着灯笼,火急火燎奔过我家屋前。

在吵闹,哭喊和叫嚷声中,我勉强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明明暗暗行走的灯笼,晃得我心慌。

疼……为什么?吃了什么……陆家!

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所有的疑惑都串起来了。

我抓起衣裳,拼了命地追上去。

19

我赶到时,陆家已经变了天。

曾经对世人紧闭的大门,被乱拳和棍棒砸得破烂不堪。

石狮子怒目圆睁,再也守不住属于这道门内高高在上的威严。

那两个铜环歪斜着脱了钩,半死不活地垂挂在那里,依旧沉默,却有着说不出的讽刺。

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翻滚着呼痛的人们,滚出了担架,像肥胖的蛆虫一样扭动着身子。

他们再也不怕挨饿了。

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像吹满了气的一只只“人囊”。

鼓起的肚皮,撑开每一片皮肤上的褶皱。

眼球突起,就像随时要弹出目眶似的。

而那些声称要来“讨说法”的人,却像抢食到肉包子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拼了命地扒拉开白面馒头往嘴里塞。

喉头一滚一滚,是吞咽的畅快,哪儿还记得处于剧痛折磨中的亲人?

他们饿坏了。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是撇干净任何亲情的。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那些疯狂嚼食的人们。

喷着口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又被此起彼伏的哀号给遮盖。

有一瞬间,我甚至不确定他们还是不是人。

直到注意到躲在假山后面、诚惶诚恐躲避着灾难的陆老爷,我才想起,大家最初是来这儿干吗。

“砰!”一具肉囊爆开了。

撑薄到极限的肚脐眼裂口处,迸发出一摊浓水。

红的白的纠缠在一起的大肠,迸射出一段后,没劲似的耷拉下来。

我亲眼看见,从蔫了的肠子里,钻出一摊蠕动的白浆——不,那是虫子!

是我反反复复在梦境里见过的肉虫子!

它们真的长到了人的身体里……

呕!我干呕着,忍不住也想划开

自己的肚皮。

将肠子抽出来,一条一条地洗干净,用指甲抠刮每个角落,不让任何混进去的蛆虫栖身!

还好我的肚子还没痛起来,虽然我也喝了那些施舍的“粥”!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始作俑者……

我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指向假山后的一众身影。

管家手里的肉包子就快抛完了,一边嚷嚷着“别过来、你们这些疯子”,一边拿手中保命的肉包子擦汗。

没有人顾得上吃进去的肉包子里,掺杂了多少这老东西恶心的汗液。

大家都只想活命,哪怕以最卑微的方式。

然而那一声爆响,还是震醒了一些最早填饱肚子的人们。

他们如同被针刺了头皮一般,浑身一颤,立定了竖起头来,缓缓向声音的来源处转过头去。

“砰!砰!啪!……”

当看到越来越多的亲人,如同被点炸的炮仗一样爆开时,所有沉默的目光,都转向了那座假山……

“关我们老爷什么事!老爷菩萨心肠,给你们舍粮。你们填饱了肚子,不知感恩不说,反倒将奇怪的疫病,怪到我们老爷头上……”

管家还在卖力地解释,不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手中掷出的肉包子,再也不管用了。

面对着逼近的人群,他两腿打着哆嗦,渐起哭腔,喊道:

“各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呀!这事儿里藏着误会,大家伙儿听听我们老爷怎么说……”

他焦急地转头,似乎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忠心侍奉的主子身上。

可他看到的是一张僵硬的老脸,脸皮上沟壑微颤,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身子一动不动。

“老爷,老爷您说话呀?老……”

是管家最先嗅到了那股尿骚味,他一低头,看到陆老爷的裤腿内侧,湿了一大片。

他家老爷比他先崩溃!

人群像是要活剥了他们的围墙一样,慢慢地堵过去,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轰隆!”大地像是倾斜的秤盘一样,突地抖了一下,谁都没能站稳。

然而唯一知晓这地震缘由的人,最先回过神来,跨过翻倒在地的人群,往兴许是马厩的方向逃窜。

我挣扎着起身,想冲上去阻拦时,又一下震动袭来,人群互相冲撞着跌倒,反而谁都站不起来。

我感觉身下的这块地底下,好像有个巨人,拿着巨大无比的锤子,一下又

一下,想敲断支撑地面的顶梁柱……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魂未定中,让那两个老家伙,和一群护送着他们奔逃的家丁们钻了孔子。

等一连好几下巨震过去,众人终于站稳了要去追时,那些人像老鼠一样不见了踪影。

“抓住她!”有个人指着奔出假山的人影高喊。

俗话说,剔不下一块肉,也要刮下仇家的一层皮。

众人对陆老爷的憎恨——不,更多的是恐惧,以及由恐惧而生的、变本加厉的愤怒,全都转嫁到了那个逃窜失败的女人身上。

那是陆家新纳的小妾,那是我最好的姐妹四喜。

20

残酷的月光照在池面上。

池水像是波光粼粼的暗刀,默不作声地刮着沉在水中之人的皮肤。

这里是陆宅的庭院。

曾经门庭森严的地方,多少饿殍在门外徘徊至倒下,也进不来的地方。

如今连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都能在池边赏“荷”了。

由无数干瘪蜡黄到皮包骨头的脚,曾经美好娴静的少女的脚,割下来捆扎成“一朵一朵”,摆放在池塘中央。

数不清的“莲花瓣”,数不清的脚。

或“张开”或“蜷缩”的脚趾头。

我不知道陆老爷使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些“肉”不烂掉,而是变成了如同“腊肉”一般的观赏物。

但我知道,在四喜之前进入这个家的少女们,都经历了怎样的结局。

池水安安静静,将残月切割成暗影。

我们这个村子,从不缺雨水,不缺沃田。

湖水涨得这么高了,可今年田里却颗粒无收。

村里人都说,是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吸这一片庄稼地的“活气”。

粟米种出来,在穗苞里就发黑萎缩了。

此时我略略懂了,我知道,是这世道疯了,人也疯了,庄稼也疯了。

“你发什么疯!”我立在池边,冲木笼子里那个黑乎乎的头颅喊。

白天的时候,吃饱陆家存粮的人们,将关着四喜的木笼沉到水中去泄愤。

晚上,则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冰凉的黑水中,随她自生自灭。

白天我在池边叫破了嗓子,被人押着观刑,也没能阻止他们对四喜的报复。

晚上我只得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入陆宅探望四喜。

粗制的链条将笼门紧紧锁住,我没有

钥匙,救不了四喜。

纷乱的黑发如同浸透的棉纱,将她的脸面整个包裹起来。

我看不到她的模样,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唯一能发泄我难过的,便是冲她大叫大喊。

“你为什么跑到陆家去,做什么劳什子小妾?

“咱们当初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食同享……”

“有郎同嫁?”黑黢黢的涟漪中央,飘出一句悠悠的问话。

我不由顿了一下。

也好,趁此机会不如就说开了吧。

“我哪儿是真心要当陆家姨太?

“谁心里不清楚,嫁进陆家就是给半入土的死老头子当傀儡,当玩物!

“我是为了偷粮食啊四喜!

“咱俩从小,心就跟挨在一会儿长的一样,我的心思你还能不了解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

阴沉沉,带着鬼魅气息的笑,把我的脚心都给笑凉了。

“四喜,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

“好,我不怪你,我不吼你了,你别笑了好不好?”

笑声忽然停住了,四喜的语气像霜一样冰冷:

“二芽,你说得好,咱们姐妹心连着心。

“你以为你自作主张替我做的,我就不会替你做吗?”

“你说什么……”

我愣住了,思绪像被霜冻住一样,脑袋不会转了。

脑海里浮现出四喜的决绝,四喜的冷若冰霜,但冷漠背后,是一只只从未间断送来的、热乎乎的馒头。

“所以你也是为了……”

眼眶热起来。

四喜却说:“别忙着感动,一开始兴许是那样,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什么意思?”

“哎嘿嘿嘿……”四喜猝不及防地提高了嗓音轻笑,笑声鬼魅,如同一缕阴风钻进我耳窝。

“我去了后山呀……你不会猜不出来,我是怎么进的陆府吧……哎嘿嘿嘿。”

对啊,这一点我始终疑惑不解。

陆老爷只喜欢脚。

倘若四喜的脚比我的美,那我在她之后展示,应当绝无机会了才对啊。

可是原本定下的纳妾人选,明明是我……

那四喜是用了什么法子?

“你猜啊……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愿啊……哎嘿嘿嘿。”

“扑通!”我毫不犹豫跳入

水中。

冰冷的池水一下没过了我的胸腔,我深吸一口气,向着漆黑不透光的湖底钻去。

浑浊,黑暗,犹如深埋进我们命运中的混沌。

我和四喜那两只勾着的小指头,在岁月的光景里遥远成歌,却如落日一般指引着我……

我在水里勉强地睁开眼睛,凭借记忆和极其微弱的光线,向着四喜所在的方向潜去。

十寸,五寸,三寸,一寸……抓到了!

那是四喜隐匿于湖中、被困在笼中的脚!

她被抓住的那天,由于衣裙的遮盖,而未曾显形的脚。

那些拖累了她逃跑速度的脚……

“那些”脚!!!!!

21

我想起了秋天的葡萄。

一串一串,挂在丰收的枝丫之上。

酱紫色的果实,鲜嫩、饱满,像是热烈蹿出来的生命,争先恐后地在堆叠在一起。

生怕没有自个儿的立足之地似的,一颗挤在一颗的上头,又一颗从两颗的缝隙里挤出来。

小巧玲珑,好生的可爱。

可是如果……将所有的葡萄都换成是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密密麻麻、鲜嫩饱满的、又白又小的脚丫,像是生怕没有立足之地似的。

从别的脚踝里钻出来!

从两只脚的中间钻出来!

挤坏了踝骨,扭曲了趾骨,像是疯长的葡萄串,多到一眼数不尽!

啊啊啊啊啊!四喜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许愿。

许一个愿,就能梦想成真。

祖婆婆兰姑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不必经历缠足的折磨,便能拥有一双小脚——越小越好。

于是她有了一双“化没了”的脚。

四喜的疯婆姨梅姑也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永远都不要经历分娩的疼。

于是她几年都生不出肚里的娃娃。

后来兰姑的愿望改变了,没吃一点苦头,她的“孩子”就轻松掉了出来。

她生下了一团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肉瘤”。

我的好姐妹四喜,也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代替我,去承受沦为老贼玩物的屈辱。

她许的愿望简单又直接:她只是希望老贼能改变心意,更喜欢她的脚而已!

可是后山洞中的“龙王爷”,从不按照许愿人的心

意遂愿。

既然两只脚无法比我美,那就赐予她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脚!

那么多美丽的小脚加起来,总能顶过一双脚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而此刻,终于轮到我了。

原来,心有所求,一步步忐忑地踏在这条、好似永远登不到尽头的山路上,是这样的感觉。

当初所有上过山的人,都与我有一样的心境吗?

兰姑那么小,她害怕过吗?

梅姑挺着肚皮,她犹豫过吗?

四喜呢,四喜在这些泥泞的青石小径上,流过眼泪吗?

所有那些上山又下了山的人,他们后悔吗?

洞口就在眼前了,黑乎乎,像敞开一张巨大的嘴。

里面住着什么呢?是神仙吗?

好累啊……为什么眼见着仅仅余下这最后的几十步,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完呢……

我在前进吗?

快要筋疲力尽了。

“转,转,转啊转,转过一圈又一圈……”

恍恍惚惚,我听到了孩童在嬉闹玩耍的声音,她们好像在唱着歌谣,很是缥缈……

“转,转,转啊转,转过两圈又三圈……”

我循着歌声笑声抬眼望去,只见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在洞口不远处的那一棵大树下嬉笑。

面容好熟悉,好像,是我和四喜……

“转啊,嘻嘻嘻,二芽你来追我啊……”

四喜绕着粗壮的树干跑,而我在后面一圈圈地追。

奇怪的是,好像永远也追不上,而幼年时的我也不知道调头,永远差着那最后的半圈……

“转,转,转啊转,转过岁月与山川。”

“转,转,转啊转,转过朝暮与流年。”

“转,转,转啊转,转到心愿都实现。”

“转,转,转啊转,转到神仙来人间。”

神仙……来人间!!!

22

“杀了她……杀了她……”

“沉下去……沉下去……”

今天是对四喜公开处刑的日子,但站在池边对她行刑的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们还是人吗?

臃肿的身体被体内的胀气撑起,手脚与膨胀的身子比起来,就像是插在巨大肉团上的柴火棍。

此时村里活

下来的人,全都只因吞食了陆家伙房里的白馒头。

除了我和四喜,所有人的病症都一样,只是有些人“裂”得快些,而有些人还拖着残躯,苟延残喘。

奇怪,我和四喜,难道我们是特殊的吗?

领头的那一个,五官因膨胀而扭曲变形,鼻梁与眼窝向颧骨的方向“爬”去,像是受到了奇异的吸引。

他们的眼皮不时抽动着……不,那不是正常的眨眼。

那是肥硕的肉蛆,在他们的眼皮里筑巢。

翕动着,时而鼓起,时而收缩,乍一看像极了跳动的眼皮。

我怀疑,他们的脑花、心肝都已被蛆虫给占领了。

因为从那喃喃开合的嘴皮里,传出的念词是如此的一致,像是丢失了人的魂灵。

“浸猪笼……浸猪笼……”

“浸泡……杀了她……浸泡……杀了她……”

随着念叨声起,装着四喜的木笼子被一点点沉入水中。

没有呼喊,没有咒骂,只有两根脚杆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脚,如同一捆莲藕般在水面上挣扎。

有些新生的脚,就像极小的嫩芽一样,从已经老去的脚里钻出来。

可能挂在脚跟,也可能突起在脚背。

或者像是盘根错节的生姜一样,顽强地从脚趾缝隙里生长出来——乞求着最后的自由。

但那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自然不会有任何怜惜或同情。

而我呢,我也不是了……

“住手。”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静待他们作何反应。

那些人没说话,凸起的一只只眼球转过来,望向我。

但拉扯绳子的手停了,笼子一点点回浮上来。

“你们饿吗?再去吃点东西吧。”

我如同一个王者般发出命令。

痒。

“没有了……一粒也没有了……”

蠕动的嘴皮子回应着我,他们说话时如坠梦魇。

是啊,他们冲进陆宅的那一天,就将能吃的都扫荡了个遍。

传说中那些、足够供养几辈人的井窖里,掀开一看,存的竟都是发出腐臭味的黑水,哪里有什么白米?

那么,陆老爷丢出来的馒头,又是何处来的呢?

其实所有人都知晓答案。

他们只是不愿意细想,不愿意相信,所以他们选择报复性地折磨四喜,来驱赶等死的恐慌。

“有的,

”我说,“再去井里看看,有好多好多,香喷喷的白米。”

聚向我的眼神,由犹疑到充满杀意。

“她说谎……杀死她……她说谎……杀死她……”

他们一步步逼近。

好痒。

我知道,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就会像四喜一样,浑身湿淋淋地挂在那里。

“信我,我是神仙的来使,我是龙王爷的化身。”

痒得受不了了。

“她说谎……浸泡她……她说谎……浸泡她……”

圆鼓鼓的一只只人囊,包围住了我的退路。

黑压压的,遮蔽了我的视线。

好想挠痒啊,好想。

“我没说谎,我去过后山了,后山的洞穴中真的住着龙王爷!

“它在井里给你们送了粮,信我,信我啊!”

好痒啊——

我实在受不住了,尖利的指甲顶在胳膊上,隔着衣服狠命地刮。

“放开我——放开——”

“嘶啦!”我的衣袖,在他们的拉扯中毁坏,露出底下早已挠得溃烂的皮肤。

是啊,我也不是人了,我早就说过的。

脓疮像是千万只眼睛一样,附在我的肉表。

有的“眼睛”早已爆开,空洞洞的深红。

有的则流着鲜美的脓液,像是眼泪。

我终于能救四喜了,我在笑,我的周身都在哭。

早死丧失了神魂的人囊们,似乎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震惊了,慑回了一丝魂魄。

拉扯我的手指头松开了。

“转啊转,转啊转,转到心愿都实现……

“转啊转,转啊转,转到神仙来人间。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啊,我是谁?!”

指甲直刺入血泡中,脓包“啵”的一声爆开。

随后而来的是毫不犹豫的剜剔,我一勾指,一片烂肉顺服地嵌入甲缝中,被我弹开。

露出的皮肉下,赫然出现了一片鱼鳞。

青色的,反射着太阳的光辉,耀眼的,像是劫后重生的眼泪。

“啊——是龙王化身!”

领头的赶紧跪拜,臃肿不堪的身躯像是被丢到地上一样,虔诚得五体投地。

其他人囊看清了鳞片之后,纷纷拜倒一片。

“神仙降世——龙王归位——

“灾年已逝——人间顺遂——”

在此起彼伏的颂念敬拜声中,我抠下了越来越多的皮肤,血肉积满我脚边。

“去吧,去井边——

“我给你们准备了吃不完的粮!”

我一指井窖的方向,那些人囊便如肥硕的白蚁,成群结队地向那边爬行着,蠕动而去。

他们已经站不起来了。

这么沉重的身躯,一旦跪下去,怎么可能再站得起来?

“四喜,别怕,我来救你了。”

我缓缓地走动,一身青鳞闪耀,如同光芒流溢。

23

从庭院通向井口的路上,多少人爆开,永远停在了那里。

由爆裂的皮囊铺成的“朝圣之路”,是如此壮观,如此美丽。

终于摆脱了宿主的白蛆,像受到主人召唤的雨点般,朝井边涌了过去。

那些生命力顽强的人,好不容易爬到终点,眼睁睁看着自己吃进去的“米粒”,如同水滴回归大海般,先他们一步回到井中。

“轰隆!”再一次地地动山摇,似乎谁都不觉得新鲜。

而一直潜藏于地下的巨大之物,终于从井中探到了出口。

一根硕大无比的紫黑色的触手,摇动着无数吸盘从井底钻出,像是挥舞着数不尽的铃铛,为它的信徒们遂愿。

“啊啊啊——龙王爷显灵啦——”

密密麻麻的吸盘,一瞬将肉白色的口子张满。

成千上万只蛆虫,如同丰收的米粒般从盘口处涌出来,钻进喜极赞颂之人的口中,覆盖了他们的声音,覆盖了世间的一切……

在那巨大触手的底下,站着一个人,与我深情地对望。

那一眼便是永恒。

四喜以若干只脚站立,并肩立于我身旁。

“你又看见他了?”她问我。

“嗯,是铁牛哥,我要嫁的郎君。”我回答。

“那天我去你家道别,看到你又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又发病了。”

紧接着四喜笑道:“也好。很快这世间便没有人了。多一个人与咱们作伴,就不怕孤独了。”

24

我是二芽,我是村里第四个许愿人。

第一个是我的祖婆婆兰姑,她没有了脚。

第二个是四喜的疯婆姨梅姑,她生出一个肉瘤。

第三个是陆宅里的老爷,他希望神明赐予他吃不完的粮食,他就能换到玩不够的脚。

于是神明让他

建起井窖。

第四个就是我,我的铁牛哥死在挖井窖边。

那日,有个工友对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发了一阵呆。

铁牛哥上前关心,便被突然发疯的工友,一铁锹敲死在井边。

他的尸体坠入黑暗中,再也找不见。

所以我可以骗自己,他其实没有死。

我向神仙许愿,希望铁牛哥仍留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还能经常看见他,虽然别人看不见。

所以我忘记了他的死亡,自然也忘记了我曾许愿。

第五个就是四喜了,她为了顶替我入府,牺牲自己,换来了数不清的脚。

真好,以后我们姐妹可以搀扶着走路,再也不用怕摔跤。

好了,这就是我的故事,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我,四喜,铁牛哥,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 完 -

荒野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