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白血
第 19 节 白血
“你从来都不做梦?”
“是,从小到大,一次梦也没做过。”
“你真幸运,不像我,每天都感觉活了 24 小时,特疲惫。”
“你意思是?”
“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不过,你不觉得如果不做梦,睡眠和死掉没什么区别?”
“睡眠是休息。”
“真羡慕,对我来说,睡眠只要开始,就意味要去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身份生活。”
“可以说说在那边的生活吗?”
“在那里我是个祭司。”
1
王恒的眼逐渐空洞。
我又扫了眼他提交的病例,重度焦虑,重度嗜睡。
两种相悖的病症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有说不出的奇怪。
“梦中别的身份呢?”
“没了。”王恒搓着下巴说,“我的梦是连续的,在那边我一直都是祭司。”
“连续?多久了。”
“十年。”
我敲打着桌子思考王恒的话,想了会,我不由笑了。
被自己的蠢逗笑。
梦是碎片化的思维衍生物,根据科学表明,世界上做连续梦最久的纪录是十天。
王恒随口就是十年,我刚竟然还认真考虑真假。
“现实世界不也是连续的。”
王恒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我敛起笑容,摆出医生的专业表情。
“你接着说梦。”
王恒冷哼着掏出烟和打火机,咬住两根烟同时点燃,有意将一股浓烟喷到我脸上。
“梦里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所有人都不穿衣服。”王恒环抱双手,略作停顿,“不对,我描述有问题,它们不算人。”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猿人,直立行走,毛没退化完,也不会说话。它们群居在金字塔,白天在塔里休息,天黑才出去狩猎。”
妄想。
我随手在单据上记录。
王恒眼神警戒地盯着我:“你在写什么?”
“记录你的梦境,很有意思。”我笑了笑,按医院规定,非确诊阶段不能和病人说具体病症。
“最好不要记,否则你会被看见。”
王恒捂住嘴剧烈咳嗽几声,咬住烟继续先前的讲述。
“我跟它们一同生活。某次狩猎,我听见意义不明的声音。嗯,类似于电波的低鸣,从天空传来。声音一直追着我,我就忍不住偷偷抬头望向月亮。”
“为什么要偷偷?”我疑惑地问。
“规矩,即便狩猎,也决不允许抬头,它们没告诉过我原因。还有,别再打断我。”
我比划了封嘴的手势,让王恒接着讲下去。
“我在月亮上看见一道影子,他体态与人类相仿,脊梁是直的,而不是猿人那样弯曲。他蒙在袍子里,看不清面目,但我很确信就是他在跟我说话。”
王恒的脸上浮现病态般的苍白。
“见过他之后,我变得可以预测天气,对狩猎很有帮助,我就成为了猿人们的祭司。”
王恒的讲述给我一种耳熟能详的错觉,细想之下,发现似乎与人类起源里记录的猿人望月重合。
想必他还患有精神障碍,导致虚实难分。
这时,王恒突然捂住头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雷暴,7 级风。”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受惊。
“10 分钟后太阳出现,很短,暴雨又开始下……”
王恒像是没听见我的声音,仍在嘟囔,嘴角流出一道口水。
犯病了?
我刚把手按到安保铃上,小臂猛然被王恒钳住,他眼神刺般扎在我身上,让我不禁发怵。
“医生,我没事。”王恒呼了口气,“我还没说祭司的工作是什么,我需要向月亮献祭。”
王恒凌乱的头发搭配嘴角的口水,很有疯癫意味。
因此,献祭这种词出自他口,我此刻也不感到奇怪。
“献祭什么?”我耐着性子问。
“白色的血。”
我顿时怔在当场。
白色的血。
这个词汇在我脑中翻江倒海,我想到失踪的老婆,她也曾说过和王恒相同的话。
2
我老婆失踪于 2015 年 4 月 14 日。
那天,大舅哥带我们去玩剧本杀,是个恐怖本,过程有单独搜证环节。
她进搜证室后,许久没出来。
我放心不下跑去查看,谁知搜证室内扮鬼的 NPC 说,没有看到过我老婆进屋。
我们找遍整个店,没见人。
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店家调出监控,通过走廊监控可以清晰看见,我老婆走进搜证室。可切换到搜证室的监控,镜头内却没有她的身影,推门也变成门被风吹开。
之后,我报警处理。
多年过去,除了警方数次回复经技术检验,监控内容真实,便再没有其他信息。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从记忆里惊醒,回过神,我才发现王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我拿起手机,来电的是大舅哥,正要找他。
“华宇,听说你前段时间因为相亲和家里闹翻……”
我急切地打断大舅哥,反问:“哥,你记不记得阿晴说过白色的血?”
“华宇,你怎么还提阿晴?”
大舅哥无奈地叹息。
“你再找个人相亲结婚不行吗?你妈都求我劝你。”
“先说记不记得,这很重要!”
大舅哥的呼吸声沙沙作响。
默了片刻,话筒再次传出他的声音。
“她是说过。”
得到确认,我连忙把王恒问诊时说的话全都复述一遍。
“华宇,这只是个巧合。”大舅哥声音发颤。
“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不能一辈子被这事缠住。阿晴没死的话,再怎样也会给家里报平安,但七年没任何消息。”
我不悦地提醒道:“也没有尸体。”
“你真就放不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电话那头的大舅哥这次沉默很久。
我听到打火机的喀嚓声,他的蹉叹。
“下班你来找我,我不知道阿晴是死是活,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白色的血是怎么回事。”
3
后续没有病人,在等待下班的间隙,我检索了王恒的病例。
王恒不是初次来我院治疗,早前他是刘主任的病号,刘主任辞职,他被分到我手下跟随治疗。
长期病诊,医院的档案库都会留有记录。
【王恒/男/病诊记录 1】
“患者北大毕业,科学院任职,研究天体物理。据患者讲述,他在 2012 年 4 月 14 日开始做梦,梦中,他是一只猿人。此后他就反复做相同的梦,出现嗜睡症状,并伴随焦虑。”
【王恒/男/病诊记录 7】
“我对患者进行全身检查,器官正常,无隐性病。但随后我进行睡眠脑波测试时,发现患者在睡眠期间脑波呈极高速的发散态。按道理,人脑发射高频脑波时,无法进入睡眠状态,可患者在呼呼大睡。”
【王恒/男/病诊记录 9】
“患者听从我的建议,辞职住院治疗。据患者描述,他的梦仍在连续,他如今成为猿人的祭司,每个月满之夜都需要向月亮祭祀。我要求他暂停祭祀。”
【王恒/男/病诊记录 10】
“患者停止祭祀后,出现强烈反应。据他描述,无论饮水或进食,都会造成呕吐,吐出眼球、舌头、手指、乳头等,这种现象也反映在患者的现实生活,我对呕吐物进行分析后,发现他食用生物。诊断:患者现阶段出现严重的幻视、精神错乱。患者现在对我极度不信任。”
【王恒/男/病诊记录 14】
“患者在梦中恢复向月亮祭祀,不良反应消失……我也开始做梦了,梦里我是一只猿人,住在金字塔。”
【王恒/男/病诊记录 15】
“我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我,无时无刻。我把这件事告诉患者,患者并不相信。”
【王恒/男/病诊记录 20】
“牧鞭,毕宿五,奉献。患者写下这些词汇后,要求我睡眠,之后我听到类似电磁波的低鸣,从月亮上传来。我想,我该去寻找真正的神经学。”
看完刘主任的病诊记录,我像是经历溺水,浑身阴寒。
病人和医生的身份逐渐对调。
我揉着僵冷的膝盖起身踱了几步,头脑渐渐冷静。
刘主任是医院的王牌,在神经学大有建树,但自前几年他一直在申请辞职,直到今年才请辞成功。不过据说他离开是为去美国的一家医院任职,难道只是对外说辞?
犹豫了下,我找人事部要来刘主任的联系方式,连续拨打三次,电话才被慢吞吞地接起来。
“外卖放门口。”
我:“……”
“刘主任,我是神经科的赵华宇,我接手了你的病人王恒,有些事想跟你咨询。”
“别跟我提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刘主任惊恐的惨叫,通话瞬间被掐断,再拨打回去,已经提示关机。
4
下班后,我火速赶到大舅哥的书店。
店已闭业,大舅哥坐在吧台煮茶,来回倾倒也不喝,我敲桌子提醒,他才顿顿地回过神。
“来了。”
我放下包,端了杯茶问:“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
“先说正事。”
大舅哥僵硬地笑了笑,从柜台取出一叠文件放到我面前。
“里面装的病例,你不一定能全看懂。我先问你,你知道什么是乳糜血吗?”
我摇了摇头。
“乳糜血就是白血的别称,体内胆固醇和甘油三酯高到一定程度,血液就会有变化。早年间报纸上登记过河南有一名新生婴儿天生就有这种病症,采出的血四分之三都是白色,只有摇动才能勉强辨别出粉色。”
“阿晴也有这种病?”
我拿出病例,附带的还有照片记录,是阿晴小时候,胳膊上插着一根针管,抽出的血像牛奶一样白。
“更严重。”
大舅哥停顿了下。
“阿晴天生胆固醇 1500mmol/L,甘油三酯也是常人的 200 倍。”
我忍不住惊叫了声。
虽然我是神经科医生,但常识总归有的,胆固醇超过 l/L 就会造成动脉硬化,肾衰竭,脑供血不足。
1500mmol/L 是什么概念?
“报告是假的?”我不小心把心思说了出来。
“你这样想很正常。”大舅哥舔了舔嘴唇,“我知道的时候跟你是一个反应。但事实就是报告千真万确,而且阿晴活下来了,很健康,健康到与常人有细微的区别,想必你也能察觉到。”
我低下头回想阿晴的特别之处。
她似乎从来没有生理期,到那几天,依旧能吃辣喝冰,活蹦乱跳去健身房。
她好像也没病过,就连发烧感冒牙疼上火都从未有过……
我没见她上过厕所……
女生上厕所固然对男人比较隐私,但结婚三年,我印象里竟一次没有见过,还是隐隐透露股怪诞。
“阿晴身上还一股奇异的香味。”大舅哥道。
我的思绪被打断,不禁皱眉道:“这点我从没发现。”
大舅哥脸上闪过慌乱,明显有事瞒我。
但无论我怎么追问,大舅哥都不愿意继续说,反倒神经兮兮地将我推出书店。
见面不欢而散。
我回车里,拿出顺手装口袋的报告,搜索到医院的电话,冒充阿晴的家人摸查报告的真假。
结果不明。
医院回复阿晴童年确实有医治记录,不过为阿晴主治的医生早就去世,并无详细患者档案留存。
1500mmol/L。
瞥一眼都感觉三叉神经疼,今天尽是怪事。
我揉了揉太阳穴,在车里躺下,打算等大舅哥从书店出来,再继续追问他,看他究竟隐瞒了什么。
大概是太累的原因,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清醒,是一名警察敲我的车窗。
“你一直停在这,看没看到有人进书店?”
我茫然地探出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书店拉起警戒线,一众警察进进出出。
“书店咋啦?”我惊讶地问。
“老板被谋杀了,问你呢,有没有看到人进书店?”
5
我配合警察做了笔录,天亮后,警察征用我的行车记录仪,便允许我离开。
大舅哥被定性谋杀的原因简单粗暴。
据警察说,大舅哥被分尸八块,心脏丢失,而且凶手割走了他的一部分血管。
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在书店之外不足 20 米的地方等待。
为什么会这样?
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总有一种巧合到荒谬的不真切感。
“还没走?”
我抬起头,发现是昨晚敲我车窗的警察,他拎着豆浆油条,大概是刚买早餐回来。
他递来一份油条:“赵华宇对吧!我叫贰邪,正好我买得多,一起吃点。”
我正饿得胃疼,刚打算接,眼前忽然一闪。
晴空霹雳,雷鸣大作。
我们退回到屋檐下边吃边聊,雷越来越密,狂风骤起,吹得树木摇晃不住,哗哗作响。
“一大早,这风得有七级。”贰邪嘟囔道。
我陡然像被点穴般怔在原地,想到了王恒的低语。
“雷暴,7 级风,太阳,暴雨……”
“你念什么?”贰邪古怪地盯着我。
这霎儿,风忽然停下,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太阳就跳了出来。
阳光和煦,我却浑身爬满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朝警局外狂奔。
“喂!上班也不用这么急。”
背后传来贰邪的叫声,我哪顾得上,随便钻进一辆计程车,朝医院赶去。
果然,在途中,暴雨倾盆而下。
司机骂骂咧咧地抱怨天气,我却感到手掌越来越凉。
终于驶到医院,我慌不择路冲进神经科,询问护士王恒今天有没有来复诊。
“他就在诊室等你。”护士答。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隔着门缝,我见王恒闭眼仰坐在椅子,我就站在门口观察,他似乎睡着了,表情安详。
“白的血。”
王恒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忙佯装出刚到的模样推门进入。
走到王恒身边,我才发现他的眼仍然紧闭,发出匀称的呼噜声。
“不是病。”
王恒又发出声音,这次更为诡异,他的嘴唇根本没有动,甚至说话时呼吸声都在继续。
腹语?
“王恒。”我喊了声。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地梦呓。
“焚书坑儒,狩猎女巫,希腊种族灭绝,塔尔萨坑杀,犹太人屠杀……每次屠杀死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历史没有记载,就是他们流淌白色的血。”
“王恒你别装,赶紧睁开眼。”
我不耐烦地提高音量。
自从王恒出现,莫名其妙的怪事就开始发生,我被弄得头脑发昏,好脾气也到达极限。
“启示录说,大龙就是那古蛇,叫魔鬼,又叫撒旦,它被摔在地上,它的使者也被摔在地上,上帝以白色烙印惩戒魔鬼。
“婆沙论说,第六天魔王遣三女蛊惑释迦牟尼,释迦牟尼闭目打坐,美女化为白色脓血,散发异香。”
“你他妈的别说了。”我冲上去抓住王恒的衣领,使劲晃动。
“史说,徐福率童男童女三千人出海,半年后,秘密归来,为秦皇献上鲛人泪,制成白蜡,点燃异香勃发,闻之精神大振,秦皇大喜,死后也令鲛人泪在陵内长燃不熄。”
王恒仍无意识自语。
“人类对白色血液的人种与生俱来有一种伤害的欲望,就像人类觉得吃牛肉,喝牛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在王恒脸上,他头歪下去,一道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我身体过电般地颤了下,小心翼翼拽开王恒的嘴唇,白色液体的源头是他嘴唇里的伤口。
无疑,是血!
白血。
“医生你凑这么近干吗?”
王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我把刚才的事情说给王恒。
王恒满脸茫然,摇头说他刚才在梦里的世界向月亮献祭,并没有感觉到挨打。
“你以前说梦话?”我问。
“这种事我哪知道,反正没人跟我提过。”王恒像是想起什么,激动地说,“总之我先讲刚才的梦,月亮回应了我,迄今为止祂第二次跟我说话。”
王恒紧张地搓着手,压低声音道:“祂说猿人里出现了叛徒,叛徒的血颜色不一样。”
我恐惧地盯住王恒嘴角的白血,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祭祀的责任就是找出叛徒,杀死它们。”
6
这次与王恒见面实在太过诡异。
我全程处于惊恐状态,听王恒滔滔不绝讲述梦境的详细。末了,王恒起身离开,我才感觉恢复呼吸,转念想起自己不但没记住什么信息,也忘记询问王恒关于天气的预言。
“赵医生,你是不是要休息下?黑眼圈很严重。”
进诊室更换医用品的护士善意提醒,经她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脑袋昏沉,毕竟昨晚没睡,便趁没病人,闭眼浅思。
窗外雨声哗哗作响。
脑海也如乱麻。
我隐隐感觉大舅哥的死与白血有关,我正在涉入某种黑暗,在看不清的地方有大恐惧等着我,最好的办法是寻找外援,比如说警察。
转眼,又发觉很无奈,如今是遭遇怪事,但我始终游离在外围,没有目击大舅哥的死,所忌惮的王恒也不过是一个精神病人。
如果我因此寻找警察,大概也会被当精神病。
谁能帮我呢?
我想到了刘主任。
他记录王恒病情更久,而且上次电话内的态度,明显知道某些秘密,如果他愿意帮忙,或许能解答白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我拟了个假条,让护士帮我递交,又从人事那打听到刘主任的地址。
刘主任的地址是一处上世纪的旧小区,破破烂烂坐落在暴雨中,像是古老的城中村。
走进去,鼻子就钻满不知是锈还是泥散发的腥味,坏掉的路灯上蹲有几只少见的乌鸦,一声不发地矮着头。
我感觉它们在盯我。
“作甚嘞?”
阴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穿保安服的老头,罩在雨衣里,看不真切面目,只能通过下巴花白的胡子辨认年纪。
“大爷,3 单元在哪?”我问。
没有楼标,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刘主任居住的三单元。
“这边,我领你去。”
老头热心肠,但话很少。
我心想人帮我,不能太尴尬,便有意开口聊几句,问小区何时建,大爷年龄多大了。
谁知老头啥也不答就是直直往前走,领我来到一栋楼前,我抬头望了眼,在屋檐左侧看到灰色的“3”标记。
“你是不是找小刘?”沉默一路的老头忽然开口。
小刘?莫非是指刘主任。
我点了点头。
“你也把心丢在他家了?”
老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蒙逼片刻,才反应过来,恐怕老头是将我当成男同了。
不过,事先也没人告诉过我刘主任有这种癖好。
“经常有人找小刘吗?”我忍不住问,“他们都干啥?”
老头看傻逼般盯了我一眼,嘲笑道:“心丢在他家不就要去找,找就是目的和过程,还能干啥?”
没等我想明白老头的话,一个妇人冒雨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又乱跑?”
妇人嗔着将老头拉进屋檐下,拽开他的雨衣,不断扑打他衣服的潮湿处。
这时我发现,雨衣之下根本就不是保安服,而是颜色发灰的外套,一侧肩头别着肩章。
“大兄弟,我爸跟你说啥了,你别放心上。他脑子不太好使,我刚蒸馍馍,一眼没看住他就跑出来了。”
草!
感情是精神病。
我忍着吐槽的想法,干笑道:“没什么,我刚才找不到 3 单元,大爷带我过来,还要说声感谢呢。”
妇人愣了下。
“嗨,他自己都摸不清路。大兄弟,3 单元在那边。”
妇人遥指的楼正是我先前遇见老头的地方,可如今这栋楼难道不是 3 单元吗?
我仰头细看,屋檐左侧的灰色 3 标记原来还有半侧掉漆的印痕,这栋楼是 8 单元。
妇人歉意地说:“对不住大兄弟,都怨我爸让你白跑这么远,我正好回去,你跟着我过去得了。”
“眼睛看到的 3 只是 3,脑子里想看到的 3 才是你要找的 3,这就是 3 单元。”老头忽然插话。
“哎哟,爸,你快收起来你的癫话。”
妇人冲我使了个离开的眼色,不由分说地拽住老头钻进雨幕,我忙快步跟上。
不多时,我重回原地。
这次倒是看到楼号,很确定就是“3”,但怪的是这栋楼的标记“3”在屋檐右侧。
楼房朝向相同的情况下,标记应该都是制式统一,为何跟 8 单元的楼标却反过来?
“姐,你们的楼标一般都在哪个位置?”我问。
“这谁知道。”
妇人半拖半拽地带老头离开,别过两人,我走进 3 单元,找到刘主任的房门。
敲门后,屋里很快就传来不耐烦的暴躁大吼。
“不是说别敲门,外卖直接放门口!”
门从内打开。
一个精神萎靡的男人探出头,正是刘主任,他看到我的瞬间瞳孔一缩,就要关门。
我狠狠拽住门,目光越过刘主任,望向屋内。
门开的刹那我嘴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不是错觉。
逼仄阴暗的房间内悬挂有几颗拳头大小的装饰,是心脏,还在滴艳红的血。
疯老头的话在我脑海闷雷般炸响。
“你也把心丢他家了。”
7
“不过是几颗动物的心脏,你怕什么?”
刘主任仰躺在沙发里眼神狂热地盯着他的天花板装饰,有风钻窗进入,荡起心脏上的一点血,滴在他眉心。
“刘主任,我来是想了解王恒的事。”我强忍恶寒问道。
“没什么好了解的,你请回吧!”
刘主任从沙发里弹起来,拽住我的胳膊就要将我往外赶。
“等等。我看过你对王恒的病症记录,里面很清楚显示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还有你家里这副模样,如果我现在离开这扇门,报警和联系精神病院,你会第一时间被强制收留。”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太需要解开王恒身上的谜团,如果刘主任愿意配合,我并不想用这样威胁的手段。
我补充道:“如果你觉得我还要走,不用拽我,我也可以走。”
威胁有效。
怨毒从刘主任眼里一闪而逝,他冷冷地说:“好奇心害死猫,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这个不用你操心。”
我毫不犹豫地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辞职是因为王恒?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不是梦。”
刘主任坐在我对面,头顶吊挂的心脏风铃般微微晃动。
“我看到了王恒所说的世界,起初我也只是猿人,但后来我模仿王恒抬头望月,果然我听见月亮里的呓语。呓语过后,我同样得到一些特殊的能力。”
“什么能力?”
我眯了眯眼,想到王恒对天气的预言。
“辨识一切的真假。”
我冷笑道:“我不信,如果你真能辨识真假,怎么会被王恒一个精神病带偏。”
“你信。”
刘主任怪怪地笑,似乎看破了我的真实想法。
“你不需要考验我,正是因为我能辨识真假,才确定那个世界的事是真实的。”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第二个问题,关于白色的血液你知道多少?”
“祂启者。”
刘主任忽然兴奋。
“这是我给白血人群起的名字,每个受到月亮启示得到能力的人,血液都会变化成白色。”
似乎是为了让我相信,刘主任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在掌心切出一道伤口。
白里透粉的血从伤口流出来。
“你肯定知道人类的起源故事,始于猿人第一次望月,猿人的身体开始进化,头变大,脊柱变直,尾椎骨越来越短,成为人类。
“人类进入文明社会,草箭木船,直到科技爆炸,人类对月亮产生向往,探索外天空,短短时间就将科技变革高一个等级。这个阶段是人类的第二次进化,造物主给予人类科技的跳跃式进展。”
言语至此,刘主任脸上的神色已趋于癫狂。
“人类每次进化都与月亮有关,月亮大概是造物主的神居。毫无疑问,王恒讲述的抬头望月,就是人类的第三次进化,人类本体能力的再度跳跃。
“白血是进化最典型的标志,我辞职后一直在研究这些,我带你去看看。”
刘主任亲热地挽住我,带我去书房。
我提防着他突如其来的狂热,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有太强烈的研究分享欲,还是纯粹地疯了。
“第三个问题,如果是天生身上就流淌白血的人呢?”
“你是指王恒吗?”
我不由怔了下,依照刘主任的语气,王恒也是天生的白血者。
刘主任并未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解释。
“进化是跳跃性,但在爆发前,一定有预兆。我举个例子,好比进化是一场非典,肯定有几个人先头脑发热,携带病原体,之后进行扩散传播,造成大规模爆发。
“同理,天生白血者就是携带病原体的角色,是一个族群进化前的先启,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的统称是祭司!”
“如果祭司消失,你知道有什么原因吗?”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进化并非毫无代价,我的代价是,决不能说谎。如果说谎,就会看到恐怖的景象,影响我的现实生活,更严重,我怀疑会致死。”
刘主任顿了顿。
“祭司则是祂的使者,代祂播撒光辉,终有一日回归本源。这或许是代价,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难道王恒消失了?”
回归本源?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并未回复刘主任。
说话间,书房到了。
书房内没有书,只有数不清的脏污,腐烂的尸体,猪,羊,牛,狗,猫……
血腥与腐臭混杂着扑面而来。
我自残碎的动物肢体之中,看见了一条人的手臂……
8
恐惧一霎间攥住我。
我慌乱扭过头,想象中的袭击并未出现,刘主任神色如常地凝视着书房。
“怎么不进去?”刘主任问。
说话间,刘主任走进去抱起一具被开膛破肚的猪,未凝的血顺着他裤脚流淌。
“你不打算看看这些资料?”
我悄然退后一步,偷偷用手机报警。
刘主任并未发现我的微动作,他专心致志地将手在猪尸里掏来掏去,一团团脏器被他伸手取出来。
场面诡异,就似真的在阅读一本书。
我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他,焦灼地思考如何脱身。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客厅门被撞开,警察涌进来,不由分说将刘主任按在地上,最后进来的警察则迅速将我拉开。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当我回过神,刘主任已经被警察扣走,而戒备在我身前的警察正是先前有过见面的贰邪。
距离我报警也不过 2 分钟,况且我没敢说话,这点时间甚至都不够警察定位信号的时间。
怎会来得如此迅疾?
贰邪沉声道:“我们收到一名老人的报警电话,说这里有人遭遇谋杀,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木然地回答。
“那再跟我走一趟。”
离开刘主任家,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稍稍清醒,雨还在下,周边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我一眼看见那个神经病老头站在人群外围。
他憨憨地冲我笑了下。
“报警的人是个老头吗?”我问。
“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一紧,想要再找混在人群的神经病老头,却发现他已经不见踪影。
真的是神经病吗?
我呼了口气,回想遇见老头的经历,总感觉他仿佛预料到会发生在我身上的遭遇,话里有话。
“两次了。”贰邪眼神古怪地盯着我,“48 小时内接连扯进两个案子,而且你还说了两次莫名其妙的话,早上你说的话和今天天气完全一致,比天气预报都精准,现在你又猜到了老头,你是不是能未卜先知?”
“警官,你还信这个?”
“不信。”贰邪冷冷地说,“只是觉得你很可疑,这次笔录,需要你讲述近期的所有经历和细节。”
“你能不能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我还有线索。”我回想着老头先前带我去的那栋楼,所说的话,“就在旁边。”
贰邪稍作犹豫,点头应答。
我带着贰邪重新去往楼标掉了半边漆的 8 号楼,风从阴暗的楼道扑出来,我们找到与刘主任对应房间号的屋子前。
“这儿?”贰邪问。
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贰邪敲了敲门,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没动静。”
“有啊!”
我倾听着屋里的脚步声,由轻及重,好像马上就要到门前了。
“我没听见。”
“来了。”我赶紧止住贰邪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把手咔嚓咔嚓地向下扭动,门打开拳头大小的缝隙,一双眼睛警惕地从里面望出来。
眼睛与人很像。
但那一定不是人的脸,轮廓类似,但密密麻麻全是毛发。
只是对视,门内的东西就焦急地要关门。
贰邪眼疾手快地拉住门把手,我趁机把手伸进缝隙去抓对方,毛茸茸的触感咻地从我掌心滑走。
“那到底是啥?”
没了阻止,贰邪狠狠地把门撞开,我正要冲进去,但屋内的景色却让我怔在原地。
混沌的黑暗,凄凉寂寥,令人窒息。
一颗表面坑坑洼洼的球体在混沌中旋转。
星罗棋布的环形山脉,在球体上纵横交错,层峦叠嶂,沙海荡动。
球体的沟壑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在调试某种机械,发出嗞嗞啦啦的声波。
“你仰头看见了月亮。”
9
“你醒了。”
贰邪坐在警车的驾驶座抽烟,神色淡漠。
我坐起身抖了抖发麻的手,窗外天色已暗,月光清冷,我茫然地盯着贰邪。
“你在屋里看见了什么?”我问。
“什么屋里?我们带你回来协助办案,你上车就开始睡,怎么都喊不醒,还等着你做笔录呢!”
贰邪伸了个懒腰。
“你估摸是昨晚累到了,但我跟着你一起倒霉,今天又下不了班。”
“我们去了八号楼,你忘了,屋里有一颗月亮,还有给我们开门的是个浑身长毛的怪物。”我焦急道。
贰邪愣了下,笑道:“你的梦还挺有意思。”
梦?
“我从来不做梦。”
“开什么玩笑,人怎么可能不做梦?”
“真的,我从小到大一次梦都没做过。”
贰邪盯了我一阵,忽然道:“我理解你,你是被吓坏了。毕竟谁接连遇到案件都会发蒙。”
真的是梦吗?
我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有效思考,唯一能清醒串联梦与现实经历的线索就是曾经王恒说过的那句话——最好不要记,否则你会被看见。
刘主任记录了,所以他梦里看见月亮,他被看见,他获得了超自然的能力,他疯了。
现在轮到我。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不受控制地狂颤。
我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能力,但我害怕我就要疯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老婆,可现在连影子都没找到,我却感觉自己掉进了团团迷雾,庞大杂乱的怪事快要把我逼疯。
又或许,如今的我在贰邪眼中已经被归类进疯子。
“先下车笔录,配合我们办案。”贰邪提醒我下去。
不知道怎的。
我突然感到很害怕,害怕一旦离开车,走进月光下,我就会遇到危险的事情。
“迅速。”贰邪不耐烦地拽开车门,把我推下去。
我几乎是被贰邪押进审讯室,有难以言喻的慌乱在我身上跳动,时时刻刻,我感觉无形中有一双眼在盯着我。
“从头开始讲。”贰邪说。
我木然地从王恒治病开始聊起,事无巨细,从头到尾讲到我们推开 8 号楼的门看见月亮。
末了,我疲惫道:“一切都是从王恒开始,我要去找他弄明白,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贰邪一边记录,一边提醒:“再次说明,我没跟你去过八楼。你的这份口录离谱的地方太多,今晚你要留在这里,明天我上交报告,给你申请精神诊断。”
“我精神很正常。”我纠正道。
“要看医生怎么说。”
“我自己就是医生,我了解我的状态,我很正常,是事情不正常。”
贰邪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抓住头发想了会,终于想到一个让他相信的方法。
“祂启者的血会变成白色,你给我刀,我证明给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
贰邪皱眉道:“你开什么玩笑?在我看来,你就是精神不正常,有自杀倾向。”
我必须要让他相信,不正常的是世界。
想到这,我低下头狠狠咬在自己手臂,钻心的疼让我越来越清醒。
贰邪怒吼着扑上来要阻拦我。
我一把推开贰邪,吐掉嘴里的肉,握拳绷紧血管,举起胳膊给他看,质问道:“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吗?”
“你自己看。”贰邪道。
我翻过手臂,血淋淋的手臂,殷红流淌。
10
“你醒了。”
我睁开眼,入目是一个斜角的屋顶,像是塔。
紧接着,一张毛茸茸的脸凑近来,把我吓了一跳。
猿人!
“是我,贰邪,咱们看到月亮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贰邪压低声音说,他从旁边的水坑里捧起一团水,放到我面前,我望向水,里面倒映着一张毛茸茸的猿人脸。
不是原来的我。
但,是现在的我。
我做什么动作,水中的猿人也做什么动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贰邪无不惊恐地开口。
“我们刚才分明在审讯室。”
“你做梦了吧!咱们在八楼看到月亮,再醒来就在这,妈的,变成猴子,还住金字塔里。”贰邪咬着牙根说,“想想怎么逃回去。”
我看着贰邪,事件的诡异已经超越了我的思考能力,梦,究竟哪边是梦?
按道理来说,现在才是梦,我可能在审讯室割破手臂后晕了过去,是不是能再清醒?
我从地上摸索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你干啥?”贰邪问。
我没理贰邪,用石头尖狠狠划开手臂,一道血流出来,仍是鲜红的颜色。
疼觉还在。
但,没有任何苏醒的痕迹。
我依旧是一只猿人,对面是贰邪惊恐地盯着我。
“你疯了?”贰邪低声斥责。
我把迄今为止经历的事都讲给贰邪,包括刚才在审讯室的内容,他的猴脸上逐渐浮现出浓郁的不解。
“你想说这里是梦?”贰邪问。
我点头。
贰邪露出怪诞的笑,这时,猿人群忽然有所动静,贰邪提醒我,这是到打猎的时间了。
我和贰邪遥遥跟在队伍的末尾,跟随猿人们行动。
与此同时,我不断在猿人群寻找,这个梦与王恒,刘主任是相同的,他们做梦也会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混在猿人里。
很快,我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猿人。
它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行走时,周遭的猿人会刻意给他留出空隙,似乎很有身份。
它耷眉丧眼,好像很困倦。
这模样让我想到王恒。
“他是谁?”我低声问。
贰邪回应道:“祭司。”
王恒就是祭司,如果梦中世界不仅仅是梦,而像刘主任说的那样是真实,我们应该能认出来。
我迅速朝祭司跑去。
我刚跑近祭司身前的空缺,猿人群忽然发出怪叫,朝我扑来,不由分说将我压倒在地。
“你要刺杀我。”困顿的祭司眼里精光爆射,它蹲下身盯住我。
“王恒!我是赵华宇。”我挣扎着说。
如果这是一个世界,我们都算是误入进来的外部人员,要一起想办法脱离。
“你果然认识我,王恒是神许的名字,月亮告诉过我,除了叛徒谁都不会知道我这个名字,我一直在等你来。”
祭司眼神阴冷地盯着我。
“我在梦里认识赵华宇这个名字,你是红血人,那个世界全都是红血人。梦里的启示是叛徒毁了我们的族群,抢占这片土地,红血人不断对我们屠杀。”
说话间,祭司忽然举起木棍,扎在我的肩膀上。
我疼得哀号。
“红血的叛徒抓到了!”祭祀大声宣布,凶光毕露地盯着我,“你的同伴在哪?神说有两个叛徒。”
我想寻求贰邪的帮助。
贰邪已不见踪影,周围的所有猿人没有太大的区别,我找不见他。
“把他关起来。”祭司说。
猿人们七手八脚地抓住我,顺着来时的路走去,将我关进另一座金字塔。
黑暗混沌。
一只苍老的猿人蹲坐在角落。
“你来了。”猿人仿佛认识我,熟络地打招呼。
“你是谁?”
“我带你去过 8 号楼。”
我陡然想起就是在神经病老头的引导下才去 8 号楼,打开门,之后就来到了这里,迄今难以分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你为什么引我来到这。”我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果不是我肩膀被木棍贯穿,我一定要跟他拼命。
“你可以理解成这是人类起源的年代,或者梦,或者任何东西,总之都不重要。我只能依照我的记忆跟你慢慢表述,你只要记住最重要的是,这里与你作为医生的世界相接,并且互相影响。”老猿人说,“而我在帮你,我也需要你帮我。”
我静静等待老猿人开口,没有做出态度。
“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宇航员,在一次登月我没能回去,被遗留在月球。我一直想要和基地取得联系,但无论怎么调试仪器,都接不上频道。
“直到某天,我连接上一个频道,但那个频道很古怪,使用动物的语言,我没办法交流。又过了段时间,里面的动物忽然能使用人类的语言,我得知他们还在石器时代。这很怪,猿人为什么能和月球的仪器进行沟通?但我太无聊了,并没考虑这些,就自说自话地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去。
“再后来,那个频道忽然告诉我,他们来接我了。不可思议,真的有飞船把我从月球接走,还是地球。但这个地球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地球,世界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在流淌白色的血。不仅如此,他们不但拥有科技,肉体也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模样,总之,完全不像人类,他们的脑部就有通讯频道的作用。”
老猿人叹了口气。
“他们奉我为神,称呼我为月亮。后来我意识到可能是宇宙某种不可思议的时间乱流,让我的呼救链接到原始人,之后形成新的文明,覆写了原本的历史发展。我偷偷找到了某种方法,将自己投射进人类起始的时间,想要把历史改正。
“但我根本琢磨不明白宇宙,无数次试图更改,衍生出无数次可能性,只有一次,人类与白血人共存,形成了你的世界。但白血人一直遭受红血人屠杀,他们想变更历史。他们的进化比大部分人类强大得多,找到了我的方法,并模仿效用,一部分白血人回到这里,想要从根源上清除红血人。”
“你来我往不断争夺,时间在一次次更改中已经乱成麻花,我所能理解的时间悖论根本无法解释。只能跟随记忆的指引对你进行指引,我记得在这条时间线,你的妻子是白血人,本是为靠近你,但爱上你,后来被王恒杀死,并且被拽回这条时间线,上贡给月亮。而你是我选中的人选,来到这个时间节点烧死了所有的白血人,然后形成只有红血人的正常世界。”
我木然地听着老猿人滔滔不绝的言语。
说实话,一句听不懂。
我只能抓住某些细节,问道:“所以一切是设定好的?”
“是。但你没有烧死白血人,世界线还是会变动。”老猿人言之凿凿道。
“那在另一道时间线,我老婆在哪里?”
“毕宿五,能看见毕宿五的地方。”
对话的最后,老猿人没来由地说道:“眼睛看到的 3 只是 3,脑子里想看到的 3 才是你要找的 3。”
11
老猿人告诉我,猿人会举行祭祀仪式,把我烧死给月亮,到时候会有人救我。
只要我们把火在金字塔点燃,行为就契合了时间线的发展,未来形成的世界就是我认知中的世界。
果然,不久后祭司下令,要把我献祭给月亮。
两名猿人将我带出金字塔。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走,忽然左臂被掐了一把,旁边的猿人低声说:“我是贰邪。”
我顿时了然,看来他就是老猿人说救我的人。
“你也听了那个老猿人的话?”贰邪问。
我点头。
“你相信他?”
我犹豫片刻,反问道:“你信你是警察还是信你是住在金字塔的猿人?”
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
眼睛看到的 3 只是 3,脑子里想看到的 3 才是你要找的 3。
老猿人难以理解的长篇大论我不在乎,但最后这句话我能听懂,只要认为是真的就好,相比于猿人,白血,我更想做心理医生,流淌红色的血液。
这样才是正常的。
或许。
贰邪笑了笑,趁着另一只猿人不备,将其打晕,之后将两块石头塞给我,引领着我来到老猿人所说的点火地。
只要撞响石头,火就会升起来。
“你信你正在经历许多无法理解的事,还是信,世界正常运行,只是你精神出了问题,只要你有天好起来,就能安心地、健康地生活,什么都没变化,一切都还是你理解的模样?”
贰邪握着石头,忽然开口。
“你信你在房间内看到一轮月亮,然后经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还是相信,你只是一只做怪梦的猿人?”
贰邪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你信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事,我们严丝合缝依照既定时间的规范进行动作,还是相信,这一切都是幻梦?”
12
我忘了那团火有没有点燃。
总之,清醒过来时,我正坐在一个洁白的房间。
“赵华宇,你不用紧张,你可以把你想的事情都告诉我,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我对面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轻声细语地安慰我。
哦,对,医生就是你。
你抓住我的胳膊,轻轻地说:“毕宿五,警察找到了,是王恒曾经上班的研究所,那里的天文望远镜可以看到金牛座,你老婆的遗体也找到了。警方起诉你杀害了你的大舅哥,并把他的心脏带到刘主任家栽赃刘主任。我相信你只是精神出了点问题,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会帮助你。”
你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心,昏昏欲睡。
“谢谢。”我说。
“很好哦,那我们开始治疗吧!赵华宇,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月亮。”
“经常做这样的梦吗?”
“嗯,从 2015 年 4 月 14 日的晚上开始,迄今为止, 一直做相同的梦。”
“可以说说梦的细节吗?”
“梦里,我是个猿人,抬头望向月亮,听到了嗞嗞啦啦的声音, 像是某种电波,一直重复告诉我,毕宿五。”
“梦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吗?”
“会。每个看到月亮的人都有特殊能力, 我的能力是遗忘, 每当我要记起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很恐怖的事情。”
“那你现在会不舒服吗?”
“嗯,我看到许多怪物的残肢, 血,乱七八糟的。”我强忍着干呕,但很快,干呕感消失了, “我其实从小到大都不做梦。”
“可你现在还记得梦, 刚才还说, 你做相同的梦好多年了。”你的声音有点茫然,但还是很温柔。
“有吗?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请你再回忆一下, 赵华宇,不要睡着哦,请配合我治疗好吗?让我们从头开始。”
你耐心地说, 还给我倒了杯茶。
我缓缓地喝着茶, 听你从头问起。
“赵华宇,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月亮。”
“经常做这样的梦吗?”
“嗯,从小到大,我一直做相同的梦。”
“可以说说梦的细节吗?”
“梦里,我是一名医生,遇到了个奇怪的病人, 后来发生许多古古怪怪的事情,我还变成了猿人, 一个自称月亮的老猿人, 让我放火烧掉金字塔。”
“梦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吗?”
“不会。”
“谢谢你的配合。”你向我投来一个鼓励的笑容,“赵华宇,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也请你好好回答,血是白的还是红的呢?”
你的话像刺般戳得我生疼。
我感觉脑子像是活过来般,不断地扭曲,折叠。
你原来在伪装。
你是个坏人。
“我不是神经病, 血是白的!”
“是白的吗?”
“我不是神经病,血是红的!”
“是红的吗?”你孜孜不倦地问,不断地笑。
“我不是神经病, 血是白的!”
“是白的吗?”
“我不是神经病,血是红的!”
“是红的吗?”
……
我脑子乱糟糟的, 我想睡觉, 但你不断问, 我忘掉了,我记不清血到底是什么颜色。
可你完全不打算放过我。
你不断地问。
我只好不断回答你。
你的声音很温柔,我即便烦躁, 但还是很喜欢你,很想配合你,很想帮助你。
也不知道反复问答多少次。
你忽然说:“真的记不清血是什么颜色的吗?”
我擦着眼泪不断点头。
你坏坏地笑:“你为什么不隔开手腕看看血的颜色呢?”
- 完 -
李吃鱼