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丑小鸭
第 18 节 丑小鸭
他们总是“丑小鸭”“丑小鸭”那样地叫我。
水里我的倒影，两只脑袋四只翅膀三只尖喙。这明明很美。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嫉妒我的美貌。
他们把我绑在火刑架上，可我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他们尊称我为“圣女”，极尽狂热。
1
我生来就知道自己的美貌，会引起一场巨大的骚乱。
可我没有想到，骚乱来得那么快。
火舌舔舐着我的全身，我被绑在了火刑架上，熊熊的烈火，外面是他们扭曲而疯狂的身影。
重重叠叠，每一个人都在高举着火把，他们的嘴里都在狂呼。
“烧死丑小鸭，烧死这个怪物。”
我感到很害怕，他们从来都没有对我倾诉过一丁点的温柔，现在还要把我给烧死了。
我战栗着，哆嗦着嘴唇，“你们不应该这样，我是无辜的。”
我在疯狂地哭泣，哭泣出来的眼泪变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珠子。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滚在了地上，它们长出触手朝着人群爬走。
我知道小眼珠子们也被吓坏了。
我是那样的可怜可爱，他们疯了。
我的羽毛炸了起来，本来柔软偏黄的羽毛，逐渐地变成了洁白的样子。
我很不喜欢。
原本的羽毛上面点缀着无数根的小触须，它们都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
现在我的羽毛被火焰给吞噬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了洁白的骨架子。
我哀哀地哭泣着，仰头露出了我洁白而修长的脖子，脖子因为伤心也盘旋在了支架上，绕了三圈。
火苗越变越大，我好痛。
“求求你们不要，我真的好痛啊，好痛！”
那群没有慈悲的人，听到我的痛苦呻吟，他们脸上反而更加兴奋。
我在痛苦当中反而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2
我是一只诞生在黑夜的鸭子，他们总说我长得很丑，给我取名丑小鸭。
我的父母，在我刚刚从蛋里诞生的时候，就想把我给摔死。
他们认为我是魔鬼，窃取了他们孩子的生命。
我很伤心，可能被排挤就是我的宿命吧，万幸的是，父母在我的撒娇声中，逐渐地接受了我，爸爸妈妈也变成了跟我一样的美丽。
可惜总是有不辨是非，只会诋毁我们一
家的鸭子们，他们把我们一家赶到了偏僻的角落，不允许我们踏出半步。
依我看，我才觉得他们丑呢。
他们只有一对翅膀，一对眼睛，一个脑袋。
我时常觉得他们辣眼睛，选择自己一个人到水池边欣赏自己的美貌。
啊～呃，你真的好美。
我在水池茂密的芦苇丛深处，遇到了一条很奇怪的鱼。
她有着一个鲶鱼一样的脑袋，鲜红如血的头发，下半身是滑腻腻的鱼尾。
她告诉我，她是美人鱼，是美人鱼王国最小的公主——爱丽儿。
也是最美丽的公主。
我对此不敢苟同，我觉得我才是那个最美的存在，爱丽儿仅仅只有一小点漂亮而已。
我和爱丽儿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只是很可惜，我和爱丽儿在拥抱的时候，被族人发现了，他们高呼着我是怪物。
真的很烦，爱丽儿刚刚和我融为了一体。
我在她的血肉当中遨游，她的肉质很鲜美，比起其他族人的味道更加的好。
就是她的尾巴有一点不好吃，没关系，我都把她全身的皮都剥了下来，她会作为一个标本出现在我家。
作为 18 号。
千万别误会，我实现的是一种共生，爱丽儿会永永远远地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对喜爱之人的一种表达方式。
爱丽儿也同意了，在水里的她仰起鲶鱼头，一双眼睛 bling bling 的漂亮极了。
“呃，有什么办法可以和王子在一起？
“巫婆跟我说，我需要用我的尾巴和嗓子去换，但是我觉得我丧失了那些就不是我了。”
我轻轻拿着我的四只翅膀，搭在她的肩膀，两个脑袋凑到她的面前，仔细地打量她，我的三个尖喙说话了。
“我觉得物种不是问题，是美。
“美超越所有种族的存在，没有人可以抵抗美，如果你跟我一样美的话，王子轻而易举地就会爱上你。”
爱丽儿惊喜极了，她抱住我，“真的吗？我要变得跟你一样美。”
我咽了两口水，喉结轻轻地滑动两下，爱丽儿身上的气味真的很香甜。
“噢～当然，我最好的朋友爱丽儿，我是不会骗你的。”
我锋利的喙啄进跳动的血肉里，爱丽儿在放声歌唱，美人鱼的嗓音悠扬动听，我沉醉了。
我在爱丽儿信任的目光当中，彻底地和爱丽儿融
为了一体。
3
火势逐渐地变小，我却毫发无伤。
被烧成洁白骨架的翅膀，重新长满了细细密密的小触手，我的尖喙碰了碰它们，它们伸长了自己的小手，回抱着我。
我浴火重生了。
围在火架旁边的他们，一下子收住了声，全场只有一些“叽叽”的声音在响。
有一点牙酸，好像有东西在肉里穿梭。
领头本来要把我烧了的族长这时候满脸着迷，“多么美丽的丑小鸭啊～我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
族长一个跃步冲上了台子上，举起我的翅膀面对所有族人，语气慷慨激昂，“看丑小鸭……不，厄，成功地从火里活了下来。”
他终于叫了我的本名——厄。
“厄就是我们的圣女，天神已经给我们下达了指示。”
说到后面族长已经接近咆哮，他的背后冒出来几个眼珠，滴溜滴溜打转。
哦～原来是我的小眼珠子们。
现在我的小眼珠子们为了救我，已经快把现场给控制住了。
我看着台下不少的族人，从脸上，从手上，从脚上冒出来的眼珠子们，感到很欣慰。
小眼珠子们立了大功。
族人们眼神狂热，嘴里不停地发出呓语，凝聚成了一股声音，“我们的圣女，厄。”
它们终于可以发现我的美，并且变得和我一样了。
成为圣女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有趣。
我每一天都有新鲜的玩伴和新鲜的食物。
我的储物间的标本增加到 26 号，他们都很漂亮。
我抚摸着皮套，爱丽儿的皮套是我最喜欢的。
我艰难地把自己的四只翅膀两个头三个尖喙塞进爱丽儿的皮里。
不得不说，我最近吃胖了。
只听到嘶啦一声，鱼尾巴被我撑坏了。
我只能顶着爱丽儿的上半身皮，这个场景显得有一些诡异，鲶鱼头黝黑皮肤红色头发的女人，下面是长满羽毛的两条腿。
爱丽儿实在太影响我的美貌了。
我挂在脖子上的海螺亮了，一闪一闪的。
我捏着爱丽儿留下的海螺，凑近耳朵边。
爱丽儿曾经说过，她给王子也留了一个海螺，两个海螺可以互相通话，亮了就说明对面正在讲话。
我努力地想要听清对面，只听见“爱丽儿……”一声惨叫，没有了声音。
王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点担心了。
之后的几天，海螺毫无动静。
4
“圣女，圣女你在这。”有几个小鸭叽叽喳喳，他们扑腾着自己小小的触手翅膀，落到水池边。
瞧瞧新一代的小鸭们多可爱，长满利齿的喙，红彤彤的可爱拳头大的眼睛。
他们已经继承一半我的风采，族长说这多亏有我。
我不能骄傲，不能自满，美貌仅仅是我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我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他们的小脑袋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露出鲜红的脑仁，跟我打招呼。
“怎么了，那么急。”
“有人类国度的王子，据说他是过来找人鱼公主爱丽儿。”
我高兴坏了，肯定是爱丽儿的王子，来找爱丽儿，那就是来找我。
我得盛装打扮才行。
我急忙回去套上了爱丽儿的皮套，穿上人类世界的裙子，遮住我的双脚。
这是一套很华丽的裙子，某国的公爵女儿路过我们这个水塘，我当时看呆了，复杂繁琐的裙边花纹，还有小阳伞，它很配貌美的我。
应该说那条裙子只有我才能发挥极致。
可惜，公爵女儿她被淹死了，留下了这一条裙子。
5
人类王子看起来很不好惹，他眼睛阴冷，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我提着裙摆欢快的步伐停了下来。
王子跟爱丽儿讲述的一点都不一样，她说王子有一双带笑的鸢蓝眼睛，金色的头发就像最璀璨的太阳。
可眼前的王子，眼睛颜色是黑色的，头发颜色仅仅是白金色。
王子见到我，就热情地抱着我，裙摆在空中转起圈圈。
“爱丽儿，我好想你。
“我说服我的父王母后，让你做我的王妃了。
“我来接你到我的国家，你肯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一言不发，因为我不会人类的语言。
我向他指了指自己脖子，痛苦地比画起来，王子的理解能力很好，他懂了。
“噢～我可怜的爱丽儿，你怎么伤到脖子了。”
我依偎在王子怀里，摸到了王子腰间的海螺，纹路和我的一对。
看来没有认错，我稍稍放下心。
只是王子的身上怎么有股腥臭味？
6
去王
子国家需要半个月，坐马车的生活格外无趣，王子三天见我一次。
每次他身上的腥臭味都更重一分，熏得我双眼开始含泪。
我佩服地看着周围面无表情的骑士们，他们完全没有闻到吗？
国王和王后热情地出城门迎接我，我小心翼翼地下着马车梯子。
我的双脚塞进人类鞋子里，让我不太会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国王和王后的笑意，只维持到我抬起鲶鱼头。
面对他们不可置信的眼神，我内心惴惴，爱丽儿好歹也是海中最漂亮的公主，他们干吗这个反应。
我藏在皮下面的触手羽毛忍不住地竖起来。
皇后和国王对我的善意一直维持到了此刻，他们冷着脸离去。
周围的侍从们也都纷纷对我投着异样的目光，鄙夷、不屑、恶心。
王子深情温柔地安慰我，“爱丽儿他们大概是太嫉妒你的美貌了。”
好吧，有时候就是得要原谅一下别人的井底之蛙。
换作是我原来的原形，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过于出众的美貌只会让人五体投地，生不出丝毫的嫉妒之心。
7
王宫里的生活并没有我在族里的快乐，女仆会路过我，脚滑似把果汁洒在我的裙子上，然后跟着别的女仆嗤嗤发笑。
我的房间里总是能出现无数只死老鼠，我很不喜欢，我的触手羽毛们会弄得血淋淋的。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欢迎我。
我口渴了，房间里的水壶没有水，我按响铃呼唤女仆过来。
毫无动静。
我只能自己出去寻找水，踩着红色丝绒地毯，我的脚稍微好过了一点。
宫殿里富丽堂皇，无数个白色雕塑摆放，我小心翼翼走着，眼神扫过盔甲展示，再扫过无数王国历任成员画像。
我的目光凝聚在一幅画像不动了，画像里的男人鸢蓝色眼眸，灿金色头发，脸庞俊美，贵气难言。
他身着王子服饰，胸前佩戴金色勋章，肩上金红色绶带。
这才像我想象中爱丽儿曾经说过的王子。
他在现任国王和王后的后面，显然是这个时代的王子。
我在宴席时见过这个国家三个王子，没有一个长他这样。
我转头对着角落里跟着我的女仆，指着画像，等待解惑。
这个从我一出房间门，就跟着我，一副怕我偷盗的女仆，神色古怪
地看着我。
“这是克劳斯王子啊，还是他把您带回来的。”
我的心陡然跳快了一拍，刚想接着追问。
熟悉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响起，“爱丽儿，原来你在这儿”
我转头看过去，是那个白金色头发，黑眼睛的王子。
我咬着唇，张张合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王子转头看了看画像，嘴角上扬一个我看起来很刻意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烛火旁边的他显得古怪僵硬。
“这是我一年前画师为我作的画，还是很像我的，对吧。”
王子双眼直视着我，瞳仁缩小，露出大片的眼白。
旁边的女仆拼命点头，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克劳斯殿下，这个画师画得很像，可还是没有殿下真人好看。”
我思索他们是不是都色盲了。
下一秒，女仆声音打碎我的猜测。
“瞧瞧这灿金色的发丝，迷人的鸢蓝眼睛。”
“克劳斯”王子微微一笑，握住了我手。
我打了一个冷战，隔着皮套，王子冰冷冷不似活人的温度，还有他凑近恶臭味更重了。
我面前的王子，不是克劳斯。
那他，又会是谁？
8
我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我被克劳斯吓坏了。
我抖着我的触须翅膀，三个尖喙直打哆嗦，生怕克劳斯是死去的鬼魂。
我打包行李就想要跑，“克劳斯”却总是阴魂不散地在我的逃跑路线上堵着我。
我怀疑我被他监视了。
整个皇宫都有他的眼。
天呐，这真的太可怕了。
我跟脑袋里的爱丽儿吵了起来，爱丽儿她不肯，她要为她的王子报仇。
她要去寻找真相。
我疯狂地敲击着自己的脑袋，就像在敲击爱丽儿一样，把自己脑袋敲出一个洞。
白色脑浆流了出来，爱丽儿尖叫着，“你这个蠢鸭子，别敲了，别敲了。”
我抽抽噎噎，只能躲在花园里的角落，把皮套脱了下来，擦拭着皮套里的脑浆。
我想此时的我一定很可怜，一个美貌无与伦比两个脑袋的我，坐在鲜红玫瑰花绽开的花中，我见犹怜的四只翅膀擦着污渍，眸子里含着泪水，化作滚落的小眼珠子。
噢～厄，你的命运因为美貌总是如此多坎。
“爱丽儿。”
我一惊，是王子的声音，听着他就在不远处。
我慌乱地开始戴上皮套，重新穿上半身的衣服。
我啊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有问题。
万幸的是，“克劳斯”王子的脚步停止了，只留下一个尖尖的鞋尖对着我，他本人藏在玫瑰丛后面。
我刚刚穿好，想要叫他过来。
等等，为什么他的脚是悬浮空中的？
我通体生寒，尖叫声差点冲出喉咙，背后发凉，本来的尖叫声半路上拐了一个弯，“克劳斯你过来吧”腔调很奇怪。
这是我因为恐惧第一次第一次说出人类的话。
随着他一步步地接近，我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在颤抖，我拼命地克制着自己，克制因为恐惧而想要杀人的器官们。
触须、眼球、尖喙都在呐喊，“杀了他，把他当作盘中餐，就不会害怕了。”
我就像是受到了蛊惑，杀机在沸腾，细胞们都在欢欣鼓舞。
可惜有人搅局，王后派来的侍女告诉克劳斯，需要他去待客厅一趟。
邻国的公主来了。
9
招待公主的宴席上，国王宣布了一个消息，“克劳斯”王子将要和邻国公主订婚。
我躲无可躲，直面大家打量的眼神。
他们的眼神都好像在说，你不配，应该自动地退下去。
这种眼神，我以前在族里看得多了。
爱丽儿在脑子深处嘤嘤哭泣，我的小脑都快被她哭得发麻。
邻国的公主傲然地瞟了我一眼，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克劳斯”王子绅士地鞠躬行礼，邀请邻国公主一起舞蹈。
他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天作之合。
我却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逃出去。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邀请似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并不认识这个鹰钩鼻男人。
他的手一直伸着，好像不答应他，我很不礼貌。
我被迫加入了转圈圈的舞池，我跳的手脚不协调，我的脚不能很好地支撑我跳舞。
突然响起了偷笑声，饱含恶意鄙夷。
“就他还想抢王子殿下，还是邻国的公主更合适一点。”
“瞧瞧她那笨头笨脑的样子。”
我和鹰钩鼻男人转到王子周围，邻国公主舞姿轻盈，我们错身而过的时候。
邻国公主小声且恶毒，“你不知道你长得很丑吗？”
我瞪大眼睛，鹰钩鼻男人一下子撤掉力道，我跌倒在地。
我的周围真空，贵女们羽绒扇子遮住半张脸，看我笑话。
王子淡淡扫了我一眼，吩咐女仆把我带下去。
一切都变了。
我似乎真的变成了爱丽儿，向海妖兑换了嗓子和双腿，但得不到王子的爱。
唉，我真的很伤心，所以我轻轻地把自己的小眼珠子送到邻国公主的身体里。
就让邻国公主也成为我吧。
那样，王子的爱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即使这个王子是一个鬼魂。
10
半夜我突然被一股窒息感惊醒，“克劳斯”王子扼住了我的脖子，眼睛绿油油，在黑夜中瘆人得很。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鬼魂的眼睛是绿色。
“真正的爱丽儿人鱼公主去哪了？”
他绝对不是王子！爱丽儿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身份。
他加重手上的力道，我逐渐快呼吸不过来。
我眼神很忧伤地看着他。
再见了王子。
我的四只翅膀瞬间发力，一下子洞穿他，把他串起来，他晃了几下，垂下头没动静了。
我含着热泪，将他融入我的血肉。
味道真的很臭，活像死了几天的臭老鼠，一股下水道味。
我忍不住 yue 了一下。
11
第二天，我惊恐地看着餐桌上举酒杯的王子。
他又活了。
我慌忙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昨天的王子还在我的胃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
鲜嫩多汁的牛排，甜蜜蜜的小蛋糕，甘甜回味的红酒，我却吃起来如同嚼蜡。
王子面露不善，目光阴鸷，“吃饱了吗？”
我轻点头，他一鼓掌，女仆们和宫廷总管宛如潮水一般退下。
只留下座位上国王和王后、我、他。
“真正的爱丽儿去哪了？”
我语调奇怪，像大着舌头一样，吐字不清，“你……到底……谁……昨晚……明明……死……”
人类的语言可真难，一句话我说了一分钟。
他不答，国王和王后像提线木偶，眼睛直愣愣盯着我，咯吱咯吱地起身，动作一顿一顿地朝
我过来。
从餐桌下，阴影里钻出无数的灰扑扑大老鼠，它们拖动着自己肉色大尾巴，迅速地围着我。
我的脚边全都是流着涎水的老鼠，红色的小眼睛密密麻麻。
我深吸一口气，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我吃不下。
“爱丽儿上岸必须得交出自己的嗓子和双腿。”
“既然爱丽儿不在，那你就去代替她吧。”
男人维持狠辣笑容，把我丢进大海里。
12
“我在你身上下了魔咒，想要活命，就去人鱼国王特莱顿那里偷取三叉戟，带回给我。”
我在海水中浮浮沉沉，竭力仰着头呼吸。
我学着人类笨拙地游泳，皮套下的羽毛被海水打湿。
“真没用。”我的身上亮起一道白光，“你可以在水里呼吸了。”他给我呼吸魔咒。
他原来是臭名昭著的黑巫师。
当着他的面，我下潜游到深海。
我嫌皮套过于麻烦，撕裂开来，我的四只翅膀获得自由，肆意地舒展开来，两个头享受海水的包裹。
爱丽儿扭曲尖叫：“他杀了我的王子，我的王子。”
我已经看出来爱丽儿是个恋爱脑了。
“他是个黑巫师，我们能怎么办？”
“去找我的父王，他很强大。”
我没有注意到，我翅膀上的触须们纷纷脱落，顺着洋流扩散到大海。
它们所接触到的，没过几个呼吸就都变成了奇形怪状的肉球，充满黏液的触手，浑身是眼的鱼类。
13
等我到了人鱼的领地时，那里已经变成肉瘤集合地，依稀可以辨认出人鱼的尾巴，他们的身体融化成一摊肉泥，尾巴上的鳞片由无数眼睛组成。
经过人鱼们的所有生物都会被肉泥拖入里面，吞噬消化。
我震惊了！
为什么他们可以比我美那么多，因为是人鱼吗？
可爱丽儿并不是很漂亮。
我在爱丽儿的指示下，找到了那颗最大的肉瘤，我艰难地把三叉戟从肉瘤黏液里拔出来，黄色黏液瞬间扩散。
肉瘤，不应该说特莱顿国王发出一声嘶吼，好像不舍。
“我很快就会还它的。”我跟特莱顿国王保证。
特莱顿国王开始吞噬起其他肉瘤，勉强称作嘴的地方一阵翕动。
我很担忧，照这样的进度，很快，特
莱顿国王就会吞噬整片大海。
我的美貌很快就不是世界第一了。
我握紧三叉戟，我得尽快了。
紧赶慢赶的我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地面。
我的族人们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14
它们太过想念我，生怕圣女在王国过得不舒服，拖家带口地来了。
它们为我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
王国内外陷入了狂欢，巨大的长满眼睛肉球在街上闲逛，它比特莱顿国王还大。
有些人还保持着一半人类的样貌，另一半垮下去，瘫在地上用触手艰难爬行。
一个肉色的世界。
一个充斥着平等的世界。
我看到了国王王后，还看到了邻国的公主，讥讽我的人们，全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
我捂着嘴，眼里噙着泪花，“我真的太感动了，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族长骄傲地张开眼睛组成羽毛的翅膀，触须像网状延伸。
“不过，黑巫师呢？”
我脑子里的爱丽儿还没有停止叫喊，吵得我很烦。
15
黑巫师只剩脑袋被端上来，他真的不愧是巫师，即使这样依旧不死。
生命力顽强，从他断截的脖子开始长出肉芽，试图修复自己身体。
我把三叉戟丢在他面前，“你该解除我身上的魔咒了。”
“我解除不掉，黑魔法没有解除的方法。”
“我骗你的。”黑巫师哈哈哈大笑起来。
我感觉天旋地转，难道这就是美貌之人不长命吗？
黑巫师疯狂诡谲，眼睛里只剩眼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污染人的精神，污染人的肉体。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黑巫师眼睛好像要看破我心里的秘密一样，是读心。
我意识混沌，我很不满，怎么可以说我是东西呢。
我当然是……厄……丑小鸭……
……我到底是谁。
……
是了，我不是厄，也不是丑小鸭。
我没有名字，奴隶是不配有名字的。
我出生王国东边侯爵领地，是最低等级的奴隶。
我和父母一样，是不配穿衣服的，那是上等人才能拥有的珍贵物件。
我们最低等级的奴隶只能光裸着，每天为着侯爵大人劳作。
上等的大人物们，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古怪地意味不明地笑着，“你简直是鸭子群里的白天鹅。”
我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个美好的童话，我也可以变成那样的白天鹅吗？
那样我希望我也拥有一身漂亮的羽毛，毕竟光着身子冬天真的太冷了。
领地里的奴隶因为过冬死了好几个，我的父母也冻死在寒冷的夜晚。
我的美貌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只有无尽谩骂。
很快我成年了，我从来没见过的高贵女仆来到马厩，对躺在里面的我说，“领主大人要求行使你的初夜权。”
初夜权？那是什么。
给我搓洗全身的女仆很不耐烦，我的皮肤很快变得通红。
“你该感到庆幸，领主大人看上你，不然以你的美貌早就被欺负了。”
我只玩着水，十八年出来没有洗过澡的我非常新奇。
我理解不了女仆的话，只低着头。
后面我才知道，很早以前为了避免我出问题，我们一家在偏僻的角落居住，其他奴隶不能靠近，靠近会死。
我常年远离人群，讲起话磕磕绊绊。
所以当领主挑起我的下巴，问我话，我憋红了脸说不出来。
不过侯爵也并不想等我回话。
衣服被撕裂，我感到剧烈的痛楚，我看着屋顶，茫然极了。
我明天可以吃一顿白面包吗？
16
显然不能，我还是吃着干涩的黑面包，不过比原来好的是，它软了一些，不会磕坏牙。
之后侯爵有客人来，都会让我去招待。
我很害怕，因为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侯爵的女儿跟她父亲不同，继承了逝去侯爵夫人的善心。
她阻止不了她的父亲，她会经常给我开小灶，松软的白面包，可口的牛奶。
她给我讲故事，还甚至教我识字。
我很喜欢听故事，但是了解得越多，我越觉得痛苦。
我蒙昧时毫无感觉，我启蒙之后才知道自己经历的多么可悲。
不了解就不会觉得绝望。
17
侯爵女儿在我眼前死了。
我跟着她出来水塘边散步，水里鲶鱼头人身鱼尾的怪物，把她拖下水。
女仆们惊慌大叫，我快速游下去。
来不及，侯爵女儿直接被怪物给消融了，我好像也接触到了怪物，它钻
到我身体里。
和我共享一个大脑。
因为没守护好侯爵女儿，又被人告发我是女巫故意害死主人。
我被绑在火刑架上，火燎得很痛，我皮肉焦糊，很奇怪的是当我清醒过来，我肌肤完好，包括侯爵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他们对我十分狂热，他们时不时会从身体某个部位冒出一双眼睛。
18
接下来的世界割裂成两半，一半现实一半是我荒诞的梦。
现实里，我被国家的王子看中，被侯爵双手送上。
我变成了侯爵女儿，那个被怪物吃掉的女儿，继承了她的名字“爱丽儿”。
我被王子带回城堡。
侯爵女儿这个原本距离我高高在上的存在，在城堡里完全不够格。
他们漠视着我。
在我舞会出丑时，一切达到巅峰，我的身份暴露了。
不是侯爵女儿，仅仅是最低等的奴隶。
女仆围着我泄愤，邻国公主在旁边斜睨着我，她讨厌我抢走王子的关注。
“奴隶也配？”这是邻国公主唯一对我说的话。
我的伤每天都在增加，泔水味一天都没有散去。
19
温柔的王子也不复之前的和蔼可亲。
我的房间里开始多了许多死老鼠，跟女仆一说。
她们只会拍手叫好。
“你就如同这地沟里的老鼠。”
她们让我踩着有尖刺的鞋，跟着野猪一起跳舞。
讥讽、嘲笑。
鲜血染红的鞋子。
这还不够。
也许是我的美貌实在惊人，王子克服了对我的鄙夷。
他半夜悄悄地摸进我的房间，制住我。
他不让我看到他的脸，粗重的喘息声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被压制在床铺上，无法动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冰凉的王子的尸体。
那之后我的意识开始错乱。
我荒诞的梦境，开始逐渐入侵现实。
明明死去的王子，第二天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追着本该死去的王子，他回到了宫廷总管的房间。
脱下了人皮，他是宫廷总管。
宫廷总管就是黑巫师。
很显然，我被发现了。
他告诉我，他要颠覆这个王国。
国王和王后已经被他做成了傀儡，本来他打算把王子也变成傀儡的。
我先一步动了手。
他伸出手，希望我能和他合作。
我没有答应，匆匆地逃了。
他派出了巫术驭使的老鼠们，在老旧的柴房发现了我。
他命令所有人，要把我给淹死。
我是异端。
20
海水沉沉，我被捆住了手脚。
基本上是死局。
我挣扎着，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
海水汹涌，不给我一点机会。
我沉到了深海里，接着被鲸鱼一口吞下。
我好像死了，又好像活了。
自从在水塘被那头怪鱼袭击之后，我身上就发生了许多我不可理解的事。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化作肉泥，反而吞噬了那头鲸鱼。
由内而外。
我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鲸鱼所到的地方，到处都是怪物。
我开始吞噬海洋里所有的生物，我越变越大。
终于有一天，我上岸了。
此时的我身体已经有一座小山那么大。
所过之处都是绿色的黏液。
城镇都在哀嚎，居民都在跑路。
我行动速度很慢，可是我实在太大了。
普通的生物根本跑不过我。
一个，两个，都被我吞噬了。
我路过我曾经生长的侯爵领地，那里已经变成一片怪物的乐园。
我身上无数的眼睛亮起，似乎在凝视着它们。
我混沌的意识，只有一个想法。
把它们处理掉，于是我吞噬了它们。
一起接着朝王国进发。
不是没有身穿铠甲的士兵阻拦过我，他们尖叫绝望。
然后死去。
我奇异般的，心里有一种神祇对他们的可惜。
多么渺小的生物。
我之前为什么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
我明明是伟大的厄。
不对，我是丑小鸭。
也许吧，那一切都不太重要。
我只想等伟大的存在降临这个世界。
他一定会把这个世界构建得更加美好。
伟大的存在？那是谁？
我心底渺小的声音在问。
好像我的身体里面出现
两个人。
21
我稍微清醒一点，从回忆拉回现实。
黑巫师，宫廷总管陷入狂乱的呓语，他异化的程度加重了。
“你窥视了伟大的存在，可是你的大脑无法容纳。”我身体里有个声音冷酷地说道。
黑巫师呐喊着, 脑袋直接爆裂开。
“这是惩罚。”
我喊着她的名字，“爱丽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喑哑说：
“你以为我就是侯爵女儿了吗？
“你遭遇的，我都经历过, 比你更甚。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 于是我祈求神明, 一位伟大仁慈的古神回应了我的祈求。”
原来是这样, 她房间的仪式是呼唤古神的, 去水塘也是她提议的。
“仪式要开始了。”
我的精神恍惚，很快周围开始模糊, 我发出狂乱呓语。
仪式需要的祭祀生命全都准备好，我摇摇晃晃地开始画着法阵。
“伟大仁慈的尊主，掌控混乱公平的古神，精神世界的主宰, 厄里斯拉奇海内……您最忠实卑微的眷属在此祈求您的降临, 给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平等。”
天际昏暗, 有一道口子撕开, 似有一个古老的存在瞥了一眼, 巨大的竖瞳一眨。
世界就发出哀鸣, 生物全都变成不可名状之物。
我就看它一眼，刺痛使脑子成糨糊，无数的信息席卷而来, 我开始垮掉。
我的双手变成四只翅膀, 触须羽毛丝状张开，脑袋变成两个鸭子, 三只尖喙，全身肉泥眼睛组成。
不可直视，不可名状之神。
世界开始崩塌，支离破碎。
意识混乱，我沉睡入梦, 回归古神的怀抱。
梦里我是一只丑小鸭。
- 完 -
嗨呀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